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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方唱罢你登场 ...

  •   三月初三,上巳。上赐宴群臣于御水之滨、梓园尽头的兰宫之中。时逢倾都禊饮踏青,游春赏宴,兰汤沐浴,奉迎花神。

      酒过三巡,听完了汉家琴瑟,又上演了草原歌舞,今年赶上贺裘王在京,上巳节庆典格外隆重。虽有郡主骤然逝世这点不愉快,然而国家修好,百姓安宁远胜一女子死活,即便大婚庆典搁置,两方面子上还不得不维持着表面荣光。

      贺裘王巴图和坦与世子和臣下交换了眼色,起身向天子行礼道:“陛下,值此佳节,臣愿喜上加喜,带给陛下一个好消息!”

      “哦?朕愿闻其详。”

      “臣一直听闻陛下尊师重道,对中书令夏大人十分尊崇爱重。而夏大人当年与我贺裘,总还是有一段恩怨在的。大人的爱妻乃巾帼英雄,是出身胡国穆尔顿部的草原公主。本王也是领教过公主带兵的英姿。十五年前忻州一战公主带军驰援边城守将,不幸阵亡,本王不知夏大人可还记恨本王否?”

      雪宜没想到巴图和坦有脸提及此事,只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道:“陛下明鉴,臣知私怨轻于国事。若自此贺裘臣服我天朝,不再滋扰边境,大王大可不必重提旧事了。”

      萧晏皱眉,满脸写着不痛快,烦躁地饮了口酒说:“王爷这算什么好消息?”

      巴图和坦朗声大笑,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答道:“陛下容禀,臣为了能让中书令大人释怀,知道大人心心念念着当年战乱中失散的幼子,自去年商讨议和之后,便着手差人搜寻。一月前接到属下快报,已经寻得此人,却怕差错中让大人空欢喜,特地等到昨日人到了京城,才敢带来,庆贺大人阖家团圆之喜!”

      此言一出,在座群臣立时开始交头接耳、骚动不安。朝野谁人不知夏雪宜丧妻失子之事?当年身为一军军师因受丧妻之痛而冒进行军近乎疯狂,不顾兵家大忌只为夺回忻州找到爱子。惨败而归的夏雪宜被先帝责罚跪在慰灵碑前手抄阵亡将士数千人的名字,当众鞭刑责打,鲜血淋漓。此事过去十五年,纵使身居高位,他也辞了先帝与同僚的各种说媒,再未续娶,再未有过孩子。这么多年他总是温和而冰冷,既善待同僚下属,又拒人千里,从不展颜,皆道是为旧事所苦。当今陛下甚至全国发布悬赏文书,为恩师搜寻失散孩儿,却从未有过音讯。怎么今天贺裘王说的如此轻巧,不止打探到了消息,言下之意是连人都带来了!

      世子上前击掌两次,不多时便有贺裘下属带来一个长得干干净净的年轻公子,穿了青色汉装,简朴中也有几分灵气,眉目不敢说与雪宜相像,但尚且算得上清秀。

      雪宜的理智告诉他巴图和坦在胡说八道,他一定别有企图,可情感却时时都想冲到理智前面,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带上来的少年,仿佛想极力找到一丝影子。然而,只有陌生罢了。倒不如前日在擂台上见到左伊穿汉装时那般震撼。

      萧晏轻笑一声问道:“这位公子多大年纪,祖籍何处,家中做何营生?何以称是中书大人之子?”

      那少年答道:“小民十七岁了,一直与养父母住在贺裘国都,养父是驯马师。十五年前于边境跟着做过马匹买卖,战乱中救了一个叫阿依奴的自称是胡杨山庄婢女的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后来阿依奴颠沛流离中受了伤很快就亡故了,只留下小民,养父母看着可怜,便将我养大。”

      左伊上前自信满满地解释道:“陛下明鉴,臣多番走访,得知中书大人之子乃是丢在了胡杨山庄。本是托相熟的庄主照看几日,谁知一朝城破,全庄上下逃散,而后据父王所说大人还带了兵去山庄找过,又因一些……误会,被请来我们贺裘军营中‘做客’。老庄主不肯投降于我军,举家自尽,他亲生孩儿的尸身后来也皆被收敛去了,与户籍上一个不差,唯独没有大人之子。想来胡杨山庄婢女所抱出来的应该就是大人所寻之人。呈上来吧!”

      左伊一声令下,又有两个贺裘打扮的夫妇自称是少年养父母,并呈上一件胡杨山庄的腰牌,称作婢女阿依奴之物,又呈上当时孩子穿着的汉人衣物鞋帽,拿给萧晏和雪宜验看。

      雪宜随手翻了一下,那些东西确实像是尘封多年的旧物,然而并没什么特别,只平了心绪拱手答道:“世子殿下,这些衣物乃寻常汉人孩童的东西,下官没有印象。且孩子丢失前与下官分别数月,随他母亲去了草原一趟,我又如何知晓他当年穿什么样的衣物呢?”

      “大人再看此物。”左伊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纸直接递给雪宜。

      枫叶暗纹信纸,十五年来纸张变得薄如蝉翼,可褪色的字迹却依旧那样鲜明。“寄吾妻伊儿。自卿别后三十余日,日日念归。恰落红铺径,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人不归……”雪宜看了之后便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左伊一眼,手中略有颤抖。

      “怎么?大人连自己的字迹都不认识了吗?”左伊看上去很自信,毕竟他手里这封信是真的,是他曾误以为的生母在被父王杀害前偷偷留给他的。所幸贺裘识汉字的人很少,唯独他打小与师父学汉语,收着这种东西也不怕被人察觉。

      左伊心理百感交集,面上却未露痕迹。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是大景中书令之子,从没想过竟然有一天会与亲生父亲面对面。既然缘分使然让我见到你,只要你不挡我苦心经营的世子之路,我便还你一个儿子,也算有些安慰。当然,若能顺利安插一个眼线,父王更会高看我一眼的。

      萧晏过目之后狡黠地笑了一下,判断道:“确实是先生的字迹。定是当年写与公主的家书。不过……”他与夏和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这东西就算是真的,也未必能证明是眼前这个少年的东西啊!世子的故事未免不够详尽,反而是朕这里,日前也帮先生找到了失散孩儿的蛛丝马迹,不如也请诸位听听夏和与朕想出来的故事吧!”

      雪宜听到夏和知情,而自己却茫然不知,只奇怪地看着养子。夏和因与陛下做了今日之局,一直受皇命瞒着父亲,故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雪宜。他知道爹爹嘴上不说,心里有多挂心自己的孩子,一旦有消息他是不该瞒着父亲的。但是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爹爹追问的目光,开始了他与陛下早早策划好的一台大戏。

      萧晏的语气十分轻松,好像话家常一样对贺裘王说:“这位是太常属官内廷待诏夏和,是朕六弟的侍读,也是中书大人家的二公子,多年来为寻长兄百般尽心,就这么巧,最近刚得了些证据,只是与世子说的截然不同!”

      左伊心中一惊,证据,什么证据?大庭广众之下,大景与贺裘群臣皆在,他一时有点心虚。

      “敢问二公子,你找到的兄长在何处啊?本来这是夏家家事,我贺裘无需过问,但既然好心为大人找到了公子带来陛下面前,如今这情势本世子不得不劝一句,你们万一找错了人,这岂非害得大人的衣钵家财所托非人吗?”

      夏和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衣钵家财所托非人?我父亲虽身受圣恩,但不过一介文官,又为官清廉不好聚敛钱财,且非出家族大宗,夏氏封爵亦轮不到我父亲这支。我家可没有王位需要继承,但若说到所托非人,小臣不禁要担忧巴图和坦王爷,不知世子殿下是否是王爷亲生,万里江山,可要拱手他人?”

      “你休得胡言!”
      “你休得胡言!”

      巴图和坦与左伊便如五雷轰顶一般异口同声地制止了他。巴图和坦额头上的虚汗刷一下就下来了,他当然知道左伊不是他亲生的,若非无可奈何,怎会以他人之子充数?而左伊则是感到周身一阵冰寒,脑海中无数念头闪现,心中对自己那日出风头打擂台的事后悔不已,最怕夏和发现他乔装夜游便留心打探去过之处,问出那个测字先生便糟糕了。

      夏和高声长拜道:“小臣不敢信口胡言!之所以敢如此说,是因为已然查实,失散十五年的兄长夏谦,便是诸位眼前的贺裘世子殿下!”

      语惊四座,目瞪口呆,满堂哄然。

      夏和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便面对贺裘一众使臣自信满满地说道:“正如世子所查,失散的兄长被胡杨山庄婢女阿依奴救出逃散,逃回她家乡贺裘国都,但后面却并非为那对夫妇所救,而是将幼子假称自己的孩子养着。自去岁出使贺裘,小臣偶闻一桩奇事。十五年前贺裘王妃唯一的嫡子病重,巫医说非要三百名与世子同龄的童男童女的命才能填了世子的气血亏损,使难以将养的世子还魂。于是王爷下令举国挑选三岁左右的孩童强掳回王宫,供世子吸取精气,而后世子真的在大半年后被救活了。彼时臣民自危,家家户户一片哀嚎,军队在街上见到带小孩的就大人小孩都抓走,整个国都三岁的孩子加起来尚且不够,故而谁家都难以幸免。偶闻此事,臣一度以为,家兄已经被用来填了世子的命,故不敢告知父亲这个可能的死讯。不曾想……事有转机,直到臣不肯放弃地多方探访,终找到当年曾在王宫侍奉,后又出宫的妇人证实,当年世子实际上已经死了!王妃伤心欲绝疯癫痴傻,竟把当时轮流跪在世子床前供吸取精气的幼童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宫人如何劝说,都坚决抱住那个孩子不放,称是自己的孩子!快带那妇人上来!”

      一片哗然中,带上来一个贺裘老妇,所言与夏和分毫不差,面对贺裘使臣们的抨击质疑,她甚至能说出贺裘王宫宫室名称线路,以证身份。

      巴图和坦已完全不认得这老妇人,听了她的话吓得疯狂摇头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啊!当年知情人早都……”

      “早都如何?”夏和抓住空隙咄咄相逼,“早都被灭了口是吗?”

      尽管巴图和坦几时住了嘴,贺裘臣子见大王这个反应已经坐不住了。

      夏和又更进一步站到贺裘使臣坐席前,“当年贺裘朝局情势紧张,王爷前后生了几个庶子皆幼殇,年过四十,膝下唯一嫡子又逢重病,王爷的几个叔伯兄弟跃跃欲试,图谋不轨,臣子要求王爷过继宗室,各部内斗一触即发。想必这些旧事,诸位年长的贺裘臣子都心知肚明。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感情甚笃,见王妃发了疯癫症候抱住他人之子不肯放,本来只是一时心软没舍得拆穿,后来仔细一想,若能李代桃僵,就算不是长久之选,也好歹能支撑一时之祸,以免内忧外患同时滋扰,这才起意隐瞒亲子之死!一来世子年幼相貌变化极快也是有的,二来世子自出生就虚弱不堪,撑到三岁几乎没见过外臣,是以杀尽伺候王妃和世子的宫人,便可鱼目混珠。不知是不是杀了太多童男童女救自己儿子的缘故,后来王爷竟然再未得男,久而久之,当年权宜之计决计不能拆穿,王爷无奈之下,只能继立这个假‘嫡子’,好歹是自己调教,总不至于便宜了那些视为仇敌的叔伯兄弟。在座的使臣中就有巴图和坦王爷的亲弟弟左赞扎尔将军,您是内臣,不妨仔细想想,家宴上见过的世子殿下是否在幼年时容貌发生过巨大改变?”

      左赞扎尔听了这故事也是一脸懵,但想到王兄有可能混淆血脉挡了他的继位机会,便愤然跳起作证道:“是啊!诸位大臣听我一言,世子三岁前后确实突然变了模样,当时因为王兄说是大病之后脱胎换骨的缘故,现在想想大有蹊跷!”

      果不其然,夏和问的厉害,左赞扎尔一番话,贺裘大臣都更信了几分。

      左伊听他说着当年事,一时也有所感怀。这些事他早早便是知道了的,但父王一直以为隐瞒的很好,他便装作不知,以全父子之情。此刻他早已乱了方寸,心也凉了大半截。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事会拆穿在众人面前,一时无地遁形。拆穿往事,直接威胁着他的地位和前程。左伊知道这个故事从被讲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完了,但总想极力挣扎。

      “你……简直信口开河!我乃父王嫡子,血脉高贵,怎么被你说成了来历不明之人!简直荒唐!”

      萧晏见贺裘群臣议论纷纷,夏和不少事说的有模有样“这荒唐故事,只怕世子自己早就知道吧!不然也不会乔装打扮成汉人样子满街寻访了。六弟,你说是也不是?”

      昭儿心里紧张的很,他是临到昨晚才听说了皇兄和夏和的谋划,一想到要瞒着先生就十分不安,好歹他在宫里晚上见不到先生,真不知道夏和怎么能忍了那么久不说。

      “皇兄说的是。臣弟日前亲眼见到左伊世子穿了汉人装扮逛夜市,不赏灯不看景,只拿了个东西鬼鬼祟祟地找街头代写书信和测字算命的江湖文人,似乎探听什么的样子。”

      “你胡说!”左伊气急败坏,这人睁着眼说瞎话,他们是在擂台比武偶遇的,不可能看见他找测字先生。怪只怪自己不该出了风头鬼使神差地想要那幅与玉璧上自己相同的书法。若不声张,无人会知道他出门之事,可一旦当日装束露了行迹便一发不可收拾,当天夏和定是有心派人满街打探过了,他所做之事,让夏和确信了他的身份,这才有今日这一出。

      “本殿下何必冤枉你?”昭儿仰头骄傲地挥挥手,“带人证物证!”

      那测字先生一并另一个卖包子摊位的老板都被抓上来指认了一通,测字先生诚惶诚恐地低着头说:“小人当日见这位公子拿一个不规则的半月形玉璧问小人上面的字,小人清楚得记得写的是‘弄璋成庆,谦儿弥月’。”

      夏和又传来物证,“这是今日宴席开始后命人从世子的房间搜出来的,测字先生,你仔细看看可是这块?”

      “正是这块了!”

      夏和又说:“诸位做个见证,这样不规则的半月形玉璧少见,只因他原是一对,拼起来乃是正圆。一半写着胡文,一半写着汉文,寓意父亲母亲为草原与大景联姻,二者相合即为圆满,乃太祖皇帝赠与家兄夏谦的满月之礼。汉文这块从世子房间搜出,藏得隐秘,而胡文这块一直被父亲收藏于梓园内未名居中,如今分隔十五年,两块玉形状完美契合,难道还不足以作证吗?”

      左伊一把夺过玉璧细看,竟发现字体不对,这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欲图污我继承正统的身份,其心可诛!”

      “哦?假的?那你见过真的了?”夏和眉峰一挑,丝毫不畏惧地一步上前怼了上去!

      “休要曲解本世子所言!再说这两个东西本该是放在一起的,根本不可能胡文那半块藏在你家!”

      夏和闻言笑了一下,玩味地看着左伊,“世子殿下还说不知情吗?怎么看你对这些证物很清楚的样子,想必世子夜访后,已经得知自己身份了吧。”

      左伊便知言多必失,憋着一肚子的话无法明言。胡文和汉文的一对玉璧分明都在他手里,这个夏和确实聪明,一波一波证人证物压上来,算准他有口难言。

      留下乱成一锅粥的群臣,夏和最终将两块玉璧捧到了父亲面前。他其实是很心虚的,但是这已经是国事,而非家事,只能继续装出一副情切的样子恭敬问道:“父亲明鉴,请验看世子屋里搜出的这半块汉文玉璧,与您多年来时常捧在手里看的这半块,可是一对的?”

      雪宜只觉一口气哽咽在喉,他突然觉得夏和很陌生,心底发凉,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若失。

      看夏和自信满满,与陛下一唱一和,定是策划良久,有意设局,想搅乱贺裘内部这潭浑水,让他储位动荡,内乱频生。雪宜拿起那两块玉璧细细看,玉璧雕刻花纹粗糙,而汉文字迹也非先帝亲笔,想来是夏和赶制的。更重要的是,这两块都随谦儿丢了十五年,他当然知道夏和情真意切地说他时常捧着看是胡扯的,但如今这局势,只能一起演下去。

      雪宜突然觉得很倦,很累,他不知道他们说的所谓真相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但是自己变成了被设计入局的一环倒是没错。雪宜轻轻舒了一口气,朝陛下跪拜道:“正是谦儿满月时先帝所赐,如今竟能再见,臣不胜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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