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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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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餐的餐厅位于门厅的后面,阿萍进门,首先环顾四周,这里每一处都显示着主家显赫的绅士与地位。圆桌为名贵的柚木所制,精细的纹理折射出黄褐色的光彩。地板是仿彩釉瓷,低调的深蓝花纹与暗金色结合,复古而不失典雅,宽大的餐厅四周,精致的象牙雕刻品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古董架上,房间角落处,还有一处小型喷泉用于湿润空气,汩汩的流水顺着假山蜿蜒而下,正中间是一座温润如玉的美神雕塑―――维纳斯,她双手也在接着这丰沛的甘露,好像美丽如她也渴望承接这座府邸的庇护。
很快,屋子里又来了两个负责打扫的仆人,仆人之间也是悄无声息,如果有相互交谈,就要受到责罚。中午休息时,阿萍早已将这里的规则打听清楚。在这里,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适应,才能生存。她低着头,默默地擦着餐具,一点也不敢懈怠。突然,一阵嬉笑声越来越近。一阵风拂过,好像一个男子很快地开了门,一个女孩子随后追过来,嘴里不停地嗔怪着男孩:“从小就这样,你怎么这么顽皮...你知不知道江伯父要是知道了...”男孩笑的狂妄:“他都不管我,怎么会知道我说了什么,不过,你要是告诉他,我就...”说罢又是一阵追逐与笑声。男孩似乎追上了女孩,抓住了女孩的软肋,惹得女孩连连告饶:“好了,少恺,我怕了你了,我不会和江伯父说的…..只一样……你可不要再用抓痒这一招了,啊哈哈哈哈,你太坏了!伯母救我……”两人的笑声又渐渐远去了,消失了。“应该是江家少爷吧,这么张扬地在府里嬉闹,也就是他一人了。”只不过那位小姐,还不能肯定是谁。“会是欧阳丽姝吗?如果是的话,那么她少奶奶的身份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才敢在江家像在自己家一样嬉闹。看来她也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自始至终,阿萍都始终低着头擦盘子,只在心里猜测。头一样,这些事,只心里有数便好,掌握更多信息,保持头脑清晰,能便于自己随机应变,不然,自己没有那么多八卦的心思去探听别人的生活;二一样,江家有规矩,仆人在主家没有主动提起的情况下,是不允许抬头的,更不能东张西望,打量主家人的长相。自从某一个时刻,笑声和欢乐就离阿萍越来越远了。每次回忆起这些痛苦和忧伤,她总是没办法想起这些情绪的来源,似乎那段记忆被人偷走了。阿萍只依稀记得后来爹和她说过的一句话:“祸从口出,察言观色,平淡是福。”“爹,我记住了,女儿只求一个安稳的人生,找回那段记忆,实现自己的目标。求爹保佑女儿!”想起失去的亲人,她的眼角湿润了。好像出神了一般,恍然间竟没注意到什么时候一个少年蹑手蹑脚走进了餐厅。此时餐厅里,其他仆人早已散去,只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少年也是一身仆人的装扮,灰头土脸。“看样子可能是后厨的小伙计,”阿萍猜想到,四下无人,她不禁抬头看了这人一眼,可又觉得陌生,府宅上下转了一圈,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阿萍不禁心生疑窦。此时她已无心顾及盘子,只想赶快离开餐厅,免得万一惹上祸端。可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少年突然把手放在唇上,比作一个“嘘”的姿势,此时门外逐渐嘈杂,好像很多人四处找寻着什么人。阿萍一时惊慌,作势要喊,然而少年身手敏捷,顺势一步跨到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嘴,躲到了巨大的天鹅绒窗帘后面。少年用强壮的右臂掣住她的头颈,左手轻松钳制住她细弱的腰身。阿萍慌了,走野路逃荒时,她料想到自己可能被坏人劫持,于是她打扮成乡下男人模样,随身带刀,心想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但是她没想到,野路上没盗贼,进了宅子自己反倒成了刀俎上的鱼肉。此时的她既没有防身的武器,又是大病初愈,情急之下她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是少年的手臂反而勒得更紧了,阿萍感觉到,少年的呼吸就在她脑后,一阵阵热气传来,还夹杂着汗气与男性身上独有的荷尔蒙气息。这种感觉让她难受,少年见门外的嘈杂声音渐渐远去,他悄悄松开了右手,伏在阿萍的耳朵后面说道:“你不用惊慌,我不会伤害你,这就是个小游戏而已。记住你从没见过我,这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阿萍刚烈的脾气上来了,转身就要给他一巴掌,谁知少年反应更快,用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你以为你制造这起混乱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吗?这宅子是江府的宅子,戒备森严,可不是一般人能出去的!还有,惹祸时请不要连累无辜!”阿萍杏眼圆瞪,此时她才近距离打量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伙计,他灰头土脸没错,但是五官俊朗,黑黑的眉毛棱角分明,一双大眼深邃而单纯,他长相好像是稚气未开的样子,神情却是沧桑而老态。他起初带着看好戏的坏笑听着阿萍的话,但当他听到“江府的宅子”时,少年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及了一般,脸色变得阴沉,再不像之前那般轻松,他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跨过窗子,顺着门廊逃走了。
是夜,阿萍受了惊吓,过了好久才入睡。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故乡,见到了熟悉的亲人和朋友,阿萍好开心,她抱着娘不愿松开。她回到熟悉的家,走进厨房,准备再做一次饭菜给爹娘吃。谁知就在这时,四处开始出现火光,她要去看门厅的爹娘,却怎么也走不出厨房,狭窄的路绕呀绕,绕到了一片悬崖边上,她焦急地大喊,她好像看到有人在房门口杀了谁,她看不清,看不清…...绝望之下,她跌了下去……”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阿萍!阿萍!醒醒!是不是得了梦魇啊,来,起来缓缓。”是王妈,阿萍逐渐从恍惚中醒来,她怎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家中失火,还有杀人,一次次相似的梦境好像在提醒她,又像是想告诉她一些事情。然而无论如何,就像梦醒后干涸的泪水,记忆也在清醒之后消失了。远方天色渐明,来到江宅将会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黎明和挑战。
“雾草,葛叶,江孜,美人醉,每样来一斤;华春草,酒红藤、乌草、璎珞子各半斤;虾,贝、蟹各两斤,洋槐,百合、洋紫荆、香草、绣球各一束,品种都是老样子,包好了交给师傅。”阿萍负责跟在身后,一边熟悉采买的流程,同时负责保护鲜花的清洁与柔嫩。同时采买的还有上好的人参、松茸等一些补品。“今天是老爷回来第一天,也是家里来客人的第一天,每件事都不能懈怠。”阿萍点点头,紧跟在王妈身后。
回到府中,已是天色大亮。来不及困倦,仆人们已经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阿萍心中一直有一处疑惑:为什么府中有陌生人闯入,却没见府邸的警戒加强?也从没传出消息说闯入者是什么身份,为了什么目的。似乎府中一切事物正常运转,一切照旧。这一天人声鼎沸,来回的使唤让阿萍顾不得去想这么多,她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在为用餐的客人端菜品时,她意外发现葛根与黄枝在一道菜中,黄枝外形娇艳,口感鲜嫩,属于性寒凉的食物,而葛根性热,对于阴虚之人是大补,煲汤最佳,但是一旦二者同食,将会造成食用者腹痛。自幼爹就教导她如何使用这些食材,这种搭配上的禁忌属于万万不可犯的错误,但是为什么这两道专业厨师都懂的食材相克的道理,却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错?”阿萍不禁犯了难。所以后来当江老爷罚她下跪谢罪时,她这样陈述:“彼时,江老爷正与宾客相谈甚欢,仆人上前有失礼数,王妈不敢擅做主张,因此阿萍才故意将菜品摔落,实在不想让主人蒙羞。”
此时坐在前堂,四周围坐着各色家眷,都在等着看这个仆人受罚的好戏。江老爷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即便如此,他仍然下令,让仆人杖责二十,以示惩戒。阿萍被拉走时他看见了她的眼睛,小鹿般的眼神中透着怒火,坚韧。二十下,所有人没有听到一声哭喊。他不动声色,心理却泛起了波澜:他这五十年遇到太多更复杂的事情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他心里清清楚楚。此时他却看不透这样一个小丫头。她自称来自穷乡僻壤,却熟稔礼数,她弱不禁风,却坚韧如丝。她平日顺从如羊羔,却在某时刻愤怒如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