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西候

18、憎恨hate.5

　　陆帆江躺在床上，侧头看向窗外，一束小雏菊放到床头柜子上。杜克在床侧坐下来，他看看放在床尾的电脑和放在床头的画具，说：“你让Key出去买的吗？他身上也有伤，不能指使他，要买东西的话可以找我。”
　　陆帆江没有回应。
　　“Joe，不开心吗？”杜克探身去看陆帆江的脸。
　　他盯着窗外，面无表情。

　　“我以为看到Key你会开心。”杜克说。
　　陆帆江冷冷地说：“你要是真想让我开心就别出现在我视线范围。”
　　“在跟我顶嘴的时候就会很有精神呢。”杜克笑了笑，“Key呢？”
　　“……”

　　杜克对陆帆江爱理不理的态度也习惯了，比他小时候完全不理会人的时候好多了。杜克想了想说：“对了，我想你对一个人会感兴趣。”
　　“没兴趣。”
　　“是Key现在的同居对象，不，不对，应该说类似监护人的存在吧。”杜克说：“她垫付了Key看病住院的所有费用，在我提出将钱给她的时候，她拒绝了。对于她那种身份和工作的人来说，Key住院的费用是沉重的负担，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

　　“……”陆帆江慢慢扭过头来，他冷眼盯着杜克，“拉芙瑞塔还是维尔德？”
　　“是女性。”
　　陆帆江挑眉笑了笑，“真意外，没想到小凯会有女人，会有朋友，还会反驳我，我还以为他的一切都会很糟糕……小凯他啊，长大了啊。”
　　他微笑着唏嘘不已，似乎很是欣慰，又非常寂寞。
　　杜克却一眼看穿他平静的面容下压抑的疯狂色彩，他年纪很大了，年轻人的伪装隐瞒不了他，而他跟陆帆江相伴多年，他又是那么熟悉这些养子的秉性。

　　神将对美的敏锐感知赐予凡人，那是名为天赋的礼物。而天赋同样为凡人带来了可怕的后患。敏锐察觉身边的美丽的同时，他们的内心也同样敏感，他们对来自外界的风吹草动惊慌失措，对来自他人的目光畏惧不已。
　　陆帆江将他对世界的恐惧描绘在画纸上，他所经历的一切，他感受到的所有，他的所思所想，全都在他的画中，暴露无遗。
　　陆帆江是疯子。

　　杜克记得他真正意义上画的第一幅画，临摹了他画的维纳斯与丘比特，他笔下的维纳斯是一位母亲，如拉斐尔的圣母般神圣而温柔的女性，丘比特漂亮活泼，整个画面色调温暖协调。然而那一切在在陆帆江手上完全变成另一个模样，因愤怒而扭曲了美丽面容的维纳斯如同丑陋的嫉妇，被维纳斯抱在怀中的丘比特像是被绑架的孩子，颜色多次调和导致画面灰暗肮脏，显得更加诡异冰冷。

　　杜克想要帮他修改也无从下手，而陆帆江却说：“万物中的一切并非都是合乎人情的美，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恶与善并存，黑暗与光明相共。①是我修正了你的错误，我的画作才是完美的。”

　　年少的孩子站在远处望着画板，脸上缓缓绽放一个冰冷的笑容。
　　杜克感到毛骨悚然，他想，也许那个时候他应该反驳陆帆江，告诉他艺术正是追寻绝对的美，违背对美的赞颂，转而奉丑陋为神圣，将会被艺术抛弃。

　　杜克在床侧坐下来，他对陆帆江说：“Joe，每个人都会离开，哪怕是兄弟，也会有分别的一天到来，人不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物，你应当适应没有Key的生活。总有一天你也会适应社会，主动去结交朋友，喜欢一个可爱的女孩儿，试图向她求婚，与她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且Key也不是完全离开了你的生命，他依然会牵挂你，会回来与你相见，这才是常态，这才是生活。”
　　“你在说什么，”陆帆江一脸莫名其妙，“我在高兴小凯过得不错，你叽里呱啦说一堆意义不明的话，有病？”

　　陆帆江拿起枕头边的纸笔，哼着歌刷刷刷画起来。
　　“这算小凯的成人礼吧，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啊，我应该操办一场宴会为他庆祝。”陆帆江自言自语道：“就装饰客厅吧，要在这些地方放上气球，还有彩带，还有写上HappyBirthday的横幅……要邀请他的朋友们来，所以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我只有在孤儿院的时候经历过宴会的，是圣诞节的晚会，成人礼跟圣诞节差不多吧，那么需要橘子，火鸡……”
　　陆帆江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又不停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笔在纸上用力的涂抹，刺耳的沙沙声不断折磨杜克的耳朵。
　　杜克忍不住打断他：“Joe……”
　　“滚出去！”陆帆江吼道。

　　“……”杜克静静地走出去，拉上门的一刻，他看到陆帆江抱着头弯下腰去。
　　杜克关上门，有下楼去。走下电梯时，正巧与另一个电梯中走出的女人撞头。女人抬头，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男人。
　　“晚上好。”杜克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唐纳利先生是来探望Key的吗？”拉芙瑞塔笑了笑：“您真是热心，另一位养子没事了吗？”

　　“事实上Joe在闹一点小别扭，我希望Key能帮帮忙，Joe非常信任Key，唯一能听进去的声音也只有Key的了。”杜克抱歉地笑了笑：“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就算是我这个陪伴他们十几年的人，也没有办法插进去。”

　　“唐纳利先生……”拉芙瑞塔收敛笑意，她盯着杜克，说：“无论Joe心情再怎么糟糕，Key现在比他更糟糕。Key身上的伤非常严重，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呆在病房里静养。就算现在外面是世界末日，也轮不到他冲上去，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我之前提议过将Key安排在Joe隔壁病房，我会请最好的护工照顾他，这样对于他们兄弟两人是最好的安排，是您拒绝了我的提议。”杜克也严肃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程度你根本不明白，你将他们分开，以为这是对他们好，实际上并不是。”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拉芙瑞塔抬手示意他别再继续说下去了，“你根本不在乎Key的伤，你只在乎他能够让您的另一个养子稳定下来。你们两个一个是混蛋一个不省心，不要再到这里来了，Key在这里住院，不兼职护工。”
　　拉芙瑞塔进了病房门，甩手将门关上，被杜克一只手挡住。
　　“小姐，我才是Key的养父和监护人，我知道怎么做对他们是最好的。”杜克道：“你应该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如果你妨碍我行使我的监护权，那么我们就法庭上见吧。”

　　“如果你的监护权是让养子带着重伤去照顾另一个养子，那么你还真是个愚蠢的父亲。请您离开吧。”拉芙瑞塔只身挡在他面前，毫不畏惧。
　　杜克抬头看病房中，喊道：“Key，Joe现在非常糟糕，你不会丢下他不管的，对吧。”
　　病房中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的声音，拉芙瑞塔皱眉，扭头快步走进去，病床上并没有人。

　　杜克站在拉芙瑞塔身后，不等他说话，拉芙瑞塔转过身，抓住他的衣服，愤怒地质问：“Key呢？Key去了哪里？”
　　“小姐，我也刚到这里。”
　　“他答应我不会再乱跑出去的，”拉芙瑞塔把被子翻起来，没有人，她翻箱倒柜地找，连根头发都没有看到。她坐在床上，捂着脸哭起来：“Key，你去哪里了？”她跳起来，又抓住杜克，“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让他去了哪里对不对，他是不是去了那个Joe那里？”

　　“小姐，你冷静点。”杜克拿开她的手，安慰她说：“Key可能只是去了卫生间或者出去买东西而已，你去卫生间和便利店找找看，我去问问护士。”
　　拉芙瑞塔冲出去，杜克离开病房，先去看了Joe，他没给Joe发脾气的机会，飞快地说：“我要出去一趟，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我明天没有课，可以在这里陪你一整天。”

　　“糟糕的消息。”陆帆江头也不抬地说。
　　杜克离开病房，去前台找了护士向她们询问陆帆凯的情况，每个人都说从下午要去挂点滴的时候，就没有找到人，但查过以后，确定病人没有出院。没人说得出一二，杜克打电话咨询一下，医院答应让他观看监控记录。

　　有人带着杜克去了监控室，工作人员调出监控陆帆凯和陆帆凯楼层的监控，下午两点十分，陆帆凯从病房出去，十五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陆帆江所在病房的楼层，手里提着食物。他进了陆帆江在的病房，呆了快半个小时，期间护士进入过。半个小时后，他又从病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病房，工作人员加快速度，一直没有发现陆帆凯回去，工作人员又调出大门的监控，发现那个时候他从大门离开了。
　　在大约两个小时候后，陆帆凯与一个卷发的男孩的身影出现在大门，陆帆凯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男孩肩膀上挎着电脑包，两人出现在陆帆江所在的楼层的监控中，卷发男孩比比划划，往卫生间跑，陆帆凯一个人进了病房。不久，卷发男孩从卫生间出来，也进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雨果《克伦威尔》序言，简单来说就是美丑对照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