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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僵持难让 ...

  •   香案青烟未灭,传旨的内官已去,雪宜久久看着圣旨上的“夏谦”二字,眼前氤氲。他抬眼望着天边让眼泪倒流回心里,泣血红云燃尽时,万家烟火升起,游子当归,可惜团圆夜话却不属于他这里。

      左伊……不,圣旨不可违,该改口叫他“夏谦”了。短短一天之间,大起大落,触目惊心。清晨他追上府门口的马车时雪宜甚至心怀期盼,以为他想看看伊儿的墓碑,以为他也许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念着想知道生母的事。及至傍晚,他真的能确定找到了多年期盼的孩子,然而他的谦儿对他,只剩下杀心。其实雪宜在离开御前时请求萧晏让他见那个招供的刺客一面,不亲口听他说,终究难以相信。

      身旁这个被侍卫压回来扔在地上跪着接旨的少年,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悲喜,他被换了一身干净的汉服,雪色银纹密绣的上衣,青色下摆,头发仿佛被水浇过一般,没有束冠,而是乖顺地披在肩上,末尾用玉扣束紧搭在背后。这副家常装扮,雪宜看了又恨又痛心,都说相貌相似这回事当事人是难以感觉到的,而今日再见他换上汉装,竟觉得他像极了自己的容貌。那日擂台上初见他换汉装时,雪宜虽然吃惊,但他穿得颜色样式都颇配那张倨傲张狂的脸,不比此刻安静木讷地跪着,一身清淡颜色,眉目忧愁哀伤,惊人觉得看到了曾经夏府里罚跪的雪宜。

      也不知八十板子伤得如何?可上药了没有?后来被关起来可又受刑了没有?至少……看起来好端端的样子,应该没遭什么罪才是。

      雪宜是心疼他的,哪怕不肯承认。但是刚想伸手去扶,脑海里便想起拿个刺客亲口对他招认的话。

      “就是我们世子自己做得主要杀你,小人真的不敢胡乱招认别人啊!早两年他就暗中派小人们拿着信物的图样走访追查亲生父母,为怕动摇他的名位,严令找到之后立刻让亲生父母满门灭绝,放火烧屋,亲朋好友一概不留活口!”

      手,将将停在半空中。夏谦皱着眉抬眼看过去,雪宜对上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睛,却读不出他的无助和哀伤,只觉得可怕。

      满门灭绝,放火烧屋,不留活口!两年前你才十五岁,做事却狠绝得让人发指!

      雪宜最终合上手掌,狠狠攥拳,指甲扎进肉里,疼痛刺激着神经。他最终收回了手,转身去扶手臂受伤的夏和回房,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夏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他随即冷哼一声,装作不屑的样子。众人皆散去,没有一个人搭理过他,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停留,他跪在地上尝试着想站起来,可是肿胀的手腕脚踝都已不听使唤了。双脚已经肿成了包子,自受刑之后便痛得使不上力,方才被两个侍卫一路拖行着勉强行走,每一次接触地面,脚腕都疼得如被千万根细细密密的针扎过一般。

      正当夏谦挣扎着尝试站起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侍女朝他走过来。

      原来他还没这么绝情,总要来找个人来安置一下他这个“义子”!夏谦心里升起一丝期待,谁知那姑娘径直从他身旁小跑过去,赶着与二门处听差遣的下人吩咐道:“二公子身上有红伤,大人刚给换过药,命人制一品红枣桂圆羹,要炖得烂烂的,必要香甜软糯。另外晚膳摆些清淡爽口的小菜,昨天二公子夸了的包子再做一回端来。还有二公子往日里爱吃鱼虾,可这些发物如今碰不得,这半个月你们仔细着不许纵了公子的性子做给他吃,不然大人要生气的!”

      这些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打了个寒颤,一时失神跪不住跌地坐在了自己脚上,又是一阵剧痛。

      呵,原来这样挂念夏和的喜好,这样宠着他,爱着他!哪怕他不是你亲生的!而我呢?我只有时时刻刻观察着父王的喜好,他喜好喝酒,我不顾苦涩难咽,七岁就学着他大口喝酒,还说自己很喜欢。这样他才会高兴,他高兴了会对臣下说我很像他,我的日子才会好过。渐渐我已没有自己的喜好了,一切都是配合演出。

      我不信!不信你真能对夏和这么好!左不过是恨我派人刺杀,故意做给我看的吧!或者是你发现夏和得皇上喜欢所以利用他巩固你的地位,又或者是你收养夏和是因为你有愧于他生父母,再不然就是夏和也和我一样时时谨慎地讨养父喜欢!没错,人总要有目的才能对人好,我不能质疑这一点,不然这么多年来,我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岂非活得像一个笑话!夏和他若是真过得好让我情何以堪,毕竟他……

      ……

      ……他占了本属于我的幸福。

      当他想到此处时,不免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曾几何时,他也开始觉得父慈子孝、天伦之乐是幸福的。大概是这些天一直看着梓园里和睦的日子,对比从前,才愈发觉得自己过得苦。

      大概,从我答应父王动手部署杀你之时,你我父子缘分就尽了。这种不能回头的事都做了,还羡慕人家夏和干什么?总要把该得到的都得到才不亏。我还是该想想,如何一边按萧晏的要求演戏,一边立几件对贺裘有益的功劳,让父王保住我三年后回归时的世子之位才是正经。那些虚幻的东西,还是彻彻底底舍去的好。

      花厅里,饭香四溢,右手受伤的夏和享受着当病号的日子,他只负责张嘴和咀嚼,毕竟所有饭菜都是爹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的。

      要说夏和还有哪点不舒服的,那就是门口跪了一个人盯着他这件事了。自打半个时辰前这家伙让下人传话说“夏谦自知有罪,跪求父亲一见”之后,爹爹冷笑回说“要跪便跪,要走便走,反正此时用膳没空理”,他还真就挪步到了他们吃饭的花厅门口跪了起来等他们吃完饭。也不怪爹生气,毕竟他这个自称“夏谦”也太顺溜了点,这个“父亲”更是刻意,还非要挪到眼前跪着!爹不喜欢人心怀算计,你若赌他心软,他只会犯了倔脾气跟你赌气。

      “爹~~~”一个拖长音,夏和为难地劝道:“他挨了打又下了大狱,再跪下去撑不住吧!再说下人都在,他毕竟有世子的名位,这看着也不像话啊!”

      偷偷瞄了一眼爹爹,再瞄一眼门口突然多出来的哥哥,谁也不吱声。

      “爹~~~我都这么大了,让人喂饭还被盯着看,实在是很丢人的。”

      雪宜还是没做声,只是气得重重放下了碗。反倒是夏谦先开口,想着夏雪宜的软肋,故意做出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说:“既然父亲没空,孩儿不便打扰,只是刚奉皇命认了义父,还未及给母亲上香。可否容我去未名居瞻仰母亲生前住所,以便……”

      “啪!”一巴掌,扇得人发蒙。

      雪宜从没动手打过别人的脸,他都没想到他居然用尽全身力气抽在亲生儿子脸上,用力过猛自己都颤了三颤。雪宜咬紧牙关,指着他怒道:“永远不许拿我的伊儿做你算计的筹码!你是什么心思我都知道,不想戳破是想留几分情面,谁知你给脸不要脸!滚回你的潇湘水云去,我的未名居你不许踏入半步!前厅尽是我大景的臣子和文人来往之地,倾城泼墨阁你不许靠近,我的书房和议事厅更是想都别想!随你来的贺裘侍卫已经都处置了,别想兴风作浪,这里也由不得你张狂!”

      夏谦本想用母亲的事让雪宜心软,谁知反而挨了一巴掌。从小到大,除了父王,没人敢打他。

      一个两个都这么硬气,萧晏啊!你若看见你家先生丝毫不在乎儿子的威风样子,大概也不会容忍我刺杀行径只图让我给他演父慈子孝了吧!他是多么高傲的人,谁知落在这帮人手里,挨打受气,还要被人拿捏着去给生父装孝子,简直憋屈到了极致。这戏没法演了!他根本不在乎我,我演不下去!

      想到这里,气上心头,他咬牙强忍着全身痛处,拽着雪宜的衣摆借力起身,怒号一句:“由不得我张狂也张狂很久了,算你们厉害,老子不伺候了!”

      说罢,夏谦转身欲走,谁知脚下虚浮踩空了台阶便踉跄摔倒,砸到臀上的鞭伤板伤直痛得倒抽凉气。实在是威风没耍好,反而更加丢人!他一把推开欲图上前搀扶的下人,跌跌撞撞地仓皇而逃,只留下雪宜愣愣地僵在原地。

      一顿饭,早已没了滋味。尽管夏谦走后他又在饭桌前做了小半个时辰,总共也不过喝了两口粥而已,大部分时间就是扒拉着饭菜出神,由着夏和扯了天南海北的趣事岔开话题哄他开心,也没怎么搭话,只命人撤了饭桌换上茶饮。夏和借口说闲下来就伤口痛,拉着雪宜下棋解闷,其实是想让爹爹换换心思。雪宜随手摆着棋子,口中今年新进贡的明前茶,不知为何索然无味。

      下人匆匆赶来,张望一下,却只敢附耳上去说与乔姬,乔姬微微皱了眉,抬手挥退了那人。

      “何事?”雪宜心思不静,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并不能专心下棋。

      乔姬叹口气,犹豫着说:“方才下人来报,说大公子……”见雪宜瞪了她一眼,只好改口说:“说世子殿下似乎行动困难,潇湘水云的假山爬上去不易,园里婢女去扶,却被世子勃然大怒推开。那婢女径直滚下了几节台阶还把头给撞了一下。听说世子一个人发脾气,下人们本是要给他备膳送药的,可这会儿潇湘水云的人都不敢凑上去了……”

      雪宜听了这话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狠狠一摔砸碎了手中的墨玉棋子。

      “哼!他这么威风,哪里需要别人伺候?吩咐园里的人,既然人家不领情,那就都不许靠近潇湘水云,由他一个人发疯耍脾气去吧!都是爹娘生养的,凭什么给他出气作践!什么送饭的送药的都大可免了!”

      乔姬知道他这是气话,站在原地没做声,想着大人出口气也就算了。谁曾想又被雪宜追了一句,“子墨你听到没有,去告诉园里的人都不许接近他的住处!快去!”

      乔姬不得已顺着他,夏和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瞪了一眼,只得闭嘴下棋。夏和起初还在因为父亲少见地发脾气而如坐针毡,可是渐渐地就开始眉头紧锁、汗流浃背,甚至还有些欲哭无泪。

      一连十盘,雪宜大杀四方,杀得可怜的夏和片甲不留,未及中盘就被全面压制,绞尽脑汁也没法逃生,真是难受得有苦说不出。

      “爹…………………………”夏和在棋盒里抓挠了几把棋子最终选择弃子投降,耷拉着耳朵嘟囔:“看来孩儿错怪先帝了,以前进宫时先帝说爹棋艺精湛,十多年从未赢过一盘,孩儿和六殿下原不信来的。毕竟先帝棋艺不差是众所周知的,爹偶尔跟我下的时候也都是到终盘才见分晓,总以为先帝是在自谦,看来……是爹一贯都哄着我们几个小辈玩呢!这会儿心烦意乱,原形毕露了吧!我被抓着陪了三个时辰,真的想睡了。”

      夏和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珠转了一转,趴在棋盘上故作慵懒地说:“爹,孩儿下棋被杀得憋屈,心里藏着话就更憋屈,不如一吐而快。”

      雪宜见夜色已深,月至中天,想着也该放夏和去休息了,点点头道:“你说吧。”

      夏和难得正经了两份,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宁欺人,不可自欺。记忆里的永远美好,可现实中的人才是真实的。若他好,自然是继承爹的人品才华,若他不好,难道就不是爹的骨肉了吗?子女如镜,照出了父母的人品德行。若忌惮他欺瞒,责怪他狠辣,那从小教养他的贺裘王就只能是更加卑劣不堪的人。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十五年,他过得什么日子爹想过吗?他没有孩儿的幸运,得遇良人,被人温柔以待;更比不了六殿下,得先帝与今上如此胸怀,能尽弃前嫌,倾天下权势来呵护他。爹生气是应当的,生完气,也该教之改之。现在这样,岂不是……岂不是不教而诛!”

      这句“不教而诛”,如同一根针扎在心口,痛得人喘不过气。雪宜猛地抬头望向夏和,他没想到这孩子看世事如此透彻,一句句说得人心服。

      夏和身为人子指责自己父亲还被猛地一眼看过来,有点小慌,赶紧摆摆手一连串地说:“啊啊啊!爹你不许突然瞪我,不许生我气!平日那么温柔,今天又吼人又瞪眼睛,怪吓人的!难怪先帝说爹平时装小白兔,一遇事就变刺猬,得谁扎谁!”

      “你!”雪宜本来没想瞪他,这回可是真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鼻子上狠狠刮了一下解气,嘀咕着:“谁瞪你了?你爹眼睛大而已,自己做贼心虚!还有先帝都胡乱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啊?他在世最后几年与我除了朝政从不言其他,跟你们这些小辈哪儿来这么多话!”

      “噗!”

      又是一记眼刀,夏和抿嘴憋笑,缓了缓才忍住笑,借机劝道:“爹去看看吧!八十板子就够厉害了!何况陛下是护短之人,最分内外,定然记恨他冤枉六殿下和害我受伤的事,想必会再给他些苦头,没那么简单放回来。他也是有功夫的人,方才下台阶时一脚踩不住直摔下去,想来伤的不轻啊!”

      雪宜听了这话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对,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想到这,仿佛全然忘了刺杀之事的怒,急得只想冲过去看看,刚一准备起身又觉得面子挂不住。夏和一耸肩膀摇摇头,非常尽职尽责地把他爹推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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