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复何夕》倾城泼墨

31、第三十一章 诛心

　　“你混蛋！”

　　夏和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气得忍不住直接冲了进来，狠狠地推了夏谦一把！

　　“你说我一定会什么？我会什么？我就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跟爹说我们是比剑闹着玩的！我没你会骗人，爹一眼就看穿我说谎，但他说，若我们口供对得上，就饶了我们这次不再问了！若对不上……呜呜……对不上要挨藤条，你可坑惨了我了！”

　　雪宜冷哼了一声，回头示意。令羽颇有些无奈地抽出袖中的藤条，轻轻在空中一甩，夏和哀求地看了雪宜一眼，被自家爹爹眼中的严厉吓得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般跪在了另一个蒲团上，双手撑着地紧紧闭了眼。

　　夏谦这下算明白了，父亲心如明镜，他怎么演，都是没有用的。更让他意外的是，夏和居然会包庇他，夏和算是个精明灵气的孩子，不可能傻到看不懂自己故意中剑冤枉他这点事。一时愧悔涌上心头，酸楚不能言。不禁感叹，果然孩子都是像父母的，善良之人养善良之子，他这种虎狼之子，所思所想都跟他们截然不同，满脑子只有被害和害人，实在不配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明知道错在我，却要打夏和？也对，他是你的儿子，欺瞒扯谎自然要受惩罚，因为你还盼他改过。可我这种无药可救之人，大概是连打也不用打，不配受你教训吧。

　　“嗖”的一声划空而过，重重抽在夏和身后，他整个人狠狠抖了一下，虽然隔了裤子，还是火辣辣地疼。紧接着打第二下夏和就忍不住“嗷”的一声喊出来，直带了哭腔，又不想当着夏谦的面求饶，只能哼哼唧唧地忍了。

　　令羽抽打了十来下，见主上没有喊停的意思，也怪心疼的。毕竟夏和从小到大混世魔王的脾气还是雪宜宠出来的，几乎没怎么挨过打，也就是那次在皇宫里飞檐走壁还拘捕被唐翊追到梓园了才挨了顿板子，这会儿打了十几藤条肯定疼坏了。想着，便下手轻了几分，却被雪宜抓了问他：“怎么夜翎缺你粮食了吗？不许留手，打满三十下给他长个记性。”

　　“啊啊啊啊啊！”夏和一听刚挨了一半简直要抓狂，忍不住躲闪，偷偷看了一眼爹爹怒意未消，又乖乖跪好硬扛。皮肤红肿起一条条楞子，被衣料摩挲便格外的疼痛，只恨初秋穿的尚单薄，隔着衣裳打也是威力不减。很快臀上打遍了便又藤条重叠打上来，令羽也看不见他伤得如何，恰巧一连三下都打在同一条伤处，疼得夏和翻了过来，赌，气抱着膝盖坐在蒲团上埋头抽噎起来。才二十二下，这小家伙便受不住了。

　　雪宜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心疼，挥挥手便算了，可还是教训他说：“你挨打也不冤枉，只顾着找理由蒙骗我，不说出刺客实情，就不怕酿成大祸？倘若那人心怀不轨从梓园偷出点东西，甚至放进点东西，那这通敌罪证摆在陛下和天下人面前，只怕比我打开门看到你一刀刺伤夏谦更有冲击力吧！只怕到时候骑虎难下之势，陛下未必保得住我们，也没人有心有能力查清真相。满门抄斩之时，你再后悔当初的愚蠢也来不及了。”

　　夏和听了这层，突然才意识到府里进了个番邦刺客是多严重的事！他不知怎的就凭直觉信了夏谦这个人，可冲他此时冤枉自己的样子，保不齐还真要勾结贺裘王来害爹爹呢！于是瞬间怒意快要溢出眼眶，满腔愤愤爬起来只想上去揍他一拳，还好被令羽拦下。他不解气还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又蹬又踹，嘴里喊着：“你混蛋！你那个刺客我只字未提，你拿刀架我脖子放跑刺客我都忍了，以为你有什么隐情，谁知道你真是要跟他勾结！”

　　“什么？”拿刀架在夏和脖子上放跑刺客？雪宜大惊失色，他回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夏谦，这一次，是真的失望透顶。

　　夏谦一时怔住，他无从解释，慌乱中再次拉住了雪宜衣摆近似哀求地喊了一声，“爹爹……爹爹我没有勾结刺客来害你，我没有……”谁知，却被雪宜无情地躲开了。

　　“如果你这声‘爹爹’是用在这种时候叫的，那就永远别开口了！你的演技也好，算计也罢，我看够了。还有，别再用你的龌龊心思去想夏和，他永远不必怕有人抢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因为无论如何，夏和作为我儿子的位置都不会变。至于显赫威名，我不曾在乎，我儿子也不会在乎的！”

　　雪宜这话很重，重到夏谦心凉。这句“我儿子不会在乎”，显然没有包括他。

　　“至于那个刺客，暂时还没抓到。不过你倒是都吐了个干净，给我讲清楚了他的来历由头。接下来的就交给令羽去查吧。”雪宜瞥了一眼一脸震惊的夏谦，带着一点轻蔑。论心机手段，你对付贺裘王还算够，对付你亲爹，还差得远。

　　夏谦浑身抖了一下，咬着下嘴唇半晌，他知道自己这点算计已经一败涂地，耳中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大概是养伤这一月半以来攒下的一点父子之情吧！已经被他今天这种愚蠢的行为敲碎到连渣子都不剩，多少愧疚后悔也都来不及了。

　　“夏和继续跪在这里反省，至于你……”雪宜看着夏谦深吸一口气，“我是真的失望，左右你也没打算反省，我罚不到你身上，你不用跪，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了？”是可以回房了，还是可以离开梓园了？

　　“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他一连嘟囔了三遍，整个人都怔怔的。

　　眼泪在干涩的眼眶中打转，随即被压了回去。夏谦深吸一口气，近乎颤抖地问：

　　“夏和在你心中总有地位，那我呢？我在父亲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雪宜并没有理他，甚至眼睛都没有看向他，而是皱着眉望着妻子的画像。闻此言虽心中动容，苦涩中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气又伤心，拂袖而去。

　　遇到心伤难忍便沉默离开算是夏雪宜这一辈子都干不了的坏毛病，越是亲人，越不敢解释，言语如刀，最怕一字出错，毁了本就脆弱的关系。然而他不知道，沉默有时比盛怒下发泄般的言辞更加伤人，尤其此时的夏谦，他已经后悔了，却还固执地不敢认错。半路父子，几经坎坷，他不怕责骂，最怕的是不在乎。

　　我究竟算什么呢？沉默，离开，无疑已经是答案了吧。受杖刑九死一生的时候说要带我回家，可如今我一错再错，只怕没有容身之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