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绝倒苍生

3、伏机 “你听说了

　　“你听说了吗？前不久南海龙王娶亲，轮转王去观礼差点把新娘非礼了！龙王大怒，扬言要让轮转王断手断脚来着。”两个鬼司跟在一群从凡间收回来的魂魄后面，乘着押送的空隙正交头接耳。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多大点事儿，咱们鄞都大帝一露面对方就不敢吭声了。说到底，还不是看不起我们地府呗。都娶第十七房妻子了，才想起把邀请函递到地府来。”另外一个明显北阴的忠实拥泵不以为然地说。
　　先前提问的鬼司又问：“不是说还闹到天帝面前吗？那可是南海龙王的大喜之日。”
　　“天帝跟我们鬼帝生死之交，从轻处理全凭鬼帝一句话，你别看鬼帝冷冰冰的，对我们吆五喝六，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我们。据在场的人说，鬼帝那是半分不让，连道歉的过场都没走。”旁边的鬼司煞有介事地八卦道。
　　“真厉害。”鬼司衷心地称赞，似又想起什么来，“对了，上次秦广王去南天门听佛祖论道也是。天帝同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就是，有鄞都大帝在，我们地府永远是天庭的座上之宾……”
　　两个鬼司又吹了会儿牛皮，同‘大摆长龙’的鬼魂绕着曲折的阴司泉路渐渐地走远了，过了一会，末一从暗处现身，踩在两个鬼司方才的位置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幽远。
　　彼时已是三年过去，北阴依旧老样子，末一从身高到长相都充分符合凡人懵懂少女的变化，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立体的面庞，深邃的眉眼，此后再也跟“可爱”这个词搭不上边，妥妥的一座冰山。
　　北阴惋惜之余，还是有点高兴，可能是年岁见长的缘故，末一变得懂事——这点当然也不太好，已经不再抗拒与他接触。真要较真算起来，末一的改变还是天枢来找茬那回开始的。想到这，北阴叹息，他一方面希望末一不谙世事点，另一方面又希望她凡事多两个心眼，真是贪心。
　　他们就像两个不动声色暗箱操作的商人，用自己的方式企图讨价还价。
　　不过近来，北阴很忙，忙到末一得亲自去找他汇报身体情况。怨灵之体的身份尴尬，至今仍是他知孟婆知，但对她来说不是秘密，这具身体有太多的的不稳定因素，不得不防。倘若一早就被天上知晓，现在的她可能被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寒冰地牢里，天兵天将每天不间断地在眼前走来走去，可能还要被灌数以万计的汤药压制心性，才等来一个天时地利，破牢而出大闹天宫。到时候可能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末一在梦里看见过她双目猩红，提着长刀站在血雨里，无坚不摧。
　　醒来便是一阵怅惘，觉得离她太远不真实，可在梦里不是这样，她分明体会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怨气从心底源源不断地冒出，偏偏只有杀戮才能缓解。这种饮鸩止渴的渴求引发了她内心的悸动，特别是近日，她察觉到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北阴肯定料想不到，末一内心踌躇，犹豫着要不要把瞒着事交代清楚 。
　　去看一看吧，她想。
　　幽冥之巅乃酆都城，又称鬼城，没有北阴的允许没人敢过去触北阴霉头，相比于比阎罗殿门庭若市，这里实在冷清极了。如果说地狱里让人害怕的是空气里明晃晃飘荡的“恶”，那么这里就是层层森防下你无处可逃避无可避的内心世界。相传，你的所思所想瞒不过这里的任何一块石头。
　　不过，对末一没用。
　　距离正殿是条长长的是石台阶，共七十八阶，就算是如来亲临，也得自己一步一步地往上迈，法力无效，以示尊敬。
　　末一刚把左脚抬上最后一阶台阶，就听到大殿里传来北阴怒吼的声音，足足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没听错。
　　里面是轮转王？末一想起刚才听到一耳朵，觉得自己挑错了时间，应该下次再来。
　　杯子碎了一地，北阴居高临下地坐着，脸上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眼神轻飘飘地往地上跪着的阎罗王一扫而过，带着桀骜和......事不关己。这个表情末一见过，在那个不知所谓的星君脸上，当时他也是这样，一路笑着把地府连花带人都鄙视了一遍。
　　末一本想转身就走，鬼使神差地，两只脚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转眼就来到大殿门口，看到刚才的一幕。
　　怨灵不比其他，对自身的情绪大多掌握不好，稍不注意就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她没事就得念念清心咒，平心静气会是她一辈子修不完的课程。
　　可刚才的一刹那，就像一颗小石子抛入平静的湖水，末一少有的不平静了。
　　杯子不是凡间街市上一袋米随便换的垃圾货，那是南海出土，天庭制造，天帝赏的。北阴就是有这习惯，生气必摔杯子，越是珍贵越是下得了狠手。末一自身的原因造就了她不能随意发脾气的现实，她也不喜欢，不过等她上位掌管大大小小的正事琐事后，她屋子里打扫的鬼司再也没敢摆过易碎品。此人不挑，没北阴的富贵病，哪件顺手摔哪件，到最后差点把地府仅剩的引魂灯砸得一干二净。
　　北阴面上看着还好，额上青筋暴起，死撑着才压制住火气，没将地上跪着二百五的一掌劈死。
　　让他不要惹事生非，做到不卑不亢，他可倒好，转头就忘了，看见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美人就挪不动脚管不住手。
　　还说是她先勾引，要是是个女人的邀请都接受，凡人还娶妻生子成家做什么，天下一家得了。
　　北阴被气得不轻，可坚守居高位者言多必失的准则，有些话只适合腹诽，说出来无济于事还有损形象。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地上碎成几瓣的玛瑙水晶杯上，试图平息怒气，十秒不到，北阴自认为调节到位了，抬起视线，刚好与门外末一的眼神撞个满怀。
　　北阴很吃惊，在他的地盘上何时多了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还是末一先反应过来，移开被烫着的视线，冲他往阎罗王方向扬了扬头，示意“看到你在忙，下次再来。”
　　然后转身就走了，后面的北阴看得心情复杂。
　　“下次再来”就跟“你给我等着”一样，十分具有年代感，那就是这两句话从小学毕业开始就不能信，并且历代如此。
　　等了好几天末一都没有再找上门来，鬼帝按捺不住了。
　　青春期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北阴不能仗着她小使劲揉搓她，捏捏脸颊什么的了。同样的肆无忌惮放到现在，就跟耍流氓似的。
　　但北阴总觉得少点什么，他自然知道与其全方位重塑开朗活泼的性格，不如从小培养一个看破红尘的尼姑来得容易，显然后者心更定。北阴想过，还没细想，就自己把自己嫌弃个半死。五行缺德，不是这么个缺法的。
　　万千的思绪刚掀起一个角，就被来人的行踪声搅和成乱麻，浮起葫芦又按下瓢，北阴想起上次末一不知不觉出现在酆都，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