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复西归》苏鸨鸨

4、一花一世界

　　不眠不休抄了三日三夜，终于凑齐百遍《上善篇》，交给史学先生囫囵过了关。

　　西归收起抄稿笑逐颜开，正送了一口气，便感觉身后一股凉意袭来。

　　一只修长的手将她手中的抄稿尽数抽走。

　　哗哗的纸声翻过，西归咕咚吞了口唾沫。

　　”不错，”那只手的主人开口，西归听了连连点头，心中窃喜，却听得话音一转，“你这字写得，比那位同窗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见史学先生猛然抬头瞪向自己，西归讪讪笑了一笑，尴尴尬尬道：“神君……实乃好眼力。”

　　“自然，”神君轻飘飘道，“先生，徇私舞弊在学宫中如何处置？”

　　史学先生拱手笑起来：“回神君，从谋与主犯同罪，各罚十倍。”

　　神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西归恨恨回头，只望见一个从容离去的青色背影。

　　——————

　　西归同傲天捧着抄稿数了半日，自个儿抄了六十七篇，傲天抄了三十三篇，按十倍算起来自己要再抄六百七十篇。

　　傲天已化回了原形瘫在地上，看起来像条死狗。

　　“傲天，这位阴魂不散的神君几时回去？”西归愁眉苦脸翻着抄稿，好不烦躁。

　　“说是要等这几堂史鉴课上完，带着观世镜一同回去。”傲天没精打采应。

　　“嘁，说到底还不是个看管……妙啊！”西归一拍大腿，重新坐起来。

　　“手都要抄断了，妙个什么劲儿……”傲天闭上狗眼，突然被西归捧起了头。

　　“我们去把观世镜偷来！”西归觉得自己委实是个天才。

　　“哈？”傲天一愣。

　　“你想啊，”西归振振有词，“神君此行的指责便是保管观世镜，观世镜若是丢了，九重天必定怪罪下来，我们只需在下一堂史课前将镜子藏起来，以此要挟神君，他若不肯说情撤了抄书令，课上便没有观世镜，没了观世镜，便是他的失职疏忽，轻则抄书打屁股，重则革职贬下凡间——神君若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岂不两全其美！”

　　傲天仔细想了想没想出这个“两全其美”两全在哪里，眼下的计划听着哪里有些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于是便老老实实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下堂史课便在明日。”

　　“事不宜迟，”西归站起来，“今晚我们就去夜探观世镜！”

　　待傲天再回过神，人已站在学堂门边，月黑风高夜，鸡鸣狗盗时。

　　西归悄声问：“傲天，准备好了吗？”

　　傲天点点头，情不自禁发问：“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扮作这样？”

　　西归女扮男装，头上插了两只假兽耳，傲天着了条襦裙，背上五彩斑斓粘着一大片羽毛。

　　“假作真时真亦假，”西归理直气壮，“我扮作狐狸，你扮作山鸡，事情若是败漏也怀疑不到你我头上。”

　　简直很有道理。

　　傲天将信将疑点头，觉得西归心思甚是缜密。

　　”你是狗吗一天到晚只知点头，”西归压低声音道，“现下你是只山鸡，莫要人发现端倪。”

　　傲天点了点头，忽觉不妥。

　　西归叹一口气：“走吧走吧走吧。”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神君自不是傻子，早在学堂设了结界，对付傲天这等修为浅薄的小狼崽子绰绰有余，傲天一只脚刚踏进门里，整个人便“嗖”一下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已现出了原形，哼哼唧唧扭着尾巴。

　　西归咬了咬牙，此刻铩羽而归实在有失体面，心一横，对傲天道：“你转过头去，莫要向这边看，事成之后我自会喊你。”

　　傲天听话地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西归从襟口掏出一支辟水刺来，自己身上终归流着一半龙族的血，龙族千万年来严禁通婚本是为了自保，因纯正龙族的心头血号称“百无禁忌，诸邪回避”，传闻可破世间万法——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三脚猫修行够不够格，大不了同傲天一样被打回原形，不过傲天既答应绝不看自己的原身，便也没什么大碍。

　　倒吸一口凉气扎进心口，左手捏诀在半空中端住了一枚血珠子，他爷爷的，就痛的离谱，西归噙住了泪花，凝神到结界上。

　　她自不知道，结界的正确破法乃是寻阵眼，以为是心头血的剂量不够，便发狠又续了几滴，龙血霸道，硬生生将结界撞出个口子，只一瞬，西归便被吸进门来。

　　心血不足未免有些犯晕，脚下一个踉跄，扶着墙认清了观世镜的方位。

　　“我倒要看看，你还得意到什么时候。”西归晃晃悠悠伸手过去，摸向镜面。

　　似摸到了一片水。

　　五彩斑斓的世情如洪流倾泻而出，一刹那在她眼中绽开了千万个世界。

　　西归张大了眼，强烈的金光将她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