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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针锋相对 ...

  •   “父王,您真的为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浑话就不要孩儿了吗?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我看那个夏雪宜是想儿子想疯了!借着探听到我贺裘的宫闱秘事便随意编排!”

      “从小父王抱我骑马,教我射箭,给我请草原上最强的勇士当师父,要我习胡文汉文,对我诸多栽培,孩儿无以为报。还有母亲,她虽然时有疯癫呓语,但看着孩儿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神志清醒时对我百般爱护,孩儿永远感念在心。”

      “无论是否亲生,十五年父子亲情不假,只要您不承认,借机杀了那些妄议此事的大臣也可铲除异己。这么多年来孩儿对父王的恭顺,父王也未对孩儿不满。孩儿永远做您优秀的儿子不好吗?”

      “王叔威望颇高且有六子,您只有孩儿。难道要拱手把王位让给政敌,让给政敌的儿孙吗?”

      左伊好话歹话说尽,感情牌无一奏效,直到说到最后一句,巴图和坦才算有了反应。

      “好了别说了!皇帝到底没有证据,也没说废你世子名位。如今局势不好,在京为质也是你应尽的本分。住到夏雪宜的老窝里是好事,你只需帮我刺探军事消息,在朝中为贺裘办事就是了!若做得好,你自然就还是我们贺裘的世子!”

      “可是父王……”

      “闭嘴!若想证明你没掺汉人的血,就给我老老实实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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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伊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与父王告别时的场景,这么多年,父王对他又有多少是真心呢?他固然是有所求,但终究这辈子记忆里只有这一位父亲,敬仰爱慕,总有几分是发自内心的。

      在梓园最高的一处阁楼里凭栏远眺,园林盛景尽收眼底,山水错落,亭台叠起,倒是享尽富贵风华。左伊撇嘴轻笑,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几番交手便知是厉害角色,绝不会像三春之景一般温柔可人。

      乔姬领着世子殿下逛了大半圈,见他对汉人的园林景致兴致满满,便也不心急,柔声介绍着:“此处名为潇湘水云,乃取自古琴曲之名,仿云水奔腾之景,山上阁楼斜出,山下瀑布流水,水雾中得观古意。”

      左伊想着总要先把关自己的笼子画幅地图出来才好方便行事,随手一指称,“就要此处做我住处了。”

      乔姬欠身行礼便着人准备,大人早有吩咐,只要不选他与公主一家三口住过的未名居,愿意要哪出都随他去。

      “妾身忘了告知世子殿下,您住的潇湘水云一层正厅影壁上便是十名宫廷画师倾心绘就的梓园全图,宫苑繁多,殿下莫要迷路才好。”

      左伊方才整个人心事重重无暇细看,乍听了这句正戳破他心思,不觉尴尬,这才他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的女子。繁花疏影里,她一身杏色襦裙,浅碧色木叶密绣,不缀花饰。黑发间不用金银,而簪绒花配紫玉,配以标志眉目, 温和恬淡,又有清冷出尘之感,确是在草原见不到的美人。

      左伊眼珠一转,便以为夏雪宜要派人勾引他,这人倒是不俗,不如笑纳了看他有什么后招。于是他含着笑意欺身上前玩味地调戏道:“美人,可是你家大人派你来侍奉我的?”

      “这是本官的侍妾乔氏。世子自重!”

      不闻高声,显见怒意。雪宜下朝后在房中坐立不安了许久,想着咫尺朝夕间躲也无用,这才鼓起勇气前来相见,谁知还未见人影便听到他这等轻浮言语。

      左伊一愣,无论承认与否,他心知肚明眼前之人便是他分别十五年的亲生父亲,见面难免尴尬。他不知道这人在国宴上听了那一通故事是个什么想法,左右自己是打定主意守住来之不易的权位,若他是皇帝的儿子倒也罢了,一个无爵的文官,着实没有半点好处惠及后代。要是夏雪宜扑上来痛哭流涕地要认他这个儿子可怎么办?那还着实麻烦。

      于是左伊十足摆出了世子殿下的款,骄傲地靠在木栏上,双手插在怀里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哦?本世子好歹也是天子的贵宾,您不派夫人前来招待,拉个婢妾来打发人吗?”

      “妻子早逝,府中诸人今日殿下也算全见过了,只有本官与养子夏和,侍妾乔氏三人而已。”雪宜并不喜欢勉强瞪着别人来掩饰心虚,一目望穿,他的眼光融化在远处的春景中,连声音也被潺潺瀑布流水冲洗得淡去。

      左伊看着这个所谓生父见了他没有半点情感波澜,倒是自己看的不错。这人冷心冷情,冷言冷语,活得不带一丝温度,反复寂寞到骨子里一般,倒是他平白担心会有声泪俱下认儿子的俗套情节了。

      不知怎的,他看见雪宜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出言挑衅。“呵!本世子听闻大人是眷恋爱妻迟迟不能自拔才回绝了各家说媒,原来外人眼里情深义重,也不过是金屋藏娇不能免俗。怎么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这么多年就没给大人添上一儿半女吗?到底是她是损了阴德石头美人,还是大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雪宜皱了皱眉,这最后一句无疑一把刀扎在他心疼的人身上,一时心里厌极了左伊,狠狠瞪了许久。都说血脉相连则心意相通,可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个人跟他的谦儿有什么关系。

      “子墨,回房去吧。”雪宜这辈子什么话没听过,什么话听不起,只是不能让他再大放厥词伤害他的家人。

      “你瞪着我干什么?想看看我是不是你儿子吗?”左伊故作轻松,看着雪宜生气,他却莫名有种出了气的痛快。

      谁知雪宜轻哼了一声,眼眶发酸。

      “如若是你,宁愿谦儿永远丢了。”

      一句话,重重击打在两个人心上。左伊脸上的笑渐渐凝固,那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断了,他心里的窝火,对前途的担忧,连日强忍着在父王处受的委屈,仿佛全都要对着眼前人爆发出来。

      左伊夺步上前狠狠拽住了雪宜衣领,咬牙切齿地发泄。“既然你根本不在乎找不找的回来,为什么还要装出一派爱子情深让你们的皇帝和你的养子这样大费周章去给你寻人?要不是你执意强求又怎会让他们用计挡了我称王称霸之路!你装什么温情?你简直不可理喻!你不过就是丢了一个孩子而已,再多纳几个美妾生上几个儿女这事不就过去了吗?战场刀枪无眼捅死一两个小孩都是常事,你既然丢了他便九死一生没有活路!既如此就抛开前尘当他死了然后各不干扰不行吗?且不说我与你孩子无关平白受了牵连,单说若我真是,你以为我还想看见你这张脸吗?受尽磨难在人屋檐下做小伏低才给自己争了个前程,当年害我受苦的所谓亲生父母,不过是阻碍,愿永不相见!”

      四目相对,两双像极了的眼眸怒目对视,谁也没有分毫想让。最终,还是左伊先败下阵来,眨眨眼避开了那双冷静中欲图刺透人心的眼睛。他冷笑了一下,半真半假一篇话,夏雪宜竟然都不曾理会他,看着他一人如跳梁小丑般嚷嚷。

      左伊不知怎的有些失落,整个人也怏怏的,松开雪宜的衣领往后撤了几步。“呵!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御前那焦灼阵势你都能冷眼旁观,仿佛别人吵吵嚷嚷折腾着不是在找你的孩子,而是毫不相干的人。”说罢,左伊从怀中掏出了那半块写着汉文的满月玉璧,举在雪宜眼前晃了晃。

      雪宜震惊地看着他手上的东西,再也无法做到面不改色,谦儿满月时他虽不在身边,但事后是见过这份满月礼的,还特意去拜谢过主公为孩子赐名。再见先帝笔迹,一时让他全身发冷。

      “你……你如何会有……”

      雪宜伸手欲抢,左伊一把拿开,嘲讽道:“你脸面不小,堂堂天子也要做这么精细的礼品刻上自己的亲笔字来贺你儿子满月,难怪大人为了江山社稷丢了亲子都在所不惜。我看你也对这东西没兴趣,不如扔了便罢。”

      左伊将玉璧狠狠握在掌中,抬起肩膀挥臂用力向廊外一掷。

      “谦儿!”一声轻呼哽咽在喉,雪宜一把扒开了左伊扑到栏杆上往外够。潇湘水云乃是山上斜出楼阁,廊外便是瀑布流水,只见日光下金光一闪,玉璧便随潺潺水声急速坠落,消没在了视野里。雪宜根本就无视了眼前的左伊,触手而不能及,他赶忙回身跌跌撞撞地沿着青石阶狂奔下山,如同失了魂一般。

      左伊愣愣地看着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那句谦儿,喊得不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历经岁月也不改分毫,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期待的一件东西而已。左伊靠在栏杆上回头往下望去,造景的假山也就是三层楼高,倚楼斜望,那人转瞬便跑到了瀑布下的水潭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攀着岸边青石,忍着一脸痛苦之色,丝毫不曾犹豫地扑入潭水中。

      初见时就看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脚步虚浮,本不是长久之相。如今虽是春天,但潭水仍是冰凉透骨,看他发了疯似的往水里走去找玉璧,水已过腰,低头以脸扎在水里搜寻,再抬头时发丝浸透贴在脸上,整个人已经晕眩不稳。水花扑腾着打乱了一池静水,水中人疯狂得可怜。

      左伊在高处看着,竟觉心中难安。他一时赌气,说了这番话,又鬼使神差地掏出了真证据,就算他再不承认,只怕夏雪宜心里明白几分了。本想若能暗示他就此罢手,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提什么身份的事,也许他这个质子还能有回到贺裘的一丝机会。谁知扔了玉璧,他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反应。

      你念着的,是当年的人事物,当年的执念和深情,与今日之我无关。那不如放手吧!别再去水中寻了!

      正在左伊心中慌乱之时,只见雪宜一个踉跄,脚下踩着青苔滑了一跤,一时竟挣扎两下没站起来!

      水虽不深,但只怕他体力不支恐有危险。左伊锤了栏杆一拳,终究还是一个飞身跃起,直接从山上小楼踩着一旁树木借力直接翻身下来。刚要涉水救人,便见眼前一个花花绿绿的影子飞出一把捞起了夏雪宜救到岸上,身法极快,武功路数前所未见。

      雪宜呛咳了一阵,抹了抹脸颤抖着靠在了令羽怀里,手中还死死攥着寻到的玉璧。原来他并非溺水,只是寻到了东西在水底摸了许久才捡起来。然而他已全身湿透,被令羽捞上来一吹风,全身如至冰窖,寒冷彻骨,嘴唇发紫,颤抖不停,已说不出话来。

      左伊刚想向前一步,谁知令羽陡然从腰间抽出软银丝向他出手,软银丝盘旋在左伊腰上两圈,以示威胁。左伊没躲,因为他知道对面无心伤他,他只是默默从怀中掏出了另外半块写着胡语的玉璧,单膝跪下俯身将其放在了地上,沉吟半晌,便欲离去。

      令羽歪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这气若游丝的惨模样,简直恨得牙痒痒,他猛地一拉束紧了左伊腰间银丝,也顾不得做了小人,偷袭用力,直接将左伊翻身扔进了水里。

      “喂!你是不是有病?!我招你惹你了!”左伊万万没想到他有此一举,斗气得如同小孩一般。

      令羽没有理他这只落汤鸡,只是打横抱起雪宜,忙一边喊人叫大夫,一边施展轻功将人搬回房去。

      冷水打透的身子泡在温泉里浸了许久,雪宜回房便被夏和给裹紧棉被里勒令休息。昏昏沉沉睡着,夜半转醒,醒来夏和还在身边守着他。

      “我的玉璧呢?”雪宜刚一睁眼便忙着摸他辛辛苦苦找回来的东西。夏和赶忙将汉文胡文两枚半月型玉璧塞进父亲手里,雪宜看着时隔十五年又回到他手里的玉璧怔怔地说不出话。

      “他把剩下的胡文那块也还回来了,爹,你觉得……”

      “子墨还好吗?”不等夏和说完,雪宜就打断了他。

      “乔姬默默掉了半天的眼泪,怪我没用,我打不过他,不然就冲他拿生不出孩子这点戳我乔姐姐痛处,我也饶不了他!”

      门扉轻开,乔姬端了热腾腾的鸡蛋粥进门,眼角还有些红红的,却强装作没事的样子。夏和见父亲身子好些了,又刻意避而不谈左伊的身份,便识趣地告退了。

      等夏和走远了,雪宜才轻轻拉着乔姬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声说:“子墨,是我对不起你……”

      “大人不要这样说,妾身知道,这么多年,大人心善,因为愧疚才愿意要我为妾。妾身自己没脸,喝了毒药求死不成,毁了自己的身子,还赖在大人身边,又不能为大人生儿育女……”

      “当然不是,你何以这样想?”

      雪宜轻轻握着她的手,心中十分心疼,子墨十三岁因父获罪被充没发派到梓园当婢女,因她聪慧伶俐,又识文解字,常在雪宜近身侍候。雪宜一直对她十分钟爱,还曾亲自教她读过书,让她跟账房学管家理账的事。十八岁那年因为她姿容太过出挑,被前来雪宜府中的临江侯看中,张口向雪宜讨要做侍妾。当时,雪宜犹豫许久,还是答应了。谁知乔姬早早就倾慕主上,却又无颜面言明,出嫁前夜赌气喝了毒药,幸而剂量不多便被同屋侍女发现给劝下了,好一番医治才得以保命。

      雪宜自己盛了一碗鸡蛋粥,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浅笑着往乔姬嘴里塞了一口,倒是弄得乔姬睁大眼睛鼓着嘴楞了一下。

      雪宜温柔地笑了笑,又自己喝了一口粥,才玩弄着勺子低着头对她说起了这么多年不曾提及的心事。

      “我本就是个优柔寡断又懦弱不敢争的人,还望你原谅你的夫君多有不足。当年临江侯开口要一个婢女,于情于理,我都觉得自己似乎找不到理由不给。何况子墨不是寻常女子,虽命途多舛,却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美人。若陪了小厮,或是去一般沉迷酒肉美色的人身边为妾,都是辜负了你,我断然舍不得。临江侯在朝是清明忠直之臣,在野有风流倜傥佳公子之名,理智告诉我,那里于你是个好去处。可情感告诉我,我不想你走。”

      “大人……”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我也不敢问。若你觉得我这等缠绵病榻之人误了你侯府好前程该怎么办?我不再娶,也是不想辜负拖累了旁人,不如藏着不说的好。若早知你性子这么烈,我就该当场对临江侯直言,这是我要的人,不能给你。”

      “子墨,我不是能得长久之人,这辈子亲情上本就缘浅。前半生过得很累,后半生既不想负了别人,更不会委屈自己。我对你万分歉疚,但不是因歉疚而跟你在一起。”

      乔姬听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半含羞地低着头,几不可闻地声音问了一句,“那是为什么?”

      雪宜抬手将她脸轻轻捧起来,认真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乔姬眼泪瞬间便滑落下来,滴在雪宜手上。

      “这么多年,妾身深知大人心里有深爱的妻子,妾身一直知道在旁人眼里,大人专情,是我一番矫情做作寻死觅活地才留在大人身边。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公主是大人心里的唯一,妾身只想在大人身边陪着……”

      雪宜知道今天左伊那句“石头美人”伤了乔姬,她常年最介意的就是自己不能生育,总有些自卑自苦。能趁这个机会说开也好,毕竟他往日里也羞于说这些心里话。

      “子墨,你虽然通诗书,可这比喻却不恰当。公主与我只得三年夫妻,若论长久,倒是你我的时日更多些。年少夫妻,虽聚少离多,却比肩而行,相互扶持,她在时,自然是我的唯一。可轰轰烈烈是爱,十年相伴走过余生的又何尝不是情?须知往事不可追矣,唯珍惜眼前人。”

      雪宜轻轻搂过乔姬,让她枕在自己肩头,温柔地拍抚着。乔姬止不住的眼泪,梨花带雨,却更楚楚动人。她抽噎着说:“只是这么多年,妾身觉得总有距离,一直都没能走到大人心里。”

      “这话和儿也说过,看来我不是称职的丈夫,也不是称职的父亲,总让你们有患得患失之感。”雪宜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何必走进我心里?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悲伤成河,寸草不生,不见青山,徒留枯塚。只求你们走到我身边就好,别被我所伤,若得长久相伴,便是我的幸福和慰藉了……”雪宜的眼睛里也有泪光,这些年不用乔姬和夏和说,他也觉得自己越活越冷,像今夜这般动情之言已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了。

      “好了,别哭了,我家小美人明天肿着眼睛岂不是又该被夏和这个小混蛋调笑了?再说……没有孩子的事也许不是你吃坏了药,是我于儿女份上无缘,老天曾眼见我不配做人父亲,便不肯让我再耽误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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