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绝倒苍生

2、防备 很可惜的是

　　很可惜的是，那是末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北阴说好话。
　　末一出现才三天，全地府上从十殿阎罗下到各地城隍都知道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号称“三界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花美男鬼帝，被一个半大的孩子嫌弃了。
　　只要北阴在，末一就会离他远远的，脸上倒不会露出不情愿，永远很紧张，背在身后的右手揪着衣服攥的紧紧的，身子绷直。让那些畏惧鬼帝的人总算有个机会暗戳戳地嘲笑他。
　　可鬼帝不管，反正他瞎了。
　　三天两头地捣鼓新玩意儿，一捧一捧的在末一面前送进送出，但凡她多看一眼的东西第二天就会数量乘以百倍的出现，搞得末一只好看着成山高丑不拉几的纸风筝继续发呆。幸好我们英明神武的鄞都大帝没去过凡间的市集，没什么见识，总以为自己心灵手巧，堪比织女，不然得拿块豆腐撞死在末一的房门槛前。
　　在鬼帝的搅和下，日子过得比平时快几倍，转眼末一在地待了已逾百日。北阴没提怨灵之体之事，只是宣布末一是第二代鬼帝，天赋异禀，孟婆同样缄口不言，众人崇拜他惯了慢慢地也接受了这半大的孩子将来要爬到他们头上去的现实，至少有她在他们也能少挨北阴的骂。
　　一日，孟婆正在拿末一当消遣，和黑白无常一起拿着奇奇怪怪的首饰，金链子，玉簪子往她身上套，北阴安安分分地坐在大殿上头次没过来凑热闹，面沉如水，眼神深似一口潭，反而让站在殿下靠着柱子任由孟婆摆弄的末一安心不已。
　　如果不是顾及北阴大帝变换莫测的心情，孟婆就不只是弄弄头发简单了。她边给死鱼一般的末一带上一个花纹繁复，珠链众多的王冠，一边嘴唇微动，传声道：“你当她是小孩子啊，人精修炼千年都及不上她。”
　　北阴的脸更沉了，“闭嘴！”两个字像一阵凛冽刮在孟婆耳边，她冷哼一声，撇撇嘴。黑白无常说是过来帮忙，也只是蹲在一旁出出意见，根本不敢碰末一，听到声响，怪异地忙说：“怎么了？”你这可是在未来的主子头上撒野啊，能不能收敛一点？
　　末一却把头扭回殿上，刚好看到一张锅底。锅底看着她望过来，赶紧疏解眉头，还没笑了，对方的眉倒皱起来，顺带把目光移开了。
　　北阴：“……”
　　这下孟婆咧嘴笑了，骂出声来：“该！”把本就提心吊胆的白无常笑得一哆嗦，觉得她是嫌命长，深有同感的黑无常赶紧扶好要和地面亲密接触的身边人。
　　这时一个白衣人从殿门口走进来，面红齿白，仙气飘飘，一看就是外面的人。
　　路过孟婆的时候，白衣人双手一拱，却没多大诚意，微笑道：“孟婆，别来无恙。”
　　孟婆正在给末一编辫子，头也没抬，语气嘲讽，“假惺惺，给谁看了？”
　　白衣人涵养倒是好，继续保持微笑，再拱了拱手，正准备离去的时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这地府哪来的女娃
　　没等他再秀一通繁文缛节开口询问，上面的那个先不耐烦了，打断他的磨磨唧唧，“星君！”
　　原来来人正是天上的天枢星君。搁以前他肯定是不敢如此放肆，当着幽冥杠把子装模作样，看见人正儿八经地坐上面，还先跟他属下问好，可这不是最近背后有人撑腰吗？
　　话虽如此，星君依旧有点虚，赶紧稳了稳心神，快走几步，跪地俯首行礼，“参见鄞都大帝。”
　　北阴平时不爱这些虚礼，地府礼节一直可有可无，毕竟威严摆在那儿，胆子小的判官一见他就直哆嗦，他觉得从内而外的畏惧和诚服可比天上那套虚头巴脑强多了。不过，最近可由不得他了。
　　北阴挥手让他起来，天枢底气十足地开始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探虚实。
　　他开门见山，“前不久有位堕神的上仙，落入永堕河，不知鄞都大帝有印象吗？”
　　鬼帝还没开口，不守规矩的领头人孟婆插话了，“人都被逼死了，早就灰飞烟灭了，你们这时候才想起来，迟了。”
　　“不瞒您说，我此行正是为这件事，玉皇大帝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者三菱仙子不是物件，不能当东西扔了就算了，好歹位列仙班，身为同僚生前没能劝导她，死后怎能看着她死在……”他顿了一下，想起天帝的教唆，幽幽道：“不干不净的地方。”
　　孟婆被冠冕堂皇的“劝导”二字恶心了一把，又被“不干不净”补了一刀，怒火攻心，下手没轻重，差点把末一的头扭下来，一旁的黑白无常忙道：“轻点，轻点。”
　　星君看北阴没反应，心想果然，大着胆子继续道：“听说堕神的上仙怨气最为灵厚，又集齐永堕河这天时地利人和，最容易产生……”
　　孟婆心里一惊，拿眼望向殿上。
　　一直沉默得像块墓碑的北阴蓦地打断他，语气森冷，“星君，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免得惹大家都不高兴。”
　　天枢忙道：“臣绝无此意，只是前不久天界占卜大仙夜观星宿，看见幽冥上空布局异常，得出祸星将出，地府不宁的结论，又联想到上次三菱上仙堕魔，天帝挂念你，特地叫我前来查看。”
　　北阴不想跟他纠缠，说道：“三菱上仙堕魔之前受了雷刑，七七四十九道，只要是没聋的都知道。她那时已是强弩之末，后来被打入永堕河，魂飞魄散在所难免，至于死要见尸……如果星君不相信，可以自己跳下去试试，至于雷刑本座可以代为效劳。”
　　星君吓一大跳，利利索索地跪在地上，慌张道：“臣不敢，可是……”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又憋了回去。
　　北阴默叹一口气，开口，“倘若武安将军问起，你们就说是他三百年杳无音讯，三菱上仙思念过度，神经衰弱，被小人误导入歧途，这才酿成悲剧。至于谁来当着小人，”他顿了一下，“你们心中有数。”
　　星君大舒一口气，天帝说找他果然有用。
　　北阴看天枢跪在地上装鸵鸟，莫名烦躁，冲末一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虽说末一不爱亲近他，对他却是做到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是每次站得老远，呕得北阴心口疼。
　　孟婆也总算打扮好了末一，她现在终于不像剃个光头就能出家的假和尚了，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压下她身上自带的凛冽，看起来像个新上位的小皇后，绷紧的小脸昭示她的紧张，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如果面上不那么白就好了。
　　只有身后的孟婆才知道原因，她给她整理衣服的时候，伏在她耳边轻声说：“小鬼，别说错话了，不然你的鄞都大帝会有麻烦的。”
　　效果立竿见影。
　　北阴不知真相，有些不爽，不就是个毛没长全，嘴巴也没缝好的小星官吗这怨灵是除了我谁都怕是吧？转念一想，可不就是要防着我吗又是一阵心酸。
　　他看着她慢慢走到伸手可及范围里，拿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半边座椅，末一没闹脾气乖乖坐在上面，令他受宠若惊。
　　他冲殿下的天枢扬声道：“这位是我从新修炼出实体的鬼魂中百里挑一挑出来的尖子，跟你说的那有的没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准备按接班人的标准培养，将来留她地府打点，我出去逍遥逍遥，搁阴曹地府呆了大半辈子，就不能兴我偷个懒吗？前阵子忙忘说了，你这次上天庭顺便帮我报备了。”
　　星君抬头仔细打量末一，没有除了特别漂亮的特别之处，心想你哄鬼吧，找二把手？你是给自己找了个童养媳吧。
　　有个天生的冥界之神不行，有个软肋倒是喜闻乐见的，星君本就是一时兴起胡乱猜则，这下半点疑惑没有，又是一套俯首施礼上天邀功报喜而去。
　　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地，孟婆自由地吐纳几口呼吸，转眼看见北阴凑得离末一很近不知说些什么的场景，惊魂还未定住又起波澜，她感到命运正在对他们做着不可挽回的勾当。
　　天枢刚走，北阴就本性暴露，他凑过去扯下末一头上足足有两斤的金王冠，扔在地上，一声闷响，又去摘插在她脑门上五颜六色带坠子的发簪，嘴里絮絮叨叨。
　　“带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喜欢，你就挠她啊？”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叫你半天也不理我，人家一叫唤你往前凑，活该。小没良心的。”
　　最后把她眉心一点红抹掉，他才罢休。
　　末一不动不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像两颗黑曜石，北阴无奈只好问。
　　“清心咒今天练了吗？”
　　这种问题末一倒是随问必答，“嗯，三遍。”
　　“算了，咱们吃饭去。”北阴本想牵她手，余光刚好瞄见她把手往后缩，只好退而求其次扣住她的后脑勺，心想反正来日方长，从长计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