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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所思 ...

  •   自重伤捡回一条命,每晚换药不亚于又一场酷刑。

      夏谦紧紧咬着衣角,伏在软枕上轻微颤抖抽搐,抿着嘴唇忍痛不吭声。汗水划过好看的眉梢,又一滴滴淌过脸颊的轮廓,打湿了衣领。雪宜已经把动作尽量放轻柔了,奈何他臀上伤得太重,轻轻碰一下都是钻心得痛,然而感染发炎却足以致命,又只能狠下心给他清洗翻着嫩肉的伤口,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雪宜实在不忍心看着他熬得这么辛苦,拍了拍后背给他顺顺气,柔声劝道:“谦儿,又没有旁人,你若疼就喊出来吧……”

      “我……我不痛……”

      夏谦也许是从来都忍习惯了,受伤也好,生病也罢,从来不肯示弱,也不敢示弱。在贺裘的时候,他必须做个强者,才能让人高看一眼,才能不受欺负。那天半死不活地被抬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哭得一塌糊涂,此时清醒了,他可真是懊悔羞愧得不得了,哪里还肯喊疼,只一味逞强。

      雪宜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在自己面前还是不能完全卸下防备。又或者说他逞强了那么多年,一时改不过来了。

      雪宜上完药轻轻给他整理好衣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疼地望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看了半晌。直到夏谦被盯得不好意思了,雪宜才移开了目光,端了一碗水喂给他。

      “含着,不许咽。”

      夏谦不明所以,他正渴了,赶忙含了一大口。然而水一进口腔里,俊美的小脸瞬间拧巴在一起,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给他含的是盐水,从挨打到换药他为了忍痛不吭声,咬着嘴里的肉都破了好几处了,嘴巴里伤痕累累,哪里受得了含着淡盐水,赶紧咕咚一口给咽下去了。

      雪宜伸出手嗔怪似的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又把碗凑在他嘴边,眼神带着命令。夏谦瞄了一眼盐水,又瞄了一眼父亲的眼睛,最终认怂。

      “你怎么会知道我嘴里……”他小声嘟囔一声,又乖乖含了一小口水,直到父亲放过他了,才吐掉漱了漱口。

      挨打受罚这事雪宜可是过来人,虽然一贯没有这孩子这么自虐而已。只看他一味隐忍,这几天一喝水喝药就皱眉头,猜他嘴里一定是被咬破了。

      父子俩都沉默了一阵,红烛光影摇曳,忽明忽暗,一时间有些尴尬。雪宜随手拿了案上的蜜橘开始低头剥橘子皮,这原是大内贡品,但因为和儿喜欢得不得了,他府上也是没断过供应。

      夏谦看到父亲剥橘子皮,突然眼中有些伤痛。他在梓园也待了数月,不知多少次看到过雪宜一脸宠溺地给夏和剥橘子的场面,二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那是他永远插不去的场景,只能做画外的旁观者,每每都心中发凉。其实在来梓园之前,在他没看到过夏和这个养子的境遇之前,他一度觉得父王对他这个毫无血缘的人还是不错的。直到有了比较,才知道自己多年来自欺欺人,都是一场笑话。

      正自黯然伤神,突然冰凉的手指碰触到他的嘴唇,冷不防被人喂了一瓣橘子。酸酸甜甜的果肉充盈在嘴里,那滋味好极了,他细细嚼着,虽然口中破开几处有些沙疼沙疼的,但也毫不在意了。

      “谦儿,你幼时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我……也没有啊……我在贺裘过得挺好的。”夏谦顿了一下,父王把他丢在山中狼群里试胆的画面闪过,但他还是否认了。算是逞强,也算是为了自尊心吧。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尤其是夏雪宜对夏和那么好,两相对比,自己成什么了?这些年总也有几分是敬着他爱着他的,哪怕如今翻脸,他也可以说服自己是为权为利不得已而为之,他不敢回想那些父王对他残忍的一面,怕回想得多了,会让自己更难受。

      雪宜很小心地怕碰触孩子的伤心事,但他又急切地想要知道远隔天涯的这十五年里,谦儿究竟有何际遇。毕竟,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谦儿,你恨为父当年抛下你吗?”

      “没有啊……我也上过战场,逼不得已妻离子散的事见多了,我能理解……”

      “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吗?”

      “我……这又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吧,那不如先不说了吧。”

      其实这是谎话,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心结,想知道生身父母,想知道失散的缘由,但不知为什么,面对着雪宜他有些不知所措,生怕碰触了什么东西,毁了稍微缓和的父子之情。有些事其实他很想知道,然而话到嘴边就是觉得很害怕。父子失散,改编一生命运的那一刻,那不敢知道,也不想现在面对。

      这种想知道一句真心话却都被不声不响地糊弄过去的样子,雪宜似乎有点熟悉,像极了多年以前六哥问自己时的模样。

      “谦儿,那在狱中的时候,你是真的如刑部尚书所说……服毒自尽吗?”

      “我……”

      夏谦很慌也很怕,该和盘托出吗?说天鹰以性命逼迫他反咬父亲一口指证父亲参与谋反?说他最终宁愿毒发都没有陷害父亲?这些都是事实,可是无人对证,你会相信我吗?何况他真的不想告诉别人,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养了他十五年的爹要对他除之而后快的事情。再说,以往自己在信用上可谓是劣迹斑斑,欺骗伪装过那么多次,如果坦言说出来,就算这回说的是实情,会不会被人认为是因为世子之位已废,养父的路堵死了之后他才装可怜的样子开始对生父表忠心?

      哎!先前天鹰在梓园刺杀那次拼了命救他他都不信我,明明安排好了侍卫伏击,非要等我被砍了几刀才肯出手呢!现在……好不容易关系能改善一些了,还是别添乱了。养了十五年的狗都有感情,养了十五年的儿子却说杀就杀,父王的心狠手辣他懂,可旁人未必相信,尤其是夏和这只小白兔的饲主!还是算了吧,别惹人怀疑了……

      于是夏谦答道:“我只是……苦苦求了多年争来的世子之位就这么没了,一时想不开,就……”

      眼神闪烁犹疑,明显是有所隐瞒的。再者夏谦中毒在先,废世子的圣旨在后,雪宜怎么也不信他这个性子会想不开服毒。于是皱了皱眉打断他说:“如果你此刻脑子里是在尽量编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的话,那就别说了,我不想再听谎言。”

      “……”夏谦听得出他这句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再没有刚才那般温柔,一时很是委屈。他揣测着雪宜的心意,想要小心谨慎地别再做什么惹人怀疑的事,却适得其反了。

      雪宜见他瞬间一脸委屈的模样,不禁无奈地轻笑了一下,伸手捋了捋谦儿的头发,缓和了语气,若有所思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谦儿,我小的时候……曾试图去讨好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有身份、有地位、有才华,是那种站在哪里都出众,让人禁不住钦佩向往的人。他不喜欢旁人娇气,不喜欢找借口,厌恶那些木讷的、愚蠢的、谄媚的、对他有所求的人。无论宾客还是府中下人都知道六公子性格冷僻不好伺候,而我却因为一点机缘被他看中留在身边。从那天起,我希望我自己能变得十分和他心意,不希望露出半点不好。我让自己变得乖巧懂事识大体,既懂得顺从,又能有足够多的知识可以与他说得上话。面对他,我的所有真心话从没说出口过,战战兢兢地伪装成我以为他喜欢的模样就这么过了十年,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了。直到有一天才发现,原来比肩而立,心却渐行渐远,等到他看清了我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吧!”

      夏谦有所触动,习惯性地伪装自己来讨好别人,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么多年在贺裘他也是这样过的。

      “父亲说的这个人……是谁呀?”

      “是我兄长。”

      夏谦听后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等雪宜说。

      “你不追问,是因为你之前调查过我的事,一定听人说过夏雪宜踩着自己兄长的尸骨才得到今天的地位吧。岁月匆匆,我如今回想当年种种,才突然有所顿悟。我以为他喜欢的模样,其实与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相差甚远。多少年了,他始终劝我莫要庸人自扰,莫要自卑不前。他是真心对我的,所以可以忍受我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哪怕利用他的善意,哪怕是背叛,一直到决裂的那天之前,他可谓是软硬兼施,然而终究没等我打开心门的那天。如果我敢坦诚相待的话,也许不会是今天的结局,也不会留这么多遗憾。我的刻意讨好,非但没有讨到好,反而生出诸多隔阂和祸端。所以啊谦儿,你若需要点时间,我不会逼你的。我想等到你可以不用那么心累、不用眼珠转那么久也能跟爹爹说话的那天。只是你不要再骗我了,好吗?”

      “嗯。”夏谦望了望父亲的眼睛,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却是一脸凝重的模样。

      全无隐瞒……实在是很难啊!其实他最不想也不敢提的就是天鹰和贺裘杀手的存在,夏谦此刻心里最怕的就是三番两次的刺杀成为父子间过不去的阴影,偏偏第一次他是全然知情,为了一己私欲亲自下的杀令。更糟糕的是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平,如果料得没错,天鹰一定还留在帝都找机会下手,只是这次目标不是夏雪宜,而变成了他这个前贺裘世子吧。军机政要,边境地图、布防都在他脑子里,以父王的个性,焉能不除之而后快?

      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胆量和本事进大景中书令府邸杀人灭口,照理说上次见识了父亲身边护卫的本领,不该贸然而来,但天鹰可是一个能任意乔装、连天牢都溜的进去的人,想到此便有些后脊发凉。可是他却犹豫着不敢把这些事和盘托出,如果父亲派人提前设防也许是可以生擒天鹰,但若是那样,天鹰太熟悉他的过去了,知道他是如何一个狠辣角色,知道他所有的事。加上第一次陵园刺杀失败之后逃掉的那些跟过自己的那些死士现在也一定被天鹰收编了,如果这些人交给父亲去审问,那……他多年来命人疯狂寻找生身父母下令找到后立刻放火烧村毁尸灭迹那些事,也一定瞒不住的。现在父亲爱子之心犹盛,或许会猜想他从前做的那些事都是被父王逼迫的,他也可以糊弄过去。若是被父亲生擒了天鹰和一干死士,汉人文臣可是读圣贤书,执君子行的,还能容得下他吗?

      方才雪宜一番发自肺腑之言,其深意夏谦此刻并不能领会。雪宜想用前半生的经历和遗憾告诉儿子,人越在意一个人的时候越胆怯地去伪装自己,然而这种遮掩和修饰反而让人心远离越远,直到酿成大错无可挽回。可惜谦儿还不能懂他的苦心。其实夏谦不知道,早在第一次陵园刺杀失败之后,追随他多年的死士就受不住刑说出了他所有的过往,皇帝还把供状和活人都塞给雪宜亲眼见过了。他那些小心思,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的。

      雪宜见他心事重重、双手攥着软枕揉搓的紧张模样,也不忍心逼得太紧。无论怎样,吃了这么多苦,受了常人忍不了的罪,也该还清了,先让孩子安心养好伤再说吧。于是浅笑着又戳了一下谦儿的额头,略带宠溺的口吻说道:“有些事可以等你慢慢想通了再说,只是一样,爹相信你能辨得清是非曲直,黑白对错,从前境遇所迫不得不做违心之事。今后身边都是至亲家人,可以放下戒备,遵从本心,不要再把三十六计用到我身上了可好?毕竟我可不是贺裘王,就算你绞尽脑汁哄得你爹服服帖帖也没有什么王位可以继承。不过等你身上红伤收了口,烤鸡烤鸭烤全羊可以安排一下,听说你从前对我府里的菜色怨言颇多啊!”

      “嗯嗯……”夏谦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如捣蒜一般点了点头,尤其最后一句他十分的认可。

      “不早了,快睡吧。”雪宜吹灭了蜡烛,给他掖了掖被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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