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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梦魇 ...

  •   穆茜尔一事犹如一颗名为「哀恸」的种子,在法蒂玛心头深深扎根,随后长出细小的触须,触须末梢伸出的尖刺无时无刻不在她的心脏里翻江倒海一样作妖,心头肉被划破、被割刈、被穿刺……一片血肉模糊。
      她没有救下她最喜欢的女仆,悲剧还是发生了。

      此后一连数日,法蒂玛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中的世界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天,也没有地,因为四周皆是一片混沌,天与地的分界线早已模糊不清了。
      法蒂玛赤着双足,只身一人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中,头顶上是用来支撑这一方空间的兽骨拱顶,仿若远古恐龙的销甲般碜人。

      有冰凉粘稠的流质轻吻着她的足尖——那是血,不知是谁的,已然汇满一地,像一条蜿蜒的红蛇缓缓滑向死神腹中,更像是由巴比伦大娼|妇手中拿着的金杯里倾倒而出的由诱惑、勾引等秽物构筑而成的暧昧陷阱,每一丝细微的波纹都在引诱她堕入进去。
      有尖锐粗粝的东西不由分说割伤了她脚背处柔腻细嫩的肌肤——那是枯骨,漂在血泊面上的手骨和足骨有的像一丛丛洁白的珊瑚,有的已经断裂,她每向前走一步,就会有一半露出水面另一半埋在血泊里的骷髅头睁着黑洞洞的眼窝向她阴笑。

      一路行来,不断有手骨伸出水面向她攻击,试图抓住她的脚踝。法蒂玛轻轻一踢,它们就飞了起来。
      终于走到了尽头,她看到了美丽的王座。那王座是由一整块红髓玉精雕细琢而成,椅背缀以圆润的珍珠母,扶手处镶着鸽血宝石,曲折盘绕的纹理像夏日恣意舒展的藤蔓一样,似乎下一秒就会化作实物,伸出它们纤长的枝条拥上法蒂玛的身体。

      随后,王座中央凭空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颗脑袋没有头发,也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却像人一样说话了。

      “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事情。”那家伙的声音并不大,可经空气振动传入法蒂玛耳畔后,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山谷被削成沟壑,峡谷成了有海水涌入的巨大海湾,就连久久不喷发的远古死火山都能被生生激活。

      “你是谁?”她伸出手挡住被那个声音带起来的寒风,并不示弱。

      “妳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因为一切都是定数。”那颗头颅继续说道,发出来的声音如滚滚闷雷,一下一下痛击着法蒂玛的精神,“唯有神才能主宰因果,法蒂玛·拉赫曼,难道妳想成为神吗?”

      法蒂玛忍住胸腔几乎被震裂的痛楚,一字一咬:“如果一定要这样做的话。”

      “好大的胆子!妳居然肖想亵渎吾等神灵!”没有五官的头颅自然也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但从那徒然高了八度的音量来看,这丑陋的东西一定是震怒了,并且就连创世神开天辟地时也不会发出比这更威猛的声音。
      法蒂玛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吼砸个正着,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心头仿佛当空劈下两道闪子,痛得她弯下腰,“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但她很快站直了,扯起衣袖不露声色地擦去嘴角的血痕,冷然一笑:“你这连五官都没有的丑陋东西还敢自诩神灵?魔鬼的奴仆和代理人才更适合用来形容你。”
      她细长的眉梢像是竖起的匕首尖锋一样高高扬起,每一个字都专门拣最不中听的说。

      “妳会为妳这句话后悔的!!!”
      头颅气急败坏地丢下这句话后就化作一滩脓血从王座上流淌下来,汇入地上的骨垛血海中。随后,四周回荡起某个幽灵般支离破碎的声音,凄凄辗转,一直在哭,哭得如丧考妣。

      它们一边哭一边诵读经文似的低喃着:“妳会后悔的,妳会后悔的……”
      不,我不会。

      “即便重生,妳也无法改变任何悲剧,因为妳是凡人,永远不可能成为神。”

      不,我可以,神明什么的无所谓,但我会亲手将所有悲剧的因果之理斩断。

      “妳将失去妳袒护的一切,妳会被妳的父亲流放、被妳的皇弟驱逐,最后,妳将亲手杀死挚爱之人、亲手剜去他美丽的紫色双眸,痛苦与悔恨将为妳的余生铸下铁监。”

      不,我不会。
      永远不会!

      “法蒂玛。”轻柔的呼唤伴着晨间鸟鸣一道响起,皇室贵女轻盈得如同露珠悄然滑过花瓣落入水中一般的脚步声令法蒂玛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有人进来了,“早上好,我亲爱的。”来者是塞西莉娅皇后,她欠身坐到床榻上,温柔地摸了摸法蒂玛的头顶。

      法蒂玛并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就算是母亲也不行,她厌恶这种行为——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是出于本能。
      所以当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塞西莉娅皇后温热的手时,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令母亲伤心了。

      女儿明显的抗拒令塞西莉娅脸上顿时笼上一层极淡的阴霾,但君临后宫的她依然神情亲切又不失优雅,“这是妳的新侍女,她会一直做妳的贴身侍从直到妳出嫁。”皇后微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小女孩。

      有着棕褐色长卷发的小女孩走上前来给法蒂玛行了一个大礼,“我是御医之女奥萝拉,很荣幸成为您的侍女,公主殿下。”
      女孩子的瞳眸是温婉剔透的灰绿色,从她明净得不染丝毫尘埃的目光和腼腆又生涩的举动来看,她显然涉世未深。

      奥萝拉?
      法蒂玛蓦地胸口一紧。
      那是上一世,她女儿的名字。

      是巧合吗?或者说,正如那颗头颅所言,所有的事情早已被神明安排好?难道因果循环真的就像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容不得她破坏其连贯性?

      “从今天开始,妳们就是朋友了。”塞西莉娅皇后看着两个小女孩,温声说,“公主的身边必须有高尚睿智之人的陪伴,法蒂玛,我亲爱的,我相信御医大人精通药理的女儿会让妳受益良多;奥萝拉,好孩子,希望妳不要辜负陛下的恩泽。”

      “……”法蒂玛打量着奥萝拉,什么都没有说,说到底她连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她正试图将曾经那些记忆碎片一点点拾起,再一点点拼凑起来,好弄清楚眼前这个小女孩儿跟她的女儿奥萝拉究竟有什么渊源。

      只可惜,她失败了,奥萝拉这个名字犹如凝固了一般占据着她的记忆,以至于她的脑袋跟死机了似的,想不起任何有用信息。
      更何况,就算她有脑力同时从数学、物理、生物、哲学、神秘学的角度出发,用最严谨的方法把人类演变的过程推导一遍,也绝对推导不出这两个同名者之间的因果关联。

      于是她索性放弃努力,冲奥萝拉点了个头,姑且算是打过了招呼。

      公主不冷不热的态度却把奥萝拉吓到了。

      ***

      数日来,相同的梦必会准时准点地登门造访,雷打不动。自穆茜尔身亡后,睡眠对法蒂玛来说就成了幽暗深渊中不祥的冒险,她每天都大胆无畏地上床睡觉,然后再大胆无畏地迎接那颗令人作呕的头颅。
      梦境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训/诫——警告她不要妄图改变悲剧,否则下场就是化作红髓玉王座下的一堆白骨。

      法蒂玛却对这样的梦魇不屑一顾。

      连日来,她一直在着手调查穆茜尔的死因,于是派奥萝拉秘密检查了当时那只乱飞的灰雀。

      “那只灰雀是穆茜尔小姐的私人宠物,有人给它喂了药才会发狂乱飞,但很明显这个动手脚的人没有掌握好药的剂量。”奥萝拉很快给了法蒂玛答复。

      “有人想刻意制造一场「意外事故」,让穆茜尔在追逐灰雀的过程中「不小心」失足坠入水池,这样王宫卫队就会把这件事当成一起普通的意外来处理。但很可惜被我阻止了,于是凶手恼羞成怒,冲动之下在当夜袭击了穆茜尔,将她推下水池。”法蒂玛思索片刻后得出结论。

      从这一系列推断来看,凶手很可能是与穆茜尔接触最多的人,否则也找不到机会给她的私人宠物下药。

      她怀疑是与穆茜尔同为女仆的阿迪莱搞的鬼,但又苦于缺乏证据,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治她的罪。

      这天,法蒂玛将所有与穆茜尔有过接触的女仆叫来集合,仆人们个个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法蒂玛带电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飞也似地一扫,开口缓缓说道:“我相信妳们都知道了穆茜尔身亡的消息,宫中失去了一个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义仆,而我则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伴,”

      “她不是自杀,是他杀。”法蒂玛把那番推断重述了一遍,女仆们的头埋得更低了,也不知是想要极力洗脱自己,还是欲掩饰面容上的惊恐。

      “我不希望有人在这后宫兴风作浪。我和我母亲不一样——她是个十足的好人,但不代表我也是。如果她治理后宫的手段不足以镇住妳们,那么我不介意代劳。”

      法蒂玛一边说一边掸出一个摄人的冷笑来。随后她摊开双手,太阳在她的掌心上映出一块小小的光斑,那光斑经由她手掌向外翻折的动作延伸、拉长,直至幻化为一条亮晶晶的细丝,沿循着掌纹一路向下淌,溟冷如冬日的冰湖里浮泛的一丝水纹。
      ——只有冷傲到了骨子里的人才会做出这般目空一切的动作,就算她的父皇穆拉德二世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宣示君权。

      随后她提议搜身,正如她所料,在阿迪莱身上发现了那种能令动物发狂的药粉。

      法蒂玛的声音不大,却似寒冬腊月的冰雹砸在地上,“阿迪莱,妳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她的瞳孔映照出面前一众女仆,却又像是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毛玻璃面一样平静而幽冷——那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傲然不可一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她,眼中自然不可能映照出别人的影子。

      “没有了,殿下,我认罪。”即使在这样的威压下,阿迪莱也没有像普通女仆那样吓得两腿发软头皮发麻。

      “很好。”法蒂玛点点头,“那么,赏赐妳刺刑,妳看怎么样?”【注】
      「刺刑」这两个字的威力太大了,却偏偏是自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法蒂玛说得慢条斯理,声气低迷,像是头顶上天空中藕断丝连、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云絮,散在虚空里,却足以让听者心中留下彻骨的凉薄之意。

      “公主,这样的刑罚会不会太……”奥萝拉想要劝阻,却又不知深浅,便扶着法蒂玛,试探性地说道。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就被法蒂玛截断了。

      “妳怜悯她,那么谁来怜悯死去的穆茜尔?”一句话,堵得奥萝拉说什么也不是。

      之后的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阿迪莱付出了代价,而大学士也因失去唯一的爱女穆茜尔悲痛辞官,于是穆拉德二世重新提拔了一批人才。
      处刑的当天晚上,法蒂玛再度梦见了血泊、枯骨、王座以及硕大的头颅。

      “不要试图改变任何既定的悲剧。”
      头颅依旧用它宛如万钧利刃劈砍大地般的苍凉声音,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老生常谈的话,“否则,妳一定会后悔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8: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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