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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何去何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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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夏谦伏在冰冷阴湿的地上狠狠地呛了几口,刚想吸几口气,又被人提着按进了一旁盛满水的大瓮中。呼吸渐渐窘迫,水顺着鼻腔灌了进来,夏谦本能地想挣扎,可惜已经没有力气。
这样残酷的手段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久,每每把人按进水里,无数次感受濒临淹死的感觉再把人放出来,早已头晕眼花,虚脱昏沉,而每次放他出来喘气的时候狱卒仍旧不肯放过地用一盆盆水浇他,此时整个人痛苦不堪,全身浸湿被扔在地上。更可怕的是,天鹰给他灌下的药丸只怕就快要起效了。从胃里微微发紧到文火灼烧般的疼,大概一个时辰的功夫,那种一点点摧残人的精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逼迫人的手段确实很高明,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却能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
天鹰化装成狱卒,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夏谦模糊的眼睛盯着他看,心里不禁自问:若今日我不按你说的反咬夏雪宜一口,我就会死吗?
其实他知道天鹰的目的,反咬一口皇帝未必全信,但心里会有个疑影,而更重要的是满朝文武的态度。掌权受宠的当朝中书令总会有一拨人伺机寻他错处的吧!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这份口供无论能不能证实定罪,都必将给出一个极好的非难夏雪宜的契机。大景朝堂内乱,必然是父王喜闻乐见的,夏雪宜有家族门第、学生门客的牵扯,这桩事恐怕比端敬王府谋反还要精彩。
不过……还是算了吧。前一阵看那家伙病得起不来的时候都不忘让夏和给他念公文,那副傻不拉唧装清高的模样,倒叫人不忍心冤枉他了呢!
说是三司会审,但这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可一点也不轻松,明明是审人的,却冷汗淋漓不比被审的轻松。打从陛下搜出端敬王府陵园内私铸铜铁,朝野上便炸开了锅,短短两天功夫,这惊天巨案从纨绔子弟纵火杀人变成了贺裘蹿得端敬王谋反,虽然只是嫌疑,尚未查证,可审这样的案子真够这三位大人喝一壶的了。就拿眼前之人来说,堂堂贺裘世子,还有可能是当朝中书令大人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么离奇的身份,谁敢招惹他。陛下那边也不知是几个意思,听到谋反嫌疑竟然没有雷霆大怒,只说审审再定,这可难倒了一群审案高手。这陛下到底是想定他们的罪,还是不想定他们的罪啊?没有人得到答案。
大理寺卿尴尬地看看两位不说话的同僚,嗽了嗽嗓子,强端着架子问道:“大胆夏谦,傅琛指证大修陵园乃是受你唆使,强抢民宅土地也是你的主意。而今大理寺已查明陵园内私铸铜铁,还打了少量兵器有谋反之嫌疑,这分明是你贺裘勾结端敬王意图不轨,快快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的?”
夏谦已倒在地上,湿冷的衣服贴着前胸后背,钻心刺骨的寒凉,他眨了眨挂满水滴的睫毛,嘲讽地笑了一下。“大人,你问了许久了,不腻吗?”
“你……”
“你也会说是嫌疑,会说是少量兵器,端敬王府是私自采矿炼铁谋取暴利呢,还是意图谋反,都未可知。不过这事实在与我不相干,我是尽朋友之义,给他出个主意说借他父亲大寿迁祖坟、建陵园、奉祭饷、兴法事,不过是想合了他家衣锦还乡、彰显富贵的心思。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哼!兵器数量不多是因为动工未久就出事,他们还来不及做而已。你倒真是嘴硬,难道还想接着被按在水里吗?”
刑部尚书一挥手,狱卒便要上前提人,夏谦也是心有恐惧,赶忙梗着脖子说:“你也只敢把我按在水里罢了!满堂花里胡哨的刑具你怎么不敢动啊?还不是因为皇帝忌惮,怕人说他真相未明就苛待贺裘世子,更加言行逼供于忠臣,不顾数月前两国合约便仗势欺人!”
夏谦见那三位大人一时有所迟疑,身旁狱卒也松了手,就知道说到了痛处。他大口喘着气,用极具诱惑人心的口吻劝道:“其实几位大人大可不用审案这么卖力,有没有勾结谋反我不清楚,但你们的皇帝陛下想不想得到确切的谋反罪证,我倒是可以揣测一二。端敬王府实力不俗,有兵权,有人望,有追随先帝起家的资历,现在连根拔起当心狗急跳墙。至于你想拉贺裘下水就更是空口白话,只要我不认,你们说什么天下人都会认为是栽赃陷害,会说大景仗着签订合约后战局变化对你们有利就想毁约进攻。当官嘛,最重要知道主子想要什么。如今我明白的很,你们不敢让我死,不敢让我缺胳膊少腿,甚至不敢弄出外伤,因为皇帝要在乎天下人言。那你们一再把我往水里按又……又有……什么……用……”
说到最后的时候,夏谦已是面白如纸,浑身渐渐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其实呛水的难受已经缓过来不少,偏偏灌下去那颗药丸开始真正发作,五脏六腑痉挛抽搐的痛向他袭来,痛到不可忍受,夏谦一手按紧腹部,蜷缩着躬起身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最后倒下前还一直抬眼看着天鹰,看到天鹰几不可查的冷笑。
下毒这一招,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如若依他所言攀扯夏雪宜,这毒就说成是夏雪宜用来逼他的。若抵死不认毒发身亡,案情未明就被害狱中,大景有一百张嘴也交代不清,世子枉死,贺裘自然占了理。最不济,说自己是畏罪服毒自尽,断了这张嘴,罪名推到一人身上,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父王大概还能不痛不痒地布局下一招。
痛成这样,思绪算计依旧不停。那一刻夏谦觉得自己很可悲,意识模糊,痛楚鲜明,耳边仿佛有焦急的说话声,那三位大人怕他死了,大概急坏了吧……
梓园,未名居。
雪宜静静地靠在挂满穆伊画像的墙边,直到夏和不顾一切闯进来。才听了两句,雪宜眼中如被针刺一般,惊慌失措地往外赶去。
“爹,别急,牢里的大夫不中用,孩儿让人请太医!”夏和一路扶着,生怕父亲跌倒。
雪宜制止他说:“不要,与我有交情且医术最高的申太医远在外主持疫病之事,这都深更半夜了,剩下的年轻太医怎么肯去治牢里的犯人呢?何况还事关上达天听的大案!”雪宜仔细地摘下了腰带上系着的一枚勾玉,握在手里看了看,交给令羽吩咐道:“沈先生应该还下榻在吴王在京中的府邸,你飞身前去拿这个给他,说我实在不便拜帖登门,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求他救谦儿一命!”
待到雪宜赶到京中吴王府后巷时,转过街角,沈季臣已经背着药箱站在黑夜里等他了。
雪宜不禁欣喜,谁知沈季臣直接拉过他的手,把勾玉还回了他手掌中,没好气地甩了一句:“这世间有些物件辗转多年,凝聚了别人无数心血才物归原主,你给我拿走好好揣着!”
雪宜见他神色冷峻,眉头紧皱,一时心系谦儿安危,以为季臣兄不肯相救,情急之下竟直接跪了下去。虽然夜间无人,但今时今日二人身份地位悬殊,谁也没想到他会跪下相求。
雪宜刚要开口就被沈季臣夹着胳膊一把拎了起来,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上来。“你跪下成什么样子?我是跟你有仇,又不是跟你儿子有仇!医者父母心,有仇的我都治了,没仇的总不能让他死吧!你看什么看!上车,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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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谦悠悠转醒的时候已是三日之后。望见狱中幽暗的烛光映在刻满咒怨和冤孽的墙壁,戾气骇人。他胸口仍是一阵阵恶心,想略动一动却不能,发现自己右手被铁链锁住牢牢铐在石床上。不管怎么说好歹是个单间,蠢钝如猪的端敬王府世子不在,实在是舒畅很多了。
我是……怎么回事来的?天鹰狰狞的嘴脸,逼迫的眼神,戏谑的语气都浮上眼前,夏谦自嘲地笑了一声,到底是任性了一回没向他低头,其实那个“父亲”只是相识几个月“陌生人”,为了不肯冤枉他而害自己毒发这种蠢事,原以为自己不会做的。
断片的记忆里是无数次濒临溺亡时呛水的恐惧,毒发的痛苦,之后模糊中有人用了猛药给他催吐,直吐到胆汁都快出来,手脚冰冷却大汗淋漓;有人温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用热毛巾给他擦汗,袖口萦绕着清淡的冷香。
叮叮当当一阵声响,狱卒一脸讨好地开了门,然而木栏之外的人犹豫了一下,见他醒着,硬生生收回迈出的足尖,一步之遥,没有踏进来。
夏谦的眼神有些凄迷,人在脆弱无助的时候,往日那些锋芒骄傲都缩了回去,空荡荡的躯壳不知何去何从,那身影看上去有几分哀伤。
我昏沉时你在身边,我清醒时你拒人千里。真不知那些片段是梦是醒,或者半梦半醒之间已然不自觉地去依靠,可惜终有一日彻底醒了,还是要面对冰冷的现实。你我之间一道木栏,隔开了岁月人心,身穿玄黑色华丽官服的中书令和铁链加身的阶下囚,不能逾越的又何止一道木栏。
雪宜抿了抿嘴唇,表面极力镇定克制地看着夏谦。“陛下有旨……”
“怎么宫里的公公都死绝了吗?要中书令大人跑腿?”夏谦打心底盼着他是放心不下赶来探望,谁知这一张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心里一点希望都被浇灭了。
雪宜并没有搭理他的嘲讽,只是深吸口气说道:“陛下有旨,悉贺裘巴图和坦亲王上奏,所囚贺裘世子左伊,赐汉名夏谦者,出身不详,行为乖戾,实为妖妇假借他人之子充抵王脉,混淆血统。不敬皇恩,屡犯忠臣,滋扰官榻,唆使权贵子弟纵火行凶以图私欲,更有悖逆祸乱之嫌,徒增贺裘与天朝之嫌隙。朕查其属实,不欲牵连。故允贺裘巴图和坦亲王所请,夺其世子名位俸禄,废为庶人!五日后押解殿审,明示百官,以昭明明之理,告慰冤死百姓亡灵。钦此。”
一字一句,雪宜并没照旨宣读,而是看着夏谦背出来的。他抽出袖中这张自己看了无数次的旨意,在牢狱之地,四下无人,他并没一如往常那般恭敬守礼,只是隔着监牢木栏,伸手把圣旨递了过去。其实在来的路上雪宜已在马车里盯着圣旨看了良久。不知怎的,短短几行,却有无限感慨。感慨他终于等到这张圣旨,从此夏谦再也不是什么贺裘世子了!然而旨意后半段书尽诸多罪行,巴图和坦为了给自己开脱全都一股脑扣在了夏谦头上。加之此次教唆端敬王府世子的浩劫,一旦废为庶人,如若圣意要用这几个公子哥的命平息京城百姓的怒火,那谦儿岂非难逃一死!
隔着木栏递过来的圣旨,迟迟没有人接。
夏谦愣住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他坐在石床边,孤独又无助,嘴里轻声念着:“不可能……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对我……不能这样对我……”。其实这次违背父王的意思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不愿相信宠了他多年把他当做值得骄傲的儿子的父王,一朝翻脸,如此决绝!那一个个用词想来是父王上奏的吧!出身不详,行为乖戾,妖妇作乱,混淆血统?从贺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到一个十恶不赦的野种,只在他三言两语之间!
两相对望,无语凝噎。过了许久,雪宜实在看不得这副濒临崩溃又不敢接受现实的模样,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也觉得鼻子发酸。听着谦儿碎碎叨念着“不会的”,雪宜本想安慰他,然而话一出口,语气却不自觉地变了。
“怎么,认贼作父,竟让你如此恋恋不舍?”
“你闭嘴!”这一瞬间夏谦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疯了似的想冲上前,然而手上铁链的长度只够父子二人贴在木栏两侧相对。“他曾经对我很好的,他不是贼!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来大景,我们可以永远将父慈子孝演下去,一起骑马,一起上阵杀敌,烹牛宰羊,饮酒赏宴!真的……他真的对我不错,明明知道不是自己亲生的他也愿意帮人家养便宜儿子,没几个男人做得到的。他养我长大,教我本事,不过是心情不好时拿我出个气而已,我都能忍!我已经忍了十多年,心知肚明自己是寄人篱下所以处处小心谨慎费力讨好终于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这一切都在见到之后变了!全变了……都是你害我的,一辈子都是你害我的!你凭什么说我认贼作父,难道你觉得认你做父亲更好一点吗?我当时才三岁啊……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把个小孩子扔在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上你觉得我能活下去吗?你儿子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找他,为何十五年后又来挡我的路啊!”
雪宜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谁知竟被一个跌跌撞撞飞奔而来的人打断。
“大人!大人救命啊!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难得独处却总不能好好说说话,雪宜叹口气只觉是天意,回头定睛一看,跑来的竟然是老冤家徐椹。徐椹顺势就要给他下跪,雪宜赶忙搀住应付他道:“徐大人这是做什么?你我同殿为臣,怎能如此?”
这厮徐椹丝毫没管夏谦的存在,只是哭得老泪纵横,几乎瘫软,扶着雪宜的手哀求道:“中书令大人,下官知道当年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还望你原谅我。如今小儿牵扯进了纵火杀人抢地的官司,端敬王世子行凶他就在场,他没劝阻是他混账,但到底事情不是他犯的。如今民怨沸腾要陛下给个说法,圣意恐不留他们,要先平民愤再杀鸡儆猴震慑权贵。可怜我最疼这个小儿子,我这等人说话不顶用,还望大人代为向陛下求求情吧!”
徐椹从年轻时就清高自傲,自诩先帝身边元老,二十年前就欺负过雪宜,一直也不睦。可怜老来摊上不成器的儿子,竟丝毫也不顾身份,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向雪宜求情。
“徐大人你先不要激动!”雪宜皱着眉,心情一团乱实在不想搭理他,奈何徐椹又要往下跪。
徐椹再哭求道:“怎么可能不激动啊!那是我亲儿子!他是我的命,是我的骨血我的肉!我一把年纪了怎么都行,但求大人看在令公子也身陷囹圄,快向陛下跟前求一求,救救他们吧!”
“徐大人,律法在上,自有公断,非你我可改!”
“夏大人!你在说什么呀?快想办法救救我们两家的孩子吧!你怎能无动于衷呢?你……”
这一切,都被夏谦看在眼里。一个无助中放下尊严哭求政敌的父亲,和一个条理清晰冷漠无情的旁观者,夏谦什么都懂了。原来真正的父亲会为了孩子做一切事,会为他们的安危忧心惶恐。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徐椹,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一瞬间竟然对这个人充满好感。世人只赞孝子,可他却想赞慈父。自己这辈子很失败,养父恶人告状废了他,巴不得杀人灭口,生父隔阂已深,见死不救。
徐椹和夏雪宜还在说话,但他已经不想听了,默默退了一步,直挺挺跌坐在石床上,然后慢慢蜷缩双腿,两手相抱,测过身驱面向刻满冤字的墙壁,闭上眼。泪水肆意流淌,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哭得头昏昏的。大概压抑了许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忍住不流泪。再痛再苦再难他也能忍。谁知就是今日牢里徐椹和父亲的这一对比,突然压断了心中防线,看似一点小事,却让人再也忍不下去了。
夏谦哭得很静,抽噎着却不发出声音。过了一阵耳边总算清净下来,突然有人从身后用一方柔软的手帕,冷不防捂住了他红肿的眼睛。轻轻捂着他的眼停留许久,才给他蘸了蘸脸上的泪,仿佛知道他怕人看见他哭,最后用手帕盖在他眼睛上没拿开。
夏雪宜常年卧病,药香缠骨,身染寒意,一旦接近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夏谦清晰地感受到他俯身时离自己的脸很近,隔着手帕,冰凉的手指抚在哭红发烫的眼睛上,格外舒服安心。他不知所措,身体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雪宜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石床上,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狱中称你是畏罪服毒,但我想你自己知道是谁人要害你。这个解药一日两粒可解余毒,所有食水我都会派人暗中查验,你放心吧。”说完,雪宜又站在床边看了看这个身心俱疲的孩子,就算心里舍不得,但为了不能授人以柄再添徇私舞弊之罪,还是匆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