11、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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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由于约瑟夫那些意味深长的告诫，我不得不忍受一整晚的心不在焉。无论在哪个区域，过往的人员总能意识到我有些恍惚。
平日在训练中充当陪练的少年最为敏锐，其中一个少年甚至搀扶了我，我们擦肩而过之时，我正好回味起双膝发软的感受。
他不过是觉察到我靠墙时身体有下滑的迹象，以手掌发力拉住了我的手臂。我的意识倒不至于涣散，但神情确有几分木讷。他浅色的瞳孔中映出了我有些苍白的脸色。一瞬间便被周遭的饰物所取代。我更倾向于他的这种“慌乱”，本质上是对陌生人的疏离。
对于长期共事却不太突出的队员，我一刻都不愿过度解读。仅基于他本能的善意。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仿佛陷入了一种有印象却无法辨认的尴尬。但他的言辞远快于他回忆的过程。“……女士，您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身体不适不必勉强，毕竟只是常规的夜间训练。”
完成了礼节性地道谢后，我仍有派遣内在矛盾的需求，但我避免了其他的公共场所。为了隐藏起意外曝露的情绪。
我甚至没有丝毫关于那个少年身份的记忆，谨慎的天性却固执地将其视为不详的征兆。
我原本的气势倚赖于质问方的基本要求，尽管我对约瑟夫的老奸巨猾印象深刻。但上司的花招，又怎能预料得到？我的多数讶异针对于自己的不稳重，尽管深知约瑟夫从来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他的建议只为了触发更有趣的发展。
这种屡见不鲜的能力之所以被视作铺垫他成功的基石，主要是源自于约瑟夫的蛊惑力。他总能在同一个受害人那里多次获利。看似逾越底线的抉择正是他谨慎而大胆的赌注。
尽管这位精明的男人对于夸大其词毫不陌生，但手一份封装工整的牛皮信封，配合他郑重其事地宣称——这是“一道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我欣赏清晨的阳光和典雅装潢相结合，既削弱了光明，又为陈旧的器皿增添了一丝活力。深重的夜色之于轻快的愉悦则是难以调和的矛盾。
此刻谈及午夜为时过早。台灯的光亮对于阅读而言是妥当的，我至今未探寻到比台灯更温和而有用的光源了。
我不需要咖啡来维持自己的活力了，平日里懒散的情绪被高强度的犹疑不断地挑逗着。
当某个习惯错位的时候，与之相对的习惯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位移——因细节的差错而啼笑皆非的结局并不稀奇。
精致的火漆印戳反而加剧了我内心的迫切，对于悲剧和厄运的超前感知一度成为我自卑的根源，好在我所接触的大多是安于现状的人。
自幼便同这种模糊且清晰的征兆相伴，或许它是除了我的上司之外，唯一能以逗乐的形式支配我的存在。总能不经意地出现，由于它以愈发恶劣的行径总能超出我最卑鄙的想象，因此总能将我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搅得混乱而破败。
同普通文件一样，卷首和内页的印刷工整而又清晰。由于德语词汇具有太多冗长的拼写，并且不过分讲究分隔和连字符的运用。综述的首段里接连几个长单词便让人视觉疲劳。由于这些词汇多半包涵着事故和治疗的专业术语，我甚至不得不求助于电子辞典。
看似密密麻麻的词句，不过是叙述了一件意外。不难看出这份材料的写就倚赖于调查者的主视角。遣词用句是仔细斟酌过的，以基于事实为最终目的，对于成因和结果的叙述没有跳脱逻辑论证的范畴，却最大限度地规避了个人情感。
换句话说，我无法得知这份卷宗——客观而冰冷的字眼把它填充地密不透风，我无法推断出调查者是否对此类悲剧具有同理心，或是指出它们在通篇理智的材料中所占据的分量，揣测人心原本便是我所不擅长的事。无论他是否将自己的观点藏匿于其所提出的、论据充分的多重可能性，对于任何试图揭秘陈年往事的后来者，都将是一场棘手而持久的拉锯战。
很多细节没有详尽地记述，粗枝大叶的背景和令人不安的引申词……我试图培养自己在应用相对论时保持平衡的能力，巧合与否，我只有一个线索——Pro. A.L.
事实上档案末页的线索只有五个花体字母，甚至缺少确切的年月。好在这并不算陈年往事，十年前在这种极端情形下能发挥作用的医学教授屈指可数。
这场国际大赛在赛程安排上趋向于青少年版的四大赛事。不包含巡回赛。总赛程最多一月有余。这便意味着选手们的任何小憩（德国队的训练和比赛日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刻不容缓的宝贵时间。
我并不喜欢这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处事方法，但它至少抽取了我散漫行程中的大部分自我安排。
我用赫尔玛·彼得森的驾照成功租到了一辆外观陈旧却运行良好的绿色宾利，我对车的品牌向来毫无研究，印象中传统的德国人钟爱BMW和奔驰，但在当下的北美游客看来，这种高档轿车目前的处境有些尴尬。汽车零件标志着德国的“工匠精神”丝毫未有退步——反而转化为了一丝不苟的态度，过于执着的态度势必会带来品牌产品在某一阶段处于审美和体验的双重式微。
租车行的老板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愤怒青年”，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一个土生土长的澳洲人对德国车怀有此番敬意。他自称已在这个租车行待了二十年，却依旧改不掉对外来游客的挑剔，当我担心公司或许不会报销德国车的费用而提出老款宾利时，他原本有些疑惑的眼神却突然变得犀利了——
“女士，尽管您的德语说的比某些本地人还要动听，但您显然不懂得德国车的质量，只有游客才会用德国车去换宾利。”他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句，取下了墙上的车钥匙。“若是您的车在路上抛锚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他说着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地图。“过程中坑坑洼洼的路不适合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儿。”
我道了谢，布满灰尘的停车库和聒噪的老板，我肯定这是我的首日调查中最难以忘怀的经历。
寻找这位首字母署名为A.L的教授出人意料地顺利，因为在牛皮纸袋的背后写下了一层覆盖了隐形墨水的单词，指代了一座城市。我第一次意识到阿雷斯的吹牛或许源自于实质性的经验。隐形墨水这种东西在我们的训练初期被称为是“逃避监视的秘密武器。”
阿雷斯不止将这个秘密泄露给我，与我同期的队友多多少少也对此有所耳闻。但当压榨青年选手的丑闻被曝光后，阿雷斯或许会考虑变更他操纵选手的策略。
经历了一系列不可避免的颠簸之后，我勉强将车停在了一幢花园洋房前面的空地，这幢点缀有色泽温和的花卉的三层建筑，其阳台的方位对于观赏日出而言可谓绝佳。这片农场本就被包裹于广袤的澳大利亚农田，和畜牧区互不接壤。但土壤的环境并不会妨碍充足的日照。
Pro.A.L。或许现在可以叫她洛林教授，即使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但从她掺杂于金发的银白发丝，以及泰然自若的神情可以推断她精彩而曲折的经历。
我畏惧看不透的人与事物，她看上去只是一个退休的医学教授，拥有同平常的老妇人一样慈祥和蔼的神情，她的手背上残存有岁月的痕迹，但她是个有主张的人，她用现代技术留住了皮肤当前的紧致细腻。
这位教授此刻站在门廊附近的车道上，左手扶着半开的门，右手手臂抱着自己家里滚圆而活泼的柴犬，她对这笨重的小家伙在手臂上跳踢踏舞并不十分在意，她的澳洲口音十分明显，“彼得森女士，请进，我预计我们早该见面了。”她将卷绒绒的柴犬交给了从后院过来的男仆，进入会客厅的时候，车道旁的狗窝中传来一阵微弱的踢打和类似于幼崽呻吟的声音。
会客厅——我个人更倾向于那是一个心理咨询室。在国际团队对心理学的探索尚处于萌芽阶段，如今年逾半百的洛林教授已在萌芽的行业中崭露头角，在情绪障碍和创伤应激性障碍（PTSD）还未迎来国际社会广泛的认可与接纳之时，即便获得教授的头衔，比之如今的心理咨询师，亦有大量难以规避的局限性。
洛林教授并非是常年奋斗于实践的咨询师，她的博士学位并不涉及医疗系统，反而更接近对人类心理和行为学的理论填充——填充的本源也是大量取材于先前的理论知识。
设立在家中的“咨询室”基本复刻了那一年代的特征，一味地追求极简化的室内陈设，尽可能地摆脱当代人对心理咨询师的揣测——时常会存在粗鲁狭隘的家属质疑咨询师会对病人施加心理暗示。
作为理论先驱团队的一员，洛林教授自然而然地依靠于明哲保身，加上大量微不足道的基础实践作为完善理论的主要工具。
她坐在咨询师的位置上，仿佛某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博士导师，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我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喜欢旁人抢了她的风头，假惺惺地抿了一口茶，任浓郁的苦涩在喉头蔓延一会儿，摆出了一个克制而礼貌的微笑。
“黑茶的浓度对于英国人的味蕾是不是太苦了？”她的笑容里溶解了挑衅和厌倦，这种神情于我而言并不稀奇，不过其瞬间消失的速度令我隐隐有些不安。
她用食指和中指握着汤匙，从容地搅拌着咖啡杯里的奶精，“无咖啡因的。”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捋了一下耳后的发丝。“抱歉，我很久没有和患者……呃，客人，面对面地交流了……但是某些职业习惯会转化为肌肉记忆。”她停顿得恰到好处，试图用小巧的咖啡杯遮住自己上挑的眼角。
“我明白肌肉记忆的涵义。”话语中点明了我俩所处的时代泾渭分明，她满意地颔首，将双手手掌交握着放置于办公桌上。
我想初期的试探可以告一段落了。“洛林教授，我确信你在通电话时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的目的简单明了。”我将剥落了火漆的完整档案袋递给她。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里面的内容，“彼得森女士，”她的眼神里透露出常年被人“保护”的无谓，在她说出下一句话前，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不曾忘记那个孩子。初次见面时，他的头发和眼神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她像是回忆起了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却试图通过自我克制保持咨询师的态度。“送他来的那群人告诉我，这个孩子的精神上受了很严重的刺激，但我明白他们并不寻求深层次的检查，他们希望我能开具一份PTSD的诊断证明，而这份证明……”洛林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用叹息的方式释放自己的压力。“不过是我备受折磨的一个开始。”对于她记忆犹新的病例，这位教授只是不断强化自己麻木的意识。
洛林教授缺乏临床病例的实践经验，但作为一个具有潜力的行业新秀，她不需要深入思索，她从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看到的东西比她实际上获取的信息更具价值。
他的身上有处理过的外伤痕迹，擦伤和淤痕会渐渐消退，但对于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伤口的覆盖面未免过于广泛。这是一种由猛烈的外力撞击造成的轻伤，但内在的伤口比外在要更突出，也更难以定性。
对于PTSD结论的有力证据是他的头部并没有受过猛烈撞击，洛林教授一开始相信他的沉默寡言和对周围事物的心不在焉可能源于某种家族遗传。她从未设想过引火烧身，因而那些人要求的诊断书就是如今呈现于档案中的这份复印件。
年轻气盛的洛林教授耍了个滑头。她利用了那些人谨慎的心态，夸大了细枝末节的症状。告知他们记忆损伤的恢复期需要近一步推断。她保证这个病例不会经旁人之手。那些男人面面相觑，这位女士却知道，她赌赢了，仅目前而言。
“我希望自己没有做那些多余的事。”她苦笑着熄灭了香烟的滤嘴，少见地避免了任何小动作。“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回事，或是从哪儿来。”她的指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出于贯彻客观而磨砺出来的掩饰技巧，她迅速地捻灭了还在燃烧的烟丝。“他们没有告诉我他的身世和名字，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短短半个月内的变化。”
他很聪明。我坦诚地告诉这位女士。尽管有过这些离奇的经历，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内在潜能。
潜能？她的瞳孔骤然紧缩，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他对眼前的环境感到无所适从，但他显然知道自己会成为某种典型的例子。”洛林回忆起自己看着那个小家伙对于百叶窗外的一切感到惊奇，更多的却是平淡。无论是什么新奇的事物都不会驱使他长久的追求。
他想要知道的更多，并不是源于对事物本身的热爱，而是忠于客观的真实。“所以这种超越常人的专注力才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比起天赋更像是潘多拉的宝盒。”
我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对于这种离奇的结论我连假装惊讶都做不到。洛林用一种“我们的年代相隔并不远”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她没有丝毫讶异的神情，显然旁人也来问过这样的问题。
我把漆面的椅背往前一挪，动作幅度比我预期还要小。“教授，有人来过了。”没有起伏的语调听起来是一种陈词性的总结，但是唯有这样暗示一位深谙微表情的心理学教授，才能获得一丝避人耳目的机会。
“你不是第一个找到我在澳大利亚的聚羧的女人，想必我是你唯一的线索。”她不疾不徐的语调也是应付意料之外的客人。
“我很遗憾，”我对着Q·P在白色日光灯下隐约的轮廓如此坦承道，“我们总是在阴影中相逢。”
我看不清他的样貌，我只记得自己曾对他浅金色的头发无限憧憬。因为那样浅显的金色，也要在阳光下才能看出端倪。若是再褪去一点色泽，譬如冷色调的照明，银白的发丝并不能完全象征错觉。
有些事情只适合一知半解，而另一些事情则令失去的两个人都忘记最为妥当。
我的手指凭借着夏季环境的制约轻松捻走了他的发丝，我希望某些足以改变真相的巧合是洛林的陷阱，然而她在这方面的坦诚无懈可击。
“距离下一轮比赛还有些两天，您看上去很疲惫……”从Q·P自身来看，他对“您”和“你”的使用并非泾渭分明，他偶有的谦逊并非得益于众人的启迪。
他知道融入会对自己在团队中的处境有帮助。但他对自己不甚了解的领域，亦不甚在意，只不过是因为有用而不愿探索另一条路。
“你变了好多。”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只换得了片刻的犹疑，若非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也不可能觉察。“如果您指的是幼年的那段经历，那是段……经历。”我预料到他的记忆缺口比洛林从前预想得更大，但他的现实主义已然贯彻到连思索都懒于伪装了。
“你有能够贯彻始终的目标吗？或许你能从中获取到成就感？”日后的回想我讶异于自己声线的极度紧缩，但他明明感知到了情绪变化，却吝于探究。“目标在没有实现前要一直贯彻，至于成就感是属于快乐的范畴，缺少事实的佐证即缺少存在的价值。”
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客观的衡量标准，我并没有这样告诉他。“我确实很疲惫，但是我欣赏你保留自己的态度。”他已经走开一段距离，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休息也是一项重要任务！”
他甚至没有驻足，但我知道他听到了——确切来说，他会贯彻自己的方法。
澳洲清新的空气让每一夜的星辰都格外醒目，但每一夜都无法找回昨日的感触。
我曾想过集团不必钳制他的未来，最刻骨的遗忘是顺其自然。但当一群将效率至上奉行半生的人聚集于一处，酝酿已久的计划便刻不容缓。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