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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潦草收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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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恭喜中书大人,失散多年的爱子有缘相聚,应该请世子回归本家,以全天伦!”大景的臣子自然不是吃素的,雪宜刚一认下夏和手里的假证物,群臣纷纷道贺,急着将这事板上钉钉。是否真的是中书大人的儿子不重要,这世子血统被疑,贺裘内乱才是最重要的。年轻的文官们争相揣摩圣意,堵得贺裘使臣没有话说,三人成虎,这山呼恭贺中竟让贺裘使臣极其难堪,仿佛认了多年的世子殿下已经是旁人的儿子了。
贺裘王之弟左赞扎尔多年来都想除去左伊这个唯一的继承人,以便兄终弟及,夺得王位,此刻怎肯放过机会。于是起身追问王兄道:“这小子说的话严丝合缝,认证物证皆在,现在想来大有可疑。大王岂可鱼目混珠,混淆血统,让这个汉人之子差点当了我们贺裘君主?”
“将军说的对啊!大王!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
贺裘臣子纷纷怒气冲冲地质疑,更有几个左赞扎尔一派的武将直言帮腔:“诸位心中想来都有疑惑,大王英姿勇武,是粗狂男儿,而世子面容清秀,体格比草原人较小,像极了汉人!”
萧晏见局势倒向自己,便又给巴图和坦浇了一把火。“将军此言有理,朕也看着世子眉眼间与中书令深为相似。世子乔装走访问玉璧上的字,想来一定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心心念念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吧!”
“你个孽障!”夹风而过的重重一巴掌,扇在了茫然无措的左伊脸上,直接把他抡得摔倒在地。
巴图和坦气急败坏地抬脚就踹,左伊刚跪起来,腰间臀腿上便被铺天盖地的拳脚砸下来,巴图和坦那模样哪儿像一方王侯,简直就是粗鲁无赖在街头殴打的样子。
见状所有人都不方便发话了,全看着这一个打人,一个挨打,虽不成体统,但两方臣子都不好说什么。
左伊被踢打得腰腿上生疼,父王一向在外人面前对他格外器重,养成他争强好胜,自尊心极强的性子。比起身上的疼,他更在意当众羞辱时旁人的眼光。左伊猛地抬手挡住了巴图和坦的脚,痛心地大喊道:“父王!父王听孩儿说……孩儿是去街上走访过玉璧的事,但是那是为了帮中书令找公子以示我贺裘亲好之意,实际上我们不是帮他把儿子找回来了吗?他们不认是他们的事,怎能攀扯到我身上呢?”
巴图和坦惊见这个愿打愿挨的儿子第一次高声反抗,眼中已是水波涌动,也心有不忍。即便他心知肚明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但是多年来里子面子都只靠这一个优秀的儿子撑着。上天让他无子,那听话的养子也好过作为政敌的兄弟,这才给了他世子之位。今日之事真假还不能定,左伊未必就是汉人,何况他的臣下犹在,总不能当众承认他混淆血统之事。这才醒过神来,停了踢打,尴尬地说:“本王打你,当果然不是要理会这些无稽之谈。而是你身为贺裘世子,怎么能乔装成汉人上街?鬼鬼祟祟行为不检,这才落人口实,让这小子胡乱编排!”
左伊这才捂着腰间吃力地站了起来,向皇帝行礼,“陛下莫不是要听信莫须有的故事,胡乱给本世子编排身世吧!这些证据根本禁不住推敲并不能证实与我有关,素闻民间汉人喜欢听说书看绘本,难道今天夏和大人是来娱宾的不成?”
萧晏见逼迫已极,故意没有继续追下去,他只要掀起贺裘继任君主的血统风波就算成功了,后面的是与不是,都由着想争夺王位的贺裘人闹去。于是便改了口气,“这一时朕也不好判断真假,左右两方都有理。贺裘王与世子远道而来是要修好,不要伤了和气。夏和所奏之事还需查明,可惜数日后使团便要返程……不如这样吧!连日来朕看世子几场骑射比试皆拔了头筹,朕的皇弟们与之切磋很是投缘,不如就邀请世子长留京中一段时间指教一下皇弟与皇子的武艺,既彰显大景与贺裘亲近修好之意,又能再查一查当年旧事。正好就住到朕精心修葺的梓园去吧,离中书大人近一点,也方便详谈。”
“陛下这是要留我在京做质子吗?”左伊立时便看出皇帝的目的。
萧晏微微一笑,“血统宗族事大,世子还是留下再查一查吧!不然即便是朕的中书令大人可以不要儿子,贺裘臣民也不能心安啊!”
“就算要查,也该来我贺裘查,何必要我……”
“世子,朕劝你别急着回去。听闻边境陈列的贺裘部队突发时疫,倒了一大片,连贺裘那边的一般民众都死了不少,这若是突然回去,万一染上了可怎么好?”
左伊一时语塞,萧晏说的轻巧,实则是想告诉他贺裘大军染病之事,贺裘本就是因断粮不得不投降,再加上时疫,军力对比悬殊,此刻不能轻举妄动。
“当然,若世子愿意留下表示修好之意,朕也愿奉上太医所拟的治疗时疫的药方,解贺裘燃眉之急。不必急着答复,不如贺裘王与臣下商量一下再说吧!”说完萧晏甩下了手足无措的一干人等,推托说疲累便回宫去了。
好好一场大戏,唱至高潮,截然而至,寥寥草草收场。可每人心中,都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只怕不多时,京城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市井小巷,都多了一个绝好的谈资。
雪宜一路没有出声,只是脸色变得冰冷惨白,如同毫无生气一般。夏和坐在车里偷偷瞄着父亲,别提搭理他了,连看都不看他,只是闭目养神,又或者说,累得有些睁不开眼了。
停车后雪宜丝毫没管身后的一脸愧疚的孩子,本想大步流星地甩开他,奈何一口气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的久了,猛的着了风,便扶着门边咳嗽起来。
乔姬出门来接,一身浅木色春衫格外温柔雅致,让人见了便能心平气和几分。乔姬见雪宜的样子是气得不轻,赶紧扶着给他拍拍背顺气,柔声道:“大人怎么了?可是陛下赐宴时水边风大冻着了?”
“爹爹……爹爹你不理我……乔姬快帮我劝劝父亲吧!”夏和皱着眉抿着嘴的小模样哪儿还有刚才的威风,一时让人看着心疼得很。
乔姬嗔怪地瞪了夏和一眼,但是嘴上忙劝着,“二公子又犯了什么错,慢慢教便是了,大人别动气。”
“咳咳,我可教不了他!他那么大能耐,爱怎样便怎样!”雪宜一把甩开了夏和拉着他的胳膊,扶着乔姬便往里走去,夏和一路追到门口,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虽说君命难违,国事为重,但他作为父亲的儿子密谋了半年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父亲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实在心中愧疚不已。见雪宜怎么也不理他,只好厚着脸皮开启了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撒娇耍赖战术,抱住了雪宜的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爹爹打我骂我都行,可是别不理我!”
雪宜心知肚明,这孩子敢这样拿捏他,就是算准了自己心软,心里赌气,面上也不肯放松,故意冷嘲热讽起来,“你可快别跪在地上,你奉了君命,今日是功臣,我哪里能罚你?没由得人家以为我目无君上,对你故意苛责!身为臣子可担不起这罪名!”
夏和听了这话委屈得抽噎起来,见父亲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瞬间屋里屋外安静了下来,跪在那里手足无措。夏和怕的很,他毕竟是养子,从前最怕父亲一生气就不理人,后来雪宜察觉他内心细腻,便是再生气也不敢晾着他怕伤了心。
夏和在门外带了哭腔喊着:“爹爹别这样说话,和儿不想因为这件事跟父亲起了龃龉,可和儿知道父亲性子,骂我的时候多半是宠着的,一安安静静不说话了就是气急了。和儿知错了,爹爹别不要我!乔姐姐!你帮我劝劝我爹嘛!”
雪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本来不想理他,但忍不住还是走出屋来低声斥责他道:“你有点规矩,姐姐是乱喊的吗?子墨做我的侍妾这些年平白受了不少闲话,你再没大没小的,被人听了去,若有人参我不尊礼法不守尊卑,那子墨以后如何见人?”
夏和也是一时情急,毕竟乔子墨原是父亲犯事后被充没的官婢,十年前,她十三岁上被分派到梓园做侍女。只因曾是县令家的小姐读过几年书便格外招人喜欢,从前还曾带着他玩,一口一个乔姐姐的喊着,谁知道五年后姐姐变庶母了……不过好在他每次犯事了都有人在父亲面前求情帮衬。
夏和见父亲出门来了,便赶紧拉着他衣摆委屈巴巴地喊了声,“爹爹……”
雪宜一甩衣袖,轻哼了一声便回屋靠在塌上歇着,脑海里过着今天的人和事,想要静下来辨一辨孰真孰伪。
忽然,窗外一阵轰鸣,阴沉的天空被一道光亮劈开,惊得雪宜一个激灵。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这雨……下了多久了?
“子墨!子墨,快拿伞来!”
抱着竹伞一路小跑穿过卧房花厅,赶紧推开门看看院里,夏和依旧跪得笔直。
匆忙撑开竹伞给孩子打着,雪宜一脸着急,“你在这里沦了多久了?谁让你跪了?给我起来!”
夏和一愣,先是把手伸到伞外试了试,又探头看了看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爹爹傻傻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只好握住爹爹的手把竹伞移开,指了指天。
雪宜眨巴眨巴眼,侧着头望了望天,又伸手试了试,一滴雨也没有。原来,是关心则乱。他撑着伞从房檐下走到和儿身边竟然都没察觉没下雨。
乔姬这才浅笑着追出门来,轻轻掩着嘴,“雷声总在雨前,大人在塌上歇了一炷香都不到,只怕雨还没来得及下呢!不如咱们先回去,等公子淋得可怜一点,再出来救他不迟。”
雪宜一时有点尴尬,只得一脸抱怨地看着乔姬,“你少来打趣我,让他淋着才好呢!我可不心疼!”
夏和见爹爹记挂自己,便赶紧皱着眉开始夸张地揉着膝盖,跪得东倒西歪的,再也挺不直了似的。“爹~~~~~~~”拖着长音甜甜地唤着,雪宜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伞,轻轻拽了拽夏和的衣领,口气也缓和了些,“进来,我有话问你。”
夏和紧张兮兮地跟进屋,赶紧卖个乖给爹爹弄了个舒服的鹅羽软垫靠上,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雪宜见他一脸犯错后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忍心责怪他了,但嘴上却不肯缓和,毕竟看别人家为人父兄的都那般厉害威严,自己也不能太宠着孩子了,于是板着脸冷冷地甩了一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就自己交代吧。”
夏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跪下,但想着刚才爹爹打伞追出来的样子便狡黠一笑,一屁股坐在了雪宜窝着的塌边上,又挪着凑近了点。
“去年出使贺裘,听说了当年童男童女填世子命这件事,孩儿已觉希望渺茫了。毕竟大景边界没消息,很可能就逃去了另一边,恐遭魔手。但爹也知道贺裘这种草原部族不懂汉人的医药,民风未开化,得病了都是巫医作法乱跳一通,孩儿在王宫里打听,都说贺裘世子一出世就时常心痛憋气,脸色青紫,两岁多尚无法走路,听起来像是心衰之症,哪儿那么容易就能治好呢?虽然在贺裘没见着世子,但他能征善战想必武艺不俗,王宫里人人道世子是承天神庇佑,如同脱胎换骨,而且相貌英俊潇洒远胜贺裘王,是王宫侍女们追捧的美男,孩儿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又得知多年来围绕继承人一事贺裘内斗不断,当着我们大景使臣的面,贺裘王的叔叔弟弟都能互呛起来,这还是近两年世子出众,打压了他们之后的样子。回朝后告知陛下,就开始谋划着,不管事情真伪,打定主意去诬陷说世子不是贺裘王亲生,以挑起内乱。当时此事没禀报爹,绝对不是陛下有心隐瞒,实在是怕父亲知道寻找多年的爱子可能已经死了会很伤心而已。可是……直到他们进京那日孩儿见了世子的样貌,一瞬间都呆住了,真是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他长得跟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才有了后面各种调查和安排。”
雪宜深吸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他撇开了眼睛不敢看夏和,轻声问:“今日宴上所说,有多少是真的?”
“那个称作贺裘老宫女的证人是假的,是孩儿安排的;六殿下的证词自然是假的,那天我们都是擂台比武才见到的他。至于那块满月玉璧爹认得出,自然也是假的;可是世子拿了一块半月形写着‘弄璋成庆,谦儿弥月’的玉璧去找街头江湖算命的询问,却是真的。孩儿那天觉得他乔装出门一定不只是要逛街,立刻暗中派人沿街搜问,才找到端倪。纵使所有证据都是假的,但这个故事,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相和证据在左伊自己手里,他心知肚明。”
雪宜听了之后半晌无言,只觉心口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杀人诛心,无论冤枉昭儿之事还是杀死华熙郡主之事,他面前的左伊心机深沉,手段残忍。可他心里的谦儿永远停在了两岁多时的模样,白白的梨树下,暖暖的日光里,一丁点大的小人披着他的里衣装小白兔,奶声奶气地唤他爹爹,那样惹人怜爱。私心里雪宜不想承认左伊是他的谦儿。大概不只是他,左伊手里握着他给写给伊儿的家书和谦儿的满月玉璧,若那些是左伊之物,再看今日宴会上他受尽责打也坚决不认的样子,想来人家世子殿下心里,也半分都不想认他这个父亲。
夏和最看不了自家爹爹这副皱着眉头、愁云满面、心事重重还就是藏着不出声的样子,他故意撒娇似的拽了拽雪宜的衣袖,又一努头指了指案上的蜜桔说:“别胡思乱想了,所幸人不是给弄进咱家来了吗?来日方长,不如亲口问问他。爹爹现在多思无益,不如给我剥个橘子吃嘛……”
“不管,想吃自己剥。”
“……”
夏和被怼了回来,大约只气馁了一秒钟,便自己剥起蜜桔,掰开一瓣晶莹剔透的果肉,轻轻挨在了雪宜嘴唇边。夏和很认真地看着父亲,不着调的人一旦正经起来,总是格外有魅力。
“无论爹的谦儿回不回得来,和儿永远都在爹身边。”
一句话,如春水沁入心肺,温暖着四肢百骸。雪宜如释重负般轻笑了一下,张嘴叼走了夏和手里的橘子。细细品味,微酸,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