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一晃十年,白驹过隙。
“大哥,你等我一下”。空泛愈发圆润了,疾行一阵,肥肉发颤,他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口气,又大叫一声,高亢刺耳:“你等我一下不会死的”。
“你会死的很惨”。荀惜年双手环胸,神情倨傲。
他的眉眼已长开,浅眸凝转,面容生辉,姿态皎皎,举手投足间似透着仙气。
“也不能全怪我,要不是姑娘们围着你一口一个小郎君的叫着,我也不会分神,让那两只野兔逃走的”。空泛无辜的摊了摊手。
荀惜年一听,火气再次上涌,他叉腰,并连连点头:“你这王八羔子倒是撇的清楚”。
他来去只会骂这一句,空泛习惯了,也不恼:“大哥,原谅我这一回,晚上还给你打洗脚水?”
“这是荀成该做的事”。荀惜年拒绝,好似打洗脚水这事,他也得挑个舒心的人。
“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空泛道。
“空净最近又教我调制了一种毒药,要不你帮我试试?”荀惜年勾起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
这副模样很是无辜,却吓得空泛浑身一抖,脸色蜡黄,连舌头都打起了结。
“不……”。空泛摇头,后退的一步,石阶窄小,险些踏空。
“胆小鬼”。荀惜年吐了吐舌头,又听草丛中有响动,飞快的捡起一块石头掷去。
“野鸡”。荀惜年一指,空泛立刻扑过去,他的肚皮先着地,扑通一声,听起来都疼的慌。
荀惜年皱眉,无趣舔了舔牙尖儿,转身朝寺门走去。
刚近晌午,寺内并无香客,空行手持扫帚,挥起一阵尘土,他对荀惜年没有过好脸色,大约是看不惯他放荡不羁的性子。
也是,荀惜年从不知检点,喝酒吃肉,甚至仗着皮相俊朗,偶尔也调戏一下前来上香的女施主,能破的戒都破了个遍,可凭着头上没有烧戒疤,又不能奈他如何。
“大哥,野鸡也跑了”。空泛比划两下,垂头丧气。
“空泛”。空行终于逮到发泄的机会,瞪起眼睛,咬牙切齿。
闻声,空泛暗叫一声糟糕,面颊垮下。
荀惜年耸了耸肩,送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去大殿给我跪着”。
荀惜年刚走出几步,听得这一声,挑了挑眉梢,做鄙视状。
空行每次都是这一套,他不腻,荀惜年都腻了。
长廊的尽头,没了阴凉,光线毒辣,烤的人心焦。
荀惜年垂头,地上的影子拉长,没有尽头。
他算是矮小,连小他一岁的空泛都有了七尺,他才六尺刚过,为此他很是烦恼,总觉得自己不能成为那顶天立地的男儿。
普天下的男儿都有一个赤诚的英雄梦,除暴安良,造福百姓,他也不例外,而且格外痴迷。
他死皮赖脸的跟空净学了制毒练蛊,为了以后闯荡江湖打算。
“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见荀惜年病恹恹的,荀成赶忙放下板斧。
荀成如今已二十有余,稳重与细腻更胜从前。
“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随口一说,心中竟泛起淡淡不舍,人非草木,荀惜年亦不能超脱。
“回金陵?”荀成面色一喜,以为是荀昌宗派人来接他们回去了。
闻言。
荀惜年更加萎靡,他几乎快要忘了金陵的城门朝哪个方向开了?父母的面目在印象中也成了模糊,他至今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狠心至此,丢下他,又不闻不问。
失望已经化作了心灰意冷,荀惜年长长的叹了口气。
墙角的石凳旁,荀惜年闲来无事时,栽种了一棵桃树,几年的功夫,枝干已足够粗壮。
微风拂过,枝杈摇动,吹落几片花瓣,荀惜年拍掉肩头上的,又是一个灵活的纵越,躺在了树下的吊床上。
他闭眼,光晕穿透层叠的绿叶,形成斑驳的影子,笼罩周身。
周公再次出现,与他打的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空泛一瘸一拐寻来,见荀成正在晾晒洗好的袍衫,问道:“我大哥呢?”
荀成食指贴唇,又扬起下颌。
空泛点头,蹑手蹑脚的,晃荡过去。
一步之外,他停下,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吊床上,少年双眼轻阖,浓密的睫毛毫无浮动时,眼睑下映出一道虚影。
他呼吸浅淡,鼻梁秀挺,剑眉入鬓,唇若桃红,肤如脂玉,当真一副极好颜色。
空泛不识几个大字,言语粗鄙,却忍不住感叹一句:“他娘的,我要是生得这样,死也无憾了”。
他的话音未落,荀惜年已偏头,眼白多了几条血丝,脸色微冷。
“大哥,我确实找你有事”。空泛笑笑,有些心虚。
“说”。荀惜年拂袖,扫过光秃的头顶。
“师傅让你去大殿”。
“什么事?”荀惜年微燥。
空泛不敢隐瞒,斟酌道:“好像是您母亲来了”。
“嗯?”荀惜年瞳孔震荡,差点从吊床上摔下。
“你说什么?”荀惜年不敢置信,可欣喜过后,却是一片的死寂。
他红了眼眶,跳下吊床,跌跌撞撞的走向僧寮。
空泛以为他是净面换衫,可等了多时也不见他出来,于是试探的敲了敲扇门:“大哥,……”。
“滚”。只说了一半,荀惜年一声暴喝,接着是瓷器碎裂之声,惹的空泛一阵头皮发麻。
“那到底去不去见?”
“不见”。荀惜年的腔调已变,似是掺杂了哽咽。
“怎么回事?”荀成不由分说的推开空泛,询问道。
“不关我的事”。空泛摆手。
“那关谁的事?”荀成沉下脸。
“是大哥的母亲”。空泛弱弱的道。
“什么?”荀成的反应与荀惜年的反应相差无几。
“难道夫人她来了?”
“就在大殿”。空泛指了指,手刚要放下,荀夫人已出现在院门口。
“夫人”。荀成激动,却不忘拱了拱手。
“阿年”。荀夫人的眼神飘忽,她撑着丫鬟的手,脚下一点点的向前试探。
她过于苍老,鬓间斑白,神色垂垂,没了一点丞相夫人的风采。
“夫人,您……”。荀成说不下去,他趴跪在地面上,后背在微微发颤,他没有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咬牙叫了一声:“夫人”。
荀成身世凄苦,十岁时接连丧父丧父,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亲戚邻里嫌他无用之处,不愿收留。因此,他成了走街串巷的乞儿。这世上之人,有善有恶,荀成命好,碰到了荀昌宗,在他饿的奄奄一息之时,给了他一个馒头,又带他进了荀府,教他安身立命之法,在他心里,荀氏夫妇是他救命恩人,如他再造父母。
“是荀成啊,这几年苦了你了”。荀夫人伸手,想找寻荀成,又徒劳放下。
“不苦”。荀成胡乱的抹了抹,起身拎着空泛的衣领闪开了。
“阿年,娘来了”。荀夫人上了石阶,又拍了拍门。
“阿年,你开门让娘看看,长没长高?”
“这里的饭食不好,可是瘦了。”
“阿年,娘想你了,日日都想”。
“你爹他也想你,只是他公务繁忙”。
……
荀夫人念叨着,语气温和,一如昨日。
荀惜年躺在通铺上,牙齿死死的咬着被角,泪水止不住的涌出,他克制着,固守住心中的埋怨,却不想这一世的母子之缘即将散尽。
“阿年,你一定要保重”。
这是最后一句,深切又绵长。
荀惜年以为没有结束,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终是忍不住拉开了扇门,可门外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娘”。他喊着,心中虽有失落,却压不住渴望。
他追出去,止步于石阶前,呆呆的望着这条甬长的下山之路,十年前,他趴在父亲的背上来,十年后,母亲来了,却没有接他走。
“为什么?”他喃喃。
……
“夫人,小少爷回去了”。院墙后杂草丛生,丫鬟小心翼翼的扶着荀夫人起身。
荀夫人点头。
“夫人,为什么不告诉将老爷入狱的事告诉小少爷?”丫鬟不解的问。
“他还小,不必为此事忧愁”。说完,她垂眸,记起丈夫的嘱托。
“你去一趟祁灵寺吧”。幽深的牢房里,透着腐烂与霉味,角落里只敷衍的铺了几截枯草,荀昌宗躺在上面,雪白的里衣上沾染着鲜血与污泥,他喘着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可……”。荀夫人的眉宇浮上一抹忧色,她不知丈夫已奄奄一息,想靠近,又怕走错了方向。
“你只带一个丫鬟去,别人也只当你是替我去求平安的”。荀昌宗咽了咽口水。
“好”。荀夫人转身用锦帕蹭掉眼角的湿润。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阿年?”
荀昌宗摇头,又想起夫人的眼睛已盲,又提了口气道:“他一定怨我,什么都不会听”。
“你只帮我看看他过的好与不好?”荀昌宗咳嗽了一阵,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流出。
“千万别告诉他我的事”。
“要是他想跟我回来怎么办?”荀夫人怕到时心一软,又什么都不顾了。
“不会的,我儿最是有骨气的,除非我亲自上前背他下来”。荀昌宗嘴角僵硬的扯起,竟有了欣慰之色。
荀夫人没再出声,咬着唇,指尖儿死死的掐着掌心。
“休书签了?”荀昌宗又想起一事。
休书他几年已写好交给荀夫人,可还是脱到了如今。
“嗯”。
“对不起”。荀昌宗郑重道。
“不能陪你儿孙绕膝”。
“也不能陪你白头到老”。
荀夫人嗫嚅两下,恍惚着转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