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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叶满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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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宣命剑秋取了棋盘,便和来徵在亭中对弈。嘤鸣不久也端了壶茶来,小心给两人沏上。来徵微抿一口,道:“清冽爽口,菊香四溢,这是何茶?”
“我见碧螺春略有陈色,便兑了些杭白菊。”
赫宣却正色道:“这次便罢了,以后不要再沏这茶。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很不喜欢。剑秋,带嘤鸣下去,到各处认一认。”
嘤鸣一怔,见来徵悠然落子,怡然自得,竟无半点注意她,只得跟着剑秋走了。走过小湖时,见平滑如镜的湖中映出自己的倒影,竟纤柔瘦弱,全无一丝生气;又想自己红丝满面,便想来徵大概又未曾认出她来。再次相遇,她本十分高兴,却又暗叹以后跟着老太太便再会无期。又想到她那作‘奸细’的重任,须小心提防之处是这样多,听孟二少言下之意,那老太太必定也不易相处。顿时心事重重,只含糊应着剑秋对各处庭院详尽的介绍。
他们刚走过孟三少的院落,忽听一人道:“哟,小秋,你家主子果真厉害,竟将婊子也招进府了!”
嘤鸣一寒,却见剑秋已揪了那人胸脯,那人赶忙笑道:“怎么,这次想打人了?可别忘了上次你扇了兴儿一嘴巴,你主子可是替你在雪里跪了一整夜呢!”
“你们……你们不能总这样造谣欺人!”
嘤鸣细一看,知是昨日在漱英堂跟着孟三少的小厮,上前劝道:“剑秋,误会而已,放开他罢!”又向那小厮说,“小女嘤鸣,原是许相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许小姐体恤我要照顾母亲,让我出了府。昨儿二少爷雇我来伺候老太太一段时日,顺道去漱英堂接三少爷,这才与这位小哥有一面之缘。可惜地方不雅,让小哥误会了……”她微笑地缓缓说完,又行了个礼,忖度昨日这小厮站在远处,必不知她和孟赫宣的对话,便放着胆子说了。
那小厮听她又是许小姐又是三少爷又是行礼,云里雾里的,愣了半天没敢说话,待两人要走了才支支吾吾地赔笑道:“大少奶奶常说许小姐是个大美人,等我家少爷明年考了状元,便要上门提亲呢!”
嘤鸣侧首一笑:“三少爷的心意我记下了。”
她想起那日和母亲从孙府中搬出来,身上只二十多两银子,各家亲戚无一人探望,唯恐避之不及。只淑妍骑着一匹枣红马奔来,搂着她肩膀说:“我和爹说了,从小到大,除了爹爹,便是嘤鸣对我最好。何况爹他有今日,也全亏孙爷爷资助。别人可以不来,淑妍不能不来!”
她鼻子一酸:“许大人已出面帮我们保了命,听说皇上还在气头上,我们又怎能再连累你们?你真不该来!”
“命是保了,可却害得你们倾家荡产……”
她母亲终于忍不住,哭道:“郑爷本来就在外面欠了巨债,抄不抄,其实都一样……只是我孙家的基业毁于一旦,我真是……无颜见九泉下的父亲……”
淑妍抽噎着道:“伯母勿要伤心!以后,以后嘤鸣有什么事,便说是淑妍的朋友,我爹若不帮你们,我一定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终又叹了口气。这半年多来,她不曾想借淑妍或许相的声名,情急之下出了口,十分懊恼。
剑秋昨日在漱英堂也离得远,并不清楚她的来历,忽道:“你原是许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怪不得和一般的丫鬟不一样,瞧着到像是位小姐。那许小姐必定是又漂亮又高贵了,怪不得那么多公子追求,许大人倒好,哪家都不答应,说是要等着嫁给状元郎。你说万一这状元郎是个丑八怪可怎么办?你家小姐也嫁不成?”
“呸呸呸,瞧你这臭嘴!说不定是二少爷中了状元呢?你也说他丑八怪不成?”
剑秋顿时满脸愁云。
“我,我可是说二少爷中状元,可是说他好话呢……你干嘛愁成这样?”
剑秋忽的走到树下一阴暗处,嘤鸣跟着走近了,才发觉他在哭,顿时手足无措。
“我,你……你别难过……横竖是我说错了……”便与他一并坐在树下。
秋风有一点凉,金灿灿的银杏叶随风起舞,缓缓飘落。
嘤鸣瞧得眼睛微微发疼,想起去年这时,她与淑妍一起赏各色菊花。那时淑妍指着菊花道:“你这里总是有好看的小花小草,不知道菊花秋天开的人,准以为这里一直是春天呢!一点都没有秋天的气氛!”
她笑道:“谁不知道是秋菊呀?那你说怎样才有秋天的气氛?”
“落叶呀。你园子里的枫叶不算,红彤彤的,也像花儿一样。得是枯黄的叶子,大片大片的落满了地,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我就骑我那小飞在上面溜,那才有意思。”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对对,若整个城市都铺满了落叶,就再好不过了!”
“阿呀,贾阆仙的阴郁肃杀都被你说没了。”
“那你的阴郁有没有被我说没?改天碰上你爹我和他说说,快点将你嫁了来徵吧,不然他宝贝女儿就要得相思病啦!”
“我爹……他才没心思管我呢……”
她那时这样说父亲,是有一丝疑虑的。可现在,她自嘲地想,现在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他真的管不了她了——她从九岁开始的那点小秘密,终于无人做主,无人可诉了。
“嘤鸣,不是你的错。”剑秋将她拉回了现实,“但我和你讲一件事,你在这孟府里迟早会知道。”
他顿了顿,说道:“我家少爷是不让参加春闱的。打小儿别的公子都有老师教四书五经,只少爷没有。太太怕少爷自己偷着学,便让少爷去学功夫,还须是等大少爷和三少爷放了学才能学,他们上学的时候,就要站在园外头候着,说少爷的使命不是当什么官,而是好好守着孟家。后来老爷看不过,便让少爷在家伺候老太太看诗词佛经,老太太挑剔,但凡把佛名读错,都要将少爷一顿家法。”剑秋说着又流下泪来,“不仅是春闱,官也不能袭。大少爷大前年高中探花,又娶了怡乐郡主做大少夫人,封了三等爵。皇上一高兴,本想体恤过世的孟老太爷,再封孟家一个三等爵。大少爷,老太太和太太都不想让二少爷袭了爵位,让三少爷去袭却于理不合,硬是没要这爵位。大少爷身边的兴儿,刚才那小旺,太太身边的小红,背地里也不知说了二少爷多少闲话。有一次兴儿竟然当着我的面骂少爷,我一气之下扇了他一嘴巴。谁想兴儿竟说是二少爷挑衅,命我扇的,大少爷气极,要二少爷负荆请罪……二少爷,二少爷便光了上身,在大少爷院中跪了一夜……”
嘤鸣轻拢了拢鬓发,只觉得秋风凉到骨子里。
嘤鸣随菊祈用过了饭,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小阁。菊祈向上位的两名女子行礼,道:“夫人,大少夫人,这是嘤鸣。”
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盯着她瞧了瞧,便转身与一旁的孟三少微一耳语,痴痴笑起来。年长的妇人瞅了她一眼,侧身对下首的赫宣说:“模样到是生得乖巧规矩,只老夫人素来挑剔,也不知合不合她的意。难得你有这个心,回头亲自带给老夫人瞧瞧罢。”
“儿子记下了。”赫宣声调淡定,一如往常,却让嘤鸣有点心疼。
她随即又想起那位严厉的老夫人,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心疼别人做什么呢,何况还是拉她过江的始作俑者。
不知不觉他已带她入了老夫人的庭院,忽的在庭中停了下来,一脸严肃地交待:“你不用做什么端茶倒水的杂活,只管给老夫人读好书便是。读佛经千万小心别念错了佛名。若有什么事,便找老夫人房里的丫鬟晚照,她人不错,会帮着你。”
她点了点头。他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仍旧怔怔地看着她。
“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的?”
“你……就没有什么话说?”他漆黑的眼眸浮过一丝波动。
“……没有。”她低下头,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有关来徵,有关他。只是不论哪一个,她都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