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心痛怜惜 ...
-
月之有缺,花之将残。星宿晦暗,夜色朦胧。潇湘水云中空无一人,所有伺候的下人都奉主人之命不敢接近。不知是否太过孤寂的缘故,满屋案上地上都点满了红烛,摇曳灯火,映着蜷缩在墙角窗下的少年。他不顾臀上的板痕鞭伤自虐般地坐着,背后靠着自己的影子,仰头闭目,眼角似有风干的泪痕。
形影相吊,原来是这种滋味。这一天,太长了。
口干舌燥,想要喝水,却没力气起身,是以熬到口干得忍不了了,他才挪动了身体的重心想尝试起来,谁知臀上的伤压了太久,不动不觉得,轻轻一改变姿势就是一阵寒颤。
真的没有人来管他了。
夏谦这样想着,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都是自力更生得过,练功也好打仗也罢,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从没求过别人照顾。越是脆弱的时候,越不能将自己交给不信任的人。除了一个疯疯癫癫视他如命根子的王妃娘娘,生病受伤的时候,他总害怕别人近身,害怕有人要害他。也许是今天见了夏雪宜对夏和那一点小伤无微不至的关怀起了醋意吧!不得不承认有一点点羡慕,今天他才知道,在爱你的人面前,手臂上一道剑伤可以撒娇那么久!
由坐着缓缓翻过身,挪成跪姿,他确定了周围没人,才丢脸地爬了几步,去拿案上的水壶。一个瓷壶不重,然而他忘了受过酷刑后的手腕已经完全麻木使不上力,只觉手筋抽痛,水壶坠落碎裂,仅剩下的一点昨天的白开水也撒了一地。
人在丧的时候是很脆弱的,哪怕只是摔了水壶这一点小事也能压断人的神经,夏谦看着破裂的瓷片和四溅的水花突然心里那根弦就断了。他疯狂地用手一遍遍捶在破碎的瓷片上,哪怕鲜血流出,哪怕指骨作响,他都似乎不管不顾,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流,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喊着发泄着,看得人心碎。
为什么我要来这里?为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为什么我偏偏是你夏雪宜的孩子?心里那些所有负面的情绪都一涌而出,他更用力地捶打着碎瓷片,绷不住哭出声。
一拳捶下去,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拉,他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清冷的怀抱,紧紧将他拥抱在胸口,冰凉的手环抱住他的头。瞳孔猛烈收缩,他突然一动也不敢动,理智上想推开,本能上却又贪恋这个怀抱。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雪宜推门进来见到谦儿发疯自虐的这一幕,仿佛有细细密密的千万根针扎在心口上一般,他后悔自己不该跟他赌气犯倔,不该来得这么晚。和儿说得对,他在贺裘表面风光,内里不定是吃了多少苦头才会变成今天这样。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天尽过父亲的责任,凭什么对他“不教而诛”呢?
雪宜没敢说话,他怕稍微说些什么,二人又会剑拔弩张。难得没有被人家张牙舞爪地推开,想来是他痛得狠了,再也挣扎不动了。雪宜半跪着抱着他拍了拍,感觉这孩子气息平静下来,正想把人搀扶到塌上,谁料谦儿外伤一直未消炎敷药,发了高烧,昏迷中彻底栽倒在雪宜身上起不来了。
除了他的衣衫,这才发现华服厚重,下衣又是深青色,遮挡着看不出血色,可贴身里衣早已一片触目惊心。雪宜这才看到他不仅臀上有伤,背上也有。尤其小衣已经被和了汗的血水浸透,粘连一片,更恐怖的是手腕脚踝肿成了包子,青紫暗布,筋脉血流不畅,定是吃了极大的苦头。
“令羽……你去叫大夫,大半夜也要敲起来!”
早在自家主子像抱着个金元宝似的抱着人家的时候,令羽就已经尽职尽责地端了清水、药酒,备了纱布、剪子、草药、银针,吩咐下人煎药备饭张罗起来,这会儿刚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丝毫不顾主人慌乱紧张的样子,悠闲淡定地凑过来给夏谦把了脉,说道:“不妨事,他身子底子好,处理了这一身伤,没多久就能活蹦乱跳地跟主上嚷嚷了。这大半夜地叫大夫不好使,治外伤还是夜翎的人最懂。他的手脚是被吊刑整成这样,需要揉外敷药,然后属下给他正骨疗伤。至于挨了鞭子,调了淡酒洗过伤口,再敷上草药养着,左右是个疼,总要十天半月才能好些。”
雪宜听到他说受了吊刑,心疼不已,眼见人都迷迷糊糊地有点神志不清,担心地问:“你……你确定你能治吗?”
令羽白了自家主子一眼,拿出了他早早碾好的草药,卷在浸泡过热水的纱布里缠在夏谦脚踝上。“请主上坐到塌上,垫个软团靠垫在腿上,然后把人放腿上去按牢了他的背别动。哦对了,先喂口水给他喝吧!”
雪宜楞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自从初见,二人一直离得那么远,真当这孩子浑身是伤虚弱地枕在他腿上的时候,他才能好好触摸到一个真实的、卸下防备的夏谦。
“啊!!!你要干什么!!!”一声惨叫,谦儿昏迷中瞬间疼得异常清醒,他猛地扬起上身,却被人扣住起不,只觉得整个脚被人掰断了一样剧痛钻心。
“令羽!”雪宜听谦儿叫这么惨,瞬间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不见面时再生气再恨他,真到眼见亲生骨肉受苦时,什么也不顾了开始怪令羽这家伙下手没轻没重!
令羽又白了自家主子一眼,心想你以为我乐意抱着你儿子肿成猪蹄的脚丫子啊!没理雪宜,对着夏谦说:“公子还是忍着吧!一身好武功练着不容易,总不想手脚残废吧!”
长时间踮脚用力造成气血凝滞,淤肿不散,若不复位筋骨,揉掰散淤,只怕以后要落下病根,长久不愈。于是还是不顾夏谦的惨叫声下了狠手,热敷草药再紧紧缠住固定,两个脚都折腾一遍,只见夏谦已经疼得在雪宜身上来回扭动着挣扎,最后挣扎不动,只能咬牙硬挨。他埋着头,一只手虚握个拳头“通通通”地扣着床榻忍着,毕竟还是被那句手脚残废吓到了。
等到两脚的酷刑熬过了,两手腕又开始受折磨,谦儿受不了了拼命抽回手,头昏脑涨得眼前模糊,只有疼痛最鲜明。就在他不肯配合的时候,有人轻轻抚弄着他的发丝用极温柔小心的声音安慰说:“听话,别乱动。”那声音太温柔了,让人陶醉,他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了。
令羽给谦儿治完了手脚的伤,指了指桌上一各色伤药和怼了药酒的一盆水,又看了看夏谦惨兮兮的一身伤,狡黠一笑便告退了。
这时候,发着高烧的谦儿疼完了才突然想起来,他好像趴在了什么人的腿上。
“唔……你放开我……”小声地,心虚地,还带着一点点傲气。
雪宜想着令羽把这个烂摊子全教给他一个人了,这样一直让他枕着自己也不方便给他上药,便扶他起来,自己起身,又弄来一床柔软的鹅羽被子铺好,谦儿脸红懊恼得不敢回头看他,只是老实地趴在了松软的被子上。
毕竟,他实在没力气折腾了。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吃没喝不上药找死的事他不想干,只好说服自己勉强接受夏雪宜摆弄,陷在软绵绵的被子休息,过了一阵,整个人也好些了。
药炉上煨着汤药,打开盖子,清苦的味道传来。夏谦偷眼看了一眼端在他面前的药碗突然有点犹豫,又瞄了一眼这个皱着眉有点冰冷的人,猜不出他的态度。白日里,我是要杀他的。这才过去了半天,他这碗药,会不会不安好心啊?看他方才的样子似乎不想害自己似的,然而人心难测,又怎么可能有人原谅一个威胁自己生命的人呢?
雪宜方才还在心疼,这时见了他眼珠打转、又有些恢复了往常的防备和算计,心中不悦。冷笑一声,先喝了一口汤药,才喂给谦儿。雪宜心里终究有气,本来想先给他治伤不想言语冲突,但还是忍不住奚落,“做贼才会心虚,你若自问没有对不起我,那也就不用怕喝我的药。”
夏谦听了有气,但本着不想再受罪的原则,忍了没还嘴,再说……疼得难受,有人照顾的感觉也不错。何况萧晏要他想办法缓和关系,演三年父慈子孝就能放过他,也许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我并非贪恋你这一时的温柔,我有我的目的……这么想着,谦儿便乖顺地趴着没动。
雪宜解了他的衣裳,仔细得给他擦洗背上的伤口,鞭稍刮过的伤口尾端留下一道血槽,蘸了酒的湿巾一擦,伤口刺痛,疼得谦儿“嘶……”地一声。冰凉的指尖划过肌肤,停在他腰间,大抵是见他没反抗,便用温热的湿手巾隔着衣料敷了一阵,黏连的血水化开,才极轻地揭开他的小衣,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肌肤。
“呜嗯……疼……”鞭子抽破一层油皮,外翻的嫩肉守不住一点刺激,被药酒一擦,一阵痉挛抽搐,直从臀上沿着脊梁骨窜上过来得痛。谦儿羞红了脸不肯抬头,手里想抓着被子,可惜双手捶完碎瓷片被敷了药用纱布缠了起来,两只爪子都被裹住使不上劲。
“嘶……疼疼疼……你能不能轻点……”实在忍不住,夏谦埋着头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求饶。
雪宜听他喊疼,只能尽量放轻柔一点,八十板子本来就打肿得不成样子,身后两团如火烧了一般通红,暗紫色血丝充血,与腰身完全不是一个颜色。更恐怖的是鞭痕盘虬横亘,将淤血积压处的皮肤打绽开来,看这毫无章法肆意交叠的伤势便知动刑之人是盛怒下动了狠手,臀峰上交汇处破开一片,露出鲜肉,看得人打颤。哪怕身子底子再好的人也不过血肉之躯,这样触目惊心的伤雪宜也曾受过,他能体会到有多痛。可红伤最怕感染发炎,只能狠下心擦拭破裂的伤口边缘,又用竹签挑了捣碎的草药敷上,不顾手底下的人疼得死去活来冷汗淋漓也需隔了纱布轻轻按揉,消肿祛瘀,约折磨了一刻钟才放过。
淡酒水擦洗身子退烧,再换上干净衣衫。可惜臀上肿得太厉害,只能半褪了裤子拉过蚕丝被把人盖了起来。
雪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很小心很温柔地做这一切,夏谦只能咬着嘴唇羞红了脸装死挺尸。白天自己还说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话,这会儿可不是只能老实当粘板上的咸鱼,任人收拾吗?喝下的汤药渐渐起效,不知不觉中身上发了汗,烧似乎退了些。上药的时候虽然痛得要命,然而过了没多久便酥酥麻麻凉凉的,舒服了许多。这一日身心俱疲,他竟然撑不住有些迷糊,不知是不是安心了的缘故,有人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隔着轻薄的蚕丝被,雪宜缓缓的拍着,仔细端详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安静下来的样子,纯净的面孔,仍是稚气未消。均匀的气息,潮红的脸色,乖顺的发丝,长长的睫毛。其实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嘛!忍痛的样子有一点可怜,睡着的样子有一点可爱,也许他需要厚重的铠甲来武装自己不受伤害,而脆弱的模样才是真实的本来面貌。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谦儿,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吗?
雪宜心疼地轻拍着熟睡的孩子,久久都舍不得走。一夜间,脑海中无数念头略过,眼角发酸,眼眶发红。他就那么一直看着谦儿,直坐到天之将明才恋恋不舍地去更衣洗漱,准备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