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清理》匿十二

10、救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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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佐轮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在密不透风的小居间里，他被憋出了一身冷汗，慌忙的抬起双臂看了看，似乎又是熟悉的双手了。

　　翻遍逼仄的房间，终于透过玻璃窗上的倒影，自己又回到了代佐轮的身体里？
　　飘进鼻腔焦灼的味道似乎在提醒着他，刚才不过是场南柯一梦？

　　扭头看向自己躺着的床垫，已经有一缕灰色的烟气冒了上来。
　　匆忙的扑过去，抱起基站本——这已经是被烧掉的第6台了。

　　没记错的话，自从运行这套代佑礼留下的代码以来，每一台笔记本的最终宿命都是主板焚毁，发出刺鼻可怖的烟雾。

　　他试图想过找一台更强大的主机，奈何钱包不容许。
　　想到钱包，再联想下去就是一身的学生贷款还没有还清，嘴角不由得溢出一缕苦笑。

　　将已经烧的寿终正寝的基站本拆开，找出完整依然能用的部分，这方面他是职业的，知道哪些零部件可以在自由市场上二手贩卖一个好的价格，剩下的他看了一眼小木板桌，或许能够换一台主机？

　　推开浴室折叠门的时候，一眼看到了还扔在接水捅里的衣服，就是那件沾染了华子血迹的衣服。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向阵亡的笔记本，是因为刚才湿手去拿的时候沾了水才烧掉的么。摇了摇头，不，不对，还是因为超负荷的关系。

　　洗完衣服，随意的找了衣架一晾，就算完事了。
　　继续躺下却怎么都无法入睡，刚才的影像太过逼真了！

　　从踏出房门看到的黑猫。从陌生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那种痛苦是他未曾经历过的，不是说梦中世界皆人间真实经历，即使变异也无超脱其右。

　　那么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痛苦，到底是什么……房门口有“咚、咚咚”不间断的异响传来。
　　代佐轮有丝瑟缩，还是上前开了门。

　　看到匍匐在门台阶上，一脸餍足的黑猫时，惊的连嗓子眼里都要咕噜咕噜起来——
　　“茶包！茶包，快回来。来吃红糖拌西红柿啊。”

　　顺着声音看去，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子初一，她穿着洗旧了的睡裙，睡裙可能原本是属于董梅姐的睡衣，尤其宽大。
　　注意到代佐轮看着她的时候，她难得一次露出了小少女般的青涩的温雅的笑容。

　　勺子敲了敲玻璃碗，清脆的声音果然吸引了黑猫茶包的注意，它缓缓的起身，弓背，伸了个懒腰，仰起头目测高度，一个灵敏的纵身跳跃，直接从亭子间的门口窜上了二楼通向三楼的台阶，钻过木质残垣断壁的护栏，乖巧的顺从的像只家猫般伏在女孩的小腿边，一只爪子搭在她的拖鞋上。

　　女孩舀了一勺糖拌西红柿，黑猫毫不犹豫支棱起了高贵的脖颈，迎着那勺子……
　　代佐轮踩了踩脚下，没有看到那一条条泾渭分明的镭射光线。
　　他再看向黑猫，黑猫傲慢的避开他的视线，置若罔闻。

　　女孩子倒被他怪异的举动吸引，投来了目光。
　　代佐轮有些自嘲的抓了抓后脑勺，刚才做梦把自己懵了吧。

　　正当他准备下楼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时候，女孩子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是不是只要我威胁过他，他就不敢再欺负我了。”

　　有两个答案几乎交错同时出现在代佐轮的脑海里。

　　一个声音说着：是。只要你足够强大，并且让人看到了你的这份强大，哪怕内里只是虚假的强大，依然足以震慑到对方。

　　还有另一个声音却说着：别傻了。强弱等级，分层秩序，是血脉中流淌与生俱来的，处于弱势的你就算粉身碎骨也嗅不到黎明的晨曦。

　　代佐轮凝望着她，嘴唇轻轻蠕动了几次，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却不在身边。
　　于是他有些惋惜的耸了耸肩膀，意思是，自己没法说话，不能回答她。

　　女孩子却接着说，“我可以去你房间里坐坐么。妈妈出门了。妈妈……去医院里了。有些事情，我想问问大人的看法，是不是可以让他不要再回来了？”

　　代佐轮内心是拒绝的，他不想与这个女孩独处，也不想给她任何的人生建议，他不是一个擅于给人建议的人，而且他本身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提供给她。

　　逼仄的亭子间对女孩来说是熟悉的，每一任租客搬走之后她会被迫使来房间里打扫，有时候还能从床垫底下翻出死去后僵硬的老鼠尸体。

　　女孩目光谨慎的环顾了一圈四周，代佐轮是她见过的历任租客当中来说属于很不错的租客，没有看完房后讨价还价，只是她从董梅提起新租客时的语气中发现的，没有试图着手将房间“打扮”成个人审美的模样。

　　有那么一个租客，街头自由艺术家，只住了一周就被董梅赶走了，还连声晦气。因为他想在房间里喷漆，彩绘，结果发现墙壁老旧根本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于是就开始动手铲皮，偌大的噪音引来了董梅的观察，一怒之下只好退了押金把人赶走了。

　　还有过一个姑娘，从外省赶来找工作的应届生，租房的时候口口声声自己什么都不怕，结果一只两节手指长的蜈蚣就把人吓哭了，冲上楼，在董梅和华子的房间里哭了很久，华子很仗义的把蜈蚣收拾了，董梅隐约就有些不高兴，觉得这姑娘会来事，租期没到就把人踢走了。

　　那以后董梅似乎就变得格外留心眼起来，所有来看房的只有男租客了。

　　代佐轮找到手机，打开模拟发音器的时候，女孩子也正好问道，“你的电脑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摆在木板桌上不再冒烟，但卖相难看的基站本，-烧掉了。

　　“哦。你是从小不能说话么？还是因为生病什么的。”
　　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在不同人的面前他会有不同的答案。

　　面试的时候，是后天引起的，心理上的原因。医生说是可以治好的，只不过需要时间。
　　在面对社会残疾人保障局工作员的时候，是由于家庭暴力造成的声带受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公司的老板，也就是校友兼学长乔治亚给他弄了一份残疾证，但除了应付有关部门检查，代佐轮完全没有用过，他不觉得自己有权支配这份福利。

　　“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哦。”女孩挽尊的自我解嘲着，“有的时候在学校里，我也有很多话题不想回答。”

　　黑猫在门口跃跃欲试的磨着爪子，下一刻，啪的一下飞扑过来，将飞在半空中的蛾子凌空捕住，一口咬下了头。
　　一嘴的粉末令它不住的呸呸呸吐着，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叔叔我问你哦，大人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小孩子却是不能打大人的。那如果……不是自己家的小孩子呢，我的意思是，不是自己生的小孩子呢？”

　　代佐轮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你可以试着问问老师。

　　女孩烦躁的摇了摇头，“没用的。什么人都是没用的。老师早就知道的，洪老师还拉着年级主任一起找妈妈谈过了好几次。刚开学的时候还到过家里来，但是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来了。她们好像看到妈妈也很害怕。所以啊，人还是怕凶的人，对不对。”

　　有个声音凌空在那里说着：对。你只有离开那个家，倚靠自己的力量离开那个家才能够存活下去。

　　代佐轮害怕的环顾着四周。他想起来了，他早就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机械的，没有感情的，仿佛代码模拟出来的声音。

　　在继母朵仪一次次变本加厉的体罚过后，在自己的筋膜韧带一次次的撕裂之后，在因为变质的食物呕吐不止之后，他手上沾染着自己的血，麻木的打开电脑，与电脑里的阿佑交谈。

　　-今天，阿佑，也是很痛的一天哦…
　　屏幕上没有跳出阿佑的反馈，而是发出刺啦刺啦白噪音的声响，他仿佛走进了一个平行的虚拟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代佑礼还活着，代佑礼教他怎么学习，代佑礼治愈他身上的伤痕，墙壁上挂着自己和父母、哥哥的全家福，不断的提醒着他，自己也是出生于一只完整健康的家庭。

　　在他14岁那一年，那个声音对他说，“是时候，准备好可以离开了。”于是他背上了作为遗物哥哥留给他的电脑，从床板底下抠出自己平日里在路上捡到的钱，一部一部换乘着公交车，路线是早已烂熟于心的，阿佑早就告诉了他。

　　经过了几天的辗转，终于抵达了外公外婆的家里，老夫妻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忍不住彼此抱头痛哭。

　　可是外公始终沉默着，他们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朵仪会追过来，她是法定的监护人，她不会放弃孩子的监护权，放弃监护权意味着必须割舍一部分孩子父亲留下的遗产。

　　代佐轮看着外公外婆，用冷静到自己都无法理喻的态度，拿出纸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我能够独立生活，请帮我离开那个家。求求你们了！

　　在一个年仅14岁的男孩无声却斩钉截铁的坚持下，在孩子外公外婆拖着年迈的身躯四处奔走下，代佐轮最终在当地落户，参加了中学，考上了大学，独立成人。

　　那组叫做“阿佑”的代码一直在默默的帮助着他，他知道，那就是代佑礼的灵魂，那个天赋异禀的哥哥守护着他的代码。

　　-初一。
　　“唉？”女孩子放下猫咪，惊讶的抬头看向他，“你知道我的名字哦。”
　　-知道。上次在路边，你说过。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