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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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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寮内,香火气极重。
荀惜年四肢松散着趴在通铺上,昏迷不醒。
这样的情形,已持续了两三个时辰。
“小少爷?”荀成沉不住气,来回踱了两圈,又低低的唤了一声。
荀惜年还是纹丝不动。
荀成有些慌张,犹豫了一下,他颤巍巍的探了探荀惜年的鼻息,直到温热的气流扑上指腹,他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荀成默念。
门外,日头已经西斜,没入树梢之中,只留天际一抹绯红的霞光。
荀成推开扇门,觉得刺眼,便眯起眼睛,端着铜盆朝水井走去。
井边备有木桶,木桶上拴着麻绳,荀成弯腰,将麻绳的一端熟练的绕在手臂上,才抱起木桶扔进领口。
他踩着井沿儿,奋力的晃动了数下,向上试探着一提,自觉还留有余地,便又继续晃动。
“我来帮你”。清脆的嗓音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荀成回头,只见一个身量矮小,却颇为圆润的小和尚跑来,袖口飞扬,满脸浮笑。
“多谢”。荀成点头,又加大了力道,小和尚忙不迭的趴在井沿儿上,咬牙拉出木桶,桶里的清水太满,泼了小和尚一身。
“可伤到哪里?”荀成拉起小和尚,又替他拍了拍袍衫。
“无碍”。小和尚摆了摆手,抹掉脸上的水渍,他正在换牙,因此一张嘴隐约能看出几处空缺。
“你就是我那新来的师弟?”他上下打量,食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荀成抿起嘴唇,消瘦的面颊上毫无表情,他指了指:“我家小少爷在里面”。
“还有一个?”小和尚眼前一亮,拔腿又向僧寮跑去。
荀成愣了一下,生怕荀惜年吃亏,不顾刚打上来的半桶水,立刻跟着。
荀惜年醒了,他翻了个身,五指护着肚子,想起父亲在上面踢过一脚,眼泪如潮水一般决堤。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心中愈加郁闷,甚至有了喷出一口鲜血的冲动。
不过,他到底是个孩子,哭了一阵,又畅快了。
隐隐听见有交谈之声,荀惜年皱眉,他起身环视了一眼,心头沉下,才止住的眼泪又顺流而下,他大喊:“荀成”。
“荀成”。
“你这个叛徒竟然也丢下我”。荀惜年气的失去了理智,他握住拳头锤了两下,又举起方枕掷于地上。
“你这个王八羔子,等我回去之后非扒了你的皮”。发泄了一通,荀惜年又泄了气,盘腿而坐,手掌撑着下颌,失望又沮丧。
“小少爷你醒了?!”荀成先小和尚一步,言语惊喜。
“你去哪里了?”见荀成并没有丢下自己,荀惜年嘴上还是责怪,可阴霾已散去七分。
小和尚受不得冷落,没等荀成出声,抢先道:“他去打水了”。
“你是谁?”荀惜年有些戒备。
“我是你师哥”。小和尚拍着胸脯,凑近几步。
“师哥?”荀惜年冷笑,眼梢略微挑起,心中不屑。
先前,金陵城内的世家子弟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的,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充大,何况还是个乳臭未干的。
“你几岁?”荀惜年问道。
“八岁”。小和尚不明所以,认真的答道。
“我九岁,比你大,你该叫我大哥”。荀惜年扬了扬眉毛,神态得意。
“不对”。小和尚否定。
“嗯?”
“我拜师比你早,所以你还得叫我师哥”。小和尚也学着荀惜年扬了扬眉毛。
“不对”。这回是荀惜年否定。
“怎么不对?”
“我还没有拜师,与你不是同门,所以你要叫我大哥,等我拜了师之后,我再叫你为师哥,怎么样?”
荀惜年的一番言论,彻底迷惑了小和尚,小和尚摸着光溜溜的脑袋,不甘心的叫了一声:“大哥”。
“好弟弟”。荀惜年老成的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又抿嘴偷笑。
“你叫什么?”荀惜年问道。
“空泛”。
“你呢?”小和尚也问,似是非要与荀惜年较个高下,殊不知他早已被荀惜年给耍了。
“荀惜年”。荀惜年不吝报上名号,在金陵城,他只凭一个“荀”字姓氏,足以横行于世。
少年的桀骜之心,荀惜年发挥了淋漓尽致。
“对了,师傅让我请你们去吃饭”。这时,小和尚才记起来意。
“我不饿”。一提起老和尚,荀惜年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固执的认为父亲是受了老和尚的唆使,才铁了心将他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当真不饿?”小和尚故意问道。
“不饿”。荀惜年扭过了头,可明显底气已经不足。
“我家小少爷昨日扭了脚,不宜太过走动,可否劳烦空泛小师傅领我去端些饭食回来”。荀成明知荀惜年只是嘴硬,适时的出声。
“也好”。小和尚不再坚持,一摆手,示意荀成跟上。
荀惜年确实饿了,胃里空荡如也,强撑了一会儿,才萎靡的躺倒,他盯着房梁的草屑,嘟囔着:“娘,你怎么也由着爹这般胡闹?”
说到底,荀惜年还是不相信父亲会这么狠心,他以为只是吓唬一下,过个十天半月便会接他回去。
于是,他也打定主意,坚决不自己灰溜溜的下山,否则多没面子。
片刻,荀成归来,两手空空,他一脸为难,见荀惜年歪头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荀惜年没好气。
“主持说他在大殿等您”。荀成已经有了答案,不好明说。
“又是那个老和尚”。荀惜年牙根痒痒,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直接闭上眼睛装死。
半晌,有人推开扇门。
“你们……”。荀成倒抽了一口凉气,话还不完整,荀惜年已被高高的抬起。
一人环着他的腋窝,一人架着他的双腿。
荀惜年一惊,睁眼时,只小幅度的挣扎了两下,骂道:“你们两个王八羔子快放开我”。
“你们小心点,千万不要摔了我家小少爷”。荀成追出,担忧的念叨着,却没有挺身去拦,这要是别人下的令,他性命也是豁的出去的,可他一想到主持那张威严无比的面庞,还有他身后屹立的漫天神佛,腿就软了。
经过两道院门,又拐进一条长廊,荀惜年只觉的眼睛都花了,他畏高,虽然只离地几尺,他的心也跳的厉害,生怕这两人一不留神脱了手,所以一动也不敢再动。
香火气越发浓重,比僧寮更盛,荀惜年只觉天旋地转一阵,已经跪倒在地,他揉了揉酸疼的膝盖,顺势又坐下。
“荀惜年”。
荀惜年循声,视线落到一双隐藏在袍角后的芒鞋上,他没见过,有些好奇,目光向上,对上一双矍铄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向后挪了挪。
这副狼狈相,惹出一声嗤笑,笑声出自垂手站立的二僧之一。
荀惜年斜眼,那和尚还挑衅的眨了眨眼皮,神色鄙视。
他不敢此刻发作,便暗暗记下,以便他日寻错了仇。
可世事难料,荀惜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和尚他日不但不是他的仇人,而且还成了他的半个师傅。
这是后话。
“跪到蒲团上去”。住持吩咐一声,接过一把崭新的剃刀。
荀惜年被刀尖儿的锋芒闪到,脸色铁青,他皱了皱眉,鼻尖渗出汗水。
“快去”。主持踢了荀惜年一脚,没轻没重,荀惜年踉跄着,险些脸皮着地。
脊梁麻胀,荀惜年无力反抗,便安慰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乖乖的跪到了蒲团上。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主持问。
荀惜年听不懂,没有反应。
“能持否?”住持重复。
荀惜年无奈,敷衍的点头。
之后主持再问,他也点头,可还是不懂。
“剃度开始”。
荀惜年惯性点头,直到冰凉的刀尖儿沾上他的额头,他才恍然清醒,缩头想躲,可主持的手掐着他的脖颈,只要他稍微一动,便加重力道。
他仰着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头发从眼前掉落,连声音都发不出,他忘了哭,也忘了求饶。
等主持放开他,黑发已成尘土,脱离了他,他张了嘴,呆愣着。
“别过来”。住持捏着线香再次逼进,荀惜年明白了这是要在头上烧结疤,他顾不得起身,撑地后蹭,速度不慢。
二僧又发挥了作用,一左一右擒住荀惜年的手臂,荀惜年动弹不得,他来回摇头,嘴里无意识的哀求着:“求求您,放过我”。
“求求您”。
……
“罢了”。住持不再强求,二僧也松了口气。
得了空,荀惜年飞出大殿,头也不回的出了寺门。
“小少爷,你等等我”。荀成追赶,喊声回荡在林丛之中,夜幕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冲动过后,荀惜年才后怕,他止住脚下,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
“小……少爷”。荀成断断续续。
荀惜年白了他一眼:“还没死呢”。
“哦”。荀成咽下口水,缓缓瘫倒。
良久,荀惜年起身,却是走回来路,荀成诧异,问道:“不回金陵城了?”
荀惜年艰难抬步,想了想,叹气道:“再等等”。
就这样,荀惜年倔强的画地为牢,在祁灵寺里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等来父亲,甚至连封书信也不曾。
他的头上没有烧戒疤,没有人承认他是个和尚。
而空泛也没等来荀惜年的那声“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