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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刑责诛心 ...

  •   宫廷之事皆统之少府,下设掖庭狱,关押的无不是皇家私犯或犯事宫人,皆秘而不宣。萧晏没把出游遇刺之事声张出去,也没召集群臣把左伊送刑部审理而是送至掖庭,便是要忍下这桩事不去问责贺裘的意思。身为帝王能饶他如此大罪免死,可见对雪宜孺慕之情甚笃。可是左伊三番两次用计伤人,萧晏焉能不恨。

      幽冥烛火,昏暗阴湿,刑架上一个颀长的身影双手高举,手腕被沉重的大枷扣住吊起,双脚脚踝亦受十来斤的重枷扣住。这种吊刑最痛苦的便是手腕吊起的高度刚好是人奋力踮着脚的高度,然而脚上枷锁沉重,踮脚时疼痛不已,时间一长,脚踝酸痛无力,全身的重量便要压在柔嫩的手腕上,拉扯着双臂肩胛受骨肉分离之痛。

      左伊被吊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那双好看的眼睛被白绸蒙住,他独自在一片无边黑暗和寂静里挣扎着,无论破口大骂还是试图与周围人谈条件都没有人理他,只有满头的汗水浸透了眼睛上的绸布。他用练武的底子强撑着踮起脚尖,轮换转移着手与脚的压力,饶是这样,双手双脚也如同断了一般,又因为全身被迫用力绷直向上,臀上整整八十大板的肿伤淤血凝滞,疼得他牙关打颤,全身开始痉挛发抖。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体力耗尽,手腕脚踝皆已被极其粗糙的枷锁磨破,肩膀被撕扯,臀腿处抽筋加重,寂静的牢里还是没有声音,恐怖得骇人。被吊着的每一个瞬间,都度日如年。

      这种不知自己命途如何,被人放置一旁受苦还不加理睬的场景,他太熟悉了。被悬吊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回想着五年前,在父王立世子之际,因为终究对要不要立非亲生的孩子为继承人始终有所犹豫,决定采用上天的旨意,遵从贺裘古法来试炼他。入夜时分,父王只给了他一把弯刀,将宰牛时的血水喷洒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扔进狼群出没的山里,不给火把,不给水源,若能活过一夜走出大山就相信他是天选之人,允他继位。那时候他才十二岁,面对着眼睛冒绿光的饿狼不知道有多害怕,从小他常是形单影只,看着是他性子孤僻,其实他只是知道自己不是父王亲生,怕言多必失,不讨父王欢心。每到深夜他常常感到恐惧,却从不敢说,只敢壮着胆子强撑。那天晚上,山里风吹林动,枯草作响,只闻狼嚎,不见敌影,他双手握着弯刀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但是当狼群闻着血腥气向他袭击扑来的时候,生死一瞬,仿佛从小受过的训练都一下子激发出来一样,他不想死,他不认命,狼有多残忍,多凶悍,他就只能比它们更残忍,更凶悍,这样才能生存。他拿弯刀砍死五六匹狼,然后就一直逃,一直逃,嗓子里腥甜难耐,脚软发抖却不敢停。也许真的是他运气好,他正好逃向了出山的方向,从此之后变成了贺裘人人信服的天选继承人。

      他逃出来后向等在山下的父王跪拜,举起双手挺起胸膛向臣属们示威,俨然一个勇士的姿态。可是没人知道他多害怕,多心慌,经历了多少恐惧。这些阴影,只有午夜梦回时才向他袭来,他怕极了黑暗,也怕极了寂寞。

      将近一个半时辰,全身脱力,悬吊压迫胸腔,左伊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痛,憋得喘不过气。身体脆弱时,人心也容易变得脆弱,他忍不住落泪,感慨命途多舛。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被生父丢弃,养父对他还算好,吃喝不愁,还有名望权位,哪怕偶尔对他不好,总能安慰自己说毕竟不是亲生,出气打骂、严厉苛责也算正常。这么多年,正当他以为快要熬出头的时候,一个阴差阳错见到了生父,便开始了生不如死的折磨。地位岌岌可危不说,还要在狱中熬刑受辱。

      只是左伊不是那种会自暴自弃太久的人,他想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总要先软下来渡过难关再说。于是他用虚弱的声音求饶道:“有没有人啊……放我下来,你要我招认什么……我都认就是了……让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放了我……”

      萧晏恰好下了台阶来看人,没想到刚好听到他告饶,心里便有几分数。若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还不好办了,毕竟不能弄死他。知道求饶便说明是个识时务的,要名要利还舍不得死的人,说起话总会方便些。

      “哦?朕说什么你都肯听了?”

      萧晏的声音?左伊忽然燃气一丝希望,总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赶忙提起精神答道:“陛下吩咐便是,您不是那种没头脑的皇帝,若一刀杀了我必然无法交代,若想我招认什么东西,我都听你的便是,只要……放我下来……”

      萧晏知道他快到极限了,却故意不慌不忙地说:“不急,世子那么威风,胆敢弑父弑君,再吊半个时辰朕再与你说话吧!上茶!”

      “你!”左伊已经开始头晕发昏,只好放下面子咬着牙求道:“求陛下放我下来,臣知罪了,请陛下宽恕……”

      萧晏冷笑一声,“可是朕觉得你胆大妄为,还没罚够,现在放开你,只怕没两天你缓过来又要给朕蹦跶。要不这样,再吊半个时辰,或者挨二十鞭子,你自己选一个吧。”

      “你……请陛下赐鞭,臣挨着便是……”左伊咬破了下嘴唇,终究忍了下来,没敢再口出狂言。

      当狱卒把他接下来时,左伊整个人都泄了力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吸气。好在压迫的时间不长,解开后如释重负,很快气息就缓了过来,只是没力气起身,伏在冰冷阴湿的地上埋着头一动不动。

      萧晏心里是极不想放过他的,天子最忌讳的莫过于行刺或篡权这种事,自从左伊入京,昭儿、夏和、先生,本该平静的日子被他搅得一团糟。他接过狱卒递上来的长皮鞭,在空中挽了个鞭花,只听一声炸裂般的脆响,鞭子狠狠抽打在地上伏爬的人身上,长鞭由背至臀劈下来,鞭梢刮在地上都是一道白,不知轻薄衣衫下的血肉之躯又会是何等惨烈。

      一连十鞭,快,准,狠。衣衫撕裂,血色浮显,左伊只能随着鞭子起落轻轻颤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十鞭,罚你弑君之罪。以后给朕记住,这是大景的帝都,由不得你放肆张狂!朕能杀了你,也能端了贺裘,更能让你生不如死。生杀予夺之权在朕,你最好放聪明一点!”

      再十鞭,密密麻麻集中抽在臀腿上,板子打过放了这么久不曾按揉敷药,已经肿了三四指高,鞭子再抽在撑得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血痕狰狞盘虬,打碎淤血,伤口道道发黑发紫,密集处衣裤破裂,伤势裸露可见。

      “这十鞭,罚你弑父之罪。自见面以来先生没有半点对不起你,当年失散也是战祸之故,当属无心之失。可你,却悖逆人伦,罪大恶极!”

      萧晏打完了随手扔掉鞭子,只见左伊除了埋头抽噎外已经叫不出声,全没了殿上张牙舞爪的气势。

      左伊听了萧晏的话,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的泪水不断地往外涌,边哭边笑,似疯似痴。

      “他是无心之失,我就罪大恶极……哈哈哈哈……殊不知,你这无心之失,可害得我好苦……”

      低声呓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萧晏只觉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遂气消了几分,摆摆手示意崔内官宣读圣旨。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诏曰:朕长念恩师失子之痛,欲为其寻回不得。既得贺裘世子左伊,深肖恩师之子。特赐其汉名曰夏谦,认中书令夏昱为义父,即日起改容易服,皆循汉制,常住梓园,奉其左右,聊以慰藉。三年后,准世子回藩。钦此。”

      左伊难以置信地抬头,萧晏却双手插怀,冷肃以对,说道:“朕不需要你招认是你父王主使,也不需要你招认弑父不成弑君被抓,更无心以此问罪破坏边境百姓得之不易的和平。朕只要你做回夏谦,用什么方法朕不管,渐渐地拉近父子距离,达到一番孝顺景象,让先生开心顺心便是。你若做得到,三年为限,只要巴图和坦还要你这个世子,朕会放你回去的。”

      “强扭的瓜不甜,陛下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何况我凭什么信你三年后会放我。”

      “先生于朕有教养之恩,朕不想他有遗憾。不瞒你,三年为限是因为夏先生的身子恐怕撑不了太久了,先生一辈子太苦,朕想他最后能开心顺意,有亲子送终守灵。你能哄得巴图和坦封你为世子,总是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想来惯会讨人喜欢。朕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哪怕是演,你也得做一出父子破冰和好的戏出来。即日起,你就是夏谦,别想给朕动什么歪心思,若你好好伺候你爹,也许还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王位,若你死性不改再敢伤人,朕会让你一无所有,永远过像今天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来人,把他这身破衣服扒了换上汉人衣衫再扔回梓园去。愿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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