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晚来秋》日畔飞天

2、再见

　　嘤鸣胡乱睡了一觉，也不知天昏地暗，直到有人贴了贴她的脸颊。她知道是母亲，往常她都会睁开眼撒个娇，这次却怎么都不想睁眼，翻个身继续睡，只是眼泪还是不断地流到枕巾上，怎么也止不住。
　　“做买卖很辛苦，多歇会吧。”母亲抚着她的头发，“我就是来说一声，刚才朱大娘过来催房租了，说是30两银子，明天前要交。我让她等着，说你一会儿会送过去。她也真是的，不就两壶雨前龙井么？你辛辛苦苦做了大半年的买卖，还没有这点钱么……催命鬼似的。”
　　嘤鸣刷地坐了起来，也管不得眼睛又红又肿，发髻凌乱，冲到衣箱边摸出了钱袋，仔细数了一遍，感觉脑子嗡嗡地响，便又数了一遍。
　　“怎么了？有30两银子吧？”
　　“哦，有的，有的……”她应道，“我这便去朱大娘那里，然后直接去西郊收水菱。”
　　“娘和你一起去罢？都怪我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不然正该筹备你出嫁了，哪会要你抛头露面？堂堂千金小姐，居然去贩沾满泥水的东西……”说着又流下泪来。
　　她心中一恸，只说：“不用了。我年纪轻，不打紧。西郊又脏又乱，是你打死也不想去的地方。”

　　她随便挽了个发髻，换上一身她母亲的衣服，丝帛的料子，却是久无人穿的陈年式样，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线。系扣子的当儿她想起半年前还穿在身上的兰花绣面裘皮袄，是京城中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朱大娘客气地把她迎进屋，哀叹道：“郑小姐，我知道大户人家租我们这房子是委屈了点，可这房子有厅有室，对平民百姓来说算很舒服了。别怪我催您，我们就指望着那两间屋子挣钱呢。不过您给我交上就好了，我还特地让我们家狗生多照看你们娘俩呢。哎，活着都不容易，相互照应！”
　　嘤鸣顿了顿，不晓得怎么开口，终是说：“朱大娘，您看能不能……我先给您一部分，剩下的，剩下的再缓两天？”
　　“哟！您不会连３０两银子都没有罢？好家伙！京城首富孙天飙的外孙女连３０两银子都没有了？”
　　嘤鸣只好把银两文钱一点一点数出来：“……我现在一共有１２两３３９文钱。还差您１７两６６１文钱，我挣到了立刻给您！”
　　“哎呀，你做了半年买卖才挣了这么点钱，再做半年也不够交房租呢！我呢也不和你计较了，你留下１２两银子算你这半年房租，我让狗生给你找个便宜的地方去，西郊三五两一年的房子不少……”
　　“不行！我娘从小锦衣玉食，又有洁癖，现在身子又不大好，住现在的屋子都有点委屈了！”
　　朱大娘听罢抢道：“委屈？！哎呀，那你总得交起房租呀！我们也要过日子！我瞧你们娘俩可怜，也没给你们涨钱。外头来问我房子的多着呢！最多两天啊！两天后一定把房租交上，不然就对不住啦，还请您哪来回哪去……”
　　嘤鸣知道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便说：“好，谢谢您老了！两天后就是卖身，我也把这房租给您交上！”
　　朱大娘一听吓了一跳：“哎呀小姐呀，听老生一句话，回去和你娘说说，便宜的地方能将就就将就吧，卖身可使不得呀！要到大户人家当丫鬟还强些，倘若卖到窑子里，你娘更受不了吧？”又拉起了嘤鸣的手说：“您要真是走投无路没法子，还不如……还不如跟了我们家狗生！狗生这孩子喜欢你，又能吃苦，现在跟着全京城最好的打铁师傅，将来肯定有出息！”
　　嘤鸣听她说着，满脑子却是来徵--他在帘外作揖，他从马上跳下来，他问这凤仙怎么卖，他说“淑妍凤仙指”--终于鼻子一酸，强笑道：“大娘，若我跟了狗生，是不是能住着那房子不用交房租了？”
　　朱大娘登时一拉脸：“那可不行！不交房租我们吃什么？！不过你们可以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至少不要到西郊租房了不是？”
　　嘤鸣瞧了瞧挂着蛛网的房梁，木纹中嵌满了污垢的桌椅，摇了摇头：“多谢大娘好意，我会想办法的！两天后一定交清房租！”

　　嘤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了章台路。
　　若是半年前，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来这里--满眼望去都是美人，散发着脂粉中飘出的诱人的、甜腻的香味,偶尔会从高阁里流淌出懒懒的曲调和娇俏的笑声。

　　她走到了第一家朱红的大门前，“红袖添香”的牌匾有几分古色。老鸨从柜台后面吃惊地望着她，大喝道：“甭来这儿找！你男人不在这儿！”
　　嘤鸣有点哆嗦：“阿，阿姨……我还没男人……”
　　老鸨白了她一眼：“没男人？没男人来这干嘛？”
　　“我找工作，做什么无所谓，但是酬劳要很高！”
　　这次老鸨瞪大了眼睛：“多高？”
　　“每天20两！”
　　“赫！你真该洒泡尿照照镜子！我们这儿最红的姑娘生意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每天30两……”老鸨又把她从头到尾鄙视了两遍，那目光仿佛要将她身上过时的衣物剥光一般。

　　如此走了两三家，嘤鸣寻到了最大最有名的一家。她想林子大了，总会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这家果真气派，大门口便有盘龙的朱红廊柱，传说曾是前朝皇帝的行宫花园。她抬头看--看门幅，看对联，从字里行间闻出点味道读到些故事，这是她的爱好--上书“漱英堂”，左右有联云“牡丹芍药皆国色，侠骨柔肠是英雄。”皆是半篆半隶体，嘤鸣直盯着发愣，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终于走进堂。漱英堂果然与别家不一样，门庭若市，却是各干各的，并无人上前管她拦她。她四处一瞅，见其他人都注意着一装扮略显保守的女子在堂中和一男人说话。
　　那男人一身藏青丝袍，白色兰花绣纹的滚边，微侧着身子背对那女子，正翻着碗盖试茶，剑眉星目，抬手间若云烟涌动，骨骼清奇，飘然若仙。
　　嘤鸣不觉看愣了。回过神，才发现众人皆暗中盯着他看。
　　却听那女子道“孟二少，您也知道咱家是什么地方，一天出入那么多客人，咱怎么知道其中有没有三少爷呢？”那女人天生一段风骚，却一脸讨好与敬重，“别说咱根本没瞧见，纵是他的确在这里，咱也不知道他在哪一层楼哪个屋子呀？总不好每个房间去瞧罢？这要打扰了某些客人，咱们可担待不起呀……”
　　孟二少听罢放下了茶：“那劳烦妈妈叫个人每层楼喊两句话，便说‘为兄无能等不来，归家告父便不等。一月未归也无妨，父不管死岂管生？’每句大喊三遍。这是一百两银子，给妈妈喝茶罢！这雨前龙井陈了点，妈妈可该换换鲜儿了……”他神情俊冷，嗓音却是悠悠地，如筝上拨出的流水，浑厚而有磁性。
　　嘤鸣听罢，不觉一笑。
　　他刚抬眼望她，老鸨刚着人喊话回过神，急道：“这位可不是漱英堂的姑娘，敢问来此有何贵干？”
　　嘤鸣经这一笑，早没了先前的窘迫，行个礼淡然道：“小女来此，想找个工作。”
　　老鸨打量她一翻：“今儿奇事可都让咱家遇上了。咱丑话说在前头，姑娘五官尚好，但肤质太差，想做头筹可是做梦呢！姑娘可想好了？”
　　“小女本就不想卖身，只想代各位头筹姑娘写诗弹琴画画，挣得总比洗衣做饭的丫鬟强些吧？”
　　孟二少略一挑眉：“姑娘既通诗琴，何苦来烟花柳巷？”
　　“迫于生计，急需银两。”
　　“为何不寻寻豪门世家？姑娘有此才艺，上等丫头不在话下。”
　　“一入侯门深似海。父母在，不远游。”
　　老鸨便说：“这样也罢。不过若有哪位公子瞧上你，咱家可护不住！”
　　嘤鸣略一沉吟，却听得那孟二少道：“若允你每月外出看望家人，可愿意来孟府？府上赶巧缺个人。”
　　正说着，却听一人大叫道：“老子都不管死活，兄长到管到女人堆里来了？哎呀，真天下奇谈！”
　　嘤鸣抬眼，见一俊俏的蓝衣公子从楼上下来，一脸不屑的神色。
　　“得恒，”孟二少站了起来，身姿颀长，神色却愈发难看，只嗓音耐心有度，“玩就玩罢，谁不狎妓赌酒的，但总要有个限度。老爷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月不回家他可不急，急坏的是你娘啊！”
　　蓝衣少年听罢冷笑一声：“哼，他也就急你！也是，没个正房亲娘撑着，哪天他去了，你可不就完了……”说着便拔腿就走，他兄长也急忙跟上。
　　嘤鸣赶忙喊了句“孟二少爷……”
　　他这才止了步回头，却听他弟弟一声哂笑：“哟，还以为兄长不解风情，原来却是与我品味悬殊。慢聊，得恒先走一步！”说着纵马而去。
　　孟二少略皱了皱眉，似眉黛青峰中的微云，也不知要不要应嘤鸣。
　　嘤鸣只得跑到他跟前，她只够到他肩，便抬头望着他：“少爷言行自正，亦难众口铄金。小女只想问少爷，去孟府一诺，可还算数？”
　　他这才略舒了舒身子，释然道：“若姑娘乐意，自然算数。”
　　“当然乐意，”她急道，“只是可否今日就让小女预支２０两银俸？我明日即可就任。”
　　孟二少微微一笑，若雪后初晴：“自然可以。敢问姑娘芳名？”
　　“郑，噢！不对。是甄，甄嘤鸣。”
　　他又一笑：“可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之嘤鸣？”
　　嘤鸣一震，后悔没连名字一并改了，正要答不是，他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罢了，是与不是有什么要紧，总是那两个音。先跟我回趟孟府向刘管家问个好吧。”

　　漱英堂老鸨看着一干人远去，舒了口气，见不少姑娘仍望着孟二少的背影便斥喝：“甭看了甭看了！孟赫宣就美些，却是又刁又冷又不解风情，值得你们痴成这样？”
　　众人只得散开，一个翠衣女子却从楼上缓缓踱下，悠悠道：“妈妈别恼，小丫头们没见过世面。若是郑爷在，别说我们，纵是妈妈你，魂儿也都飞了吧……”
　　那女子步摇轻晃，妖冶异常，老鸨狠狠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赔笑道：“那个自然，漱英堂有今天，可不就靠了郑爷？外头那亮堂堂的牌匾还是他亲题的呢。哎呀你说郑爷可了不得呀，论长相最多也就孟二少的一半，可就能把那么多女人勾得魂儿都没了……别说碧痕你这头筹了，听说连皇帝最宠的陈贵妃都勾了去呢……”
　　“哼，他天生一双狐狸眼，专勾人魂儿！”碧痕一怒，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