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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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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惜年整日闭门,空泛腿勤,几乎个把时辰走一趟,却失落而归。
荀成则呆立在门口,神情木讷,不知在思考什么?
空泛无奈,只得去求助空净,他算是荀惜年的师傅,他的话举足轻重。
“师哥?”扇门留出一条缝隙,空泛不敢贸然进去,想了想,从胸口掏出一块绢帕,护住口鼻。
“师哥,你在吗?”空泛的声音发颤,实在是空净这人秉性古怪,除了每日诵经,其余时间便躲在僧寮里琢磨几条蛊虫和汤汤水水。
空泛试探着推开一边扇门,一阵呛人的气体袭来,连绢帕也遮挡不住,只能用手捂住。他屏住呼吸,小心的迈过门槛,光线过于昏暗,他贼眉鼠眼的环视了良久,也没发现半个人影儿。
他放松下来,烦躁的皱起眉,刚想抱怨一句,屁股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他向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滚出去”。阴冷的声音飘荡,比伸出獠牙的恶鬼更让人胆寒,空泛不自觉的抱头,他瑟缩着,半天,才吐出一句:“师哥莫怪,有要事相商”。
空净冷笑一声,从暗处移动到明处,挑了挑眉,消瘦的面颊上现出几分不耐。
他长得不丑,甚至还很秀气,眉心一点黑痣,格外显眼。
“有屁快放”。空净扫了空泛一眼,眸中渗着凛冽。
“是我大哥他……”。大约觉得称呼不对,他立刻又改口道:“荀惜年他不吃不喝,快要饿死了”。
空泛故意夸大,其实是怕空净置之不理,空泛也曾对他热情过,可他几句吓退了空泛,他说他的心肠是黑的,只会害人,谁靠近他都会不得好死。
那时,空泛信了,避他如鬼魅,可荀惜年不信,不但毫发无损,还得了真传。
“为什么?”果然,空净松动了,即使他是黑心肠,硬如铁石,也总会有人受他特别对待。
“他娘来了,他没见,等他娘走了,他就成了这副样子”。空泛叙述事实,却毫无逻辑。
“哦”。空净的反应又小了,空泛摸不着头脑,又舔脸问道:“要不您现在过去劝劝?”
“滚出去”。空净又开口撵他,语气凶狠。
空泛不知空净何意,又不敢刨根问底,只得乖乖的滚出去了。
深夜,蝉声鸣鸣,空中星点极重,衬的各处清明。
荀惜年推门,又顿住,他愣了一下,才识得院中垂手而立的是何人。
“空净?”他惊讶。
“听说你娘来了?”空净仰头,下颌线颇为流畅,连凸起的喉结也不突兀。
荀惜年知道,肯定又是空泛这个大嘴巴传的,也没否认。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又痒又胀。
“真好”。空净难得说句人话,荀惜年还有些不适应。
“不像我父母也是双全,却像是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是空净第一次跟人提及家事。
荀惜年不愿窥探别人隐私,也不问缘由,只当空净是安慰他,心意领了。
“他们骂我恶毒,咒我不得好死,那样子该是把我生吞活剥的也不解恨”。空净打开了话匣子,最柔软的语气,诉说着最无助的过往。
他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少年心智尚不成熟,却背上了成年的枷锁。
“要喝酒吗?”荀惜年不想让空净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提议道。
“也好”。荀惜年头一次在空净脸上见到笑容,瞬间顿悟了,人最初都是善良的,只是后来多了迫不得已。
他不了解空净的过去,只听空泛说过他杀了很多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不知真假。
荀惜年一如小时候那样,撅着屁股从桃树下挖出两个瓷坛,扭头看向空净时,眼底划过的光亮,更甚星耀。
“不是陈年的,不过也便宜你了”。说完,荀惜年自顾自的抱着瓷坛灌了两口,举止豪放。
空净见了,也学起了他的样子。
二人也不说话,片刻,已各自喝完了一坛,没想到荀惜年这个长时间浸淫的,酒量竟不如空净,他踢开酒坛,左摇右晃的走了两步,又笔直的摔下了。
空净不屑,摇摇头,也闭上了眼睛。
荀惜年做了一个繁杂的梦,醒朦中,又记不清了,只觉的后颈发凉,心头慌乱。
“大哥,醒醒”。空泛拍着荀惜年的脸颊,触手滑嫩,他窃喜,认为得了便宜。
荀惜年的眼皮颤动着两下才睁开,他迷茫,瞳孔转了转,才有了焦点。
“大哥,你怎么睡在地上?”空泛缩回作祟的手,犹豫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扶起荀惜年。
荀惜年还不太清醒,脑袋里好似有两只苍蝇在飞,恼人的很。
“荀成呢?”荀惜年看向只劈了一半的木柴,自从昨天他娘亲来过之后,荀成好像再也没动过。
“先别管什么荀成了”。
“空净师哥他下山了”。空泛压低了嗓子说道。
“哦”。荀惜年的反应平淡。
“哦?”空泛不满,撅起了嘴。
“他是离开师门了,不会再回来了”。空泛不甘心,又补充道。
“什么?”荀惜年大惊失色,他掐住空泛的手腕,追问道:“怎么回事?”
“我听见他跟师父说他破戒了,不配再留在这里了,师父也没挽留,只说了一句能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空泛模仿的惟妙惟肖。
“破戒?”荀惜年看向桃花树下空空如也的酒坛,当下了然了,空净应该是故意的。
“大哥,石凳上有东西”。空泛一眼扫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交给荀惜年。
“这是空净师哥留下的吧”。空泛见过那把银色短刀,形状如弯月,刀柄上镶嵌的红色宝石璀璨夺目。
除了短刀,还有一本磨损甚大的古籍,荀惜年翻看最后几页,上面记载着空净不曾交过他的练蛊心学。
他五指收拢,没有喜只有悲,缓了缓,问道:“他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
“是师父他不让我立刻告诉你的”。空泛低下头,手指搅在一起。
“住持做得对”。荀惜年叹了口气,如果他当时强行挽留,恐怕只会徒增空净的烦恼。
荀惜年又开始闭门了,连着两日。
荀成不知跑到哪去了?空泛找不到他,只得端着饭菜,蹲在僧寮门口苦苦哀求:“大哥,你就出来吃一点吧”。
“大哥,你这样会饿的”。
“大哥,你饿死了我怎么办?”
“大哥要不我去抓野兔烤给你吃?”
“住持的胡子又长了,咱们可以动手了”。
……
第二日,晌午。
荀成回来了,发髻凌乱,满身血污,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空净听见脚步声,一扭头,吓得脸都白了,还没等开口,荀成便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小少爷”。
“小少爷”。
……
荀成一声声的喊叫,嗓音粗噶,又极其响亮。
空泛毛骨悚然,退了两步,荀惜年正好拉开扇门,他一下子倚到荀惜年的怀里,荀惜年不耐烦的推开他,才看清荀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下唇抖动了数下,才发出声音:“是不是我爹娘出了什么事?”
荀惜年了解荀成,虽然平日里总是蔫声不响,却是个有主意的,就算天塌下来也会从容不迫,那么在荀成的心里什么比天大?只会是他爹荀昌宗。
“老爷和夫人……去了”。荀成几乎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他的眼泪如雨水般密集,滴落在面前的黄土里。
“你说什么?”荀惜年先是痴呆了一下,又连滚带爬靠近荀成,他揪住荀成的衣领,一字一顿的道:“你再说一遍”。
荀成已无力再说,他伏在地上不住的呜咽,挺阔的肩膀凹陷,轻微抖动。
荀惜年用脚踹他,脸色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你快说我爹娘他们怎么了?”
片刻,又幡然醒悟,自言自语道:“你们等着,孩儿这就回去”。
“孩儿这就回去”。荀惜年双眼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晶莹,却始终不肯掉落。
他刚起身,荀成便条件反射似的抱住他的腿,他只顾着将噩耗告知荀惜年,却忘记了荀惜年是个成不住气的:“小少爷你现在不能回去”。
“滚开”。荀惜年的眉宇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握紧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荀成的背上。
荀成嘴角有了血色,他抬眼找到空泛,虚弱的道:“小师傅,帮我”。
空泛反应过来,气沉丹田,一下扑到了荀惜年的身上,幸亏他的身形庞大,足以压制住荀惜年,荀惜年咬牙用力,只挪了一点,他瞪大眼睛,目光渴求的盯着门口那一方天地。
“大哥,你别再反抗了,当心伤到自己”。空泛抱着荀惜年的腰,自觉稍微用力便会折断,他不敢冒险,又用牙齿咬住袍衫的一角,口腔里有了血腥气,可仍旧不遗余力。
“放开他”。住持赶来,沉声道。
空泛解脱了,闭上眼睛,一翻身,仰躺在地上喘息。
“这个时候你不能回金陵”。住持没有出手阻拦,只在荀惜年经过身侧时,开口说了一句。
“我爹娘出事了”。荀惜年觉得委屈,愤怒的辩驳了一句,可脚下却放缓了。
“他们已经死了”。住持残忍的道。
他目视前方,眸色清明,只长出一半的胡须,参差不齐的垂落着。
荀惜年捂住胸口,里面快要撕裂了一般疼痛,他极力的隐忍着,咬紧后槽牙,圆润的腮上变了形,皮肤上数条青筋暴起。
“我为什么不能回去?”话音未落,荀惜年终于踉跄着喷出一口鲜血。
“小少爷”。
“大哥”。
喊声同时响起,荀惜年的眼前模糊一片,此刻,他终于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父亲跪在刑台之上,嘴角含笑,刽子手举着的砍刀上,闪过一片冷光,他没有畏惧,絮絮道:“荀家满门,忠君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