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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潘朵拉 ...

  •   “老师啊,你终于……对我笑了。”深深凝望着跪在面前的男人,穆罕默德眉宇舒展,露出一个饥渴了太久的婴孩回归母亲怀抱般的笑容,看上去满足而阴凄,像笑,更像征讨、像报复,“为什么我必须对你用药,你才肯对我笑?”
      “您想看我笑?”萨卡诺斯习惯性地皱眉,喉管里磨出个苦涩而生冷的答句,“……抱歉,我早已忘记怎样去笑了。”

      “我会让你想起来。”穆罕默德蹲了下来,与萨卡诺斯四目平视,这个动作终于令他得偿所愿地望进了深爱的老师那双比邃远的紫色夜空下高雅而神秘的蔷薇园更美丽的瞳子中——他早就想闯进园中与花精灵相携起舞了,跳累了就安眠于绯紫的蔷薇花床上,把天鹅绒般柔软的花瓣当成被褥紧抱于双臂间。只可惜师生二人悬殊的身高差让他始终找不到机会,这次,他终于做到了。

      “在那之前,希望您回答我——您什么时候给我下了药?”萨卡诺斯不避不让,迎面接下穆罕默德的目光,表情宁定如亘古不化的冻泉,就好像,面前这位早已被权欲与野心吞噬了正常心理的皇子不是给他下药的恶人,而是他的亲生儿子。众所周知,父亲的特质就是不论孩子说什么做什么,都会以山一般博大的胸襟将其包容。

      穆罕默德唇边现出抹真意难辨的浅笑,如果刻意忽略他眸子里那股不甚明显的狠劲儿,或许人人都会把他当成耐心为臣子解疑答惑的温良主君,“在你跳下船救人的时候,我往河里投放了药粉。这种药遇水即溶,你不小心呛了一口水,很不幸药物就是那时进入了你的身体。”

      他一边说,一边捧起萨卡诺斯的脸颊,愈发灼重的呼吸落在他因药物作用变得苍白如大理石的面庞上,像被烈阳蒸得滚烫的海浪无情拍打岸边光滑的礁石。“萨卡诺斯老师。”穆罕默德以惯用的称呼唤他,有意加重的前置称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后者两人犹如云泥的身份差别,借此暗示他别妄想反抗,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我做梦都想知道,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告诉我吧。”

      萨卡诺斯目光微垂,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积攒了多年的医学知识令他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身上正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他十指痉挛,皮下突出大段蓝紫色的静脉,像极了纵横迂折的河道,对身体机能的操控权像沙漠里奔流的一线细流,一点一点地被高温蒸发,越来越细,正汩汩地流出大脑,马上就要干涸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甩脱萨卡诺斯·泽赫尔这个身份,变成一个顶着相同名字的活人偶,但这些变故并没有给他带去丝毫慌乱感,他淡然得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怎么改变。

      “这种药的名称是「潘朵拉」,您在我眼中和药物对应的那位希腊神一样。”萨卡诺斯收回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望回穆罕默德所在的位置,眼里噙上了抹意味深长的感情,像萦绕于密林深处的薄雾,更像远洋上空丝丝脉脉的浅云,也不知是因药物作用而起,还是发乎内心,“……美丽、聪慧、巧言善辩、充满好奇心——这些都是宙斯命众神赐予她的美好特质,她的名字在古希腊语中意为「拥有一切礼物的人」,就像您一样,殿下。”

      穆罕默德仿佛被这句话吸进去了,顺着萨卡诺斯刀劈斧削般的脸颊轮廓缓缓游走的指尖顿了顿。

      “……然而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众神赐予她的一切礼物中最危险的一件——一个魔盒,让洪涝、干旱、瘟疫、杀戮、饥荒等灾难充满人间,就像现在的您。”萨卡诺斯的口吻比之方才更加平淡,似乎浑然未觉接下来的话可能冒犯到穆罕默德,又或者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后果,但他并不怕死,所以决定和盘托出,似乎只要简单地解除话语的封印就能令他获得战胜魔王的圣剑,“……潘朵拉的好奇心对应您的征服欲,在欲念支配下,您试图打开装满了暴虐、权欲与血腥的魔盒,唯一的区别是,您无法成功。”一边说,他一边轻按住穆罕默德的双腕,想把那两只在自己脸颊上不老实地摸来摸去的小手扒开,“闹剧该结束了,殿下。”

      话音未落,萨卡诺斯蓦地感到一阵恶寒,大脑像一条缺乏游泳能力的残疾小鱼,被骤然降临的外力甩入了黏稠冰冷的金属溶液中。四肢如遭雷击,浑身血浆飞速涌向同一个隘口,拥堵在那儿,不得进出。失去了供血的身体组织以无法估量的速度冷却下去,再也无法支撑正常的身体运作。这种状态下,他就连抬手都相当吃力,“咚!”他抓着穆罕默德双腕的手颓然下垂,纹理分明的骨节刚好磕到没有被毯子覆盖的地板上,发出极重的一声钝响,听着都觉得疼。

      穆罕默德却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飞扬的唇角令人联想到伊甸园中无恶不作的灵蛇。
      “老师,我要感谢你对我的至高礼赞,据神话记载,潘朵拉是个无人能拒绝的尤物,埃庇米修斯宁愿和兄长普罗米修斯反目成仇也要娶她为妻。你说我是潘朵拉,是不是等于间接承认了你已经被我吸引了?”他说着转过头去,眼神锁定于墙上的机械挂钟上。
      玫瑰荆棘状的黄金钟摆像身负如山重荷的拓荒者,缓慢而艰难地涉过一格又一格,滴答、滴答……
      “啪!”指针定格于数字Ⅻ处。
      时间到。

      穆罕默德的目光回到萨卡诺斯身上,瞳孔中的高光以几欲将对方烧穿的温度炽烈燃烧着,“药物已经起效了。”他上下唇一碰吐出个言简意赅的陈述句,言毕慢慢抬起右手,掌心覆上萨卡诺斯的发顶。他浅色的发旋藏在发丝间,像密林深处的小池塘,碎碎点点的星光与皎素盈澈的月色尽皆落于此处,融在池水中,看上去莫名让人心生爱怜——就是这个小小的位置掌握着人的生死,只需一锥子刺下去,就可以瞬间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但是穆罕默德可不会心软,药物已开始作用,最后的隔膜已被撕破,他早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也从不打算回头,征服他的老师是和征服君士坦丁堡一样辉煌的圣战,叫他怎能不心动?怎能半途而废?“「潘朵拉」的药性正如其名,最开始的十分钟内,你会动弹不得,就好像埃庇米修斯第一次见到潘朵拉一样,在她压倒性的诱惑力面前,他几乎丧尽了思考能力。”穆罕默德一边抚摸着萨卡诺斯的头发一边为他讲解药理,此举纯属多余,因为早在很久以前,萨卡诺斯就从医典中得知了这种药的特性。

      “……但你的意识会一直保持清醒,度过这段效果上类似于麻醉的时期后,就是潘朵拉打开魔盒的时候了。”萨卡诺斯额前的碎发有几绺悄然滑入穆罕默德的掌心,他轻轻拈起来,夹在指缝间揉了揉、搓了搓,细沙般的触感萦绕在指尖,令他舒服得不知如何是好,但这一丝一缕游离于皮肤间的柔细质感并没能软化他的口吻,“不过你可以放心,魔盒里没有瘟疫,也没有杀戮,只有爱与渴求。你不会死。十分钟后你的身体将恢复机能,但那时你将不再是你,药物作用下,你会变得越来越依赖我,直至向我献上身体。”

      似是觉得不够过瘾,穆罕默德又摸了摸他的发顶。被小叶窗切割得状似繁花的芬芳月光抖落在他纯黑的发间,晃出带着些微钴蓝色的光泽,恍惚令穆罕默德脑海中出现了一幅流动的美妙画卷——月亮在海洋上空,海洋在月亮下面,习习夜风掀起浪潮,月与海在天地之间纵情云雨,绵濛的雾水为它们织起温暖的纱帐,动人的星光为它们铺就柔软的床榻。一阵潮涨潮落后,月亮软软地倒在海洋的怀抱中,将自己种入海浪的皱褶里,幸福地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穆罕默德突然生出了按下快进键、跳过所有中间过程直奔结果的冲动。但省略助兴的前戏就好像一顿豪华的庆功晚宴没有佐餐的前菜,他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省略的,他必须按照乔治提供的禁/书中指示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走完每个流程,才能算是真正得到了这个男人。

      萨卡诺斯像患了帕金森,十指抖得愈发剧烈,被药物的洪流卷走了血色的双唇颤抖着,气管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就连支撑他吐出一段连贯的话语都十分困难。理智上,他受身体机能限制,无法推开穆罕默德,但是感情上,他不会有丝毫畏惧,“……索多玛与俄摩拉这两座城邦耽溺同性苟且,宁愿违背主创下的自然秩序也要追求享乐。最后,城市中的所有居民都被判下渎神罪,他们的行为败坏了圣子圣灵的尊贵,主因此叫他们堕入炼狱、永生永世在火刑中忏悔。”他艰难地调整呼吸组织言辞,眸中是一派近乎无情的沉静,“我不希望您像他们一样……”

      “够了,这些与宗教有关的东西我不想听。”穆罕默德不由分说打断他,食指和中指并拢,轻压上他的双唇,将卡在舌尖未来得及吐出的话语封死,指尖摩挲着他如同禁果般惹人采撷的唇珠,一下一下,不知餍足,“知道古希腊女诗人萨福吗?她被认为是同性/爱情的开辟者,中世纪教廷认为她的诗亵渎了造物主而将她的作品大量焚毁,然而那些目光短浅的苦修士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焚毁的是怎样珍贵的文化瑰宝。”

      “我不否认萨福是个伟大的作家。”萨卡诺斯唇齿翕动,嗓音抖得厉害,“神爱世人,也许在某种特定情况下,祂会仁慈地赦免同性恋人,但至少……至少在我这里,违背主定下的神圣次序就是死罪,是要下地狱的。即使你以这种方式征服了我,我也不会允许自己活下去。”

      “不,你会活下去,我以你最爱的主父之名向你承诺,你绝对会度过长寿且精彩的一生。”这番带着必死决心的自我了断勾动了在穆罕默德心底不停滋扰的欲/火,他再也无法以理性将之浇灭,于是索性凑近了萨卡诺斯,被夜晚冷空气浸染得有些冰凉的唇贴上他的眉宇间。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态下,这恐怕是他们之间最接近于彼此交换亲吻的时刻了。但准确来说,比起亲吻,这样的动作更像奴隶主给奴隶打上烙印宣示主权。

      “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的嘴唇发不出声音,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我的耳朵被噪声填塞,我全身都在颤栗,我变得苍白,比草叶还要无力,好像我几乎就要断了呼吸[1]——这是萨福题赠给安娜多丽雅的抒情诗,现在,请允许我把它转赠给你,老师。”唇瓣游走间,一首热切而奔放的诗自穆罕默德轻振的声带间潺潺流泻而出。

      仿佛受到了诗文内容的影响,穆罕默德的唇舌变得愈发灼烫,触上萨卡诺斯的肌肤时,后者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偏过脑袋躲开,但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穆罕默德以滚烫发苦的舌尖为笔墨,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山一般英气逼人的眉峰、眉骨,以及深峡般高峻的山根。穆罕默德磁沉喑哑的呓语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像钉入心脏的黑色钢针,剥夺了他的一切自由。

      “主会降罪于你……”萨卡诺斯终于被彻底激怒,连敬称都不再使用了。
      尾音在成型之前被蓦地封住了去路,随即,一股小旋风般的冲力卷入他的口腔,将未来得及付诸的话语悉数搅烂碾碎。穆罕默德以双唇蛮横地堵住了他的口舌,气势如虹地向他誓死捍卫的腹地进军。

      萨卡诺斯眉头紧锁,意识被一重接一重汹涌如潮的吻拉入了深海。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跪在那儿任由穆罕默德摆弄着,但在那里的不是他,只是一具腐坏的肉/体,无论是迎合亲吻的动作,还是满脸抵触的表情,都不写着萨卡诺斯的名字,哪怕他现在就死去,留在那里的衣服也能帮他完成同样的动作;另一个浮在半空中的、真正的萨卡诺斯遗世而立,一直在世界尽头愤怒地呐喊,诅咒一切无视教规的罪人,以渗血的嗓子送他们下地狱——他的怒意既针对穆罕默德,也针对自己——他为自己一时大意被人下药感到懊恼,为这具丧失机动性的躯壳感到厌恨,只是现在的他,可悲到就连自刎谢罪的权利都被夺走了。

      “啪!”钟摆又向前跨了一步。
      “现在药效进入第二阶段了。”穆罕默德停止了深入进攻的脚步,稍稍后撤,以欣赏歌剧般的悠闲姿态宣布。途经盖迪兹河上空的风应和着他的心绪,以窗玻璃为大提琴、窗棂雕花为琴弦,奏出一首千回百折的小夜曲,“潘朵拉魔盒已经打开,你是否能战胜欲念让盒子里的东西归位呢?我很期待。”

      萨卡诺斯瞳孔微震,顷刻间意识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不禁心脏一紧。好在进入第二阶段后,行动力正以蜗牛般的速度回归身体。他试着动了动僵直酸涩的手指,这比想象中还要不顺利,每动一下,关节就会疯狂叫嚣。他能感觉到一股比方才更霸道的药力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药效侵扰下痛苦地尖叫着,每一根神经都仿佛正经历着风霜雨雪的轮番折磨,每一条血管里都好似寄居了成群的电鳗,纤薄脆弱的血管壁被强烈的电流不停地痛击着,几乎丧失了运输血浆的能力。

      他明白那种感觉该怎样用专有名词下定义,下意识咬紧双唇,浑身火烧火燎,排山倒海的屈辱感与磅礴的愤怒凝合为一柄大剑,自天灵盖顺劈而下,只一击,就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的身体。即便曾经面对奴隶主的鞭笞,他也从未弯下高傲的脊梁;即使被绑在烧得通红的铜柱上供统治者取乐,他也不曾发出哪怕一声呻/吟。这世上最耻辱的事,莫过于被别人当成玩具却没有反抗的力量,怎么可以就这样屈服?怎么可以?!萨卡诺斯死死瞪着穆罕默德,嘴唇被咬出了鲜血,目光如炬,每一缕波光的皱褶都是一个古老的符号,拼凑成一卷定罪的判决文书,甩到穆罕默德面前。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使宗教法官已下达了最后的审判也不认为自己有罪,穆罕默德就是其中之一。
      他膝行一寸,与萨卡诺斯靠得更近,拉近的距离令他一览无余地望尽了面前那对艷绝的琉璃紫色瞳仁中。两个人近到可以数清楚彼此的睫毛,呼吸仿佛融为了一体,心跳奇妙地共享同一频率。穆罕默德亲眼看到,那双紫目冷得肖似山谷里被冻结了一整个凉薄冬季的冽泉。有那么一瞬间,穆罕默德突然觉得自己才是最可耻的,明明是他处心积虑地给萨卡诺斯下了药,也是他满心期待萨卡诺斯在药物作用下对他滋生情/欲,可先一步败给欲望的却不是萨卡诺斯,而是他自己——只要一看到那双被教廷定义为「拜占庭之灾」的紫眸,他就会无法克制地浑身发紧发热,然后可耻地迷失在那片紫色海域中。在那里,思想与意识皆退化为与海浪痴缠一生的贝螺,一切世俗的语言都被海鸟衔走,入目所见只有一片紫冥,入耳所闻只有海洋的心跳。

      但是穆罕默德立刻赦免了自己——被潘朵拉魔盒中跑出的欲念恶魔攥住灵魂并不可耻,这至少说明他是个大写的人,而不是一具僵尸。不论过程如何,只要从结果来说得到了萨卡诺斯,就足够了。他一边为自己开脱,一边朝萨卡诺斯的领口探出手,去解他的衣扣。

      “这是什么眼神?你就那么抗拒我吗?”穆罕默德的动作非常娴熟,一定是不知道背地里操练了多少次,即使解钮扣的途中感应到萨卡诺斯杀人般的眼神也没有令他生出退却的心思。他就像一匹孤勇的狼,不将猎物拆吃入腹誓不罢休,“……还是说你真的那么爱那个女人?爱到除了她无法接受任何人?”
      “……我只爱主。”萨卡诺斯答得毫不犹豫。

      “我说过了,今晚我不想听到任何与宗教有关的东西,再有下次我就拔/掉你的舌头,挖掉你的眼睛做成宝石镶在我的权戒上。”纽扣解到第三颗,松敞的领口承托出两痕精致得不似人间之物的锁骨。穆罕默德垂下眉睫,抚摸着他的锁骨,指尖在盛着满满冰雪般的低陷处一圈圈打着转儿,仿佛在寻找于幽深处绽放的湿漉漉的诅咒之花,“我问你,倘若没有那个女人,你是否可以接受我?”
      “……抱歉,不能。”
      “那么如果你是一个无神论者,从来没有看过或听过同性恋者下地狱的言论,你是否可以接受我?”
      “……也不能,因为没有如果。”

      “非常好。”穆罕默德似嗤似赞地点点头。第三颗纽扣松开,萨卡诺斯的衣衫如叹息的落叶逶迤飘落,他苍山劲松般伟岸的双肩、因长年缺乏光照而白得近乎透光的肌肤、还有不知蕴藏着多少力量的胸/脯、冰枝般的男性线条……全都化作一幅有生命的写实画卷,在穆罕默德眼前渐次呈现。他的一切都精美得不真实,只有当他被艺术女神亲吻过的躯体真正展示于人前时,人们才会意识到什么是造物者的神迹。直击灵魂的人体美学唤醒了寄宿于穆罕默德心脏深处的名为渴求的困兽,令他房室震颤。他吞咽了一记,两眼放出亮光,口吐的却是致命的冷言,“你会为你的回答后悔,老师。”
      “我永远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事实。”
      “那我问你,你后悔遇到法蒂玛、遇到我吗?”
      “……从未。”

      “……很好。”穆罕默德终于被看不到尽头的对话磨光了解钮扣的耐心,“唰”的一声,从袖间亮出匕首,挑断了最后一颗纽扣的缝线。
      衣衫翩跹落地的同时,萨卡诺斯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这或许是他所能摆出的最接近于微笑的表情了,那一刻,穆罕默德差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亲爱的老师,居然……笑了。
      不同于以往,这是货真价实的笑容。
      真真切切,以神/的名义起誓,他真的看到了。
      啊,老师……
      穆罕默德沉入了思绪的深海,甚至忘记了去看、去抚摸、去亲吻面前那具不知在梦中渴求了多少次的男性躯体。

      萨卡诺斯调集全部生命力活动了一下十指,以理智与药力抗争,这番激烈的争斗不亚于路西法与圣子基督的旷世大战。不多时,他终于找回了身体控制权,旋即,他一把夺过穆罕默德手中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你做什么?!”穆罕默德面色骤变。
      萨卡诺斯嘴角淌下一串殷红的鲜血,咸湿的味道抚过喉管,在麻木的唇舌间潜鱼般梭行,馝馞的腥香味覆盖了他身上原本淡雅的药草香,“很简单,只有这样才能克服药力。”

      穆罕默德倒抽一口凉气,剑眉倒竖,一字一咬地质问:“你居然不惜伤害自己,也不肯接受我?”
      “到此为止吧,殿下。”萨卡诺斯抽出没入胸膛的匕首挣扎着站起来,顺着伤口不要命地流淌而下的鲜血红得过于艳烈,艳烈得好似傍晚时分熔金般炽烈燃烧的火烧云将天地割裂,与之形成迥然对照的是他因失血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孔,“我是您的剑与盾,除此之外,谁都不是。”他口中滑出连贯的句子,即使被这般那般地对待过后也依旧以藏着释罪的咏叹调般的慈柔目光注视着这个满是脏污的俗世,嗓间溢出的温柔声色仿佛自落雪间穿行而来,清清浅浅,簌簌落在穆罕默德心中,叫人止不住地心旌荡漾,“我会为您祈祷,恳请主赦免您的罪过。”

      “我是无罪的!”穆罕默德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吼道,怒火灼红了他的双眼,“同性又如何?犯罪又如何?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修改宗教律法,甚至让这个世界不再有规则,唯一的规则就是弱者对强者的绝对服从!”
      “如果您还想对我用药,就先把我变成一具尸体吧。”面对这个如愤怒的雄狮般口喷怒浪的残暴君主,萨卡诺斯只是以平静得有点儿残忍的口吻回了一句。
      “你……”穆罕默德死死瞪着萨卡诺斯,仿佛后者的眼睛就是他排遣满腔幽愤的唯一出口。

      双方僵持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好似在锋锐的针尖上艰难寻找平衡点的舞者。恰在此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平衡被打破,紧绷的气氛断开,身着睡袍的法蒂玛走进来,“穆德,发生什么事了?你房间里怎么这么吵?”
      凌乱地摊在地毯上的衣衫、氧化发黑的血迹、尖端还凝着血珠的匕首……种种物事接二连三地闯进她的眼帘,她踏进门槛,只粗粗瞥了一眼,就明白了这里数分钟前发生了什么。

      “我应该已经警告过你无数次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对萨卡诺斯出手了。”法蒂玛勃然变色,总是十足温柔的水目中腾地升起两团又白又冷的冰焰,比融入了大量冰川岩粉微粒的翠色湖泊还要极致蔚蓝的汪洋上空卷起过境的飓风,间或夹杂着冰雹与霜雪。
      清楚地知道引起飓风的源头在自己,穆罕默德却不为所动,反而得意地翘起唇角,以挑衅的口吻丢出个反问句:“那又如何?”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被别人——尤其是不爱的人强夺身体控制权是怎样糟糕的感觉。”法蒂玛几乎不敢相信这样尖锐刺耳的呵斥是自己发出的,但事已至此,退让的余地已经不存在了。她一个箭步走上前,手捧穆罕默德的脸庞,看准唇的位置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萨卡诺斯第一次看到如此强硬的法蒂玛,他险些怀疑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她,而是某个与她置换了灵魂的暴君。比起亲吻,这样强势的动作更像以唇为利器凌迟战俘。穆罕默德拼命挣扎着,但刚才与萨卡诺斯的一番纠缠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以至于就连身体机能天生逊于男性的法蒂玛都能将他轻易制服。

      不知吻了多久,法蒂玛放开他,用她所擅长的、杀人不见血的方式甩出一句恶狠狠的威胁:“再让我看到你动我的萨卡诺斯,我就给你下同样的药,然后以姐姐的名义夺走你的第一次,让你好好体会一下萨卡诺斯的感受。”
      “妳大可以来试试。还有,我从未把妳当成姐姐。”穆罕默德高高昂起头,神色如同向敌国下战书的君主,像是不将姐弟间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撕个粉碎就誓不为人一样。

      眼看着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萨卡诺斯终于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拽过法蒂玛的胳膊,动作强硬地将她扯到身边。
      “……走吧。”他声线低沉,但不可违抗。
      “穆罕默德——”临走前,法蒂玛摒弃了惯用的昵称,以全名称呼弟弟,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言语化作一柄透似坚冰的寒刃,洞穿他的心肺,达到杀死他的目的,“萨卡诺斯是圣父,这意味着他会原谅你的一切罪行,但我和他不同,你最好记住。”

      ***

      夜晚的游船像阴森森的死亡魔窟,这个点,贵族们几乎都歇下了,空无一人的走廊连接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法蒂玛与萨卡诺斯穿过船楼,来到甲板上,夜空中溶银般的冷月铺开一片闪着粼粼碎光的水泽,虽照明效果甚微,但比起魔鬼鼻腔般阴冷幽暗的走廊,还是好了不少。

      两人迎着夜风并肩坐下,法蒂玛开口打破沉寂:“对不起,穆罕默德给你添麻烦了,你会原谅他吗?”
      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看待,所以当然会原谅他——萨卡诺斯并没有这样回答她。他像对待一项价值连城的宝物般,珍而重之地搂住了她的身子,让她枕着他的肩,同时温柔地替她拂去几缕被风吹乱散在额前的发丝,似乎一身伤痕、心失血尽、最需要抚慰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怀中的她。

      夜晚的柔风似乎蕴藏着某种魔力,与裹着幽微咸味儿的水泽一齐交织着卷入皮肤后总能把游动在意识海洋里的一些久远回忆掬出来。半天没有等来他的回答,法蒂玛忍不住开始自顾自地叙述起了令穆罕默德成为今天这个穆罕默德的往事。

      “有一次,父亲大人视察后宫,穆罕默德看到他,兴奋得像只兔子,一边叫着父亲一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但父亲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扑了个空,摔得很惨,母亲也因「没有管教好皇子」之罪受到了训斥。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穆罕默德两岁那年,父亲正在组建军队与波兰及匈牙利联军交战,那段时间奥斯曼帝国遭到了东欧各国的联合反抗,国力衰弱。但这些事与一个两岁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穆罕默德那时刚学会了波兰语、迫不及待想与父亲分享学习成果,但立刻就被父亲严厉警告今后不许再学习异教徒的语言,那位教给穆罕默德日常用语的东欧裔教师也被父亲处以斩首之刑——就当着穆罕默德的面。”法蒂玛惘然轸叹,话音里现出疲惫。

      萨卡诺斯沉默着。一片不知打哪儿飘来的花瓣落在法蒂玛发丝间,他伸手轻轻替她捻去。
      “那孩子从小缺少父爱,所以在他眼里,也许你就是他的第二个父亲。”法蒂玛的眼神有些黯淡,“他把你当成父亲,所以竭力吸引你的注意,希望得到你的认可,所以请你不要恨他好吗?”

      她仰着脸问他,这样的她认真得甚至有点儿可爱。萨卡诺斯只需稍稍低下头就能毫不费力地找寻到她眸底深深镂刻下的自己那双紫目,睫毛、眼睑、瞳孔乃至微微泛着樱色的角膜边沿都纤毫毕现。他百感交集,几乎不敢相信一身重罪的自己在她眼中竟是这般纯粹的洁净之躯。顿了顿,他唇角微弯,俯下身,与她贴了贴额头,“……我不会恨他,妳放心吧。”
      “疼吗?”法蒂玛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心口处划了道圆弧。
      他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并将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抚摩着。

      “撒谎,怎么可能不疼?”法蒂玛心疼得直咧嘴,唇角飞快地勾了勾,复又颓然瘪下去,“我必须代穆罕默德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也许他受了当年那件事的影响,才会对你作出如此过分的事。他太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了,所以总会不自知地模仿父亲的行为。”
      “不必道歉。”萨卡诺斯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潜意识告诉他那绝非什么美好回忆,他一直很尊重她,只要她不乐意说,他就不会主动伸手触碰她的过往。
      但法蒂玛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个透明人,半点心事都藏不住。她喜欢与他分享自己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论悲喜,全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他是个很好的聆听者,给他讲故事就像在玩某种秘密的文字游戏,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永远与他在一起,共度无数个有故事的明天。

      “你知道亚诺什·匈雅提这个人吗?”法蒂玛的嗓音蒙上一层灰,目光扑闪了一下,看起来仿佛受了挫。
      萨卡诺斯点点头。
      “匈雅提出生于以严谨的家教和残酷的军事化管理闻名的贵族家庭,屡次打败奥斯曼精锐陆军部队,阻止了奥斯曼向欧洲挺进。父亲视他为一生的对手,为了打败他想尽办法,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法蒂玛叹了口气,注意力短暂地被星月吸走,但很快拉回散落于星屑间的视线,继续讲述,“后来,不知谁给父亲建议,要他把自己的塞尔维亚裔妻子送给匈雅提——那个女人是整个后宫公认的美神,即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啜饮一杯红茶,也会让人立刻生出褪去她的衣衫、索取她娇嫩的唇的冲动。性就像毒酒,没有哪个男人品尝之后能活着。父亲觉得计划可行,于是命她带上药物去找匈雅提。”在拼出「性」这个像深海漩涡般危险却迷人的词汇时,她的声线颤了颤,似乎对这个直白得有点儿庸俗的词眼不甚满意,却又无法找到更文雅的替代词。

      “当然,这个计划失败了,父亲低估了匈雅提,他禁欲自持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就像你一样。”郁悒之色攀上法蒂玛的眼角,三度叹息后她换上另外一句,“但这招却被穆罕默德学到了,那件事成了他的性启蒙教案,我没有及时引导他,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
      萨卡诺斯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以防她在那些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回忆潮涌中溺亡,然而他刚欲开口,竟蓦地感到一道闪电击中头顶,从头卷到脚的异样感暗示好不容易被自残镇压下的药力又卷土重来了。他一把推开法蒂玛,十指抓住甲板上外翻的木屑往后撤。

      “你怎么了?”法蒂玛没能及时稳住歪倒的身体,差点摔伤。
      “快……离开我身边,药效又发作了……”萨卡诺斯夜枭般嘶哑的嗓音甚至让人察觉不到他在发声。他唇角抽搐,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探腰间的细剑,“妳快走,快……”
      这几乎是哪怕心如蛇蝎的魔鬼听罢都会动容落泪的恳求,他的声线比玫瑰园里夜莺的啼痕还要凄怆,为之伴奏的是柔风拨动月光的残弦奏出的挽歌。

      细剑出鞘,他毫不犹豫地握紧剑柄,刺向自己的心肺。这一次,他蓄足了力气,只要刺得更深,药效就会被更剧烈的痛感覆盖,他坚信着。
      剑影在虚空中划出一弧漂亮的半圆形,然而另一半永远无法被补齐了,因为在画出一个整圆之前,剑就被一股力量打飞了出去。萨卡诺斯眼前骤然笼下一片阴翳,定睛细看,他发现法蒂玛朝他扑了过来,倾轧在他身上,在强烈的冲击力作用下,两个人朝后方仰面倒去。“砰”的一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上船沿,打翻了搁在那儿的一个水桶。
      水花四溅,映出两个人愈挨愈近的身体。漫天飞舞的水滴里,萨卡诺斯看见自己狼狈的身影。瞬息后,水滴像烟花一样炸开,碎成千千万万个狼狈的他。

      “我不允许你自残。”法蒂玛的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视着对他下达不容置喙的命令。他被禁锢在这方被她的臂弯圈出的小空间里,一时怔然。
      夜色浓稠得仿佛随时可以凝成一块墨玉,法蒂玛逆着光,无法与月色相触的五官在暗影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凛然与孤勇,“你可以对我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直到药效过去。”

      她鼻翼的浓影像天使的手,沿着平静的波澜一路抚行,撩开层层潮汐,撼动海洋中心的漩涡。她的声音唤醒所有秘而不宣的情绪,萨卡诺斯被激怒,音调徒然拔高:“妳根本不知道「潘朵拉」是什么药!”
      她的话语换个说法等于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的、贵重而精致的玩物摆在他面前,他不希望她这样贬低自己。
      “比你清楚!”但是法蒂玛并不知道他的愤怒源自何处,同样提高了声音,不退不让。

      “这样的状态下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药物欺骗了我的身体,再让我的身体欺骗妳的理性,妳难道不觉得耻辱吗?”萨卡诺斯瞳眸冒火,法蒂玛清晰地听到他喘息加重,活似野兽的呻/吟。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这样暴烈的他就像炽焱的太阳,比起平日更令她动情、令她渴望焚身以火,朝他坠落,与他相融,得到烈阳的全部光与热,“穆罕默德犯了罪,为了让主赦免他,我必须替他赎罪!”
      “赎罪?不过是为欲望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吧,不是吗?”萨卡诺斯反唇相讥。

      如果记忆是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占星术士,一定会告诉他们,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可以被称为争吵的对话,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法蒂玛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抬起右手,轻抚萨卡诺斯的面颊,口吻诚恳得像跪在圣像前求主垂怜的清教徒,“让我代替穆罕默德向你赎罪吧,好吗?”
      她的指尖异常灵巧,像翻飞于肌理间、将他充满神性的生命从那堆蓝紫色的血管中一点点剥离而出的手术刀。“妳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萨卡诺斯按住她的肩膀,借力坐起,嗓音变得低迷飘渺,可足够让法蒂玛动情动得山崩地裂。假如知道接下来她会挪过来把头枕上他的双腿,萨卡诺斯一定会收回这句话,什么也不说。

      法蒂玛在他膝头蹭了蹭,发丝浓密的脑袋总令他觉得那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请让我向你赎罪,我的主。”
      赎罪。
      这个单词甫一在耳畔响起,萨卡诺斯脑中就恍浮出另一个词——
      眷恋。
      一旦这个词远涉血液构筑的海洋而来,他就不得不中断其他思绪对自己说,够了,推开她吧,你是复仇者,攻下罗马帝国之后,你必须为被你挑起的战火、为这场战争中的所有无辜者、为千千万万死在你手中的生命赎罪。没有哪个地方能像地狱一样黑暗、又像地狱一样光明,除了死亡,你没有别的赎罪方式。而她是个理当活着去享受多种人生乐趣的无罪者,你们不会有未来,你的罪孽会殃及她,推开她吧,永远不要再让她的身影映照在你的瞳孔中!
      然而他怎么可以推开她、推开一个给了他无尽温暖、填补了他残破灵魂的人?
      她是那样温暖,温暖得竟让他萌生出让时间定格于此、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希求。
      月光与晚风的合奏悄然爬升了两拍小调,某种诡异的冲动随即接踵而来,三两下解开了他对自己下达的禁咒,促使他万死不辞地抱紧她。
      至少现在,他想忘记复仇。

      “……妳真的想好了吗?药效很强,也许会伤害妳,也许妳会感到很痛……”怒意已消泯殆尽,萨卡诺斯对上她热烈而虔诚的目光,再次确认。
      他并不想这样做,但如果这是对法蒂玛而言最理想的道路,那么他就愿意无条件地陪她一起走下去。
      “没关系。”法蒂玛的双唇甚至比头脑运动得更快,“这是我的赎罪,请允许我这样做。”
      “……如果疼就告诉我。”

      夜晚的和风是上帝的心跳,祂要睡了,众神便在天地间拉起一方纱帘。
      起雾了。
      溟濛的薄雾阻隔了视线,但他们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对方身体里最需要滋养的地方。彼此的双眼就是这漫漫长夜唯一的启明星。
      当意料中的疼痛袭来时,法蒂玛在他怀中颤抖着,落下了两串诗行般的清泪。她的反常一度逼迫萨卡诺斯生生浇灭渴求的烈焰。

      他从她盈满泪意的眸中读到希望与同等强烈的绝望,心顿时止不住地抽疼起来。“为什么要哭?痛吗?”他以为是疼痛所致,只能温柔再温柔、克制再克制。
      “不……”男人温柔似水的口吻给了法蒂玛宣泄情绪的勇气,更多眼泪不受控制地闯出眼眶的囚笼。
      “那是为什么?”他爱怜地亲吻着她的眉眼、鼻翼与双唇,柔声问。
      “因为我……做了一个实在太过幸福的美梦。”哭着哭着,法蒂玛笑了,眼底摇曳起一抹若即若离却真实存在的紫色——那是她挚爱之人的瞳色,他时远时近的呼吸、沉稳的心跳、熨帖的体温、还有幽幽匍匐的药草香气无一不证明了,此时此刻,两个人是一体的,没有任何外力能把他们分开。

      一种发甜的痛令她陶醉,她像一滩水,融化在他的怀抱中。恍惚间,她听到女人嘤然的轻语,低浅婉媚——她清楚那是自己的声音,每个音节都好似一首从未被俗世之人吟唱过的镇魂曲,“萨卡诺斯……萨卡诺斯……”
      “嗯?”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在他的摇篮里,她轻轻唱起歌来。
      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
      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Chapter 59:潘朵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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