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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凄凄复惶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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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左伊躺在潇湘水云阁楼的栏杆上一肚子窝火,已经半个月了,自父王走后他这个质子便被不冷不热地晾在了这里,除了刚来那日大吵一架还落了一次水,之后他便过上了极其无聊的生活。更叫人生气的是,每日在阁楼上看着夏昭和夏和两个风风火火地拉着夏雪宜在梓园的每个小院里轮流开席,偶尔还有宾客作陪,或是公侯伯爵家的公子,或是穷酸相的文人,大约是两个小孩的狐朋狗友和他们结交的后生晚辈吧!前天在桃绯小筑饮酒作诗,挂了一树写着诗文的竹片!昨天在湖心小筑下棋品茗,几个小时没动弹也不嫌脚麻!今日更甚,直接在他住的潇湘水云山下湖畔吃了一顿极其风雅但貌似没什么油水的赏春七品宴,吃完还赖着不走,在瀑布旁的小石桌上摆了古琴,开始死皮赖脸地让夏雪宜弹一曲。
好一幅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画面,直接在我院子里玩上了,摆明了是视我为无物,全然不曾把我放在眼里!左伊其实完全可以回房去,或者到假山另一面待着,可他却气呼呼地硬是要赖在阁楼栏杆上不想走,偏要看看他们玩什么花样。
临风弄弦,对湖拨曲,原是风雅至极的赏心乐事,可惜雪宜却心不在焉。
“这琴可是前朝著名琴师张为流传于世的‘清鸣’?爹一直藏着掖着舍不得弹,怎么今天倒是肯拿出来了?还是六殿下的面子大啊!”夏和佯装吃醋,余光瞥着远处阁楼上的那个身影,嘴角偷笑。自打那天爹爹在水里寻到玉璧后,绝口不提左伊的身份之事,更不肯去见面,他只得出此下策,也不知折腾这么多天把爹爹弄到左伊眼前晃悠有没有效果。
雪宜只是勉强笑了笑,心里自然念着左伊,心慌意乱,曲不成调,纵使两个小孩再夸他哄他,也不想再弹第二曲了,只是让了位子给夏昭,轻轻抬手为他拂落发丝上的花瓣,又坐到一旁石凳上开始给夏和剥他最喜欢吃的江南蜜桔,眼里带着宠溺。
昭儿受宠若惊,腼腆笑了一下,搓搓小手跃跃欲试,“先生!我真的可以弹吗?夏和说这是先生至爱之物,我琴艺不佳,先生舍得吗?”
雪宜点点头,回想当年六哥托秦宣将此物送来萧靖军中,曾带话说“知音之人不在,不想对牛弹琴枉费了雅兴,你收了我心爱之物,他日,还要完完整整地还回来。”可惜最终这把琴并没有物归原主,如今看着昭儿在落英缤纷中弹着清鸣的样子,不禁倍感安慰。世事浮沉,一朝风烟起,多少兴亡事。一切尘埃落定后,你的孩子,替你坐在此处弹奏着你本该平安闲逸的人生。
他不禁又想:我的孩子呢?难道是我作孽太多,天要惩罚我吗?
这么多天,不敢开口,不敢见面,不敢求一个答案。希望他承认是谦儿,多年夙愿,终能再聚;又怕他承认是谦儿,因为那日他说过,不想再见亲生父母,不想任何人挡了他称王之路,隔着家国,如何能再做父子?何况他的冰冷阴狠,利欲熏心只怕已经刻进骨子里,他定是靠着算计筹谋勉强活了十数年,想要改变,只怕很难。幼时吃过的苦会烙印在人身上一辈子,这点雪宜最清楚不过。就像当年六哥竭尽全力都无法与他心意相通、感同身受。今日的他不仅办不到,更毫无立场去对谦儿说教任何事。
也许,该如他所愿,不加打扰,顺他心意,才是唯一能做的补偿吧!
雪宜忍不住仰头遥望,却意外发现左伊已经不在那里了。
左伊看到雪宜对夏昭夏和的样子心里苦涩难言,一样是给人做了便宜儿子,待遇竟如此大不相同,夏雪宜看着他俩眼中满是怜爱,而自己却从来都要对父王费力讨好,稍有不慎便受尽鞭笞怒骂。这世间的事,确实很不公平。且不说父王与夏雪宜对养子的态度不同,单说夏雪宜这个人,今日慈爱模样,比之前日在他面前横眉冷对时的疾言厉色,也是判若两人。
“怎么?世子殿下还没掂量清楚该怎么选吗?”一个幽冷阴狠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左伊立时收了伤神的表情,恢复了他贺裘世子的面孔。
“天鹰,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父王派来协助我办事,便要听我调遣,最好注意一下你的措辞!”
左伊被扣作质子,身边留了赫勒这个亲随,并一队贺裘侍卫。可队伍中却又几个是父王的人,这个天鹰便是暗中联络两方的首领侍卫,又或许,还兼监视他的职责吧。
“世子殿下见谅。大王已经查清了你身世的来龙去脉,如今大景与贺裘已可以通行往来,只要有了方向,要证实随同世子被抓的女人曾在哪个大户人家做过婢女也不是难事。大王异常震怒,然而终究还是要念父子之情,只要殿下杀了夏雪宜表明心迹,也能除去大景政局中心的关键人物,那大王就保证殿下还有回来的一天。可是自从五日前属下传达完大王的命令,殿下迟迟犹豫不决,属下正发愁该如何回复大王。”
左伊冷笑了一声,手指扣着桌案,心中冰冷。真是念父子之情吗?难道不是父王怕兄弟叔侄觊觎王位拖久了生变,才不得已而为之。
“你何曾见本世子犹豫过?只是这是大景帝都,不是草原荒漠,夏雪宜是堂堂中书宰辅,位极人臣,难道不容我部署一下,要飞身上去一刀捅死吗?你以为是烹羊宰牛那么容易!我当然知道先前议和他就多番阻挠过,为他妻子的事仇视贺裘与我们为敌,父王自然想除了他。可我也知道我刚来梓园没多久梓园主人就死了,我得背多大的嫌疑。本世子不能做别人手里出鞘后有去无回的刀,自然要策划万全。”
“哦?不愧是世子殿下,那您可有良策?”
“三日后是他妻子生祭,必会出城去陵寝祭奠,正是良机。他身边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叫令羽的那个,功夫不错,想来还有暗中保护的也不少。可我听府里下人说他对妻子情深一片,每每屏退左右,一个人站在碑前要说上好一阵话,正是下手良机。另外,自从夏雪宜联姻拐走了胡国强大战力穆尔顿部落后,十余年间先后三个部落都投靠了大景,胡国国君想杀他不是一日两日了,得手之后,自然这个罪名要扣给他们。如此,胡国与大景交恶,正是贺裘反击之机。”
“世子英明。如此,属下便去安排筹划。”
天鹰心满意足地走了,左伊一下子撑不住跌坐在榻上,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我没有选错,我不会后悔!左伊不断在脑海里重复着,分不清是他的意志,还是想用这些话来极力说服自己。
那天虽未言明,但在夏雪宜面前他已有不少话吐露真心,可是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他没有再来见面,没有理睬过一句。每日下朝便带着宾客后生和家中小辈游春赏乐,当他是空气一般。既然如此,也不必再乱了自己心神,便要坚定初心,杀了他这个障碍以求得到父王信赖才是上策。大景皇帝以怀疑他是夏雪宜之子要为爱臣查实的借口留他,若杀了夏雪宜,让大景朝廷群龙无首再挑拨胡国,贺裘势力增强,他回去父王身边也便不难了。人不能犹豫不决,两边必要取舍分明,否则他日万事皆空,什么都得不到了。
对,不能再拖了。万一大景皇帝真找到什么铁证说他不是父王亲子,要废了他世子之位,那可就不好办了!
左伊只觉心口跳得厉害,手脚冰冷发僵。伸手想拿杯水,谁知手一抖竟一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他心口一紧,对着碎裂的青瓷,盯着看了良久。
三日后
清明已过,三春之景绚烂到了极致,满城飞花如雨,残春将尽。
雪宜敛着衣摆登上马车,回身轻声嘱咐着:“子墨,我今日出城祭扫,和儿也陪陛下和六殿下去山寺游春祈福,都要日暮时分才会回来,家中还烦你照应。潇湘水云住着那人……有什么要求你便给,只管支府里的银钱。”
乔姬欠身行礼,雪宜刚要回车中落座,谁知府院墙头却突然翻下来一个人来,仔细一看,竟是左伊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一看便是一路施展轻功飞檐走壁赶过来。雪宜一头雾水,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我……那个……你……你要出门啊?”左伊早早部署好了刺杀计划,可真到今日却又坐立难安,乍一听夏雪宜备了车要出城了,竟然鬼使神差地赶了过来,可真到见了面却不知说什么。
雪宜奇怪地看了看他,虽不知缘由,但多日不曾正面见过,冷静了许多天,倒也没有先前剑拔弩张的架势了。今日是要出城看伊儿的,他在这时追来,冥冥之中或许有所安排,于是便心中略含期待地开口问了一句,“我出城去为亡妻上香,穆伊公主当年在草原上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常胜将军,不知殿下可是听过她的名字,想与我同去?”
“不!”左伊赶忙拒绝,细细一想他不该冒冒失失地冲出来,若让人看出端倪岂非毁了刺杀的布局?于是左伊便恢复了以往的骄傲神情,掩饰到,“本世子又不认识她!你去看亡妻,我凑什么热闹?我是在这园子里玩腻了,想上街逛逛而已。大人请自便吧。”
雪宜眼中刚浮上一丝温度,却又冷了下去,什么都没说,便吩咐车夫启程。
车帘无情地落下,左伊死死攥紧了拳头,一直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心里盼望着再多看一眼,再一眼。终究……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天有去无回,我与你再无瓜葛。
林荫路半,马车徐行。雪宜身子不好,城外颠簸不敢走得太快,还时不时要下车休息片刻。雪宜刚接过令羽递过来的水没喝两口,便有两名夜翎暗卫飞奔追来。
“报告主上,梓园出事了。主上走后贺裘世子便在街上酒家喝酒,与邻座人大打出手还把人胳膊打脱臼了。不多时忠武侯上门问罪,才知打伤的是小侯爷。”
“打了韩陆他儿子?”雪宜只觉头疼,韩陆封不封侯都是多年不改的牛脾气,他若认你是朋友,便一心一意,但若是伤了他的人,非要把对方大卸八块不可。
“是。忠武侯兴师问罪,本来念先生面子只问世子为何要打伤他儿子,谁知世子仿佛心绪不佳似的,借着微醺口出狂言,还出手和忠武侯大战上百回合,园中不安,特来禀报。”
雪宜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道,“令羽,速速回城。”
“主上不去祭典公主了吗?”令羽知道雪宜年年生辰死忌清明寒食都不曾落下,故而多嘴一问。
雪宜急忙上车吩咐回城,“韩陆是功臣良将,且不说军中的地位,单说与我的私交,我也不能不去看看。更有甚者,如若此事传扬出去,旁人只听韩陆在我府上问罪出手,会误以为我二人不睦,岂不祸及江山朝局,我罪过甚焉。”
令羽偷笑,“难道不是担心世子脑子抽抽了撞到韩将军手里要遭罪?”话未说完令羽便感受到两道剜人的眼刀朝自己射过来,赶紧缩了缩脖子。
雪宜白了他一眼,听了这话就有些不大乐意,“怎么见得他打不过韩陆?韩陆是横练的硬功,战场杀敌挥大刀自然不在话下,若说比武单挑,那天擂台上他连赢十数人你也是见着的,动动脑子能赢也说不定。”
“哼哼哼……”令羽看着这个找错重点的人发出一串鼻音轻笑,也不再跟他辩。只是心中隐隐不安,喝酒打架闹事,夏和这小子干还差不多,左伊那么心机深沉、言行必有目的的人,怎么会突然整这么一出。
待到雪宜匆忙赶回梓园,府中一片肃静,竟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既不见韩陆,也不见左伊。厅堂上空无一人,居中站着的,竟然是陛下身边的崔内官。
还没等雪宜见礼,崔内官便迎上来道:“中书大人,陛下有请。”
“陛下……不是由六殿下和夏和陪着微服出宫踏青去了吗?”
“今晨陛下与六殿下、夏和公子游春踏青,一时兴起去修善寺前绕道先帝所设阵亡将士陵寝,欲去公主墓碑前祭典。谁知……碑前遇刺……”
雪宜大惊,紧张地问:“陛下龙体可有闪失?”
“陛下无恙,夏和公子救驾时不慎被贼人划伤了手臂,六殿下也有些擦伤,但只是一点皮肉伤,大人不用担忧。如今已经赶回宫中了,只是刚一回宫,便见忠武侯拉着贺裘世子气冲冲地来御前告状要请陛下做主。好歹也是大人府上暂居之人,陛下请先生速速入宫,两件事一起解决一下。”
两件事,一起解决?雪宜惶恐,陛下遇刺,莫不是怀疑与左伊有什么关系?多思无用,他只得硬着头皮拱手拜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