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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借题发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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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殿外,雪宜尚未入门,毛竹大板起起落落的响声便已冲进耳中,那样熟悉而骇人。刚一进殿,坐在上首的萧晏便做了个平身的手势免了雪宜跪拜,韩陆正气鼓鼓地立在一侧,昭儿一直偷眼瞄着打板子的情景似乎有些意外皇兄为何如此震怒,夏和被赐坐在一旁,眉目凝滞似有所思,手臂上纱布缠绕出一片刺眼的血红,看了让雪宜心口如同被狠狠扎了一般抽痛。
殿中央,两个御前侍卫反剪着一人胳膊将他按在凳上,身后板子夹着风抡下来,又快又准地打在受刑人臀峰上,一板一板丝毫没有偏移过位置。虽然他被按着低垂着头,发丝也半遮住了脸,但那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正满是仇恨的瞪着龙座上的萧晏,正是世子左伊。御前侍卫打得极狠,哪怕隔着衣衫,都能清晰看到随着板子砸下来时臀肉的凹陷颤栗,然而受刑之人却自始至终一声都没吭,只是在雪宜进门时惊得猛然挣扎回头。
夏雪宜,他竟然没死?他居然还活着?
“臣惊闻陛下遇刺,陛下龙体可有……”雪宜装作看不见左伊正在挨板子,只忧心忡忡望着陛下与和儿。
“朕无碍,夏和受了点轻伤。”萧晏一个手势,雪宜便走到夏和身边,疼惜地搂过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左伊看见他自然中流露出的舐犊情深,只觉得心口被巨石堵住一般,纵使板子打得再狠,心痛犹胜身痛。一阵呛咳,只觉嗓子发甜。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用刑完毕。”
萧晏冷笑了一下,已经打了三轮二十板子,这倒是个硬骨头,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于是玩味道:“世子,你当街殴打忠武侯家的小侯爷,还敢出言不逊更加与忠武侯在梓园动手打架,想必证人多到不许朕一一找来了。朕念与贺裘的关系,只命你向忠武侯下跪扣头认错,便打二十板子以示惩戒。谁知你偏偏不受教,朕只好替巴图和坦亲王教子,如今六十下挨过去,可愿认错否?”
“呸!忠武侯家的小侯爷武功差本世子一大截,敢与我挑衅就活该被打,倒枉费了他父亲忠武之名!再说我已经给他赔过不是了,你逼我下跪扣头,岂非欺人太甚!”
左伊知道萧晏是存心整他,今晨一别,想到夏雪宜好歹是他生父,不久就要丧命于他手里,一时心烦意乱喝酒排遣,谁知跟那个小侯爷两句不对付就接着发泄给他打惨了。而后韩陆上门问罪,三分有愧,三分怕杀父遭天谴报应,他算着夏雪宜多半已经遇刺,心里难受,本就借酒发泄在园中一通乱打,恰好韩陆这个功夫高强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他打起来也很尽兴。谁知最后头昏脑涨体力不支才落败一招,竟被擒来御前理论。萧晏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就是恨他设计夏昭这只单纯小白兔吗?但他不知萧晏遇刺,虽见夏和有伤,但萧晏只说为他殴打重臣之子罚他,决口没提遇刺,是以左伊见了雪宜完好无损地进殿如同见了鬼一般,心中惶惶。
萧晏看了看夏先生,又看了看左伊,一时心下了然。他是心血来潮才带夏和夏昭去陵寝上香,而夏和说今日是公主生忌,父亲必去许会遇上。萧晏还特意早些过去,等先生来打个照面便不打扰先生与公主谈心。这精心部署的刺客,原本是要杀谁还不一定呢。
萧晏心寒,却知此事戳穿,先生更为心寒,但恐怕以先生之聪慧,无法隐瞒。夏和竭力抓住的刺客活口还在审讯,正愁没有证据治不了他的罪,谁知有韩陆这档子事撞他手里,总要先杀杀他锐气才罢休。
“既然世子殿下不听教诲,那就再打二十吧。打完还不想下跪请罪,朕还可以替你父王继续教导你。”
萧晏说得轻巧,可左伊挨了六十下已是又麻又痛,为了抵挡板子全身绷得僵直,此时腰快断了一般。只恨御前侍卫最会体察上意,打得格外卖力,想必自己身后已经青紫肿裂,淤血堆积。
韩陆在一旁看着有点一头雾水了,板子还在继续打着,但怎么觉得今天陛下有点借题发挥了啊?前一阵子是不是当着贺裘和大景诸人闹着说左伊可能是先生失散多年的儿子来的?那这要是给他打死了先生不得哭死啊?要不差不多就得了吧,毕竟刚到御前的时候他也是给自己按贺裘礼数行了礼鞠了躬道了歉的,这再弄得两国邦交不好了,那自己罪过大了啊!
当韩陆用他仅有的那点官场智慧琢磨了一通之后,起身拜道:“陛下,要不然……就算了吧!臣不该以此儿女小事来叨扰陛下,臣有罪。”
萧晏笑了笑,摆摆手道:“侯爷哪里话,京中富贵子弟本来都是勤于希文练武的优秀后生,若被这蛮夷外族带的沾染上了当街随意打人的风气,岂不为祸后代江山?朕今日费心教导他汉家的三纲五常伦理道德,就看他学不学的会了。”
说话间又是二十板子,左伊疼得死死攥住凳腿,沉着头强忍,纵使牙关打颤也不曾吭声。等到板子停了,他才缓缓抬起头,再看下嘴唇上已被咬出血痕,汗珠顺着发丝滴下来,连衣领都已湿透,配上那张酷似雪宜的面容,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凄美。
他一时被打得没缓过来,身后都是麻的,但还是勾了勾嘴角,哪怕按在凳子上这么狼狈,他依旧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说:“汉家的……繁文缛节我没兴趣学,但是……汉家的典故……倒觉得颇有兴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世子不得对陛下无礼!咳咳……”
未及萧晏发话,雪宜便出言训斥,他平素说话都不曾高声,竟害得自己咳嗽起来。堂堂帝王,怎能忍受如此侮辱诋毁,雪宜心里焦急,听陛下这口气在他来之前就打了数十板子,此时再不服软,他岂非自讨苦吃。
然而左伊却不领他的情,反而出言嘲讽道:“呵呵!大人真是陛下养的一条忠犬,难道大人看不出我就是礼数周全也好,无礼胡言也罢,天子一怒想要借题发挥痛打我,我这个质子,还能反抗不成?岂非给了你们出兵刁难贺裘的口实!”
萧晏自然看出先生是担心才开口训斥,但左伊居然敢诋毁他最敬重的先生,简直狂妄!继而怒道:“既然世子非但不受教,还恶语相向,便剥去裤子接着打,什么时候愿意叩头认错,什么时候停。”
侍卫得令便伸手粗暴地欲解去左伊衣带,左伊赤面激怒,疯狂挣扎,心中慌乱大惊。然而稍一牵动身后就剧痛钻心,被反剪双臂,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急得大喊道:“你无耻!你卑鄙!你欺人太甚!放开我……放开!”
雪宜心底焦急,左伊与当年那个卑微谨慎逆来顺受的自己不同,他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这样当众折辱的刑责。雪宜看他挣扎狂喊,绝望痛苦的模样十分难受,竟顾不得君臣之礼,冲上去制止侍卫。谁人不知中书大人深受敬重又身体病弱,是以看到他扑上去都只敢躲开不敢还手。雪宜拼尽力气一把将左伊从凳上拽下来摔在地上,一手强按着他的头触地对着韩陆,自己也跪在一旁,向陛下请罪。
“陛下恕臣死罪,好歹是亲王世子,此时传出去只怕旁人非议陛下刻薄,也会说韩侯爷恃宠生娇得理不饶人。臣……”
萧晏极少有的打断了雪宜的话,脸上怒意未消,却肯给先生一个面子,“罢了,肯按我们汉人礼数行礼认错就算了。”
左伊惊慌中未曾想夏雪宜会有这一出,被人一把按在地上更是奇耻大辱,他反应过来便猛地起身一掌打在雪宜胸口将他推开,吼道;“你滚!”
雪宜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血痰喷出,捂着胸口伏在地上咳喘。众人皆是又惊又怒,韩陆夏昭夏和都凑上来扶,萧晏刚要派人将左伊拿下,谁知雪宜抬手抓住了左伊的手,一脸痛苦地轻轻扯了扯左伊的手,忍着不适对他说:“天子一怒,你这个人,这条命,你看重的名位权势,都将付诸云烟……”
牵着他的手,那样冰冷,但是摇着他的手的样子,却像领着自己的孩子,左伊没有说话,似乎听进去几分。
雪宜捂着胸口就着昭儿的胳膊起身,仍旧拉着左伊手腕没放,说道:“右手搭在左手之上,置于额前,跪直俯身下摆,如此三次,向侯爷赔罪,再请陛下宽恕……”
这声音很温柔,却能听得出他的渴切,左伊只觉着夏雪宜既盼他听劝,又不敢说的太大声再惹怒他似的。这种能让人平静的声音,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知怎的,左伊没有再顶嘴,而是咬着牙依他所言,认罪扣头赔礼。
叩拜之后,发丝散乱,衣衫不整,左伊已十分狼狈,但仍梗着脖子微仰着头,直直地跪着不做声。
萧晏只觉有一种驯服一匹顽劣野马般的得意和畅快,恰此时,身边的崔内官上前耳语几句,萧晏不禁皱了皱眉,随即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朕罚过之后,当街斗殴伤人的事就算了了。只是朕今日于穆伊公主陵寝遇刺,幸而夏和机敏,才能生擒。本以为他们都是硬骨头要费一番功夫,谁知才一个时辰,便有一个受不住刑招了不少东西。”萧晏猛地一拍桌案,声自肺腑,贯穿人心,骤然发作。
“左伊!你可知罪!谁给你的胆子刺杀当朝天子!”
以为忍辱下跪扣头认错能换个息事宁人,谁知皇帝还有后手,左伊愤愤喊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终究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想扣多少罪名我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来人!捉拿到内廷刑狱候审!夏和手臂上这一刀,朕可不能让他白挨了!”
左伊自然心下了然,看来刺杀夏雪宜不成,却误打误撞袭击了微服出宫的皇帝,父王给他的这帮人做事实在太废物了。想来还不能那么容易坐实罪名,下大狱又怎样,且见招拆招便是。
侍卫带走了左伊,萧晏挥退了众人,只吩咐说:“先生留步,朕有事相问。”
大殿恢复了平静,只有雪宜的喘息声格外明显,萧晏似有犹豫,揉了揉额头思量许久。犹记得父皇说过,先生虽然看着文弱,却是最烈的性子,当年白羽的人头血淋淋呈现在眼前,众将都说要缓缓告诉先生,唯独父皇直接把真相摆给他看。欺瞒是对弱者的慈悲,强者不需要。
“咳咳……陛下不必为难了,臣猜到几分……”雪宜轻轻捂着心口,只觉头晕目眩,他缓缓跪下,双目微阖,拱手一拜道:“陛下是恰巧出现的,臣有罪,臣才是他们的目标,却害陛下受惊了……”
萧晏叹了口气说:“贺裘通用胡文,自公主走后先生有心学过一些,想必能看懂这个。”萧晏一个眼神,崔内官便双手将一封带着血指印的供状递到雪宜面前。
供状写道:我等系贺裘世子主使,伏杀夏雪宜于穆伊公主灵前。世子早已查知系夏雪宜亲子,故杀亲父以保权位,以证忠心,大王允之万全。
双手,不住地颤抖。瞬间,泪如雨下。
多少年了,再没这样哭得这么委屈无助,哭得像个孩子。雪宜不想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哭,也不想在御前失仪,然而无论他的双手怎么擦抹脸上的泪,却终究及不上泪水流淌的速度,直到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崩溃,他只能低着头跪在地上,手中揉搓着衣角几乎要抓烂一般。
“他真的是……难道他真的是我的谦儿?早已查知……早已查知……我刚才就在想,他一定是确定了我与他没关系,才要费尽心思除了我这拦路石。可是……”
最痛的,就是心中起了疑心,又被当面证实!
浓浓的鼻音,雪宜已泣不成声,仿佛这些天面对左伊的所有冰冷面具都碎了,那些是用来设防的,他本能地不想受伤害,才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左伊与他的谦儿无关,才故意冷淡对待。方才在大殿上缕清事情来龙去脉的时候,猜到刺客的目标是他夏雪宜的时候,他也一直在不断告诉自己,左伊一定不是谦儿,因为毫无关系所以对他恨之入骨痛下杀手。又或者他是受了贺裘王的逼迫、再不然受了蛊惑或者利用,也可能他是无辜的呢!他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那孩子明知自己的身份,却为权位要杀死亲生父亲!
萧晏看到先生泣不成声的样子实在心疼,但还是如实相告,“方才崔内官转告负责行刑的官员的话,说除了供状上的,刺客还说玉璧与先生的家书都是世子的东西,数年来一直奉世子之命秘密搜寻亲生父母,接到的命令,是一经查实,满门屠尽,不留活口,力保此事永不为人所知!贺裘王曾提出只要世子杀了先生,就过往不究,待时机成熟赢他回来继续做继承人。刺客说左伊听后根本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雪宜一拳捶在地上,拼命地摇头想要甩开萧晏那些如刀子一般的话。他整个身体蜷缩着发抖,哭腔更是听得人心疼不已。
萧晏没有过去搀扶劝慰,停了良久才开口,“刺杀天子是事实,只怕再留在梓园,他仍会为贺裘乱我朝局,探我机密,动摇江山。朕若将其罪行公告天下,除之再向贺裘问罪,不失为良策。”
萧晏的声音中带着帝王的冰冷绝情,雪宜听后泣声凝滞,猛地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哀求:“陛下不要啊……不要杀他……”
“他如此不堪,此事之后父子情难续,永远如鲠在喉不能信他。即便这样,先生还想要这个儿子吗?”
雪宜抽噎着心绪难平,他极力压制着气息答道:“出生之时臣不在身边,后来花了好久他才认识这个爹。未满三岁,臣就把他丢在了虎狼之地……为国之计,我不能去找,甚至不敢去想他,我对不起他……如若他好,是他命数造化,得遇良人;如若他不好,是我未尽教导护佑之责,枉为人父!求陛下降罪于臣,宽宥他一次吧!”
“朕看在先生的面子上,不会张扬遇刺之事,可以饶他一命。然而只此一次。先生先回去吧!狱中那个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朕要给他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