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玫瑰（重生）》番茄巴沙鱼

60、Chapter 60：人类动物园(1)

　　划船比赛顺利落幕，哈里一事却犹如利刺般深深扎进了法蒂玛心中，怎么也无法拔除。以前者的性格，不将投毒事件彻查到底是绝不会罢休的。一旦让他得知了事情的幕后主使……法蒂玛不敢再设想下去了，到那时，恐怕不止自己会遭殃，就连穆罕默德也会被连坐，失去皇位继承权。

　　必须将政变提上日程了——为了不让掠过脑海的可怕画面成为现实，法蒂玛决心尽快动手铲除哈里。

　　哈里不论是在旧约保守势力还是在军队中都有极高的人望，要想凭一己之力与这样一个羽翼丰满的强敌斗争几乎是天方夜谭。考虑到这一点，法蒂玛很早就有了招兵买马的念头，投毒事件的失败更是将之催化到了极致，是以划船比赛落幕后的翌日，她就领着穆罕默德去了布鲁萨。

　　“去布鲁萨干什么？”虽然布鲁萨是目前奥斯曼帝国众多行省中最靠近君士坦丁堡的一个，按理说应该能极大地调动穆罕默德的兴趣，可他还是表现得兴味缺缺，冷言冷语的每一处音节转折中都藏着「我讨厌和法蒂玛待在一块儿」的潜台词。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法蒂玛故弄玄虚地勾勾唇，“到了你就知道了。”

　　作为奥斯曼帝国第二大行省，布鲁萨的人流量自是高得惊人。集市人头攒动，街头巷尾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各种或正当或见不得光的交易。为掩人耳目，法蒂玛一下马车就披上了灰色斗篷，并将大兜帽拉得低低的，穆罕默德则打扮得活似个行脚商人。

　　两人拐过几条摆满了香料摊位的窄街，来到一处中央广场，一座小型喷泉坐落于此，周围聚集了不少集会的水之精灵教徒。法蒂玛拨开人群来到喷泉旁，从裙袍夹层中掏出一块纯紫色的锂辉石。按照奈瑟琳的提点，她将宝石放入流水中，对着阳光以宝石中心为轴线旋转了数次。

　　“这是做什么？”旁观的穆罕默德不解。

　　法蒂玛没有回答他。旋转到第七次时，一道从紫到粉再到透明的特殊三色长光破空出现。随即，姐弟俩听到身旁传来一道仿若垂垂老妪般的喑哑声线。

　　“就这样站在那里，不要转过头。”

　　“难道你是……”法蒂玛福至心灵，未竟的后半句因为顾虑周围人太多，在嗓子眼里拐了个弯后被她吞了回去。而对方也很配合地冲她比了个手势，表示回复。

　　萨卡诺斯正着手建立一个覆盖帝国全境的密探组织，在每个城市设立一位探子是组织的标配，目前，帝国境内几个大型城市都设立了相应的密探，负责打探各路情报。而三色光束就是利用锂辉石的特殊光学性质与密探对接的信号。他托奈瑟琳将宝石转交给了法蒂玛，这样的宝石在密探组织内人手一个。法蒂玛第一次使用宝石，久违的新奇感令她心情大好，简直想亲亲这块神奇的梦幻之石了。

　　但她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想必奈瑟琳已经向您说明缘由了吧？”对方头也不回地走在她前面，如此失礼的行为哪怕脾气最好的贵族都难以忍受，穆罕默德就是最好的例子——尽管他的脾气跟讨喜实在不沾边儿，但法蒂玛似乎并未感到不愉，她顺从地跟在密探身后，一边招呼穆罕默德一边打着他难以理解的哑谜，“那么，能带我去吗？”

　　“当然。”对方压低了嗓音，听上去比方才的老妪音更碜人了些，但从背影轮廓来看，此人的实际年龄绝对不似其声线一样苍老，能走得如此稳健就是最好的证据，“我叫泽伊内普·切利克，很高兴为您服务，法蒂玛殿下。”

　　*

　　法蒂玛此行的目的地是布鲁萨的地下奴隶市场。由于地理上与君士坦丁堡邻近，布鲁萨的罗马化程度也是奥斯曼帝国几个主要城市中最高的。起源于古罗马的奴隶文明影响了西欧、东欧、阿拉伯等多个地区，这其中自然包括奥斯曼，所以布鲁萨会有奴隶市场的存在也就不稀奇了。但是奴隶贸易在穆拉德二世颁布了相关法令后成了一桩违法生意，是以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办奴隶市场做买卖。

　　但穆拉德二世到底还是低估了挣扎在乱世夹缝中的人为了活着所演化出的堪比智慧之源的投机力——明的不行，来暗的就行了，毕竟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法蒂玛并不知道奴隶市场的确切位置，只能求助密探。泽伊内普带着姐弟俩在迷宫似的街道上七拐八拐，直到法蒂玛的耐心濒临极限时才在一家看上去十分破败的餐馆前停了下来。

　　立刻就有一名肥头胖耳，看起来却十分精明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十分狗腿地替法蒂玛姐弟俩解下斗篷：“欢迎两位殿下光临！我们会为您二位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法蒂玛一行人在这名奴隶贩子的带领下矮身挤入逼仄阴暗的小餐厅里，在最靠里的角落里掀开一块木地板，再沿着仿佛随时都会塌陷的石阶往下走约莫五分钟后，眼前就出现了一条不见尽头的走道。走道两旁，规整地排布着带铁栅栏的房间，看上去和监狱的布局没什么两样。

　　布鲁萨的经济有相当一部分是靠黑市买卖、军火生意带动起来的，虽然傍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丝绸、珍宝、香料等上等货物的进出口生意在布鲁萨同样火爆，但比起进出口贸易，达官贵人们显然更喜欢在奴隶身上一掷千金。毕竟宝石之类的玩意儿哪儿都买得到，已经看腻了，而定期逛一逛奴隶市场、看看有没有高质量新品出售才能带给人持续发酵的新鲜感。

　　如此频繁的奴隶交易决定了布鲁萨不可能只有一个奴隶市场，而像法蒂玛这样的大贵族阶级则可以通过线人搭桥，直接到当地最大的市场看货。只是她万万想不到，汇聚了无数桩恶臭金钱、权势、乃至肉/体交易的高级市场居然设在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里。

　　“这就是你说的「有趣的地方」？”穆罕默德借着火把照明，瞥了一眼第一个房间中的奴隶——那是一个看上去像狮子一般可怖的成年男人，几乎整个面部都被长及脚踝的深棕色毛发覆盖。除了一双同色系的眼睛之外，半寸皮肤也看不见。见有人来了，男人立刻凶暴地扑了上来，喉管里滚出一声声沉雷似的闷哼，仿佛野兽垂死的低吼。如果不是被足有七臂粗的铁链牢牢捆住了四肢，穆罕默德坚信这家伙下一秒一定会如狂暴的怒狮般冲破牢笼，挥起利爪将自己撕得渣都不剩。

　　“我以前在一本怪谈中看到过，这叫多毛症，我的小傻瓜。”法蒂玛见穆罕默德有些犯怵，笑着摸了摸后者的脑袋，以最轻柔的声色倾吐着最恶毒的话语，“我需要在这些奴隶中寻找可以作为兵器培养的对象，如果你们的服务不能令我满意，那这座市场也就没有开下去的必要了。”

　　“是是是，是是是！”奴隶贩子可不想流失法蒂玛这样一个大客户，忙点头哈腰地道，“我们这里汇聚的都是全大陆最好的货色，其中有不少被劫掠来之前都是隶属各国正规军的「人型兵器」，战斗力这方面您尽管放心。”

　　“你想组建私兵部队，我不反对——毕竟这也是我的想法，但你至少应该首选受过正规训练的雇佣兵。”穆罕默德探寻的目光在众多奴隶身上来回打转，以审视商品的心态衡量着他们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利润，“你好好看看，这些奴隶不是像刚才那个半狮人一样个性凶暴难以驯服，就是眼神呆滞，看上去愚蠢得就像未开化的兽类一样……能指望他们好好战斗吗？”

　　“这不正好吗？”法蒂玛打断他，笑意清脆而爽朗，仿佛姐弟俩正在谈论的不是悖乎人道的奴隶话题而是下个月即将举办的茶话会，“太聪明了反而对我不利，毕竟不会有人希望有一天自己腰间的兵器突然长了脑子，有了反抗意识后冲出刀鞘，刺穿主人的身体。”

　　姐弟俩在奴隶贩子的带领下继续前行，燃得正旺的火把将幽晦的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借着火光，众人的视线穿过铁栅栏的罅隙，清楚地看到了更多「商品」们的真容——

　　“这小家伙可是好货色。”奴隶贩子指了指035号房间里的奴隶，后者正伸长了伤痕累累的双臂拼命扒拉着栅栏，但这么做显然是徒劳的，他瘦得几乎不成人样，双手双脚细得仿佛最微弱的空气振动袭来都会啪地断掉一样，最让人在意的是，这家伙的个头连今年九岁的穆罕默德的膝盖都达不到。

　　“侏儒症。”法蒂玛冷静得近乎残忍地报出了原因所在，转而扭过头狠瞪了奴隶贩子一眼，“如果这样的残次品都能叫好货色，那你们这一行怕是没必要继续存在了。再说一遍，我要的是战斗兵器，不是破铜烂铁，钱不是问题，我只关心质量。”

　　没想到贩子不慌不忙：“这您就不知道了吧？”他靠近房间敲了两下铁栅栏，清脆的金石之声顿时令里面矮小的奴隶浑身一个激灵，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根根倒竖，仿若受了惊的刺猬，“这家伙可是暗杀的老手呢！因为身材矮小，他可以完成很多正常成年人完成不了的工作。”

　　“比如说？”法蒂玛将信将疑。

　　“比如钻密道进入大贵族的卧室，再比如战场上钻到敌人身下砍马腿，他的身手可是很灵活的。”贩子如数家珍地列举了这名奴隶的众多优点，转而话锋一调，指了指正对面，“不喜欢的话您再看看这边这位。”

　　顺着贩子手指的方向，法蒂玛看到036号房间中关着一名通体雪白的成年男□□隶，一头长及腰际的银发被火光映衬出了最纯粹的铂金色，即使因许久未洗已多处打结，也掩不住发丝间星河般璀璨的柔光。见有人靠近，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瞬间暴起，嘶吼着张牙舞爪地冲向栅栏，这个动作令法蒂玛看清了他的真容——

　　一双宝石般瑰丽的红瞳匿于凌乱垂落的雪色发丝间，美得令人心碎。未着寸缕的身体宛若高耸的玉山，肌理线条流畅且分明，似皑皑雪山间的纵深小径，满足黄金分割比例的身形无论以多么刁钻的角度来欣赏都挑不出一丝一厘瑕疵——换言之，除了发色瞳色特殊了点儿、肌肤比最白皙的白种人还要白好几个度之外，他和正常男人几乎无异。

　　银发红瞳、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这样的生理特征出现在普通人类身上只有一个可能——白化病，就跟萨卡诺斯的弟弟一样。

　　穆罕默德盯着男人看了又看，滞住的目光几乎能在后者赛过霜雪的玉肌上烧出个洞来。法蒂玛见他难得来了兴致，打趣地拍了拍他的肩：“喜欢吗？喜欢就买来送你，就当提前给你的十岁生日礼物好了。”

　　穆罕默德虽不发一语，微微扬起的唇角却诚实地佐证了他的真实想法——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美得宛若月亮神的玩物，尤其是对于一些喜欢猎奇的贵族来说，这样貌美的奴隶之于他们，就像肥美的羊肉之于饿狼。

　　“怎么样？这可是我花了老大力气才找来的稀有物呢！”奴隶贩子啧啧有声地卖起了安利，“不说别的，光是这副销魂的皮囊，就值得您带回家吧？除了当兵器，当个床伴也很不错不是吗？想想早晨一起床就能在枕边欣赏到如此美丽的冰雪梦境图……那感觉真的绝了！不仅如此，他的身体素质也是极高的，在他身上，你可以同时享受到拜占庭人的温存、阿拉伯人的悍猛、突厥人的狂野、还有法兰西人的浪漫……”

　　“知道得这么清楚，怎么，你亲自享受过啊？”法蒂玛的一句话就将奴隶贩子呛得脸都绿了，“这男人战斗力如何？我买奴隶可不是为了买来好看，不能战斗的兵器我可不要。”

　　“这您尽管放心，这家伙被送到这儿来之前可是斗兽场里最锋利的剑，能在猛兽嘴里存活下来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奴隶贩子奸笑道。

　　“既然这么好，他的主人舍得把他卖掉？”贩子吹得越凶就越是加重法蒂玛的怀疑态度，“要知道，做你们这一行的最讲究信誉。如果你在我这儿失了信，后果应该不用我说吧。”

　　奴隶贩子似乎被这女人连珠炮似的犀利质问给搞怕了，额角渗出一滴冷汗：“这……我哪儿敢骗您啊？实在不行，您再看看别的？真不是我自吹，如果您在我们这儿都挑不到满意的货色，那放眼整个大陆，恐怕没哪家市场能满足您的需求了。”

　　法蒂玛再度打量了一下那个奴隶，后者似乎被外面人的谈话吵到了，变得愈发暴躁，狠狠捶打起了栅栏，喑沉低哑的嘶吼仿佛野兽的绝唱于喉舌间滚动。这副狼狈挣扎的模样如一针强效兴奋剂，深深刺入了法蒂玛神经中，血液中某种深眠已久的因子被唤醒了——种种迹象皆表明驯服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越是困难重重，她就越想试一试。

　　“好吧，我买下了，再带我看看其他的，待会儿一起结账。”法蒂玛的突然松口顿时令贩子乐开了花：“好嘞！好嘞！”

　　达成了第一桩买卖后，众人继续前进。直到跟着奴隶贩子穿过长长的走道，在尽头处推开一道厚重的铁门时，法蒂玛才知道这看似狭小逼仄的地下空间里原来还藏着一座大型拍卖场。

　　拍卖场整体呈圆形布局，十几排座椅按照地势高低顺序，绕着场地中央的大型展台围成一个规整的同心圆。姐弟俩被领到前排的空位置上落座。“衷心祝您二位观展愉快。”贩子说罢就退到了一旁。

　　话音未落，一名盛装打扮的男人走上了展台，显然是本场拍卖会的主持。他一上来就喋喋不休地画了半天大饼，话里话外无非这里的商品都是顶级货，希望待会儿观众姥爷们出价给力一点，听得法蒂玛都有点儿昏昏欲睡了。

　　首先登场的是一对约莫十五岁的奴隶姐弟，俩人一上场就引发了惊异的连锁反应，所有人都被姐弟俩独特的外形震住了，就连最凶神恶煞的大贵族也屏住了呼吸——该怎么形容呢？即便是饱读诗书的法蒂玛在充盈着无数知识宝藏的脑海里搜罗了半晌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描述眼前所见的一切，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姐弟俩明明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却偏偏共用一个身体，那具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该有的男性特征一样不少的躯体上偏偏长出了两个脑袋，其中一个明显还是个女孩，眉眼隽秀如画。

　　“所以一个典型的男性身体是怎么同时集合了两种性别的？”穆罕默德秉持着不见成果不回头的科研精神半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姐弟俩。

　　“……这个嘛……”法蒂玛已经被震撼得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了，老半天才将遗落的声音捡起来拼凑好，“也许……你可以问问你的萨卡诺斯老师。”

　　尾音尚未落下，她又瓮着声线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为了你们的师生关系和谐着想，我真心劝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买奴隶充当军备的事。”

　　那个于污秽、祸乱与罪孽集合而成的泥沼中诞生的男人，平生最恨奴隶买卖。以他那堪比耶稣基督的圣洁心性，一定会说奴隶也是人，也享有活下去的权利，那些不把奴隶当人看的人都是肮脏丑陋的罪徒，天堂没有他们的位置，地狱才是他们死后的归宿。

　　一丝几不可查的悲怆在法蒂玛原本阒静无澜的眸底牵出一抹浮波。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无法舍弃征服者的本质。哪怕死去一万次再重生一万次，属于上位者的冷血与残忍因子都不会剥离出她的身体，她注定了要与这一身奔涌于脉管里的罪血同生共死，可是……

　　可是她这辈子，唯独不想在那个人面前表现出深埋于骨血中的丑陋劣根，唯独不想……寒了那个人的心。

　　这时，一阵恼人的吵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原来是观众们已经开始竞拍了。大贵族中有不少是心理变态的猎奇者，面对如此奇特的连体人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纷纷喊出了高价。法蒂玛浅瞥了一眼台上的连体姐弟，发现其中的女孩子缩着脑袋，目光躲闪，始终不敢与台下的观众们对上视线。就好像这里所有衣冠楚楚的贵族们都是恶魔，而她已经想象出了自己和弟弟像可怜的家禽一样被拆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画面了。法蒂玛折起了眉头，心脏像是忽地被丢到了冰冷的墙上一样，撞得生疼。

　　她终归还是于心不忍，劝下了准备报出高价参与竞标的穆罕默德：“算了吧，这样的奴隶根本无法战斗，买回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不能战斗，当成玩物也行。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玩意儿呢。”穆罕默德的征服者基因注定了他不可能与别人共情，指望他对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可怜奴隶动恻隐之心更是天方夜谭。

　　“我建议你再看看其他商品，冲动消费可是很不好的哦。”法蒂玛费了老大劲才按住他想要举牌报价的手。恰在此时，第一轮竞拍结束了，一个蓄着雪堆似的胡子、一身大红大紫的贵族老头以全场最高价带走了连体人姐弟。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第二件商品吧！”主持人扯着嗓子宣布道。厚重的红丝绒幕布缓缓落下，再次升起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名黑发黑瞳、美得仿若活人偶的女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