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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阳台后如此兴行 东风扮小撒耍泼 ...

  •   天还未明,更夫敲梆子打五更,“咚————咚、咚、咚、咚”一慢四快。夜里窝在鸡窝里眯着了的公鸡站起来转了转眼咕噜,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开始打鸣。
      后院的人听到了鸡叫,有了许动静。
      蜡烛的火光微明,将小小的屋子照成一只灯笼,木门开了一道缝,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浣衣女拄在门槛打了个哈欠,提着桶去井里打水,火夫洗了把手开始淘米煮粥,打杂的拿了扫帚开始扫地,有条有理,不紊不乱。
      半个时辰过后,天边慢慢出现了亮光,星子逐渐隐没在白日中。
      北山那边起了层薄雾,山头隐隐约约露出了烟雨与青绿相溶的青白色。其间蓝头红喙黑尾的鸟婉转地唱了几啭,随后扑棱几下翅膀遁隐到空濛的山色之中。
      “咿——呀———”小戏子们穿戴整齐一齐开始吊嗓练唱念白,若是在众人练习之时当个东郭先生浑水摸鱼,那可是要捱师父的几下戒尺吃,万万不敢怠慢。
      “这帮小妮子,又开始鬼叫唤了。”正在洗菜的王婆婆撇了撇嘴,不禁吐苦水道。
      “咱就等着她们给发工钱呢。”扫地小伙停下手中动作擦了把汗,笑道,“婆婆你在仔细听听,这么些日子下来我倒觉得她们唱得愈发好听了。”
      “我这一把年纪了能听出些什么来,发工钱也是当家的应该做的。我的菜,你的地,这活咱又不是白干的,空吃大锅饭!”王婆婆将手上的水渍揩了干净,把眼四处瞧了瞧,见没有人便从怀里掏出把瓜子开始嗑。
      “咯,呸,咯,呸”,其声之齐,之响,之韵律,宛如一挂炮仗噼里啪啦在小伙耳边炸起。
      “婆婆!我刚扫干净的地!”说完举起扫帚作势要打她,王婆婆见机不妙立马将手中的瓜子仁悉数塞进了他的嘴里。
      “臭小子,婆婆怕你饿了给你剥瓜子呢。”
      小伙看着王婆婆嘴角乌黑黑的一瓣瓜子壳,低头叹了口气。
      四月,孟夏了。
      正卯,陌阳阁来了些戏迷,从隔壁的小饭馆买了早点,便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等开场,这一坐便是十几二十年。
      他们多半是鳏寡孤独之人,下半辈子的人生基本在这里度过。
      一壶清茶,一页宣纸,一支狼毫,从晨光熹微到夜幕降临,与票友们谈天谈地谈人谈戏,共情处会心一笑,不解处争执半刻。
      如此一生。
      奚子清如往常一般写好帖子一一分发给他们,上面写满了这日的各本唱词。
      “公子,今天您上场吗?”一人问道。
      却见此人头发已是霜白,眉毛髭须如被大雪覆盖,满脸沟壑纵横。
      “杨伯伯,您叫我竹宣就好。”奚子清柔声道。又想起老人一日不如一日的记性和耳力,叹了口气,弯腰贴近他的耳边道,“今天唱您最喜欢的《牡丹亭》。”
      老人眼睛突然一亮,摸了把山羊胡满足地笑了两声:“好啊……好啊……对了,杨百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怎么会呢。昨天的《桃花扇》虽说有些瑕疵,但总体上很是不错。您放心好了,杨百这小子很有天分,您都不嫌弃我们这些下九流之人,我们又怎会让您失望呢。”
      奚子清端起紫砂壶为他倒了杯普洱,一根茶梗立在其中。
      “竹宣。”杨无泽唤了一声。
      “哎。”
      “你要记住,你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自己,而不是他人。即使如今人人道戏子是下九流,只要你自己端正心态,你便和他人无异。”
      “先生说的是。”奚子清一身青衫,如学堂里最为清秀的学生,敛眉低首,听从教诲。
      这是一位真正的师者。
      巳时,后台一如既往地乱作一团。
      一盒胭脂被哪位小旦碰到地上,盖子撞得脱离开来,整的一块都倾洒出来。那边匆忙忙的小生一脚踩上踉了一跄,黏腻腻地粘在脚板底随着其主在地上一朵朵绽放。花旦的长袍拖在地上亲吻着这些面带泥土的娇花,点点朱红如同大雪中的梅子。
      一时间训斥声叫喊声妆奁落地声一同炸开,台前的铜锣猛地一敲,台后的戏子整了整花钿慌忙上场。
      门帘被掀开露出道亮光,蝇虫般的嗡嗡声顿时消散。
      奚子清看着众人冷眼道:“这是吃饱了有力气闹了?”
      众人停下手中动作站在原地,埋首不语。
      秦湛听到动静也急忙赶来,看见一群人一声不吭等待训斥的样子笑了笑道:“怎的,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准备。”
      各人听后忙脚底抹油般溜回到位子上梳妆打扮起来。
      “大哥。”奚子清道。
      秦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也快去准备吧,还有一个时辰了。”
      奚子清点了点头。
      欲走时发现脚边滚来了一盒无盖的胭脂。奚子清弯腰拾起,见底面是菡萏花样,便走到青衣苏纹的身边。
      苏纹正在细细地描眉,抬眼在铜镜中看见奚子清的瞬间手不禁一抖,整个眉尾向上挑了半边,倒画成了个横眉竖鼻的夜叉。
      “这是准备去扮张飞还是包拯啊?”奚子清缓了语气揶揄道。
      苏纹讪笑了两声,用水擦净重新画。
      “胭脂几乎全碎了,明儿找李嫂拿钱重新买一盒你喜欢的来吧。”奚子清道。
      “是,公子。”苏纹应道。
      奚子清也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妆扮。
      先用清水洗净了手,将铜盆里浸满了榆树液的片子一一取出,放在一旁。
      桌上盒里的油彩几乎见底,两指指腹从中挖取一大块黏腻腻如黄油般的油块,从额头至两颊、两腮,最后颈项慢慢涂抹,不能太薄也不可偏厚。
      随后用朱红油彩从眼窝至鼻梁,压住眉毛,由深而浅均匀拍打,直到与底色自然过渡。
      脂粉的味道很是浓厚,如同进了青楼般莺莺燕燕扑面而来,奚子清不禁皱起了眉头。
      闭眼取了厚厚的一层敷在脸上,白渣不停地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
      其次便是刚才被众人打翻的胭脂,因今天扮演杜丽娘,奚子清选取了荷花红涂在眼窝两颊处。虽嘴唇无色,但整张脸已如桃花一般。
      抬手细细勾勒出眉眼的大致轮廓,用锅烟进行描摹与夸张的拉长。如此一番下来,眉似柳叶,眼为丹凤,已成雏形。
      最后便是用大红油彩勾画嘴唇,将其填充及美化,朱唇微启,美艳至极。
      妆已完成,接下来便是奚子清最为头疼的吊眼勒头。
      双手扯住两端,脑袋被狠狠勒住嗡嗡作响,一用力眉与眼双双悬吊,秀眉入鬓,凤眼传情,愈发显得伶俐有神。
      奚子清将其固定好,拿起案上的片子,一对大绺,七个小弯。先贴正中,其余六个以拱型贴在两边。以鸭蛋型为标准,高低疏密各有讲究。
      然后是戴线帘子、网子、横簪、发垫诸类。
      最后是每个小戏子都喜欢的满头珠翠,也就是所谓的行头。点翠和银丁头面在阳光下绚丽万分,配上耳边的各色绢花,大头便梳妆完毕。
      奚子清顶着一头重物站起,褪下外衣准备换衣裳,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似痴呆了一般。
      苏纹在一旁红了脸:“看了这么多遍,公子居然还是这么好看。”
      “您的扮相真是绝了。”杨百正了正头上的纱帽,不禁赞叹道。
      奚子清笑了笑:“先把唱词练熟再来学溜须拍马吧。”
      两人惭愧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嘴道:“那公子我们先上场了。”
      奚子清点了点头。
      手持唱本,奚子清默默念起了唱词,正在思忖到底用何种方法更能唱出其中味道时,后院突然一阵骚动,小伙易俊七慌八乱地跑来报道:“二当家,后面有人闹事!”
      “何人?”奚子清倏地站起,神色凛冽。
      “说是一小二,哭着喊着想来学唱戏。”
      奚子清听后眉头一挑,快步走去后院。
      只见此人身穿麻布衣裳,满身泥土,正在撒泼打滚嘴里嚷嚷不停。见奚子清来了连忙跑去拽住他的衣角,抬头欲诉苦却如被雷劈了一般忽然怔住。奚子清见其相貌也忽的愣住。
      “你是……”
      “你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陌阳台后如此兴行 东风扮小撒耍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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