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09：塞尔维亚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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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法蒂玛时不时会在梦中见到许多走马灯似的片段，诗人们喜欢用斯芬克斯的鬃毛来比喻黑色的事物——正如梦境的天空那般，而那些被浓重暗色包裹着的片段就好像夹杂在鬃毛里的、轻灵灵的玻璃碎片，执意为这漆黑一片的梦中世界带来一丝流光。
并且，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片段中的场景，无一例外全都在现实世界中发生了。
譬如说，她梦到某个女仆生病了，果然三天之后这名可怜的女仆就被伤寒击倒，死的时候还顺道带走了几个被感染的倒霉蛋；她梦到战争爆发，一周后边境地区就有人起兵谋反……
——简直就像预知梦一样。
那颗该死的头颅造访法蒂玛梦境的次数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一连串诡谲的预知梦。
法蒂玛越来越憎恶沉睡，她只想改变悲剧，却不料人生仿佛被重新洗牌了一样。
她能预知未来，并且她所预知到的未来片段全部和前世的记忆大相径庭。
而每当她试图改变什么的时候，就必定会遭恶鬼傍身，其结果就是到头来，她非但什么都没能改变，反而会激起悲剧的连锁反应。
穆茜尔一事就是证据，此后，她先后救下了差点被发疯的猛兽咬死的奴隶以及险些被马车撞死的孩童，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再度遇到了意外，死的死残的残，而法蒂玛本人也会在梦中收到提醒她不要试图改变悲剧的警示。
如瘟疫如魔咒，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突然开始对每一个即将到来的夜晚感到恐惧。
人类获得生命的形式唯一固定，死亡的方式却花样繁多，对她来说，睡眠就是其中一种形式的死亡——活着的死亡，梦里死水一潭的天空中，飘荡着活着的场景，仿佛鬼魂滑过漆黑的幕布。
这个时节，宫廷上下都在为了冬之祭而奔忙，因为这是举国上下最盛大的活动之一，每年都由皇亲国戚们鼎力操办，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阶层的游戏」，其隆重性自然不言而喻。早在寒霜尚未降下时，冬之祭的种种精彩细节就以不容置喙的姿态成为了皇族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今年冬之祭的细节安排将由海里尔大臣负责。”穆拉德看起来兴致极高，而帝国第一大臣的名字一出现就引起了朝会上一阵充满敬意的肃然沉默。
除却严肃的外表，穆拉德二世也有着鲜为人知的一面——他爱美食、好文学，热衷于歌剧、化妆舞会、花道茶道剑道、狩猎等等多项娱乐活动，既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政治舞台，杀人于无声息间，又能于私底下过着精致利己的享乐主义生活。
是以这种大型活动，他向来都是亲临现场，风雨无阻。
牙牙学语的穆罕默德已经会说一些简短的句子了，冬之祭开始的前几天，他强烈要求一同去皇室猎苑挑选祭典狩猎活动用的山鹰。“我的天，你现在就已经明白挑选得力搭档的重要性了吗？”法蒂玛将他举了起来，“那好，我就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这几日天空阴沉得像一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法蒂玛怀抱弟弟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鹅卵石小径，后面跟着奥萝拉。
猎苑里除了有山鹰之外，还有关在囚笼里的狮子和灰熊，法蒂玛到的时候，驯兽师正在和大臣说着什么。
“海里尔大臣。”法蒂玛走上前，“您在这里做什么？”
上了年纪的海里尔闻声转过头来，即使年逾花甲，体力不支，却依旧把背挺得像松柏一样笔直，老人向法蒂玛略一颔首，不疾不徐地答道：“没什么，祭典就要开始了，我只是来确认一遍动物们有没有问题。”
法蒂玛点了点头。
“两位殿下觉得这只鹰怎么样？”驯兽师指了指身后笼子里一只看上去最漂亮的鹰问道——那是一只非常雄壮威猛的深褐色山鹰，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羽毛和雪爪星眸无一不展示出它们的主人那叫人叹为观止的野性之美及嗜血本性。
看到有人围观，山鹰立即仰天长啸以示抗议。
“这只鹰会不会太凶猛了点儿？”奥萝拉躲在法蒂玛身后，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瞟了一眼笼中的山鹰，瞬间就被那双仿佛溶解了炙烫的流体黄金般的眼睛震慑住了，立刻吓得缩了缩身子。
法蒂玛笑着反问：“怎么，奥萝拉，难道我们应该挑选一只病恹恹的七十岁老鹰吗？任何一条奥斯曼帝国的律法里都没有写着「畏惧」这个词。”
她怀中的穆罕默德扬了扬短小的手臂，似乎在对姐姐的话表示赞同。
“公主说的没错，何况还有我们的精锐骑兵部队随行，我保证冬之祭绝对安全。”海里尔大臣附和道。
奥萝拉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只老鹰又开始嘶吼起来，并开始用它尖锐如钩的喙猛地击打铁笼——它的眼里隐隐闪现出业火般的狂傲与冰刃般的杀意，法蒂玛估摸着这家伙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猎物，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牢笼将她大卸八块、拆骨入腹，然后再美滋滋地享受绝妙的饭后人血饮品。
不过她似乎无动于衷，反倒蹲下身，欣赏起了鹰的饲料来。
“这是什么？”法蒂玛略略扫了一眼那一盘接一盘盘还带着血丝的生牛肉，最终目光停留在一小杯猩红色的液体上。
“牛的血，冬季气温干燥少雨，每天给鹰喂适量的兽血才能让它的羽毛保持光泽。”驯兽师把那杯盛在里的液体端起来，送到鹰的嘴边，山鹰顿时两眼放光，“嗷嗷”地嘶鸣起来，仿佛这杯颜色古怪的液体赛过任何珍馐。
“每天宰牛？”法蒂玛猛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下意识一愣。
驯兽师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殿下，我们只是每天给牛放一点血，不会影响到牛的健康，请放心。”
***
之所以选择冬天举行祭典，是因为帝国所有人都相信，冬季是连接人间与后世、连接天园与地狱的钥匙，水之精灵偏爱冬季，总是会在这个季节降下雪水以洗涤凡人的罪孽，在这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美好的祭典可以为人们赐福免灾。
如果罪孽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消除，那么世界大抵就不需要什么四季轮回了，所以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季节比冬天更像悲剧的序幕，祭典则象征着不幸甚至一星半点的绝望——法蒂玛带着一种被放逐般的怪诞情绪想着，当然她觉得如果把这些话讲给穆拉德听，父皇一定会立即让她这不受宠的公主脑袋搬家。
今年的冬之祭在王都埃迪尔内边境的草场举行，法蒂玛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艾哈迈德和哈里都从自己的行省回到了王城。祭典这日是个难得遂人心愿的好天气，空中浅蓝到宝石蓝的色泽层层渐变，雪后初晴的日光清浅脉脉，浸透每一丝扯棉拉絮似的流云。
艾哈迈德生来体弱多病，奥斯曼帝国的领袖决不能是这种类型的人，自知与皇位缘分不大的他性子也比较随和，而向来最受父皇宠爱的哈里则理所当然地成了聚焦无数赞美与谄媚的中心点。
贵族阶层的女眷们几乎全聚集在了这里，绸缎、丝带和太太小姐们的欢声笑语成了最美的风景线。塞西莉娅皇后并不喜欢太过热闹的氛围，便披了雪狐大氅坐在专属座位上哄着穆罕默德玩儿，而不是像后宫其他嫔妃们那样一边簇拥着皇帝走来走去，一边用银线般铮铮发亮的声音和皇帝说着什么。女人们的裙裾都是时下最流行的宽大款式，向外延展的同时把她们的身形比例也放大了至少一倍，如同雾气放大了月亮。【注】
几位稍年长的公主皇子们自然聚到了一起，明里暗里地扔口头刀子的同时还不忘品尝各地运来的时令水果。穆拉德二世的其他几个女儿都已结婚，身为第五皇女且是在座唯一一个尚未婚配的公主，法蒂玛倒是比哈里更受人瞩目。
“皇兄，你看起来势在必得啊？”法蒂玛看了看哈里一身华丽的行头，忍不住扬眉，嘲讽道。
“也许待会儿我应该表现得差一点，这样就能让那些对我抱有幻想的贵族姑娘们止步了。”哈里答得飞快且自然——毕竟法蒂玛是女流之辈，对他的皇位根本构不成威胁，哈里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所以这兄妹俩的关系明面上还算过得去。
说罢他漫不经心地将帽子取下来当风车转，任谁都能听出那口吻中的不可一世。
“不，也许那些姑娘会觉得你出糗的样子意外地很可爱哩，那样她们不但不会止步反而会更热情。”法蒂玛微狭起眼，从善如流。
冬之祭的第一个环节是献舞，出场的女子雪肤若凝脂，红衣翩跹，编入明珠的蜂蜜色长发梳成八股麻花辫，如同细密的水流涓注而下。
她拖着曳地的长裙，姗姗走上一块铺满了珍珠和沙粒的象牙板。即使天气严寒，她仍然赤|裸着双足。快要走到中央的时候，她忽然向后缓缓仰倒身体，手臂如仙鹤亮翅般优雅地舒展开来，纤丽轻薄的衣袂似隔雾之花随风缭绕，左右交情。
观众们第一时间就被这翩若惊鸿的舞姿给震撼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瞪得眼珠子都快要射|出去了。
女子时而蜻蜓点水般立于象牙板中央，时而以足尖画出完整的弧形轨迹，轻轻掠过象牙板，衣裙上以及脚踝处繁复的珠串伴着她的动作不断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随着碰撞频率越来越快，她的身姿亦舞动得越来越快。观众们都发出一阵阵惊艳的吸气声，如果这不是贵族们的祭典活动，而只是一般的歌舞表演，那么恐怕掌声早已排山倒海了。
没过多久，观众席上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是谁？”
“是塞尔维亚公主阿尔忒弥斯殿下。”
有人立即连声惊叹：“天哪！像月亮一样美丽的名字！”
一曲舞毕，象牙板上的沙粒和珍珠纹丝不动。
这下子，没有人再吝惜自己的掌声了。
女人浅笑着向观众们鞠了一躬，天上无星，但她浅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星河缓缓流淌，所有奢华的幻想都揉碎在这双沁水明珠般的瞳中，上挑的眼尾极尽魅惑与挑逗之态。
枫叶色的口脂与同色系的眼影相得益彰，温暖柔和的橘色调里隐隐泛着奶油般的丝绒光泽，本是温柔知性的色彩，搭配上她艳光似火的妩媚脸蛋儿，却莫名多了一丝狂野的攻击性——那是塞尔维亚的气候所能催生、所能庇护的最完美的一张脸。
她一定是拜世的月之妖精！
“塞尔维亚有意与奥斯曼建立邦交，所以派了他们的公主来献舞。”哈里解释道。
法蒂玛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端坐主位的双亲，只见穆拉德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色彩，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塞西莉娅依旧面相温和，却暗中攥紧了袖口的刺绣花边，君临后位的女人自然不会让别人轻易猜透她的真实想法，就连法蒂玛也不知道母亲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09：塞尔维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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