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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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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十里之间,有座高山,名为祁灵。
祁灵山上,不曾出现匪莽,连凶兽也未安巢。
百年之前,有位老和尚云游到此,见山中常云雾缭绕,树木水涧俱全,大赞此处是风水宝地,当下决定修建了一间寺庙,与山同名。
祁灵寺建于半山腰,上山之路颇为荆棘,因此香火不算旺盛。
庙里的和尚没几个,算上荀惜年这个半吊子,总共五人。
为什么说荀惜年是个半吊子呢?这要从荀惜年的身世说起。
他本是生在金陵城内的世家公子,父亲是朝中重臣,母亲虽身出小户,却也是养在深闺之中的淑女。
长到九岁时,家中来了位半瞎的老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张嘴独缺两颗门牙,说话还带着些许口音。
老道甩着拂尘站定于府门之外,像是事先踩过点似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混浊的眼珠儿朝院子里瞟了瞟,抬腿便要迈过门槛。
“老人家,这饭可以乱吃,门可不能乱进”。小厮及时拦住了老道,又拱了拱手,还算和善。
“去叫你们家老爷来见我”。老道并不领情,扬声道。
小厮嗤笑,暗骂老道不知天高地厚,可面上并无波动,他道:“老人家,您可知这府里住的是什么人?”
“不知”。老道摇头。
“我家老爷可是当朝的右丞相荀昌宗,荀大人”。小厮笑道。
听罢,老道冷哼一声:“丞相又怎么样?我连皇帝老儿都不怕”。
“你快去叫他出来,不然十日之内府里定有血光之灾”。这倒是老道危言耸听了,有血光之灾不假,只是不在十日之内。
“莫要胡言”。小厮面颊微红,大喝一声。
这边动静太大,惊动了正在门房里核对账目的管家,他拧起眉,搁下手里沾了墨汁的毛笔,推开扇门问道:“何事?”
“这个老道他……”。小厮只说了一半,又觉得老道的话不宜大声吵嚷,便小跑几步到了管家跟前,趴耳复述。
闻言,管家的脸色一变,年纪大些,到底是比小厮持重,思量一番,他开口询问:“不知老人家何出此言?”
“我只和你们老爷说”。老道颇为固执。
管家仔细打量老道,片刻,才道:“我家老爷此刻不在府内,有什么厉害关系您不妨跟我说说”。
“你算哪根葱?”老道惯会噎人。
管家并不计较:“那您可否进去吃盏茶等候?我这就派人去叫老爷回来”。
闻言。
老道的神色和缓几分,他挺直了脊背,迈过了门槛,大摇大摆的进了前厅。
“他……”。小厮指着,气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快去叫老爷”。管家冲小厮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是”。小厮拱了拱手,语气不甘。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荀昌宗风尘仆仆赶回,他身着大红色官袍,头戴乌纱,脚下是四方八步。
算起来,他的年纪不过三十四五,却因身居高位,过早的蓄起了短须,经年累月的不苟言笑,使他的面容过于刻板,幸好,他眉眼清隽,避免了凶神恶煞之相。
“老爷,这就是那胡言乱语的老道”。小厮多嘴一句。
荀惜年不悦,摆手让小厮退下。
老道倒是充耳不闻,他不着痕迹的扫了荀昌宗官袍上缀的补子一眼,上面绣的仙鹤图案栩栩如生。
他耷下松垮的眼皮,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拨了拨茶沫,才低头抿了一口。
“道……”。荀昌宗觉得老道颇为眼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
“荀大人,别来无恙”。老道又捋起胡子。
“您是?”荀昌宗迟疑。
“荀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老道可是一直记得十三年前荀大人的一饭之恩”。老道话里掺了些许嘲讽。
荀昌宗一时羞愧,拱了拱手道:“惭愧”。
这样谦和之态,老道甚是满意,便也不再为难,提起正事:“荀大人可记得曾给过老夫生辰八字?”
要说之前还吃不准,此刻,荀昌宗才完整的拼凑起了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十三年前,荀昌宗还是个穷酸的乡下秀才,进京赶考的路上,途经一处叫不出名字的荒山野岭,停下休息时,正巧遇见一位称得上仙风道骨的道士,道士上前与他讨水,又见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眼神渴望,荀昌宗见了心下涌起一阵同情,便大方的分了一半干粮给道士,道士感激万分,向荀昌宗讨要了生辰八字之后,留下一句“日后定当感谢”,便匆忙离开了。当时,荀昌宗并没在意,只是一笑了之。
荀昌宗点头,又感慨道:“您比从前苍老了许多”。
“天机泄露太多,自然会遭到报应”。老道十分淡然。
“敢问荀大人一句,是否相信占算卜卦之事?”
荀昌宗不解。
“如若荀大人不信,老夫也不必费这口舌,反之,老夫可为荀大人指点一二”。老道性子清傲,虽主动寻上门来,也不想被人轻视。
荀昌宗为官十载有余,心思早已磨炼的深沉,对他人总是存着三分防备。
而今这老道虽只有片面之词,却因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二人又无厉害干系,没有诓骗之嫌,荀昌宗既不敢全信,也已七八。
“但说无妨”。荀昌宗道。
“老夫曾为大人卜过一挂”。老道故意顿住。
荀昌宗端坐,表情并无异样,他的头顶上方悬挂的是御赐金匾,“天降大任”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大人的运势从十二年前开始兴旺,不过年初已有衰败的迹象”。老道毫不避讳。
荀昌宗略微皱眉,他心里明白,老道这话是有据可循的,年初之时,他初任丞相之位,虎视眈眈之人早已摩拳擦掌,只要他一有错处,定当赶尽杀绝。
“近日,老夫正好路过此地,特来知会大人早做准备”。
“大限将至?”短暂的震惊过后,荀昌宗已毫无波澜,他本就对富贵荣华没有太多奢求,所以早早参透了“盛极必衰”的含义。
进京赶考的第一年,他便高中了榜首,之后扶摇直上,官拜从一品的丞相,这样的气运要是一直延续,恐怕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
“十年方可殆尽”。
“十年?”
“那道长可知在下的下场如何?”荀昌宗气定神闲,他端起茶盏问道。
老道多了几分敬佩,也不隐瞒:“不只是大人,还有荀家满门皆逃不过”。
荀昌宗愣住,茶盏掉落,茶水混合着茶叶与碎片散落一地。
“爹”。
哭喊声传来,惊醒了荀昌宗,他握紧双手,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有些脸熟的小厮慌张的跑进来,他背上趴的正是荀惜年。
“爹”。荀惜年又叫了一声,发髻散乱,遮住了半张白净的小脸,不过眉眼依稀可辨,与荀昌宗极为相似。
“怎么回事?”荀昌宗因老道的话,心生郁结,现下又见荀惜年成了这副样子,怒火中烧,竟学着自己夫人拍起了桌子。
“老爷,小少爷他上树掏鸟蛋,一不留神摔了下来,把脚给扭了”。小厮战战兢兢的揭了荀惜年的底。
荀惜年痛恨小厮的不忠,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刚想狡辩,又注意到下首静坐的老道,他“咦”了一声,单腿跳过去,歪着头问:“你是谁?”
“还留着这么长的胡子”。他扯了扯,露出顽劣的笑容。
“阿年,不得无礼”。荀昌宗斥了一句。
“把他带到夫人那里去”。荀昌宗是个慈父,荀惜年长这么大,他从未动过一根手指头,责罚的事自然就落到荀夫人身上了。
“爹”。一听这话,荀惜年变了脸,他硬生生的挤出几点眼泪来,又跳到荀昌宗跟前,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荀昌宗的大腿开始撒娇。
“爹,您开开恩放过孩儿吧”。
“孩儿的一条腿已经伤了,实在受不得母亲的戒尺了”。
“母亲上次抽打的印记还没消褪呢”。
荀惜年举起手臂,拉开大袖,白皙的皮肤上确实还留有几道淤痕。
“罢了,送他回自己房间吧”。荀昌宗还是心软了。
“别忘了找个大夫来给他看一下腿上的伤”。
“孩儿,多谢爹爹”。荀惜年像模像样的拱了拱手,转身,脸上扬起得逞的笑容。
“荀大人膝下只有这一子。”老道问道。
“是”。
“可满十岁?”
“不满”。
“刚过九岁生辰”。荀昌宗又补充。
“道长,您刚才提到的……有无方法可避?”荀昌宗念及妻儿,心中焦虑万分。
“天命不可违”。
老道沉吟片刻道:“可遣散外姓家奴与远戚,他们与大人并无牵连甚少,并不会受到影响,而且老夫刚刚看了令郎的面相,并不是个短命无福之人,现有一法,也可保令郎一命”。
“请说”。荀昌宗大喜过望。
“荀大人可听过祁灵山上有座庙宇?”
“道长难道要我儿皈依佛门?”荀昌宗一点即通。
“不错”。
“可我儿才九岁,他……”。荀昌宗于心不忍。
“荀大人,孰轻孰重你自己决断,老夫只是提点”。
“如若荀大人听从老夫之言,等令郎剃度之后,务必对外宣称他已因病暴毙,且不得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老夫已知无不言,算是报了当年的一饭之恩,这就告辞了”。老道执起拂尘,起身便走。
“道长,留步”。
“我已命人在偏厅备下饭菜,还请……”。
老道挥手:“不必了,只需施舍一些干粮即可”。
“来人”。荀昌宗话音刚落,管家立刻前来,拱了拱手:“老爷”。
“给道长备些干粮带上”。
“是”。
“这边请”。管家弓着腰,不似以前怠慢。
二人穿过西侧长廊,又入雕花拱门,行至青石板一半,忽见一棵桃树,枝繁叶茂,葱绿间朵朵粉白相间,味道扑鼻,煞是好闻。
“小少爷,您别喝了,要是让夫人知道了,肯定又得挨戒尺了”。
原来荀惜年从前厅离去,并未乖乖回房,又跑到这桃花树下,费力挖出这陈年的桃花酿偷喝。
“荀成”。管家忽然出声,吓得小厮腿一软,摔倒在地。
“还不快背小少爷回去”。
“不用他背,我自己能走”。荀昌宗推开荀成的手,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他腮上酡红,双眼迷离,却捏着酒杯不肯放下。
“小少爷,你的酒可否分老夫一杯?”老道插话,又凑近了嗅了嗅酒香。
“是你”。荀惜年憨笑,倒也大方,用靴底一踢酒坛:“自己倒”。
“好酒”。老道赞叹,荀惜年嘻嘻笑了一阵,大头朝下栽了过去。
醒来时,荀惜年已横在了床榻之上,听到啜泣之声,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一旁站着的正是自己的母亲,眼眶发红,脸垂泪痕。
“娘”。他讨好的叫了一声,荀夫人更加止不住心中的悲戚,掩面走出里间。
“老爷,真的要听信那道士的胡言送我儿去做和尚?”
“我儿才……”。荀夫人实在说不下去,泪水如串珠一般滑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荀昌宗叹气,握住了夫人的手。
酒劲儿太大,荀惜年只听得只言片语,便又昏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晌午,颠簸了两下,他才发现自己趴在父亲的背上,抬头是没有尽头的石阶。
“爹”。荀惜年心中莫名的涌起一阵恐慌,于是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醒了”。荀昌宗的有些气息不稳,脚下也不停歇。
“我们这是去哪?”荀惜年问道,偏头看向一旁跟着的管家还有荀成。
“去祁灵寺”。荀昌宗答道。
“寺?”
“是去拜佛?”荀惜年眼中一亮。
这次,荀昌宗没有吭声。
“老爷,换我来背小少爷吧”。管家以为荀昌宗是累了,可荀昌宗仍旧不吭声,脚下的步伐加快。
不多时,祁灵寺隐隐冒头,荀昌宗吐了口气,勉强支撑。
寺门敞开,小和尚正握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见荀昌宗进入,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
蔫了许久的荀惜年来了精神,他挺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和尚身上的粗布袍衫与头上的结疤,又无趣的耷下脑袋。
“在下荀昌宗求见主持,劳烦小师傅通报一声”。荀昌宗弯下腰,却没有拱手,荀惜年仍趴在他的背上,对着满天浮云发呆。
“荀施主,请稍后”。说完,小和尚朝大殿走去。
片刻,小和尚返回,带领荀昌宗几人穿过大殿,去往后院的禅房。
“你们在这里等我”。荀昌宗把荀惜年交给荀成,正了正衣衫,推开禅房的扇门。
荀成与管家搀扶荀惜年在墙角的石凳上坐下,时间久了,荀惜年便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阿年”。荀惜年正跟周公打架,忽听有人叫他,立刻睁眼。
“快给主持跪下”。荀昌宗负手而立,面容严肃。
荀惜年不情愿,又不能驳了父亲的面子,便原地跳了两下,撅起嘴跪在了老和尚的面前。
“住持,我儿就拜托了”。荀昌宗拱了拱手,头顶距离地面不过几尺。
荀惜年大约听懂了荀昌宗的意思,急忙起身去拉父亲的手,却只碰到了衣袖。
“爹”。
荀昌宗回身时,荀惜年委屈的喊了一声,可这次荀昌宗无动于衷。
“爹,您带孩儿回去”。荀惜年不顾脚腕的疼痛,几步奔去抱住了父亲的腿,他以为有用的,可荀昌宗决绝的踢开了他,力道很重:“从今日起,你不在是我荀家的子孙”。
“荀成,你留下”。荀昌宗一声令下,荀成止步不前,神色没有丝毫埋怨。
荀惜年被这一脚踢傻了,等反应过来,荀昌宗的身影已经消失,他捂着肚子迅速的向前爬行,见状,候在一旁的小和尚擒住了他的双腿。
“小少爷”。荀成哽咽着。
荀惜年拼命的蹬踹,一心想要逃离,他五指抠地,扬起尘土,又落到自己脸上。
“爹,孩儿以后一定听话,您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荀惜年绝望的哭喊着,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将下唇噬咬的血肉模糊。
“起开”。
老和尚劈手一砸,荀惜年只觉后颈一麻,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老爷,真的要让小少爷出家?”听着凄厉的喊声,管家实在不忍。
荀昌宗沉默,迈出寺门,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