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复何夕》倾城泼墨

29、第二十九章 一招棋错

　　“世子殿下，别来无恙啊？”

　　夏谦深吸了一口气，只见房中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做一身短衫车夫打扮，只是那笑容太过诡异，任他怎么易容，眼中的杀气都是藏不住的。是以推门看到此人的一瞬间，他便知是天鹰，赶忙进门锁了屋子。

　　夏谦心中一直有此隐忧，他知道天鹰绝不会善罢甘休，猜想他们会趁他出了梓园的门再下手，没想到养伤养了一个多月没出去，到是憋不住闯进来找他了。尽管心里有些慌乱，但这么多年在虎狼窝里摸爬滚打下来，他此时还算能勉强笑着跟他说话。

　　“我早不是你家世子了，别来无恙也算不上，毕竟拜你们所赐，我差点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活活打死。只是我真没想到，这日上三竿大中午的你也敢来这里，无论相府还是天牢都如入无人之境，这手本事，我早该在还是你主子的时候就先学来才是。”

　　“世子……不，公子见笑了。这座园子可非同一般，小人也是花了好一阵功夫才能进来。”天鹰看他眼角余光似在审视屋里，忙露出一个阴诡的笑容说道：“公子不用担心，小人不敢太招摇，就我一个，没旁人。”

　　夏谦从小到大被贺裘王的弟弟各种派人刺杀，早练就野兽一般的嗅觉，在他探查一番气息后，才知天鹰所言不虚，竟真只有他一人。

　　“哼！真当我好欺负吗？我的功夫你也见识过，不说能胜你，但你想在这大白天不惊动任何侍卫的情况下加害于我，也很有难度啊！”

　　“公子误会了！怎么会有人加害公子呢？”天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放在桌案上，“公子请看，小人是来送礼的！”

　　夏谦谨慎坐过去，拿起文书一看，第一张是地契，是并州首府的宅子，面积还不小，后面的有田契若干，还有一页户籍纸，写的名字是“穆谦”，年龄添了两岁，身世挂在一处大户人家的旁支子弟，到做的很完整。

　　天鹰一手抵胸行了个贺裘的礼，恭敬地说：“大王也是念父子之情的，虽然缘尽了，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担了罪名，也算为贺裘挡了灾祸。这宅子田园都是大王差人安排的，并州虽然没有京师繁华，却可得自在。如今议和了，公子以这些家底，大可做些边境茶马贸易之事，就算不做，也够吃一辈子。公子当了这么多年草原上的雄鹰，总不想留在繁华帝都当皇帝眼皮底下的金丝雀吧！而且……王妃很惦记公子啊！王妃身子那样不好，虽然这辈子不能再见了，但若离了帝都这么多双眼睛，时常写个信也是可以的嘛！您意下如何？”

　　夏谦苦笑，天鹰不只是个优秀的杀手，还是个很懂操控人心的说客。金银田地未必能使他心动，但自由确是他所愿，王妃更是他离开贺裘后最牵挂的人。这个女子虽然时常言行疯癫，但她打心里把自己当成了亲生孩儿，对他倾尽所有，是唯一真心爱他不求回报的人。只是……

　　“天鹰，我不去。”

　　“呵呵，那小人再把话说明白一点。公子若离开了夏雪宜，离开了皇帝，那公子曾经知道贺裘那些军政秘密也就不怕泄露了，如此大王便可安心。若留在这里，大王如鲠在喉，寝食难安，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啊！”

　　夏谦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一时眼中竟有些雾气，又赶忙强忍了。“今天有人说了句混账话，他说看他那副机灵模样，便知他爹也不是个迂腐之人。我倒觉得这话有些意思！儿女如同父母的一面镜子，十五年了，父王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反之，我遇事会怎么做，父王大致也是那样，毕竟我是学他的。如果有个人知道了我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对我来说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甚至他接触的人也一并铲除。那么父王呢？只会比我更绝更狠！只怕我一旦答应了离京，一出京城就会死无全尸，你们既方便下手，又可以推脱干净，当成是路遇强盗劫匪之类的吧！你一人能混的进来，但杀不了我，就算杀的了，我们打起来惊动四座，你也逃不出去。要弄十几二十个人围殴，被抓的风险太高，大景皇帝正愁找不到把柄发难，这擅闯相府的罪名可太过落人口实了。最好的办法，是把我弄走，还要是我心甘情愿自己离开才行。但是我还是有一点感动的，我叫了十五年父亲的人，到最后还愿意来拿点东西骗一骗我，让我一度觉得多年父子也有几分恩情在，就算死时终究会知道他的冷酷，那也算不错了……”

　　天鹰嘴角收了笑意，眉目渐渐冰冷，“敬酒不吃吃罚酒，难不成你还真能一辈子不出去吗？不要多心，拿了大王给的田宅快离开京城！”

　　“休想！”夏谦稳稳后撤一步，欲取墙上挂着的佩剑。

　　“你不敢动手，若招来侍卫抓了我，不怕我反咬你一口说你私通外敌图谋不轨吗？看你那个爹会不会放过你！”天鹰亦摸向腰间兵刃，看向另一边潇湘水云悬壁瀑布一侧，以水声遮掩，欲全身而退。

　　“我怕呀！所以，只要先杀了你，我便可安枕无忧了！”片刻之前还在一家欢聚，那样美好的日子怎能不让人贪恋，他暗下杀机，欲图灭口，虽不知能否胜过，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高手过招，只在须臾。

　　忽然，一阵敲门声袭来，二人皆惊，凭他俩都是高手，却没察觉有人接近。门口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竟是夏和。然而夏谦不敢分心应声，生怕天鹰趁机突袭。

　　“喂你锁什么门啊！乔姬做了饭后甜点，你溜得太快，爹还使唤我特意给你送来！不开门那我可跳窗了啊！”

　　夏谦心下大叫不好，门虽锁了，可里屋窗户都是大开的，毕竟他这处往常下人不敢接近，也没担心会有人来。谁知夏和话音未落，绕到里间一个凌厉翻身便跳窗而入，一边甩着食盒便绕过屏风上前，一边喊道：“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明明听见声音，却不来给小爷开门！”

　　夏谦急得额头冒汗，幸好他没听见，二人说的不是汉语，被他听见就完了！无论如何切不能让他看见天鹰，遂低声喝到：“快走！”

　　谁知天鹰心生一计，并不打算离开，还高声用胡语说道：“不想暴露你就杀了他！”

　　夏和瞬间警觉，施展轻功移步换形上前，夏谦和天鹰都是一惊，没想到他身法如此之快，飘忽形如鬼魅，落地无声，逼身追近。他有这么好的轻功，难怪方才走到门口连气息脚步都感觉不到。

　　天鹰飞身要走，欲留下夏谦一人百口莫辩，给他安一个罪名好逼夏雪宜赶他出门。谁知夏和速度太快，不知是哪一路的功夫，竟越过夏谦追到天鹰身后伸手欲擒，让人始料未及。他口中呵道：“你不是汉人！来相府作何？快快束手就擒！”

　　就在即将碰到天鹰一刹那，天鹰抽出腰间短刀一挥，夏和忙止步，腰肢后摆躲过。他这手轻功是夜翎首领——每天与他拌嘴打架长大的令羽亲自传授的，只怕一时间天鹰当他是武功高手了，可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真本事没学到，只飞檐走壁本领卓绝而已，打下去怕要露馅吃亏。想那帮夜翎侍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平常不出现，有事时总从房梁上乒里乓啷掉下来一串，一时情急夏和便向房顶高声喊道：“快来人！抓……”

　　“刺客”二字还没喊出口，一把冰冷的长剑抵在他项上，吓得夏和全身僵住不敢再喊。这一剑来自身后，夏和诧异地缓缓转过头去，以剑要挟之人，竟是夏谦。

　　“还不快滚！”夏谦以胡语命令到。

　　夏和听他与那来历不明的人对话，怒上心头，顾不得脖子上的剑质问他道：“喂！你真的认识这人啊？你们谋划些什么？”

　　天鹰到有几分意外得逞的笑意，“这样好吗？你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

　　“快滚！”

　　天鹰有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杀了他，你就说是刺客做的，我帮你背下，以示诚意好不好？大王没想害你，真的为你准备了田地宅院给你打算好了后半辈子。你也说过你是心狠手辣绝不放过的那种人，杀了他才像你的作风啊！”

　　“滚！”夏谦急红了眼，侧耳细听已有零碎的脚步声朝这里来，不是夜翎的人，爹知道他是习武之人警觉很高，生怕造成“派人监视”这种误会，一直不许夜翎守在他住处太近，何况夏和这小子轻功都这么好，夜翎的人不该这么大动静。那这是潇湘水云的侍女？还是……

　　天鹰笑了一下，歪了歪身子跌进瀑布水流，自然有他脱身之法。

　　夏和眼见人被放跑气得直跺脚，又怒又恨又委屈，鼻头还发酸，他瞪着夏谦，声音都有点哭腔了，“哥……你这是干什么呀？”

　　夏谦听他叫了一声“哥”，这还是这小子第一次认他做哥哥，没想到会是剑架在脖子上的情况下。他缓缓收了手，心乱如麻，门口的人扣门不得，呼喊不应，想来便要破门而入吧！门外的声音他太熟悉了，该怎么办呢？该怎么解释？夏和如果说出他与一贺裘人在此密会，他又无法解释实情，确实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本来就没有多少信任，更禁不起考验，他太怕失去了。必须想个办法，想个办法，想办法解此僵局……

　　这么多年在尔虞我诈中讨生活，躲过各种刺杀和危机，身体是会有本能的反应的。夏谦把剑柄递给夏和，夏和一脸不知所措地就接着了，眨眨眼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在房门被令羽一脚踹开的瞬间，夏谦身体向前一倾，剑锋插入左肩，夏和吓得想收手却还是晚了一步，殷红色的血缓缓渗出，大门洞开，来人正是雪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