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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孟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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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鸣翌日起了个大早,将20两银子都给了朱大娘,嘱咐好狗生照顾好她母亲。而在母亲跟前只道是要跟着小商队出门做大买卖,不能日日归家了。她母亲便给她收拾衣物。
“外头乱,你就带上娘几件旧衣裳,料子好却不值钱。你以往的衣服就是因为太好,都没了。”
“娘也没什么首饰能给你了,略值点钱都拿去抵债了。就剩下这翡翠簪子,当时插头上忘了当,你拿去罢,必要时也能撑撑场面。”
“那些古籍也都散了,带上《庄子》可好?一路逍遥嘛。”
……
她一一应者,也不怎么帮忙,深知此刻母亲最想做的便是好好帮她打点一切。她只径自翻出枕下用丝带系住的一沓红笺,塞进了包袱。
卯时刚过,嘤鸣便照约定到了孟府。她因前日心思焦躁,天色又暗,并未留意府中状况,这次便暗中细细打量。
她跟着刘管家穿过一个种了两株银杏的小院,走过一道抄手回廊,又穿过一道垂花门。刘管家一路并无言语,此时却道:“这是大少爷的院落,空水楼。”
只见一座覆以香蘅的假山立于院中,颇有几分壮观。山下一弯流水,看不清源头,连着两座宽敞的抱厦,绕到小墙之外。嘤鸣不禁道:“好一派‘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刘管家脸色一沉:“姑娘是来观赏庭院的罢?”嘤鸣立刻没了声响,暗忖道——如今寄人篱下,须小其心而平其气。又暗自往四下里一瞧,幸好并无他人,便安心跟着刘管家又穿过了一道门,顿觉心胸开阔——原是一小湖,只一亩地大小,因毫无遮挡竟显得十分开阔,东面有小亭一座,北面是一座宽敞的小楼,上书“齐飞阁”,西面是一小片浅滩,在晨光下闪闪的,煞是好看。
嘤鸣见此气魄,料想此必也是一公子的住处,暗叹这公子们住的地方到底与自己那时满载奇花异草的小花园大相径庭,一思及曾经的富贵舒适,不觉又轻叹了口气。刘管家却一沉脸,示意她紧随其后。却见一十四五岁的丫鬟掀帘子出来,轻笑着往里让:“原是刘管家来了。这位是甄姑娘吧?二爷正惦记着呢!”
屋里简单干净,几乎没什么摆设,尽是书卷。幽幽地有一缕莫名的香气,带点书卷的味道。嘤鸣跟着丫鬟走近书案,孟赫宣正凝神写字,运笔刚劲,字体飘逸。那丫鬟见端砚中松烟见底,便上前研墨。却听赫宣道:“菊祈,去沏杯安溪铁观音来。”他依旧健笔如飞,并不抬头。
待菊祈出门,他便搁了笔,抬眼看她,神情俊冷,看不出忧喜来。嘤鸣一愣——她从未被人这样看过——立刻道:“二少爷,不知有何吩咐?”
“坐!”他示意一旁的太师椅。
嘤鸣略一沉吟,侧着身子坐了。
他不再说话,打开抽屉,抽出一张金粉红笺来,取了一支中楷白云,舔了舔剩下的松烟墨,徐徐落笔,很是慎重。嘤鸣暗忖他是要写什么重要的书信,待细看来,脸却不觉一红——原是“嘤鸣”两字。
“嘤鸣,是这么写罢?”
她脑子只嗡嗡地响,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全城中除了皇宫内院,谁都知道孙天彪的外孙女,郑硕的独女郑嘤鸣,只没有几人见过罢了。
“罢了,不管你以前的名字怎么写,现在起就这么写罢!我也不给你改名了。”
她这才想起当丫鬟会随时被改名,心头一酸。
菊祈端着茶进来,刚在案上放下,赫宣便又说:“菊祈,叫剑秋备好长枪,我一会儿要练。再去瞧瞧老太太今日是否好些,能不能见着。顺道去膳房告诉菊逸,准备好糕点直接送去太太那里,我今天和大家一块用饭。”
菊祈一走,他便将茶送到嘤鸣身旁的几案上,说:“仲秋的铁观音,别有风味。”并挨着几案坐了。
嘤鸣一愣,小心问道:“我来……是做丫鬟的罢?”
“是,也不是。”他微一沉吟,“府上本不缺人,怎奈老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想找个人给她读读经,讲讲书,说说话。偏平日里跟着老太太的丫鬟都不认得几个字,这便请姑娘来了。除此之外么,在下还有一事劳烦姑娘。”
“叫我嘤鸣便好。”
他一怔,知是应允之意,便继续道:“到时在老夫人跟前,请帮我留意些东西,关于一名叫‘苏秋娘’的女子。譬如相关的字画,书册抑或是信件。这些东西恐怕不方便带出来,但若能暗中记下内容,也是好的。若老太太无意中提起些什么,也有劳你记着,回头告诉我……”
嘤鸣一惊,直言道:“少爷雇我来,原是要做奸细!且不说嘤鸣不愿作奸,我与少爷非亲非故,少爷就不怕我到时在老太太跟前抖落出来?”
赫宣不料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若秋水,深而幽邃。她不觉两颊发烫,不敢看他,却听他淡然道:“我信你。”便又不再多说。嘤鸣一怔,不知如何回应,只得陪着沉默,渐觉手脚发麻,才鼓起勇气问:“……这‘苏秋娘’是何人?”
他仿佛没听见似的,又沉默了半晌,终于坦然道:“是我娘。”他叹了口气,“我娘怀上我之后入的府,生下我一年之后就离开了。除了父亲和老太太,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又去了哪里。而稍知情的人都把她当成一个秘密,只字不提。”
“既如此,其中定有一番故事,孟大人和老夫人也自然有一番道理。少爷又何苦自寻烦恼?”
他微皱了眉,目光更为深幽:“你不懂……那些莫名的憎恨,嫌恶,揣测和猜忌。不明不白的事情,给了别人太多的想象,多到足以淹没你,永无安宁。”他语调微冷,神色凄然,嘤鸣不禁打了个冷战,也愣了半晌,才悠悠道:“少爷说的是。这些又岂是单为生计就愁云惨淡的嘤鸣,能懂的?”他一震,知她讥讽之意,不觉微微一笑:“既如此,就有劳姑娘了!”
嘤鸣只得应着,又略坐了坐,直到剑秋在门外说备好了枪剑,赫宣便道:“出去看我练枪。”口气极为霸道,态度居然又十分谦逊。
太阳稍高了点,阳光中夹杂着一点水汽。他着一身白,在那片浅滩上舞枪。
嘤鸣并不懂武,远远地站在树下看。却见那长枪白影飞旋,枪上红缨便似空里飞花,萦绕他周身。又见他上下翻飞,白裾飘舞,在明媚的光影中若云若仙。
嘤鸣目不暇接,心中不由连连赞叹。忽然听一旁的黑衣少年扑哧一笑:“说女人不喜欢功夫,定是那功夫不到家。难怪少爷每次习武都要将女人遣开……”
嘤鸣不由脸一红,咬了咬嘴唇道:“确实好看。”
“那你还没见着咱少爷练剑呢……”正说着,剑秋突然往小院门奔去,道:“来公子,您今儿来得真早!”
嘤鸣只僵在了那里,早已顾不得看枪,愣愣地瞧着远处,一身淡蓝色袍子的来徵,缓缓走来,温温道:“今儿天气好,便想过来和得仪切磋一下剑法,扯一扯清谈。”
他走近树下,看到她,也一惊。剑秋赶忙在一旁低声道:“少爷为老夫人新雇来的丫鬟。”说着便使眼色让嘤鸣行礼。
嘤鸣却仍是僵着不动,只觉得除了来徵,皆是空白。
赫宣早已停了枪,喊了声“友生”,刚见来徵回过神,便甩了把剑来,直直的就要劈向嘤鸣。却见来徵一个侧身,剑便到手。嘤鸣仍是吓出一身冷汗。
赫宣便说:“今日我便拿枪对你的剑吧,免得剑秋再跑一趟。”
“你枪法稍逊剑法三成,岂不是我占了便宜?”
“试试再说。”
只听枪风剑鸣,来徵蓝袍涌动,赫宣白衣飘然,嘤鸣又目不暇接。过了半株香功夫,嘤鸣有点累了,她对功夫一点都不懂,自知看得再仔细也是徒劳,便问剑秋:“你觉得他们俩谁会赢?”
“还用问?当然是少爷了!”剑秋颇为得意,却忽然转身看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发呆,你不会是看上了来公子,希望他赢吧?”
嘤鸣一个哆嗦:“怎……怎么会……”
剑秋用相当老成的口气说道:“女人是奇怪的动物,可难说了……虽然很少有女人不喜欢我家少爷的。”
这时切磋的两人骤然停下,来徵微一拱手:“甘拜下风。”赫宣轻微一笑,如云过而无痕。
嘤鸣傻眼:“这就完了?”
“可不完了!再不完就该刺穿来公子的喉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