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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送暖百般缠绵 未料冷眼冷相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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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赵东风难得起早在校场练武,唤小厮上了许久未动的龙舌弓。站定发力,开弓犹如满月,右手持连珠箭四箭连发,疾似流星,箭身与空气急速摩擦似有肃杀之声。
前两支一支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另一支稍许偏离;后两支互相追逐,落后之兽终赶上且从中心将其劈成两半,发出铿锵的金石之音。
“你的箭术较之前倒还有所长进。”
赵东风一听声音熟悉得很,转头望去,惊道:“师父!”
“今个碰巧经过校场,便想来看看你有没有认真习箭。”老头左手背后,右手轻捋了把山羊胡,乍一看像个小有才气的文人。
赵东风连忙掇条长凳安排他坐下:“您前些日子不是才害过病嘛,师母怎么就让您到处转了?”
“你个臭小子。”史文进拿掌心轻轻拍了拍赵东风的侧脑袋,“你师父我好歹也是跟随你爹上阵杀敌的人,会被那点伤寒唬着?”
“是是——”赵东风敷衍道。
“应留啊……为师真是替你高兴。”史文进似是脱了面具,忽的苦脸转笑,拉着赵东风的手如唠家常道,“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想想将来有个那般好的女子在你身边……”
赵东风听后云里雾里不知其所指,便细细咀嚼其中意思,兀的才回过神来。
“您这是背着师母偷偷去吃舅舅的喜酒了?”赵东风问道。
“那可不,吃酒这件事怎么少的了我。”史文进“咯咯”笑了两声,斜眼看着赵东风,揶揄道,“哎,你别看尚书大人那副样子,其女放在整个京师怕是都无人能与之媲美,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哟。”
“……呵,我看您今天不是碰巧,是特地为此事而来的吧。”赵东风站起身来,平淡道。
“你母亲说的没错……‘闻林色变’这称呼予你还真是一点不假。”史文进见他此番模样叹了口气,好言道,“且不说两家结亲后能亲上加亲,林姑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有涉及,性子也是极好的,你怎么就硬是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呢?嗯?”
“她很好,但我不好。”赵东风从竹筒中抽出一支梅针箭,“嗖”的一声破风而出,正中靶心,“师父知道我,我这个人风流成性,挥霍无度,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若是将表妹许了我,我敢断言,她定没有好结果。”
“你!”
史文进第一次见到赵东风这股倔强劲,好说歹说硬是犟得几头牛都拉不动。
以前不论何事只要他这个师父上场都能化干戈为玉帛,此次禁不住林晚的劝言想来试上一试,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
“罢了罢了,我只是听你母亲的话想来劝上一劝,你既不想听,那我便先回去了。”史文进不快地咳嗽了两声,捶了捶腰,起身欲走。
“我找人送您回去吧。”赵东风平息了一些道。
“反正一把老骨头了,无妨。”史文进背着他摆了摆手。
两人都被气得不轻,赵东风过后没来得及吃早饭便离了校场,没找顾佑也没找杜陵语,骑上马在街上晃荡几圈,半个时辰下来肚子开始咕咕的叫唤,准备随意找了个面摊果腹。
那面摊有点破旧,桌子椅子油乎乎的像是没有擦干净。
赵东风叫了碗云吞,平时一向谈得天花乱坠的他无人搭话只好巴着手指头发呆。
“哎哎,年后陌阳阁来了个新人你们知道吗?”
“你说的那个我前些日子去看过,那扮相,那嗓子,那身段,啧啧,绝了……”
“不过上场时间似乎不定……”
旁桌来了几个人,大概是些戏迷,赵东风大口吃面条侧着耳朵细听。
“我去问过秦湛,不过他不肯多做透露,只说是雪藏多年,真是好手段!”
“这几日我天天去蹲,除了《穆桂英挂帅》,那人也就只演了昨日的《锁麟囊》了。”
赵东风一口面刚下肚,听到“穆桂英挂帅”这几字心里禁不住一抖,自觉身上的痴病未愈,一想到那人眉似横峰,眼能聚波,整个脖子带脸红了个彻底。
甩手放了碎银子,掀起衣摆翻身上马,骑着玉骢直奔陌阳阁。
陌阳阁依旧人患如潮,有钱的没钱的懂戏的看热闹的,交了银子便往里走。赵东风仍找了上次那个座,长颈鹅一般伸头向下张望,带着欲眼望穿的急切。
“《桃花扇》,今儿有的看了。”趴在木杆上的人道。
赵东风一点儿都不懂戏,声音清亮,韵味唱腔跌宕他便觉得好听,不谈明快的西皮与舒缓的二黄,即便是同一人喜剧的红戏服换成悲情的黑白戏服,他也未必认得出来。
然而就是一窍不懂的他,细细看过每一个人后断定,他要找的人不在这台上。
第一出《听稗》,台上的侯方域开腔:“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中州归德人也。夷门谱牒,梁苑冠裳。先祖太常,家父司徒,久树东林之帜;选诗云间,徵文白下……”
旁桌的忽然也小声跟唱了起来,手持折扇微微摆动,细细在嘴里念了一番,停顿后叹了口气:“吸气时动作过大且气息不稳,唱腔不够圆润,中间有句还呲了……这小子,还是要多多练习。”
赵东风在旁饮酒听个正着,见那人对戏曲知之甚多想套些话来,遂不禁上前道:“这位公子,叨扰了。”
“何事?”那人一身青衫,转头问道。
“方才见公子出口不凡,想必对曲艺极其了解,小弟不才,想问今天台上唱的是哪出?”
“《桃花扇》的第一出——《听稗》。”
“台上是?”
那人蹙了蹙眉头,语气显得有些不快:“公子既是不懂,那便好好听戏。虽说那小子火候尚浅,还需多练,不过还未到咬字不清的地步。侯方域,方才已是报了姓名。”
赵东风抬眼正视那人,不觉一惊。
远山如黛,眉眼若画,好似见过一般。
“那公子可看了前些天的《锁麟囊》,鄙人听说那场叫好声不绝,称赞连连。”赵东风拢了把椅子凑上身去,想继续套话。
“呵。”那人却冷笑了一声,似是嘲弄,“不过尔尔。”
“一人称好其余人便纷纷效仿如此,附庸风雅罢了。”
赵东风听的一愣,未曾料到他会如此评论,自觉不好再问,道了声谢又回到了原来的座位。
费了半天口舌也没能套出心中人的半句话来,胸口闷气未消还另添份了不甘,如同隔靴搔痒一般心里毛躁燥的。脑子里想不出别的法子又不能拿身份压人,赵东风只好起身默默离场,徒增了番不快。
路上贩卖声充斥着整个街道,马车风尘仆仆地赶路。赵东风看见停在马厩里的玉骢,似是撒气一般顺手薅了一把马尾巴上的毛,玉骢顿时受惊,一声嘶吼,撅起蹄子四处乱踹,顺带一尾巴大力横扫在赵东风的脸上。
马夫大步流星地赶来,安抚了其余的马匹,看着脸上留有一道红印子的赵东风,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言语。
“明天便拿你的毛去做衣裳!”赵东风如是说道。
校场的士兵们正在光着膀子练武,见赵东风黑脸回来,开始小声议论。
赵东风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从器械架上抽出把剑直往木桩上戳。
那木桩已是千疮百孔不堪入目,想必不是第一次遇此困境,若是个人,怕是仰天哭上千百回了。
剑被“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砸得响亮,其余人在心中不禁叫苦,怕出甚么幺蛾子来。
赵东风掸了掸衣服,倏地起身眉开眼笑道:“阿晟,去帮我找套小二的衣裳来!”
阿晟道了声诺。
众人呼道:真是个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