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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猫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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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代佐轮以为自己的人生依然会一番顺风顺水的持续下去的时候,父亲代仕却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抑郁。
用继母朵仪的话来说,“那就是一整个脆弱的人呐找来的稀烂的借口!”
诚然,在外人看来,已经离婚的前妻,带走了感情上早已不属于他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说,“阿佑啊?那个孩子看起来太聪明了。聪明的简直是你们夫妻的总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活的太明白了容易厌世,何况还是个孩子?”
大意是为了安慰代仕的,就是今日不死明日死,早晚得英年早逝的意思呗。与其等他功成名就,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不如就这样留个念想?
可代仕愈发的不愿再嬉笑,不愿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以前有一半的时间愿意留给朵仪,陪伴、配合她的家长里短,车祸之后人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工作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朵仪不去工作的研究所接他,他就可以在研究所里不出来,最长一次连待了10天。
朵仪也是服了他,同事着实看不下去,亲自把人送了回来,还嘴上口口声声一句一个“大嫂”,实则明褒暗讽,朵仪外行不懂研究人的苦恼,不该放任代前辈自生自灭。
尤其是在他失去了前期与长子的份上。
朵仪的心思是较为简单直接的,她觉得代仕会变成这样子就是看不上自己呗,附带着也看不上代佐轮。觉得自己没有乐临好,代佐轮也没有代佑礼好。
于是就撺掇着代佐轮去父亲面前表现自己。
依然还不明白这份心理的代佐轮面色戚戚,“妈妈和哥哥没了,爸爸很伤心,可为什么我要表现自己?何况我也没有参加过数独比赛呀。成绩在年级里也就十几名的样子,选拔参加比赛也不会轮到我……”
朵仪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臂,把肉掐红了。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就是你没出息,你爸爸才会哀悼你大哥!放不下他们母子。你清醒点!去给你爸爸说,你一定会做的比你哥哥好。”
很久之后,代佐轮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在自己的身上看不到希望,仿佛全世界永远都不会有人理解他,因此……
父亲去世之后,代佐轮才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之中,最终成为了别人口中的,“孤儿”?
朵仪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代佐轮的监护人。
虽然父母家的亲戚都含沙射影的警告过他,继母是与他没有血缘的外人,不能说天底下所有的继母都是坏人吧,但朵仪并非一个很有同理心的人,她从不哀悼乐临与阿佑上就可见一斑。而且在代仕葬礼之上就威胁研究院,必须赔付所有的丧葬费,家属津贴,以及代仕在工作上所有的成就,包括不仅限于发表的论文、手稿,项目,所得全部的利益,如今都属于她的名下了。
有人问了一句,“代老师不还有个儿子嘛?”换来朵仪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
“你知道独自抚养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要操多大的心吗!?你不知道,你根本没有儿子!”
询问的同事暗道一声晦气,便再也没有踏入过这家人的门。
几乎所有的亲戚都是这样一点一滴的疏离的。可那个时候代佐轮依然没有意识到于自身的威胁。
他觉得虽然继母很凶,简直就是动物探索频道中吃肉不吐骨头的母狮子,好在继母的矛头始终未曾冲向他过。
她一直在矜矜业业的“保护”着这一家子的利益,一家子的权益,不受外人的糟蹋,“小佐啊,你要有良心啊!要不是有我在,你看看,你爸爸留给你的这点遗产,还不被你家里的叔叔阿姨,舅舅姑母的都给糟践光了呀。还好有我在,对不对?”
那一年的代佐轮还不知道继母口中父亲留下的遗产有多少,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吃的越来越少,再也不是精致的低脂低碳营养餐,牛奶换成了白开水,“因为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哦,吃太多了会营养过剩,结果就是不长个子啦!”。
可是他饿啊,好饿好饿!饿得半夜都能惊醒过来,睡梦中都是白天看的吃人的画面。
对了,也不用天天去上学了,因为搬离了原来的家,“不能再让那些叔叔阿姨、舅舅姑母来了!他们没按好心。小佐啊,接到电话你知道说什么的吧?哦对了,新款iPad发售了。明天我去排队给你买一个,以后你手机别用了,来,给妈妈。”小佐轮将信将疑的,还是把手机交了出去,只是他再也没有收到过那台新的iPad。
唯一没有被夺走的只有阿佑留给他的笔记本。
阿佑的笔记本很大,很重,并不好用,而且显卡看动画会掉帧。但是代佐轮知道这只是设置的问题,这台笔记本可以做着很厉害的活,譬如编写程序。
乐临是个自己可以用廉价化妆品,可儿子必须用最好计算机的女人。这台笔记本真正的售价大概是朵仪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有这点钱买一只限量版的包包,买一双全球只有15个名额的全手工定制小香漆皮高跟鞋不高贵嘛?一台破烂机子有什么好买的!
阿佑的代码并没有写完,但已经可以做简单的运算和对话。
输入:-不想做作业怎么办?阿佑。
输出:-口口口。傻瓜。不努力怎么去南极考察站?
输入:-今天的题目好难。不想做!
输出:-把题目输入给我,阿佑教你。
……
慢慢的,除了像这套自称“阿佑”的程序代码询问日常的作业,造句用词,运算公式,代佐轮开始与它对话起来。
程序是死的,很多时候答非所问。
但,有的时候却仿佛能一语道破天机。
-又到了下雨天了,阿佑。
-是不是被妈妈骂了,所以心情不好?
“……”代佐轮愣了愣,他知道程序里的“妈妈”指的一定是乐临,哥哥是不会把朵仪编写进去的。
可是,心中还是小小的波动了一下。
从害怕写日记,讨厌写作文,逐渐的他愿意输入更多的文字,因为只有“阿佑”会给他充足的反馈,慢慢的正能量。
-早安,阿佑!
-早安!新的一天,要努力哦!
因为隔了一天才开程序,时间明明是晚上,可代码却没有辨别出系统的时间,而是代佐轮说了什么便根据他的话反馈了什么。
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对他出奇的信任呢,“只有代码才会永远陪着我,对吧,阿佑?”
那个时候的代佐轮,依然会说话,会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语气,自己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态度。
沉默不是一朝一夕爆发的,沉默是一点一滴爆发的。
因为一直被请假,校方决定让代佐轮留级,而他自己也发觉越来越听不懂老师讲的内容,那感觉就像坐回了以前的饭桌旁,爸爸、妈妈、哥哥彼此交流的内容早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只不过这一次饭桌变成了课堂,在座的也变成了老师和同学。
有老师分辨出这个现象可能只是孩子心理上的问题,因为日常缺乏家人的关注,他的外在表现退缩回了内向,也就是与自己的交流。这在学龄前的孩子身上常见,亦或是初入新环境,生活氛围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刻,在老师们印象中代佐轮始终是个适应力不错的小家伙。
于是找到了孩子的继母,希望给她一些新手家长方面的指导。
奈何朵仪一句话就将人驳回了去,“孩子都是跟谁像谁。现在我带他,他当然像我了,就是脑子不好。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人笨,学不会。你们尽力能教多少就是多少。教不会我也不会怪你们的。”
班主任和教务主任面面相觑,一个常年理科分数维持在95以上,错了一遍的题目不会错第二遍,虽然语言方面比较薄弱,但最近在周记作文上的进步可谓突飞猛进。这怎么就成了家长口中的“脑子不好”,“人笨”了的?
不过孩子到底是别人家的,老师能做的也就顶多劝一句,“在家里多跟孩子沟通沟通吧。同学们都反应,以前代佐轮同学话挺多的,现在难得来,还总是闷声不响。”
“谁家里死了那么多人,依然活蹦乱跳的?那得多没心没肺?”
老师们一脸错愕的,连说,“也对,也对。那……”就没有然后了。
……
第一次殴打是在醉酒回来之后。
因为吃了冰箱里剩下的食物,大概不太新鲜吧,代佐轮一连上吐下泻的几次,一开始都会小心翼翼的擦干净,从小母亲乐临就特别爱干净,继母朵仪也是无法容忍脏的人。
然而吐了几次之后便支撑不住,他撕了一本草稿本,铺在呕吐出来苦水的地方,就虚弱的躺回了自己的房间。
朵仪回到家的时候酒气上头,精神也是恍惚着,一脚踩在铺了草稿纸的地方,脚下打滑直接摔倒了下去。抽出手指嗅了嗅,地上的水渍怎么还有一股胆酸的味道?
她冲进门的时候,代佐轮还呻吟着,翻身想坐起来解释。
“地上的水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尿在地上了?”
吓得他忙不迭解释,“没有……是刚刚不小心吐了,没来得及进厕所!我这就去擦干净……”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朵仪一手抓住了脑袋,直接拖回客厅里,头直接撞在了沙发的角上,磕得他七荤八素。
“现在知道擦干净?早干什么去了!脑子不好就要多勤劳,你爸妈生前都没教过你啊。哦不对,是他们太宠你了,把你当小王子呢!……干嘛?哭什么?知道疼了?刚才我回来,一脚摔下去,知道有多疼了吧?要考虑考虑别人,多从别人的角度出发,人活着才有意义。否则你跟死狗有什么区别?以为你老子给你留的金山银山呢?坐吃山空,知道不。”
代佐轮惊讶的看着她,莫名的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熟悉。
事后才慢慢的想了起来,这些话都是家里亲戚在背地里说的,质疑的对象分明就是朵仪!原来她全部都听到了,她知道他们在说的人是她,也都记在心里了。
可以前她明明都告诉他,她根本不介意别人说什么,质疑她什么,她在意的人只有他的父亲,只有自己的爱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怎么,这心思分分钟斗转星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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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说的。你自己说!”
你是怎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再说话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因为发现父亲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与母亲争执时候的每一句攻击,都会变成朵仪口中的武器,无情的虐打他。
亲戚口中的每一句质疑的声音,委婉的规劝的声音,最终都会劈头盖脸成为狼牙棒一般狠狠砸在自己脑门上,眼冒金星。
他不再敢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
因为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当对方绞尽脑汁只为了寻找你的错误的时候,再微小的错误也不可避免,反而会越来越大。
他只在代码的世界里,与阿佑交流。
阿佑不会无端的斥责,不会谩骂,不会说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恶心的词汇,不会令他一天天的瞳孔震慑,忍不住步入父亲后尘……
但渐渐的阿佑的对话已经满足不了他,给不了他慰藉。
毕竟哥哥代佑礼在编写代码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弟弟会遭受如此的境况呢?
-阿佑!我发现,只要不说话,她就没有办法攻击到我。就不会难受,不会痛。
-对啊,说话,交流,是人们很重要的社会交际手段。不过在学校里,首先要做好的就是学习,社交之类的以后再去学习适应吧。
答非所问!
“……你是怎么放弃说话功能的?”
代佐轮张开了嘴,声音却被卡在嗓子底,只能发出一串串吐空气的声响。
就像发出震颤的小舌音,只是声带不受他的控制,而是身体本能的畏惧发出的颤抖。
“说说看呐,小佐?”
不要再逼我,求你!
“你看到了,他对那个女孩子做的。就像你看到了朵仪在对年幼的小佐做的,可是——你还要无动于衷么?”
我……不是大人的对手。
“所以那个时候我帮助了你,因为你是小佐。可是现在,你长大了,难道还要一辈子蜷缩于卑微的代码的角落里?”
我,不能。
“你能。”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开口说话啊!笨蛋!你又不是哑巴。你知道的,只要向前走一步,只要一步,哪怕尝试的一步,就算迈不过去也没有关系……\"
迈不过去会丢脸。还不如,不走。
“废物!”
是。我就是废物……
仿佛蜷缩在角落里,韧带撕裂,痛苦的嘤嘤哭泣的男孩子艰难的抬起颈椎,张望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人影。
小孩子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耳语说,“骗子!说好回来的,说好会来接我的。可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跟着妈妈走,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骗子!说好回来的,你这个骗子!”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是劲舞团的配乐,只要舞动得够癫狂,人生就能够重来?
“小佐,你的韧带太紧了,不适合跳舞呢。”女人醉眼朦胧的看着他,“不过没关系。妈妈是最好的舞蹈老师,天底下没有教不会的舞蹈生,妈妈救你,妈妈帮你拉伸……”
“不要!!妈——好疼啊!疼!真的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