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萍》延时雨声

4、擦肩

　　豆大的汗珠滚落，阿萍趴在床上，王妈在给她的伤口上药。“下手真重啊，不过这个算给你小丫头一个教训，在这个府里，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强出头就是这个下场！不说你知道这件事，就是知道了，你装个聋，作个哑，这祸事也轮不到你头上啊，哎，要不怎么说还是小孩子，一点都不懂事．．．．．．”　“懂事”一下子触及了阿萍敏感的神经，她一声不吭，咬着牙，任咸咸的汗水流下，“事不关己是可以躲过灾祸，可是人在做，天在看！那些不吭声以为他们不会有报应吗！不是，只是还没到报应来的那一天．．．．．．”又开始头痛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只是胸中总会有一股股怒气，促使自己这么做。“好在啊，我还有这个祖传的创伤药，这个治瘀伤最有效。”王妈最是嘴硬心软，也不怪她在府中行事多年，怎么会不清楚最基本的自保法则？
　　没多少时日，阿萍的伤便好了。她日日与王妈出门采买食材，在大宅里忙忙碌碌，去除苦涩与劳累，日子倒也过的充实。这天还未天明，采买的食材交给师傅后，王妈要和她上山一趟，采摘最新鲜的药材。原来是宾客之中有贵族小姐，偏要尝尝当地特别的药膳―――锦娘邬。这种中药其花最为甜美，蒸熟后鲜嫩多汁，口感极佳，且具有滋润皮肤的功效。最为奇特的是，这种药材只生长于此地一个名叫锦娘山中的的密林之中，迎朝露而开，见日光而落。可惜的是，这种药材因为味道极其甜美，也会引来山中的蛇或小兽采食，所以能采到的人并不多。而王妈凭借多年生活的经验，成为了这一带采摘的好手。
　　山中多蛇，几个家丁走在跟前，不时用棍子敲打着茂密的草丛。偶尔惊起几只栖息于枝头的乌鸦，更显得这山中寂静。接连几处熟悉的地方都没发现，王妈有些着急，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几个家丁本来就不愿接这苦差事，远远地被落在后面。阿萍尽管身体受不住这山中的湿寒之气，但是也气喘嘘嘘地尽量跟上王妈。不多时，王妈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到一片金黄的野花丛中，她叫着：“谢老天爷，让我这老婆子能交了差事！”言罢就要俯身去采。就在这时，突然一个黑色细长的物什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还没等后面的阿萍赶上，那黑影便对准王妈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啊！”抵不住剧烈的疼痛，王妈往后跌了几个趔趄，尽管王妈用手捂住了伤口，但是仍流血不止，阿萍追了上来，王妈断断续续地说到：“被蛇咬了．．．没看清，可能是红脖子（作者注：一种蛇类），先找一些刺儿菜，先止血再说！”阿萍只感觉心脏一下在胸中咚咚地加速跳了起来，她顾不上惊慌，迅速扶着王妈靠在一处空地上，靠着树干让她先休息。阿萍先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扎在了伤口上方，“是一排小口，血流不止”阿萍的心里有了些判断，她身轻而敏捷，几步就找到了刺儿菜，又在附近顺手采了蛇莓和汗八莲，家丁此时也聚集了过来，为王妈挤出毒血。阿萍将几种草药混合，放在口中嚼碎，口中瞬间充满了苦味与辛辣，顾不上自己，她将草药敷在伤口上。“你们几个人，送王妈先回，回去先赶紧找郎中，另外一个人去通知主家。我常上山，这里交给我。”话音刚落，她便拿起棍子，又走向了那片金黄。
　　喧嚣，还是那片喧嚣。待到阿萍回府，天色已经明亮。王妈已经送去医治。前脚刚踏进府门，就见管家气冲冲地走来训斥道：“怎么这么晚才回？真是没用！”说罢一把抢过装有锦娘邬的袋子，笑嘻嘻地转向慢慢走来的江太太：“太太，您看这药材，成色还不错吧！”太太以手绢轻轻拿起一朵，只嗅了一嗅，笑道：“是还不错，以后府里倒可以常进一些。”说罢便转身迎客去了。只留下阿萍与管家立在原处。“呆站着干什么！别以为你有功了！还不快去干活！”管家没有得到料想中的褒奖，转身便将怒气发到阿萍身上。这时，阿萍已经意识到了，从父母掌中的宝贝，到身为仆人，这里没有人把自己当做一个完整的人，她只是一粒无所归依的蝼蚁，一只只应该整日忙碌，麻木不仁的蝼蚁。
　　从山上回到宅子，阿萍疲惫地回到自己的铺盖前，准备梳洗一下换身洁净的衣服。此时身旁的床铺上竟然躺着王妈。她不禁惊了，怀疑是自己看错了。“王妈，你不是应该在郎中那吗？”王妈虚弱地笑笑，对阿萍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只让郎中看了几眼，说要不了命，就回来了。主家的活不能耽误啊！“听到这，一阵心酸涌上阿萍的心头：”你至少要吃点药哇，养好了伤才能干活不是吗，是不是他们逼你回来的？“王妈无奈地笑笑，着急地劝着她：”阿萍，你别急，是我自己回来的。如果不说自己没事，主家只会尽快寻一个新的仆人顶替，没有什么情面讲的，都是为了一口吃的，没办法。主家就是咱的命啊。咱们做仆人的，就是这个命，你要信命，阿萍，撑过去是自己的福气，撑不过去也不要犯傻气。你啊，虽然谨慎，还是太年轻．．．阿萍没有说什么，只是咬住嘴唇：“不，我不会信命，绝不！” “你个小丫头，还会采药，等我好了，我还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手艺呢！别担心，我死不了！”
　　夜晚，一轮皎洁的月光映照在庭院中，映得地面惨白，看着身边熟睡的王妈，手中是自己买来的，刚刚熬好的汤药，而不远处装修精巧的阁楼上，传来宴会的喧闹与声乐，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坚持下去。“
　　这天晚上，刚照顾完王妈，她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因此阿萍的心情也是不错。太太与宾客小姐们都出去观烟火了，喧嚣多日的大宅终于回归了平静。阿萍梳洗完，突然想起忘了把各房宾客屋内的百合换掉，“所幸他们还没回来”，阿萍赶紧抱着一大束百合，挨个房门敲门，尽管她知道，没有人会应门，“但是凡事总怕万一，她不想再自找板子了。”
　　寂静的大宅，阿萍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门廊内，她总是感觉今日似乎大宅特别冷清，冷清得奇怪。但是尽管有点害怕，她还是尽着自己的职责。
　　首先进入的是老爷和太太的房间。房间不大，却装饰典雅，家具不多，却是上好的紫檀木，经过精细的雕工，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太太有失眠症，因此夜晚总要点一盏香灯助眠。丝质的绸缎上，精密的针脚绣出龙凤呈祥的图案。添水，换花，修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作停留，阿萍只是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
　　接着是老爷的书房，老爷的藏书丰富，主题遍及天文历史，异国文化，看得出老爷是接受新思想的人，正当换完百合后，阿萍不禁留恋地朝着书架望了一眼，她不禁被眼前的品类丰富的藏书吸引了，正是这愣神的一刹那，一个身影从黑暗处慢慢显现，慢慢走到她背后。她募地转身，瞪圆了双眼，眼前的人长相虽然陌生，但是这身全黑的穿着和冷冽的气质，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忘记了一切礼数和言语，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心跳不知怎的又莫名加快了速度。而她面对的这个男人，鬓间虽有几丝白发，眉宇间却英气仍存，他的眼神冷冽而生动，如一泓澄澈的潭水，深不见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她周身有一种温润的香甜气息，伴着浓郁的百合香气，在这个屋子慢慢氤氲开，而她则在浓郁的花香中捕捉到了他的气息，这是一种名贵的异域檀香，清淡，但醒神。他机警而深沉的眼神一直在上下打量这个少女，直视他的是一双小鹿般单纯而惊恐的眼睛。
　　“对不起，我之前叫了门，但是没人应，对不起，对不起．．．”片刻的寂静后是她接连的道歉。慌乱之中她失手将装百合的花瓶掉落，碎片落了一地。“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马上来清扫”她面对如此严重的错误，一时间慌了神。“没事，你走吧，再不要随便进我的书房。”听到这话，阿萍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连忙低眉颔首：“对不起，老爷，阿萍下次不敢了…”说着连忙往外走。“等等，你识字吗？”老爷问到。“回老爷，阿萍并未学过识字。”
　　“好了，你退下吧”
　　她没听到的是一句：“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