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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徙倚步踟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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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请您漱口。”夏谦递上一杯淡茶水,捧了水盂立在雪宜塌边,低眉顺目全无往日张狂模样,活像一个大孝子。
自夏谦伤好之后,每日天方明就跑来雪宜房门前听候差遣,倒是真听了天鹰那个“晨昏定省”的建议。他彻底豁出去脸,也不求夏雪宜信他是真心,毕竟这个人深沉内敛还敏感多疑,与其慢慢接近,倒不如做出一副屈服于皇命当儿子想要相安无事过三年日子的姿态,更能令夏雪宜安心。
已经好几天了,雪宜从一开始十分诧异,到后来有几分习惯,渐渐觉得他乐意示好也不错,有儿子伺候的感觉不算太差。亏欠谦儿的太多了,不仅仅是童年时的保护,少年时的陪伴,单说相遇后这些日子就让他受了这么多罪,那天第一次给他换药疗伤时心疼的都快碎了。这些时日他想明白了,若谦儿愿意相安无事老老实实地当三年质子,他愿意以一世功勋求陛下一个恩典三年后放他回贺裘。
雪宜看着夏谦稚气未退的面容,修长爽利的身姿,心中感慨万千。我的余生不会太长,父子缘浅,错过的若补不回来,我也该成全你所求,只要你不做危害江山社稷、危害我身边的人的事,我可以过往不究,可以尽力顺你心意。连日来一起用餐,虽说不上什么话,却也倍感温暖。但求别再伤彼此,别戳破那道底线,我们就这样过吧……算是我的私心,我想时时看到你,不要争得你死我活,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雪宜万千心思,夏谦却是例行公事一样大脑放空地伺候他起床,深感闷得慌。此时见雪宜漱口的样子不禁又感叹这人还真是吐口水都十分优雅,这种高贵温润的气质,想必他出身是极好的,没吃过一点苦头。而且漱口时嘴巴一动一动地还有点可爱,像极了林子里偷吃松果的小松鼠,每次打猎时见到这种没心没肺不知道自己命快没了还在吃东西的松鼠总忍不住饶他一命,哎……多久没骑马打猎了,汉人的日子好闷啊!真想念草原上策马驰骋的畅快,关键是更想猎头鹿来吃一吃,实在不行打只兔子也将就,撒上盐巴孜然,烤得外焦里嫩……谦儿强咽下口水甩了甩头一个激灵,不对不对,走远了,我好像是在伺候父亲大人起床来的。
二人就在诸如此般的一个神游一个感伤中完成了父慈子孝的固定工序,接下来花厅里摆了早餐,夏和这才打着哈欠笑滋滋地走过来,心里打量着他“哥哥”到底能装多久。
饭毕,雪宜自去乘车上朝,上车前令羽犹豫着叫了雪宜两次,可自家主子步伐轻快还面带微笑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并没理他。令羽揉了揉额头,还是上前拉住了他,附耳上去说道:“主上,这两天世子……嗯,公子似乎行动有异。他总是眼光瞥到主上书房那边看,听说还曾与婢女闲话问过倾城泼墨阁是怎么回事,也很关心我们大景的选官机制……”
“这也算常理之中,边疆部族想学汉人的官制礼制是常事,他惦记着自己要继承王位,多看多学不算什么。”雪宜答得很快,几乎把令羽怼了回去,临上车前又嘱咐道:“对了!明天让厨房再做一回今早的肉包子,记得给他放近些。”
令羽十年来几乎没见过主上这个样子,那种轻松愉快是发自内心的,他只好点头称是,可心里终究不安。
潇湘水云,初夏丰水之时,夏谦常常倚栏眺望的山间露台多了半扇斜出的瀑布水帘,日光泛彩,弥漫着散射的虹雨。
“天鹰,那个令羽好像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呢!”谦儿趴在栏杆上懒散地揉了揉眼,伸手想去摸一下七彩的水滴,却触之不可及。
“世子有何良策?”
“今夜我会刻意去他书房翻东西闹出点动静,引令羽来追,到时候夏雪宜一定会查我是否在房中。听说你不仅会易容,还会口技。那便留在我房中,只需学我的声音,晚间与门口侍女随便找话吩咐要点吃食茶水之类的,加之人影一直在,咱们便可有了证人。”
天鹰点头称是,又不放心地问:“万一他们进屋来查……”
“我还怕他不进来呢!”夏谦狡黠一笑,“我看这几天夏雪宜被我哄得还不错,令羽初次报告想必他将信将疑,怕冤枉了他宝贝儿子,总不至于派兵搜查抓人的架势吧!定然只会先不动声色地问问下人,那侍女们先入为主,定会回答说我一直在。可惜令羽未必会放弃,因为他今晚追不到我,是因为我打算飞身进未名居这个梓园禁地来摆脱他。等到他不敢来追再去向夏雪宜禀报的时候,我赌夏雪宜会亲自进我房间来查看。借这个时间差,我自可从未名居后的水路中潜回潇湘水云,凭着瀑布背后山石边便早已备下的绳索攀援而上。等到那时夏雪宜见了我在房中,一则眼见为实,还我清白之余,以后再疑我的时候总要想到今天的冤枉。二则令羽再三挑拨他得之不易的父子关系,只怕要倒大霉,那样以后我们行事总会有些便宜。”
天鹰圆溜溜的眼珠转了三转,扯着嘴角赞道:“世子心思无双,属下佩服。今晚这一折腾拿不拿得到军师布防图都还是其次,若能让夏雪宜心生愧疚,让他对他的属下不再那么听信,便是最大的好处。”
亥时一刻,四下静谧无声,夏谦换了夜行衣,悄悄探入雪宜书房。
青玉案,沉水香。书千百,页牵黄。他不禁有点怔住了,他的书室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看一眼便让人静心,微末处透着谨慎沉着,大观上尽显风华情怀。案头公文整齐有序地摆放着,而案上宣纸勾画的却是一枝将残的梨花,小字题诗,落笔成趣,与一旁的俗物琐事截然不同。虽然夏谦不懂书画,但也能觉出格外地巧妙精致,有心思,有情意。远处棋桌上半盘残局,背景衬着整整一墙的古书珍本,甚是壮观。
这人既是诗书间的政客,也是殿堂上的文人。从前只当他是权倾朝野的天子宠臣,还真是把人看薄了,看浅了。
没空感叹了,夏谦甩了甩脑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他要的东西。当他打开一处矮柜时,一个小纸片轻轻飘落,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灰尘纸屑。然而夏谦是何等机警之人,他仔细看了旁边的矮柜,才发现柜门间若隐若现夹着一小块纸片。
呵呵!也没有多么高明!做这种小机关,那说明自己找对了地方!
打开柜门,一连五六个大小形状各异的方印,旁边还有红泥,光线幽暗,隐约能看见刻着自己不认识的篆书和繁复的花纹。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夏谦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白纸,把所有方印沾了红泥印了个遍,又轻轻合上柜门,把那块小纸片夹了回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挑起青纱帘,再往里间走,欲去书架上翻找地图文书等物。满心戒备,蹑手蹑脚,毕竟他还不想在找到东西前就闹出动静。谁知一个转角,一步未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剑便横亘在他颈前。瞬间止步,僵在原地。
“阁下如入无人之境,是当令羽是摆设吗?”月色凄迷,冷光照着他半张棱角分明的脸,暗红色的长衣如凝固的血,格外妖冶邪魅。其实哪怕黑巾蒙面,通身暗衣,令羽也清楚地认得出那双眼,瞳色发褐,密密的睫毛下水波流转,这样美的眼睛长在一个男人身上,总让人过目难忘。
夏谦并没着急,只是玩味地笑道:“怎么会?哪儿有这么凶这么恐怖的摆设?”他嘴角上扬,轻轻一抖袖中短刀便滑在掌中,拇指一推,刀便出鞘,狠狠向令羽腹部捅去!
夜翎的轻功和警觉性可谓天下少有,令羽忙脚尖点地用力,整个人后撤滑去躲过攻势。夏谦借此契机不逃反攻,招招凌厉用短刀对着重心尚未稳的令羽追身而去,极凶猛紧密,反应之快,招式之狠远出乎令羽意料之外。见首领被压了一招,埋伏的夜翎暗卫四人一齐现身翻窗而入,正欲出手,谁知正中谦儿下怀,待看清了全部埋伏的人,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烟雾迷粉挥手丢了出去,自己却半掩口鼻一个腾跃翻窗而出。
夜翎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倒是并未被暗算到,可一个躲闪却放跑了他。
“你等去回禀主上!”话音消散在一阵风中,令羽凭着形如鬼魅般的轻功急追猛赶而去。二人一路翻墙过院,直到未名居前,他才恨恨揉搓着衣角跺了跺脚不敢跟上去。毕竟,这是梓园的禁地,也是主上心里的禁区。公主生前跟主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住过的院子已成了主上孤单伤心时的凭吊之所,他不敢打扰,只能忙命人去封潇湘水云上山的路,自己则回去复命。
未名之居,柴扉轻掩,水榭梨香犹在,院中一颗古梨木,新绿光影斑斓,花已残了。
夏谦看到这一幕景色心中竟觉酸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怀。他极力地在回想自己可曾来过这里,可惜记忆中寻而不得,又有点遗憾。然而他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在这样温馨美好的院子里长大,该是多幸福的事啊!哪怕寂静得空无一人,花草枝叶,清溪小径,无不透露着主人家的心思,实在是个温柔的园子。
指尖轻推开木格明纸的房门,他不禁惊呆了!房中居然挂满了同一个女子的画像,有的红缨战袍,风姿飒爽;有的甜美俏皮,嫣然无方;有穿着草原服饰,挂满珍珠头饰翩翩起舞的模样的,背景里还画着他熟悉的雪山草原;有穿着家常汉服的,就坐在门口那棵古木的枝桠上,衬着满卷洁白的梨花,莞尔一笑,山水动容。未名居里,满目皆是伊人,夏谦愣住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她的母亲。三进三出的院落,每个屋都是如此,这些画少说不下百幅,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是多么深的思念和爱意,是那个冷冰冰的人从不曾外露的,关在心门里的东西。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窥探了人家的隐私,但随即又对着画自我安慰道,“你是我母亲,又长这么好看,总不介意我知道你的模样吧!”
画中有情,情动成诗,夏谦这点水平本以为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都是看不懂的,谁知他写的文字却异常直白。
忆当年,人在回廊,月在回廊。
到而今,醒也思量,梦也思量。
话孤坟,千断人肠,万断人肠。
生将尽,来也恓惶,去也恓惶。
“其实你也不算是个规行矩步的人啊!这字写的翻飞逍遥,如痴如醉,倒不像朝廷上处处内敛锋芒的夏雪宜。只是……”夏谦轻轻摸着那力透纸背的墨迹,眼眶中泪水凝聚,略含失望地感叹道:“只是这么多画卷,这么多词句,却没有一笔一墨,一章一句,是给你遗失的孩子。你深爱你的妻子,这些天对我好,也是爱屋及乌,怕愧对她罢了。当躲在这里暗自神伤的时候,你可曾想起过还有个生死不知被你丢在战火狼烟里的孩子?可曾想过他过着什么日子?一个人要怎么活?”
突然觉得很委屈,突然觉得很不值得。最后悔的就是跟来大景议和,若不走这一遭,也不会与父王起了龃龉,不会动摇自己的地位,更不会独自留在陌生的地方挨打受折磨。今天我算是看见了,你心里没曾念着我,那我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沿水路潜回,黑夜中栖身潇湘水云瀑布之后,顺着早已备好的绳索,凭轻功攀援着湿滑的石壁而上。任由令羽封了上山小道,夏谦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回来。
房中,天鹰那张阴森的脸露出骇人的笑意,轻拍了几下手表示赞叹,世子的功夫确实了得,这样的逃跑计策还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夏谦扯过浴巾忙着把头发身上擦干,他拿浴巾捂住脸一阵揉搓,许久才背过身去挥手轰走了天鹰,藏好湿衣服,换了寝衣吹了蜡烛上床装睡。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不出他所料,夏雪宜亲自来了。
见了未名居中满屋的画卷,夏谦久久心绪不能平和,躺在床上极力地调整呼吸,随着雪宜脚步声接近,他只觉心脏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以前干点坏事说个小谎可从来没这么慌张过,他默念着:赶紧镇定……镇定下来憋口气……不对,缓缓吐气……
雪宜只站在床边一丈远的地方略停了停,转身便走了。不久后便传来门外的一声低喝:“令羽,捕风捉影的事,以后不要报我。”
夏谦躺在床上,听闻此言得意地笑了笑,殊不知另一边雪宜匆忙离开了潇湘水云,神情落寞。
令羽被训了之后一路满心不乐意垂头跟着,行至未名居前,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地开口:“主上,令羽没有骗你,他曾躲来这里,若让属下进去找,必然有痕迹……”
“行了。”雪宜打断了他,回头看看令羽难得的皱着眉头撅着嘴的样子,叹口气说:“我相信你。他是多么机警的人,哪怕受刑重伤那几天,我每每去给他上药走到门口时他都戒备地查看来人。而今竟是睡糊涂了,站在他床前,他都不醒……”
雪宜走进了未名居,招招手示意令羽跟进来。他轻轻抚摸着古木粗糙的树干,夜寒风凉,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双眼。
“其实你之前给我说的时候,我就信你的。只是不想承认,不想听你说。这些天他装得也好,真的也罢,每天凑在身边陪我用膳,不再疾言厉色,还会嘱咐我说:初夏天方暖,夜间别贪凉。我不忍心……不忍心破坏这一切。但我终究不够信任他。自从我听了你的话,便命人将书桌后矮柜里的印鉴底部刷了些药粉,一旦沾上红泥,静置一段时间红泥就会变色发紫,但印出来却看不出异样。今晚我查看了印章用的红泥,果然都变色了……”
令羽不解,问道:“书桌后矮柜里的印章,不是咱家二公子闲得发慌刻来送给主上玩的吗?都是些文人爱用的,刻了先生书斋的名字,还有的是梓园里的园子名,或者正月里的吉祥话什么的。确实不得不承认公子刻章的手艺不错,但偷印那个章的样子能干什么啊?”
雪宜含着泪笑了一声,“是啊……但和儿喜欢刻篆书,我猜他不认识……再说黑灯瞎火的,顾不了那么多,先都印一遍再说。长在塞外,怕是不懂文人喜爱印刻藏书这回事,他眼里的章刻符印,是能号令百万雄师的印信,是能栽赃污蔑我通敌卖国的私章吧!”
“主上……”令羽突然有点心疼,不忍心看他泪眼婆娑又仰头强忍的样子,“也许……是咱家公子得了什么书画或是与参加诗会什么的拿去用了……主上别难过……”
“我在柜门上夹了一块小纸片,有心引他误以为找对了地方。若是和儿拿去用,或者子墨整理书房时动过,是不会注意到纸屑的,更不会把它再给夹回去。这么胆大心细,翻屋做贼如此熟练的,恐怕只有世子殿下了吧!不过令羽啊!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看我防备得如此周全,哪怕这些天人家对我再好,我心底并不信他……”
令羽刚想用他有限的词汇安慰一下自家主子,只见那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挥手把他赶走了。
雪宜拖着疲惫的心,推门对着穆伊的画,再也忍不住泪水。忽然,他望见最喜欢的那副穆伊坐在梨树上的花竟然皱了一块,抬手一摸,似是水痕。
雪宜深深抽了一口气,低着头久久缓不过来。
“谦儿,你看到这些画了吗?你哭了吗?你用手抹了眼泪,不要再抹到我的画上啊!让你母亲看到她的丈夫和儿子弄成今天这副模样,该有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