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复何夕》倾城泼墨

30、第三十章 嫁祸

　　“回禀大人，令公子的伤不碍事，静养数日即可痊愈。”郎中为夏谦清洗包扎了伤口，拱手答话时，屋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主子们皆神色有异，屋中不乏带着兵刃的侍卫。夏谦伤是小伤，可这阵仗却吓得郎中摸不着头脑。

　　雪宜蹙着眉看着纱布上透出的血色出神，许久才挤出一点笑容拜谢道：“大夫见笑了，我两个孩儿比剑，怪他们武艺不精才弄成这样，您不要误会，更无谓传出些风言风语的惹人猜疑。”

　　“老朽明白。二公子收手快，这剑尖只插了一寸不到，且不在要害，大人放心便是。”说罢，便收拾了药箱随送客的下人离去。

　　郎中一出门去，雪宜的笑意逐渐僵硬在嘴角，众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毕竟刚才不少侍卫侍女听到声响赶来时都看见了夏和一剑刺伤夏谦那一幕。

　　雪宜只觉头昏昏的，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又不是朝堂上，却深觉心思不够用的，实在累得很。他看了看一脸忍痛表情的夏谦，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坐立不安又焦急又委屈的夏和，最终叹口气，轻哼了一声吩咐道：“令羽，闭门，搜府。各人都管住嘴，散了吧。和儿跟我过来，有话问你。”

　　“父亲！”夏谦很是意外，在这番安排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名字，便顾不得伤起身抓了雪宜袖子一把，硬着头皮申述道：“众目睽睽之下，夏和以剑伤我，若非父亲和令羽侍卫恰巧过来，他岂非要趁我杖伤未愈不是他对手就杀了我也说不定！事态未明，父亲竟然要先问他的话，置孩儿于何地啊！”

　　雪宜回头瞪了他一眼，跟方才一起吃午饭时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眸截然不同，是那种很冷很失望的眼神。“置你于何地？我真不知这府里到底容不容得下你，也不知有没有你一席之地！”

　　“父亲说什么？”

　　“你伤势若无碍，就去未名居你母亲排位前跪着想想一会儿打算怎么说！我问完他，自然也有事问你。”话音未落，便甩开夏谦，拂袖而去。

　　于是父亲走了，夏和走了，令羽走了，屋中的侍女都退了出去，剩下夏谦一个人愣愣得坐在房里。习惯性地自我保护，习惯性地算计谋划，短短一瞬间为了解围，他只有嫁祸夏和反咬一口，这样一来无论夏和说出什么贺裘刺客与他有联络的事都可以被他说成是狡辩的借口。在外人眼里，他这个养子对半路杀回来的相府亲生儿子有敌意实在是很合情合理的吧！至少在他自己脑海里，一个多月以来一直觉得夏和表面上对他很好，心里一定把他骂了个底朝天。好比在贺裘的时候如果父王的妃子突然生个儿子，那他恐怕是会动手除之的。

　　其实就在刚才，看到夏和匆忙收手的时候他是心中有愧的，但想到父亲那么宠爱夏和，冤枉他一下下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他这个受害者居然变成了要被罚跪的那个，夏和得到他养父全心的信任，自己才是两边都不讨好的“野孩子”吧。

　　书房里，雪宜随手翻着书页，心思全然不在书上，却又故作镇定。

　　“说说吧，怎么回事？”

　　“爹……说什么呀……”夏和开始嘟着嘴撒娇，两只手所在袖子里蹭着。他其实丝毫不担心雪宜会误会，刚才一时气得恨不得一股脑说出实情再甩夏谦一巴掌，可这会儿仔细想了想又开始磨蹭耍赖起来。

　　九九八十一难，爹爹好不容易把心心念念的儿子完完整整给捡了回来，自己刚才也没弄清楚原委，夏谦未必是要与那人同谋干坏事啊！要是直接说夏谦私会贺裘人，拿刀威胁他放跑了刺客还来嫁祸，那这刚攒了一点点的父子之情可算是完了。自家爹爹自己清楚，对待信任之人，比如他、比如陛下和六殿下，那是从不怀疑，拼尽全力去爱护；可对其他人嘛，本性还是很多疑多虑的。一次不信，百次不用。上至朝臣清贵，下至门客书生，都是若即若离、守礼而不交心的样子，温和中透着冷淡。

　　要不要为了那个嫁祸他的混蛋编个谎糊弄一下啊？若他只是被迫与贺裘王的属下纠缠，那就原谅他一次吧！以后也是要做他大哥的人啊！虽然很气，哎，不管了！

　　“爹爹，孩儿刚才跟他闹着玩的！去送点心，看见墙上挂着一把长剑很好看想抢来把玩，谁知他就恼了！以为他功夫好我就比划两下，开玩笑的而已，偏他伤没好动作不灵活，就就就……就被我弄伤了……”

　　“当真？”雪宜瞪着他又问了一遍。

　　“当然当然！孩儿不敢骗您的！”夏和赶紧如捣蒜般点头。

　　雪宜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了了，气得把手里的书直接就扔了出去，正砸在夏和脑袋上扣着当了帽子。

　　“夏和！你如今我也管不了是吧！这么快跟他学这斟酌再三地对着爹编谎，一个说完再用下一个去圆谎。他是从小被教坏了，我暂且不忍心逼他立刻板过来，谁知是我错了，这就让他把贺裘王面前勾心斗角那套用我身上，为父追悔莫及！可你呢？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也要挖空心思地在这试探我吗？到底怎么回事？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一直以来夏和心里爹爹是极其儒雅文静的人，这么大声地凶他还是头一遭，一时间委屈得不得了。哎！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们俩啊……我真是太难了……

　　一时间夏和委屈巴巴地站在那里不吱声。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愿意为夏谦瞒一次也是有原因的。那刺客也好，夏谦也好，定然以为他听不懂胡语，可其实借着父亲与穆尔顿亲王的姻亲他小小年纪便走了两遭塞外，还受皇命随着出使过贺裘，陛下找胡语师父调教过，他很是精通。贺裘原是胡国分支，语音相近，他分明听懂那刺客不像是夏谦的手下，要夏谦杀他灭口夏谦没做，说什么给他准备了田宅让他离开夏谦也没答应，二人似乎不和。但单看他那么想放跑那人，搞不好被抓了什么把柄也不一定，这时候不能让爹爹误会，否则夏谦要是真不要爹爹跑去要贺裘王的大宅子可就追悔莫及了。

　　于是夏和打定主意，仗着雪宜一向对他很宠，这么多年任他那么调皮都没怎么打过，便决定死就死吧，这回讲讲义气不揭穿他了。

　　“爹，孩儿说的是实话，没多大点事，这次就别问了……”

　　雪宜气得翻了个白眼，虽不知原委，但也猜个大概。冲夏和大喊“来人呀，抓……”这么句话，总不能是抓老鼠吧！这傻孩子要为谦儿隐瞒，不惜对自己说谎。殊不知人家未必领情，看刚才的架势，还想再咬你一口也说不定。

　　雪宜深吸一口气说：“好，不如跟爹打个赌吧。若你赢了爹不问了，若你输了，今日撒谎，定不轻饶！”

　　未名居里，夏谦一个人笔直地跪在里间的蒲团上，望着母亲的灵位发呆。案上焚着檀香，青烟徐徐升起，仰头望去，画上一个红衣女子，坐在一树满开的梨花间甜甜地笑着。不同于一般供奉的肖像画，这张图里的人格外俏皮可爱，水墨渲染，落笔尽是温柔，似有无限爱意。

　　夏谦看着画中之人出神，双手合十抵着额头，当他闭眼的瞬间，收敛了桀骜锋芒，眉眼轮廓都更加柔和，那绝美的侧颜像极了雪宜。

　　你就是我的母亲吗？请你保佑我顺利度过这一关吧！我与父亲之间，只怕再容不下半点龃龉，可今天一念之差，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冤枉别人来自保的事，我不能回头，只能坚持着把谎话编下去。若父亲不信我，若对于他来说亲眼所见的事都敌不过对夏和的信任，一旦谎言拆穿，那我才真是如同跳梁小丑，再无立锥之地了。

　　心里暗暗祈求，也在默默编演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直到听到开门的声音才赶忙整理着表情，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不等雪宜开口，夏谦便想来个先发制人，装出一半生气一半委屈的语气问道：“父亲为何要我跪在这里？为何你先问夏和却不来问我？孩儿被人捅了一剑，父亲这样公平吗？”

　　雪宜本来心底有一丝奢望，这孩子跪了这么久也许想明白了，但愿说句实话也便饶了算了。不曾想他倒是攀咬夏和很是来劲，一点没有要反省的意思，不禁心寒。

　　雪宜不理夏谦，上前给爱妻灵位前点了香，头也不回淡淡说：“你也不必急，问完和儿的话，搜府的人也该有结果了。令羽，抓到了吗？”

　　夏谦一下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僵住身子不敢动。只听令羽回说：“人已抓到，请示主上该怎么办。”

　　怎么会？天鹰那么狡猾的人，不可能的，他必会找好退路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抓到？一下子心都凉了半截，夏谦只觉得缩在袖子里的手都在抖。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过，正因为在乎父亲对他的看法，才会如此紧张。

　　雪宜站在夏谦斜前方，二人互相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你觉得我不公平，那好，我也来问问你，夏和为何要出手伤人呢？我抓到的那个，又是什么人呢？”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夏谦没想到天鹰会被抓到，方才想好的说辞一时都用不上了，必得换个把天鹰编进去也能合情合理的解释。

　　他镇定了一下，这种时候，最好半真半假地说。“回父亲的话，抓到的那个……是我父王，不是，是贺裘王的一个属下，专门做机密事。贺裘王担心孩儿知道贺裘太多事，生怕我协助大景对他不利，所以派人来杀我！孩儿回房后遇到刺客与之缠斗，恰巧夏和过来了。刺客以为是来帮手了，于是脱逃，而夏和却心生歹意，趁我打斗一场气息不匀便要杀我！他表面没什么，但其实心里一直很怕我这个亲生儿子抢了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更抢了他相府大公子的威名显赫，于是才要趁机害我再推给刺客！”说到动情处，夏谦伸手拉住雪宜衣摆，一副害怕的样子扯了扯，可雪宜却无动于衷。

　　夏谦心里着急，其实他刚才已经后悔不该冤枉夏和，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于是又更添了几分委屈，焦急地唤着：“爹爹，爹爹！孩儿害怕，孩儿知道自己在这府上多余。我不怕夏和要害我，只怕爹爹不信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他一定说是我与刺客勾结图谋不轨，他一定会……”

　　“你混蛋！”

　　夏和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气得忍不住直接冲了进来，狠狠地推了夏谦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