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救猫咪 ...
-
>>>
女孩子的脸上露着微怯的笑容,似乎努力在使自己笑的好看、不僵硬。
可是嘴角和眼皮的淤青还是出卖了她。
沉默的将手中捧着的那碗百合莲子汤往他怀里凑了凑。
代佐轮警惕的扶住门框,随时准备拒人于千里之外。
女孩子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情绪的流动,“妈妈叫我送来的。”语气中夹杂了不易察觉的瑟抖,“妈妈说家里就两个人根本喝不完。”
喝不完就倒掉吧。代佐轮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女孩子见代佐轮不接,声音颤抖着又开始解释,“本来、本来想让隔壁花嫂过来拿的,他们家最喜欢喝这种凉凉的东西……但是、但是花嫂不肯过来。还说不喜欢喝。妈妈说……都怪我,是我让她在这条弄堂里没脸见人了,说我是克父母的烂八字,接我回来就是找晦气的……”
代佐轮不想继续听下去,于是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莲子汤碗,玻璃缸的碗很沉,里面装的也很满,他拿的急,一晃都洒了出来。
但是代佐轮没犹豫,接过来后就转身摆在了摇摇欲坠缺脚的板桌上,当着女孩子的面就把门关上了。
他可以想象到邻里间的风言风语,可以想象到一双双戒备的,警惕的,充满好奇又谨慎的眼眸背后的冷漠,他们就像小时候那些看着大雨前夕蚂蚁上树的孩子,无止尽的好奇,下意识的将一块块石子扔下去,有着俯视众生的莫名骄傲。
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他不安,打开门一看女孩子蹲在地上,用一块不怎么干净的抹布使劲擦着。
见到他又出来了,头也不抬,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趴在栏杆后面时那种讪讪的语气,“汤是甜的,放过冰糖的。沾在地上会引小虫子和老鼠。很丑。”
代佐轮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抓起女孩子的肩膀,往后推了几下,意思让她快走。
女孩子“嘁”了一声,怏怏的走了。
走了两步,站在二楼的台阶那里却又回头看向他的衣服,“洗一洗吧——”
代佐轮惊恐的低头,才注意到自己衣服的下摆沾染到淡淡的血迹,应该是刚才弄堂口扶担架的时候碰上的。
再次关门迫不及待的就将衣服脱了下来,扔进浴室里。底楼厕所有水槽,但他更愿意在狭窄的搭建浴室里清洗。
换上蓝色的塑料拖鞋,拖得□□只剩下小裤衩,因为浴室一进门就是花洒,打开花洒喷落下来的水珠能够铺满整间浴室,搭建的时候就有意让地面微微倾斜,所以水势会直接冲进一侧的地漏里面,但绝对不能堵住,只要稍微堵个几分钟,水流就会积满地面流淌进房间里。那情景很恐怖,一点都没有水形物语中的唯美。
关上门,蹲在花洒底下洗啊洗的时候,淡淡的红色水流慢慢的被冲刷,意识就一点点的回脱,仿佛又回到了继母家阴冷逼仄的地下停车库里。
父亲买的房子很大,独栋别野,带私人后花园和停车库的那种,停车库轻微下倾,有个坡。所以很多业主联名投诉,说,“你们丫的!什么狗屁设计师设计的破停车库?H市多雨气候,一下雨,雨水倒灌!好,跟你们说,你们解决方案出的挺勤快,不到一个月,所有停车库门前按了防雨带,没问题。可你防雨带那么高的?防的是泄洪吧!?我特娘一百多万的超跑,底盘低,愣是进不来?问就是让我停对面小区去?我住你们别墅区,车停对面公寓小区?脑子有包吧!”
朵仪是个实惠的女人。别墅区的车停对面同一物业管理下的公寓小区不需要额外停车费,有专门停车证,出示就是VIP级待遇。她很享受。
车库直接封了,堆砌杂物,以及订购以后怎么都格格不入的家具。小区里面的妇女都知道,连物业有时候也帮忙宣传,这户人家经常半卖半送那些造价不菲的闲置家具。
而在层层叠叠的家具后面,还住着一个小男孩,那就是代佐轮。
……
透过比纸薄的浴室隔断门,房间里传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一开始以为是幻听,或许是从墙外传来的,由于建筑老旧,墙壁之间的缝隙已经足够挤过一只甲虫,仅仅是靠一层涂料勉强维持着表面的虚假平静。
因此楼道上的说话声,隔壁的对话声,楼下的锅碗瓢盆声,声如其境。
只是在关上花洒的水流后,那刺啦刺啦的运行的声音令代佐轮无比熟悉,不就是他那台老旧破基站本发出的喧嚣么?
匆忙在仅有的裤衩上擦了擦手,拉开门就看到平躺在床垫上的基站本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难道是……忘记关机?
走过去,手指刚刚触到笔记本的边缘,被烫的轻轻呲的一声,就像水滴落在滚油的平板锅上,瞬间化为烟云。
代佐轮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温度如果眼睁睁看它放在尼龙丝的床垫上,不消一会儿可能就要烧起来了。
也不知道咋想的,跑回浴室里,把洗了一半的衣服扭干,扭到滋不出水的程度,然后抱住床垫上的机子,火烧火燎的扔在了桌子上,犹豫了一会又放在露出水门汀的窗台上。
刚刚松了一口气,就注意到衣服的一角已经有烧红的迹象?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还没来得及搓干净的血迹。
狼狈的叉腰在抹不开身的小屋子里转了一圈后,也不高兴继续洗衣服了,随手就把衣服扔回浴室,准备换件衣服出门走一走。
过分逼仄的空间容易令人压抑,代佐轮一直觉得此刻自己呼吸不上来是由于周围太过压抑的原因。
然而打开门的一刹那,他看到的是一副魔怔的景象——
依然是昏暗的楼道,忽闪忽灭的声控灯,上下似乎无穷无尽的台阶,房间明明就是在一层和二楼之间的亭子间,但这是头一次感觉台阶那样冗长、遥远、恍惚。
一脚踏出门槛,有什么光闪烁了一瞬。
当眼眸适应了黑暗,仔细分辨,有一条一条的蓝色的虚线,纵横交错,跨越了三维。在他一手扶住鞋柜旁边的墙体,准备拔鞋子脚后跟的时候,蓦然间瞥见手掌触及到的墙壁也出现了电子流向般的虚线,一条一条,一根一根,格外分明。但在注视了几秒之后,凌然消失。
小心翼翼走下楼梯,这些老房子的木质楼梯有很多陷进,不知道哪一块木板就被老鼠世代啃伐了。一脚下去支离破碎,还要赔偿房东的休憩损失费。
可是在出现了第一脚的虚线后,之后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并没有额外的电流波似的触动。
突然一声喵呜破空而来。
代佐轮想起了这只搬来第一天就欢迎过自己的黑猫,他一度怀疑是房东董梅姐饲养的,可是这家人看着又不像会饲养猫的人。后来见到弄堂里,有不少的婆婆喂养它,她们用的都是鲫鱼汤啊,水煮小鸡腿啊,吃的简直比他好!他总算明白过来,之前应该是有户人家饲养的,后来成为了无主流浪猫,仗着自己门熟,机灵的猫咪吃起了百家饭。
董梅家的房子时不时的会空出来,所以它变觉得自己可以筑窝。代佐轮观察它的时候,它其实也在观察着这个年轻人,它并不希望跟任何人类进门,它只需要人类给它建造的庇护所和提供的日常猫饭。
它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代佐轮听送饭的阿婆叫起过,“茶包”。
偶尔脖子上会挂红线,或者某家孙子孙女落下的choker。都是为了防止它被与真正意义的流浪猫搞混,不知道是打架的缘故还是怎么的,那些标记都会被它弄落,直到下一次有人为它戴上,它也不会反抗。
他轻轻叫了一声,“茶包。”
猫咪伏在扶手的栏杆上,不知是不是由于感应灯的缘故,猫眼格外的空灵,仿佛孕育着——整个宇宙。
它跳了过来,盘伏在他的脚边,在他裤腿边蹭着。
代佐轮下意识的弯腰将它抱了起来,因为平时不是养宠物的人,不是很会与动物相处,抱的姿势自己也觉得别扭,双手架在猫的前肢下,仍由它的下身荡空着,看着它的后肢在不停的腾空刨,代佐轮仿佛感受到了它的不舒服,将它靠近自己,它果然很聪明的把后肢抵在他的腹部,一人一猫对视了起来……
它空灵的眼眸逐渐的起着变化,仿佛是个人,仿佛拥有灵魂,却是绝望而冰冷的灵魂?
直到看了一会儿,代佐轮的心底猛然突突了两下。
这双猫眼,莫名的熟悉,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
他在镜子中看到过,他在搬来的第一天也看到过。在那个伏在围栏后的女孩子的眼眶中,本不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冷漠。
慢慢的猫的眼睛愈发的像个人。
他似乎能够感受到一股凭空而来的怨愤。
他听到,“为什么不阻止他?宁愿蜷缩在漆黑的囚笼里,也不愿意睁眼看看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肯救救自己,救救我——懦夫!”
代佐轮惶然不知所措的扔掉了猫,黑猫呜咽了一声完好无损的落回地面上,一个纵身又跳跃到扶手的栏杆上。舔了舔前爪,轻蔑的直视着他。
当然不可能是猫在说话!
他只是,不知如何……听到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