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岁月的祝福》红泥客

7、故事

　　等到斯内普向伏地魔复命回来，已经过了中午。大脑封闭术大师将记忆中的莱斯利表现成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形象。当探查到了斯内普手腕上的奴隶契约，伏地魔猩红的眼中漾出了扭曲的快意。斯内普松了口气，暗暗感谢黑魔王那作天作地的自负。
　　午餐就在桌上放着，罩在保温咒之下。多此一举，他冷哼了一声，挥去了心里一点微妙的、酸涩的感觉。
　　二楼的卧室里，莱斯利正靠在床上，阖眼沉沉睡着。她的身体亟待修复，加上昨晚失眠，让她刚刚想拿起一本书看一看，就不可控制地昏睡了过去。斯内普轻轻从她怀里抽出那本《北欧黑魔法植物寻踪》，放在一边书桌上的时候，瞥见了敞开的一页上自己曾写下的话。

　　This book is the property of Half-Blood Prince.
　　“此书属于混血王子。”

　　他有些许赧然，视线不觉移到了莱斯利脸上，怀疑她是否看到了这句话。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容貌，而她也不属于那种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但是东西方混血的女子也有一些自己的特点。她的眼睛细长，在某些角度看颇有锋芒，但是一旦笑起来几乎就剩下一条弯弯的缝隙，将锋芒全然抹去。棱角分明的下颌，让她显得宽厚而坚定。事实上虽然她出了名的喜欢探险，但是给人的印象往往是相当持重的，从不做未经深思熟虑的事——除了嫁给他。斯内普微不可查地加深了注视。嫁给他，那真是个头脑发热的决定。
　　她的唇也生得雅致……而且馨香。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思，抽出魔杖冲她甩了一个检测咒语。红色的光芒不出意料，但仍旧缺乏真实感。
　　生命的信号。
　　或许应该把她交给庞弗雷夫人照顾？或许那个有无数个孩子的韦斯莱夫人能给她一点好建议？……
　　对于整天面对着一群吵翻了天不学无术的小巨怪的斯内普而言，哪怕新生命是自己的小孩子，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事。这个孩子不是在爱中出生的——这该死的爱——他是一个悲伤的厄运，就好像他本人一样。这样的孩子的未来，还有什么能期待的呢？
　　——他一点都记不起莉莉怀孕时的情形……他怎么能记得？似乎等知道这件事的那一瞬间，他就心急如焚地跑去匍匐在邓布利多的面前了。这个姓波特的孩子邀来了预言中必将降临的死神，盘旋在□□的头顶，降罪于自己的愚蠢无知。
　　而自己的孩子，几乎也难逃相同的命运……这是自己放任的结果。
　　斯内普安静而冷淡地感受着逐渐爬满心房的罪恶感。多么熟悉……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作为双面间谍的他绝对活不过这场战争的结束，这个孩子身边不会有一个比他的身世更让他耻辱的父亲。
　　“……你回来了？几点了……”莱斯利短暂睡梦中总有黑影幢幢，翻搅着潜意识里挥之不去的不安。她睁开眼睛，就看到斯内普——混血王子本人——站在桌前，向自己看来，可目光却越过了自己，看向渺茫之处。
　　“桌上有饭，吃过了吗？”她坐起来，看斯内普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没有。
　　“下午我会带你去霍格沃茨，让波皮看看你的身体。”他说着向外走去，凌厉的脚步踏在狭窄的卧室中，怎么看都像在逃。“我假设你能够对自己负起责任来，鉴于今后你就不止是你一个人了。”
　　好半天她才理解他的意思。愣愣地把手抬起来，又放下，这才抚上自己的小腹。
　　就连三年前在马里亚纳海沟潜水时遇到了巨齿鲨，都没能让她感到这样的不知所措。
　　为人父母，是莱斯利从来都不敢去轻易思考的一个领域。她不敢想象自己不如爱德华，自己的伴侣不如爱德华，而毫无准备地有一个后代去继承他们种种的缺憾。她是那样虔诚的生活在父亲的荫蔽下，还来不及着手描绘自己的生活，父亲就以一个至高无上的形象永远定格在了回忆中。他是她的灯塔，亦是她的藩篱。
　　如今这一切她执着攀附着的信念都被匆匆打破，命运之轮啊，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偏离了轨道——抑或是正好走上了既定的路线，鉴于爱德华那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个人的力量也无非沧海一粟罢了，纠缠不清的线索总会将人引向该去的地方。
　　只是，她心中那对父母丝丝缕缕的埋怨，已经增长到让她再也无法忽视了。
　　客厅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又一次陷进脆弱之中。近来这样的情绪有点多，但是这个黑袍男人一旦出现在视线里，就会将她拉出自己的世界——或许是因为他扑朔迷离的身份，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不可忽视的强大气场。这样也好，她想，这能让她在未来的危险面前保持清醒。她发现自己本能似的护住了小腹，于是自嘲一般微笑了。
　　事已至此，就真正地迈出属于自己的一步吧。

　　阔别霍格沃茨多年，莱斯利无比怀念城堡里带着些许潮湿的阶梯，旋着微风的墙角，还有孩子们喧闹一阵后的静谧。她一向能关注到灯火阑珊之处的微末的美，那些在角落努力盛开的生命——或许这就是她草药学学得最好的原因。
　　她恋恋不舍地收起思绪，试图礼貌地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医疗翼女巫还在不辞疲倦的叮嘱。她从不知道对一个生命的呵护从它还未成形时就要开始了。斯内普早在庞弗雷夫人说到“要好好养护□□”的时候就借故离开了，只是黑发下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莱斯利认真记着可能出现的孕期反应和措施——恶心，呕吐，嗜睡，乏力……这可真是够受的——并盘算着日后的新安排。孕妇的衣服还是要买的，只用魔法变形太过耗神；一日三餐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草草了事，现在主要任务是“喂饱”肚子里那个，至于斯内普，应该相信那个浑身都叫嚣着“生人勿近”的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店里的一些挥发性的潜在危险物品得下下架了，或许斯内普愿意帮忙？作为人工的报酬，加上这层“夫妻关系”，她或许能考虑给他批发价……
　　“……怀孕早期不适合再同房了，容易让宝宝流掉的。”庞弗雷夫人的一句话让她瞬间愣住，“西弗勒斯应该在这儿好好听着，男巫都对这种事都没什么耐心，妻子这样辛苦都该好好陪着……”
　　“没事的，斯内普教授很忙，”她有点儿哭笑不得。如果没有意外，他俩在一张床上躺着的机会，不多不少应该就只有一次。“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以后有什么问题还得来请教您，夫人。”
　　女巫的眼神变得严厉了一些，盯着她看了看，摇摇头“啧”了一声，转过身嘟囔道：“都不是毛头小子了，还这样不当心……”
　　好吧。有口难辩的莱斯利彻底尴尬了。
　　“啊，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聊的这样愉快。”门开了，穿着紫色袍子、胡子上戴着蝴蝶结的邓布利多及时出现拯救了她——把尴尬的焦点全都揽了过来。“莱斯利的身体还好？”他笑眯眯地问。
　　“她壮实得很，而且对自己和小东西很有信心。”医疗翼女巫皱着眉头拿了一瓶药给她，盯着她苦着脸喝了下去。
　　“啊，这真是个好消息。既然这样，可否让我和走马上任的斯内普太太聊上两句？”邓布利多客气地问，迎来了庞弗雷夫人的一个同等严厉的眼神，警告意味十足，之后她便端着医疗器械回到了办公室。
　　“不怪波皮对我的埋怨，很多时候我给她增加了太多工作量。”他状似无奈地笑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经验总是在跌倒的时候获得的，不过年纪越大，就越不愿意让这帮孩子摔得太狠。”
　　“您对疼痛的标准是很高的，校长。”莱斯利错开视线，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伤痛中坚持下来，信念，支持，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奢求的。”
　　“你是一个睿智的孩子，莱斯利。像极了你的父亲。”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有些直白地问出了压在心头的问题。
　　“您为什么信任斯内普教授？”
　　老人没有想象中那样被冒犯到。相反，他和蔼地冲她笑了起来。“还是‘斯内普教授’，不是吗？习惯总是一件非常顽固的东西……”
　　“我不会将你这样优秀的孩子交给随便一个人的，哪怕是由于时局所迫。我用生命去相信西弗勒斯的忠诚，很抱歉，莱斯利，我承诺了他，不将缘由透露与人。但是我想，我信任你们两人的原因是非常相似的，不仅仅因为你们经历了战争的创痛，更因为你们内心深处对光明的向往。有一些东西是伏地魔永远也不会理解的——而你们都在为此奋斗。”
　　她有些被老人突如其来的重话吓到了。她斟酌再三，小心问道：“斯内普教授在上一场战争中也失去了家人吗？”
　　“所有人都必将在人生中经历失去，可并非所有人都能献出一生去缅怀。”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柔，语气里有些微妙而复杂的东西。莱斯利知道，每个长者都有足以填满山海的故事，这语气似乎在掩藏，实则满溢的都是欲言又止的心事。不幸的人各有不幸，他身上更背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包袱。然而她不认为能有资格成为这位伟大白巫师倾诉的对象，相对而言，她更关心斯内普一些。
　　那么，他也曾失去什么人了。那个或那些人足够让他忍受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将自己封锁在苦行僧一般的躯壳之中，不舍昼夜地为两个主人驱策。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因而无法感受到斯内普心里的感受。这早已经超出了耐力的范畴。他若非心如磐石，迟早得发展出人格分裂的症候——但是他似乎并非冷漠之人。邓布利多这样的信任他。
　　突然之间，有什么从尘封的记忆中挣脱了出来。
　　“贝蒂和他打赌波特追不到伊万斯……”
　　“那她赌谁能追到伊万斯？”
　　“斯内普。”
　　一瞬间好像一切碎片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莉莉和詹姆斯·波特，在十多年前的万圣夜，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英勇牺牲，而这个孩子成为了唯一一个在死咒下活下来的男孩。他在霍格沃茨的惊险生活常见诸报端。
　　所以，斯内普是为了莉莉·波特……？虽然没有过于意外，但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
　　“不必想太多，亲爱的。”邓布利多突然发话，她有些愣愣地抬头看着他。那双半月形的眼睛后的蓝眼睛闪了闪，已经不复刚刚流露出的往事纷纭。“或许你愿意来一点柠檬雪宝？新妈妈们都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嗯，我就一直喜欢。”他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莱斯利瞬间有些牙酸的神情，也没对自己奇奇怪怪的逻辑发表任何评论，自顾自的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堆到她身旁，接着一面扔了一颗在嘴里，一面优哉游哉地走出了医疗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