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君子远庖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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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动，又是秋声。自打京城几场夏末雷雨砸下来便凉爽了许多，夏谦的伤势在雪宜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养了一月半，总算是大好了。
从来都是草原上策马疾驰的野性子，这阵子可把夏谦给憋坏了，每天不是趴在塌上种蘑菇，就是听夏和这小子插科打诨，可算是闷死了。偶尔还有皇宫里那个曾经被他欺负过的六殿下夏昭会趾高气昂地过来，然后再被他几句话欺负得灰头土脸顾着腮帮子回去。当然，他的亲爹曾经给他推荐过若干种“待在房间里也可以很愉快”的打发时间的方法，基本上都被他很尴尬地婉拒了。父亲每每一本正经，不，准确来说是一脸无辜真诚地给他推荐各种好书，夏谦只得无奈扯着嘴角收下，然后等人走后叠起来当枕头靠。
夏谦无数次腹诽过：真是的，动不动就是看书……看书……看书……我有一半汉字都不认识你快让饶了我吧……然而父亲不知怎的好像理所当然认为他识字一样，大概因为曾去他书房翻查过邸报奏疏一类的东西吧。那叙事的东西好歹能明白个大概，可您老这掉书袋的经史子集孩儿真的是无能为力啊！想想就头痛！还不好意思直说，哎！
谦儿忍不住试探地问过夏和，“父亲平时不办公务的时候，除了看书还做些别的吗？”得到的答案是“弹琴、练字、画画、下棋、躲在未名居里想你、喂小动物等等……”
喂小动物？？这不，好不容易伤好了走到院子里，夏谦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梓园里散养着各种奇珍异兽，就拿他这潇湘水云来说吧，从前不曾留意，原来瀑布下面的灌木丛里，随手一捞就能拎起一只白白嫩嫩的兔子。
夏谦攥着兔子两只长耳朵，四目相对愣了一阵，也许是他身上带着点草原上的野性，兔子浑身一个激灵，预示到危险一般一哆嗦就挣脱开，撒腿掉头就跑走了。
夏和打趣他：“瞧你这人缘差的！每次我一招手这些兔子都主动往怀里钻，讨胡萝卜吃呢！”
夏谦咕咚一下咽了咽口水，“夏和，这种生物在我的认知里不应该是由我来喂它，应该是用它来喂我才对嘛……”
“……”夏和郁闷地抽了抽嘴角：难怪了，难怪我们梓园的兔子不理你！
夏谦伸个懒腰，天高云阔，暖阳温好，这里的日子太安逸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警觉性和身体反应都迟缓了不少，待伤彻底不痛了也该练练功夫，不然真要生疏了。从前一日不戳地练就一身弓马骑射，若真荒怠了也是可惜，然而转念一想，这身功夫从此怕再无用武之地了，又有些贪恋现在安逸平和的日子，开始犯懒就迟迟没练功。
夏和坐在草地上摸摸肚皮嘟囔说：“对了！咱爹不是说要亲手给你做烤鸡，还要我们去未名居那棵大梨树下一起享用吗？这都正午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到底是吃得上还是吃不上啊！”
“夏和我问你，父亲他……会做饭吗？”
夏和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估计……不会吧。他就是前两天跟你话赶话地一高兴就答应了，然而据我所知，他拿笔就还行，拿刀嘛……啧啧，就差点意思。”
二人对视一眼，便一同去了未名居。如今寻回失散多年的儿子，雪宜也释然了许多，便解了此处的禁令，重新装点陈设，倒也不失为精致小巧的院落。
拐进小厨房，只见乔姬和几个侍女站在门口以袖掩口笑个不停，见他二人来了只是轻轻指了指屋里。
夏谦一进去，差点傻了眼，真真是鸡飞狗跳，不，鸡飞“爹”跳。一只咕咕咕咕咕叫着的大公鸡满地乱跑，追也追不上的雪宜看着一地鸡毛手足无措地站在中央，被两个儿子装见丑态，只能佯装镇定，嗽了嗽嗓子，“愣着干什么，还不逮过来。”
夏和早就不厚道地被自家爹爹狼狈的样子逗得合不拢嘴，夏谦这些日子与生父相处总有些尴尬不自然之处，也格外受礼一些，他没法像夏和那样腻在身边喊爹爹，一直都称“父亲”。毕竟在他心里夏雪宜还是很高冷的，总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感觉不好亲近。
然而今天，这副抓鸡不成团团转的样子实在是有一点……可爱。他抿嘴忍笑拱手称是，三下五除二就捉了公鸡，特意背过雪宜，抄起案板上的刀在手掌里转了两转，麻利地处理完一只鸡，剃了毛又拿水洗了洗，才给重新拿了回来。白白净净的整鸡往雪宜面前一怼，雪宜居然一缩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
眼前看见这样的人，大概不论谁都想要捉弄一下，谦儿笑道：“父亲先前给我好多书，孟子里有一句叫‘君子远庖厨’，看来真是说的很有道理啊！”
雪宜腹诽：圣人所言颇多，你竟然只学会这个！于是哼了一声，挑眉道：“那你知道‘君子远庖厨’下一句是什么吗？”
“不知道……”
“孟子曰：‘君子远庖厨，那你饿着吧’”说罢雪宜便翻脸，掸掸灰尘就要往外走，那意思是你敢学了一两句就来打趣你爹，那你烤鸡别吃了！
“别别别别！爹！爹！爹！我错了还不行吗？” 夏谦一时情急便上前拉住，碰到雪宜的胳膊又如触电般赶忙放了手，他突然脸红，心砰砰跳个不停。以前刻意算计的那些不算，自打他挨了刑罚回家，这还是他第一次喊“爹”。
“再叫一遍。”
“嗯？”夏谦眨巴眨巴眼睛，硬着头皮说了一遍，“我错了……”
“不是这句，前面的……”
夏谦脸红得够呛，憋了半天，“嗯……别别别别？”
“你饿着吧！”雪宜知道他故意的，又佯怒要走。
“爹！”夏谦赶紧喊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打岔说：“爹接着做吧，孩儿不贫嘴了，谁知道孟子还曰过下句呢！”
“噗！”这回轮到雪宜和夏和笑了，这傻孩子不会真以为刚才雪宜说的下句是孟子说的吧？
夏和捂着肚子扶着墙，一阵哈哈哈哈得根本停不下来，一边笑到岔气一边解释说：“语出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哪儿有什么下句啊！你真以为咱爹是掉书袋的儒生啊！他诓你的！你定然是以为他一个当朝宰辅必是正儿八经的人，但你光看我被养的这么机灵，便知爹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咳咳！”雪宜不动声色地踩了夏和一脚，又打趣说：“谦儿，孟子此言原意不是让君子不要下厨，而是劝诫郡王仁爱，不忍看杀生所以才远庖厨。哎呀！那这么说来，我们还是不该吃什么烤鸡，今日改食素吧，才不枉费圣人之言。”
夏谦快要欲哭无泪了，从前在草原上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横着走，如今倒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打嘴仗占不到半点便宜，只得翻个白眼叹口气。“唉！父亲大人与二公子先去院子里坐着可好？待我刷好作料上烤架烤熟了切好，再给二位端上去享用吧！”
“既如此，那你可要做好吃些！”雪宜得寸进尺，丝毫忘记了明明是自己答应要下厨的这回事，笑着把做饭这档子事塞给儿子，便赶忙离开了一地鸡毛的是非之地。
随后父子三人便一同在小院中品尝了夏谦的手艺，都赞不绝口，乔姬还端了果子酒和小菜，梨树荫里，一家团聚，时隔十五年，这座未名校园又迎回了它往日的欢愉。
这样……真好。
饭毕走回潇湘水云的路上，夏谦都不禁嘴角上扬。从未有过的温馨，实在惹人贪恋。然而正当他美滋滋地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骤起，嘴角的微笑一丝丝失去温度，他紧握双拳，指节作响，深吸一口气反手锁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君子远庖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