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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俏苏纹斗胆画花钿 西沉抬眼见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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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子清从下场后便坐在妆台发呆,思绪是一团乱麻。
他没想到赵东风的出现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影响。开头两句不着调也就罢了,还差点忘掉后面的唱词,好在秦湛坐在底下及时给他打了个手势,才不至整段垮掉。
他一直怨恨着赵白启。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背负着这位骁勇善战的懦夫留下的种种罪孽。更不谈他的母亲崔莹,被抛弃、诬陷、任由打骂,最终落得个上吊自尽的下场。
一个容貌昳丽的歌妓,以最难看的样子死去。
而这些,都是赵白启那老贼所“赠予”他们母子的。
他是该恨他,甚至有过报仇的想法。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今天,在见到他儿子赵东风的时候,在赵东风提出想与他交友的一瞬,他的心竟然动摇了。
试问,谁不想与翩翩浊世佳公子交上朋友,可他终究是个戏子,一个因赵白启从五品官员的儿子沦落到人人称为下九流的戏子。
迅速理清思绪,意识到了这些,他烦躁不堪,甚至粗暴地扯下行头。
毕竟,情能理清,不能剪段。
“阿开。”奚子清唤道。
束开急急忙忙跑来,问道:“二当家,什么事?”
“帮我倒杯二毛烧过来。”奚子清无奈承认眼前的事实,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二当家,这刚唱完了戏,还是不要喝酒的好,既伤嗓子又伤胃。”束开好言劝诫道。
“拿来吧,我想喝一点。”奚子清坚持道。
“……好。”束开欲言又止,道了声诺。
二毛烧,酒如其名,两文钱便能买到的烈酒。
烈酒猛地灌入喉头,辣得心口烧烧的疼,好在奚子清已习惯了这股味道,又默默地取出个纸袋子,拿了块椰子糕放在嘴里。
闷气时喝酒,再来块椰子糕,已成了奚子清雷打不动的习性。
他叹了口气,左手撑着额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要爆炸一般,便闭眼沉思。
苏纹正巧拿了一盒大红油彩路过,看到奚子清这番模样,回身拍了拍杨百,两人都觉得稀奇。他们已然习惯了这张好看的脸总是皱着眉头训斥他们,没想到他会如此愁眉不展。
苏纹没原由地想让奚子清开心起来,便对杨百打了个手势,随后踮着脚尖走到奚子清身后,见他没有动静,便笑嘻嘻地将盒子里的绢花插在他那已经卸了珠翠的头上。
一朵接着一朵,直到空隙都被填满。
还是不起劲,苏纹又拿起细笔蘸了些大红油彩,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蹲下/身,准备在奚子清脸上作画。
奚子清眼皮倏地一动,苏纹吓得手下动作一停,立马屏住呼吸,拿眼细细打量奚子清。那边杨百着急的不行,却又不敢大声说话,连连朝苏纹摆手叫她停下。
苏纹没理他,眼里含笑,带着姑娘特有的调皮,继续描那还差几笔的花钿。
终于大功告成,苏纹呼出一口气,悬的心也放了下来。怕待久了奚子清发现,连忙抓着杨百的手腕往后院逃,紧接着一声爆笑传来。
奚子清意识到两人已经走远,才睁开眼,看到苏纹的杰作,自己也笑出了声。
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满头各色的绢花不说,左右脸颊各画了朵花钿,如同春节送喜的红脸娃娃。
奚子清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的雾气也散了一些。
他突然觉得平时待她们好像有些过于严厉了。
“二当家,二当家。”束开又端着个盘子跑来。
“何事?”奚子清问道。
“您看这……”束开不知所措地把木盘呈给奚子清看,但见:
珐琅釉花纹胭脂盒。通饰粉色为主的青莲纹,盒盖大片海蓝色的珐琅釉为底,绘天,绘水,或水天相接,明艳得似是要从表面倾倒出来。
豆青釉竹节笔筒。是为真正的竹段所做,削皮磨匀,上豆青釉,分为上下四段。上绘有淡青竹叶,简洁出尘,清新逸然。
还有一些通体无暇的翡翠、玉佩、小的挂件等等。
“这个胭脂盒是王公子送的,这个笔筒是李公子送的……几位公子让小的亲自送到您的手上,小的看着都是些贵重物品,不敢妄动。”
奚子清对这些藏品见怪不怪,对这些人的心思也是见怪不怪。
“这王公子我知道,这李公子又是何人?”奚子清拿起竹节笔筒细细端详,颇有些兴趣。
这竹节笔筒看似简陋,却不是一般人家能拿得出手的。
“说是今天第一次来,特地叫仆人回家取来的藏品。”
“他们还没走吧?”奚子清问道。
“还没有。”
“我将这胭脂盒和笔筒收了,其余的你归还给他们。还是以前教你的那套说词。”
“是。”束开退下。
奚子清将两样物品放在桌上,用油脂慢慢洗净脸上厚厚的油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说到底,这些人看见的,喜欢的,只是台子上的“穆桂英”、“薛湘灵”、“杜丽娘”罢了,是他戴着副面具扮演的女性角色。
还是那件青衫套在身上,随手用竹簪挽了个髻,拿着两样物品出了门。
那王公子王忻正敲着二郎腿调戏身边的婢女,见奚子清来了,倒摆出副不快的姿态来。
“怎么又是你?”王忻一把打开了奚子清的手,“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把这些东西退给我,要退也让他自己来。”
“公子应该知道这里的规矩,上台表演不外见人,尤其是西琴。”奚子清将胭脂盒递给了他身旁的婢女,道,“西琴说了,公子来捧他的场就是最好的礼,您的一番好意他心领了。”
“罢了罢了,每次都被你这几句话搪塞回来,下次我也不送了。”王忻厌烦地摆了摆手,奚子清拱手离开。
“阿开,阿开。”奚子清看到正在人群里穿梭的束开,叫道。
“二当家?”
“李公子是哪位?”奚子清套耳问道。
“在那边,穿黑衣裳的那个。”束开指到。
奚子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指的位置走了过去。
却见那人头戴玉冠,剑眉入鬓,一双凤眼狭长锐利,稍稍眯眼便能震慑他人。身着描金黑袍,袖口搁在桌上露出道道卷云纹,周身一股权贵气势,令人生畏。
“可是李公子?”奚子清上前,拱手问道。
“在下李宝东,请问阁下?”
李宝东?
奚子清一时间怔愣住了,不敢相信听到的字句。
竟是当今宰相李敖之子!
“区区姓名不足挂齿。”奚子清双手递上竹节笔筒。
“阁下这是何意?”李宝东看见特意取来的藏品被退回,面色阴郁。
“您的礼物太过贵重,西琴不敢收下。我代他来退还给您,还请您见谅。”奚子清道。
“不过一笔筒罢了。”李宝东微微挑眉,从奚子清手里接过,随意把玩了一番,问道,“他为何自己不来?”
“阁内规矩,戏子一律不外见人。”
“倒是个新奇的规矩。”李宝东见他一身青衫,狐疑道,“抬起你的脸来。”
奚子清照话抬头,李宝东瞳孔瞬间放大,虽是极力隐忍,也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奚子清见他神情,呼吸一滞,莫不是被认了出来?
“退下吧。”似是幻觉一般,李宝东又不再看他,平静道。
“是。”奚子清这才松了口气。
这边看到奚子清走远,李宝东摆摆手对随从说道:“找个人,每天盯着这家戏院,西琴一上场便来通知我。”
“是。”随从回道。
李宝东看着手中的豆青釉竹节笔筒,一直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一抹没有阴鸷没有遮掩的笑意。
如似拨开云雾见到月明,且为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