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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 58:水上乐园(3)【二合一】 ...

  •   “法蒂玛,我的小甜心,关于今天的投毒事件,妳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投毒事件的主谋是我?”

      “一切都是主的指引,只有足够虔诚之人才有资格获悉真理,很幸运我就是被主选中的那个人,祂告诉了我所有的真相。”
      “真是地地道道的亚德里安式回答!说不说是你的自由,同样,让不让你进来也是我的自由。”

      “好吧,真拿你这个狡猾的小妖精没办法,我说还不行吗?乖,让我进去,宝贝。”
      “来吧,我赋予你开门的权利,而我会视你的回答决定要不要关门。”

      “妳这恶毒的小精灵!事实上,下午我突然很渴,于是去了厨房,想让仆人帮我准备一杯马其顿葡萄酒,就在那个时候,我无意间听到了妳和厨师长的对话,还看到妳把一瓶蟾/蜍毒药交给了他。”
      “当时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我是一个人去厨房的。”
      “所以是你把消息泄漏给了哈里,他才和哈蒂杰交换了汤碗?”

      “是的,我提醒他小心,有人要暗杀他,他本就有杀妻的打算,妳命人给他下毒,正好可以帮助他顺水推舟地杀死哈蒂杰女士,就是这样。”
      “果然……我真想杀了你!你坏了我的好事!”

      “别这样宝贝,哈里殿下和我私交甚笃,好友有难,我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呢?”
      “所以,也是你告诉了他事情的主谋是我?”

      “我只是提醒他小心暗杀者而已,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是妳指使厨师长干的,他应该不会这么快怀疑到妳身上。妳放心,我不会出卖妳,以万物之主的名义起誓。”
      “又是万物之主!我求求你,今晚……至少今晚,请不要再让我听到主的圣名了可以吗?我猜你大概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保守秘密吧,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非常简单,只要妳承认自己是我的女人就好。”
      “你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幽默家!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开心快乐就行了,为什么总想着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多累啊不是吗?”

      “多么绝妙的回答!我真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儿遇到妳!妳这讨厌的小偷!妳在我出生那天就偷走了我全部的快乐与激情,害得我的感情生活空白了二十多年,今晚,我要一次性全部讨还被妳盗走的东西!做好准备了吗?”

      法蒂玛不想再回忆昨晚发生在床上的那一段段令人反胃的对话,一个词也不想回忆。每句话、每个词、甚至每个音节都好似会自燃的煤球,只要试图在脑海中触碰它们就会令她浑身难受得仿佛万蚁噬咬。

      哪怕只是忆及只言片语,她就会再度被对话残留的张力扯回那间混杂着浓重血腥味与如蜜情/潮的水床房里,于回忆里反刍,无法抽身,如坠火狱。

      不知多少次地,她在想象力构成的平行世界里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颠来倒去的男人,旋即欺身而上,趁着攻守双方易位之际,她狠狠地将男人按倒在水床上,一把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不可以,不可以接近亚德里安,别忘了上一世妳是怎么死的!重活一世,妳爱的人只有也只能是萨卡诺斯,他是那样好的人,妳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法蒂玛不断提醒自己,不知有多少次,她真的好想转过脸去,她害怕看到映照于亚德里安瞳孔中的自己——那一定是巴比伦大娼/妇在人间的化身!
      诸神在上,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真切地动了杀心,她真的好想推开这个男人,好想砍掉他的头颅,这样他的眼睛就会失去光泽,变成两汪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死海,而她也就再也不会看见他眼中的那个女人、再也不必为残酷的真实感到羞愤了。

      然而每当亚德里安有所动作,哪怕只是最轻微的震/颤,她都会可耻地抛却杀意,继续心甘情愿地做一条在浩淼的瀚海中纵情遨游的小鱼——他的技术实在好到令人言语枯竭,虽然很痛,但这种痛法却并不寻常,就好比瘾君子本人也深知吸/毒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但却非但不会憎恨毒/品,反而会像爱自己的恋人一样全心全意地去爱那些无生命之物。

      爱/欲,本就是一剂猛药,拥有抗体的人微乎其微,除了圣人,就只有木乃伊。
      法蒂玛知道自己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类,所以她败了,败给了欲望,败得彻彻底底。窗外的星子在燃烧,亚德里安的眼睛在燃烧,两个人紧紧痴缠在一起、仿若一体双生的身躯也在燃烧……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或许这就是《神训集》中描写的属于恶者的死后世界吧,四处都燃着半人高的熊熊烈火,亚德里安为她捆上烧得通红的手铐,在她的脖子上套上象征臣服的项圈,喂她喝滚烫含毒的沸水和脓/汁,地狱使者炼火为袍披在她身上,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滚滚业火中忍受皮肤被熔化、内脏被灼烧、骸骨被炖烂的煎熬……不,坠入炼狱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应该乐在其中才对啊,怎么会是煎熬呢?

      是啊,真的太快乐了,那是一种即便和深爱的萨卡诺斯鱼水之欢时也未曾体味过万分之一的快乐,萨卡诺斯实在太冷漠了,冷得好似一尊冰雕,不近人情到了近乎夸张的地步,哪怕身处床笫之上,他也从未对她吐露过一句甜蜜的情话,遑论对她说「我爱妳」了。

      萨卡诺斯冷酷、寡言、清肃,他那副死神一样冰冷无情的样子仿佛能把任每一天都过成日月俱亡、众星陨落的受审之日。可亚德里安不同,他温柔、浪漫、多情,几乎集结了一个男人能有的所有吸引女性的特质。在萨卡诺斯身上,法蒂玛感受不到这些血肉之躯的凡人理应具备的鲜活的东西,所以……
      所以她和亚德里安成为情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法蒂玛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不知是在问自己,亦或是在问审判众生的神。但几乎同一时刻,她蓦地被这卑劣的想法击中,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浑身痉挛起来。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怎么可以拿这两个毫无可比性的男人来对照?
      接近亚德里安,不就是为了掌握罗马高层内部情报吗?怎么可以耽于欲望?
      萨卡诺斯才是唯一值得她交付真心与信仰的男人不是吗?

      种种思绪像一块块透明的玻璃,组成一个巨大的迷宫。法蒂玛徘徊其中,她惧于让玻璃墙壁上映出的那一个个扭曲古怪的身影闯进自己眼帘里,她必须跑起来,必须尽快找到出口,否则她就会看到玻璃上的自己、知道最真实的自己与荒淫恶毒的巴比伦大娼/妇是何等相似。但是那一连串罪恶的鬼影却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她们组合成疯狂旋转的暴风眼,将法蒂玛团团围剿,每一个影子都在尖声讥笑。她被刺耳的笑声贯穿了意识,丢失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时而兜了老大一个圈子又转回原点,时而一头撞上玻璃墙,头破血流。

      “法蒂玛,妳还好吗?”一声善意的轻唤照进来一束指引方向的光,将她带离那个恐怖的迷宫世界,艾丝黛拉写满关切之色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我看妳脸色不是很好,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只要一呼吸,法蒂玛就会回到那个与亚德里安融为一体的、宛如末日降临一样的时刻,每一丝被褥的褶皱都是淬毒的玫瑰荆棘,她无法逃离,肉/体长眠于玫瑰花床上,灵魂被荆棘扎得千疮百孔。渐渐地,她被亚德里安吸干生命力,化为一具白惨惨的骨架,空无一物的两个眼窝里生出红得仿佛被罪血浸泡过一整夜的玫瑰。只要心跳还未停止,昨夜的画面就会以不灭的姿态残留于脑海中,永远燃烧着、燃烧着……法蒂玛的思绪还深陷于那一晚,灵魂还在安静燃烧,以至于现实中的她就连寻找合适的措辞都显得十分艰难。
      “哈蒂杰死了,兄长痛失挚爱,一想到他悲伤的样子,我就难受得无法呼吸。”一番斟酌后,她缓缓吐出自认为合情合理且能令听者满意的回答。

      法蒂玛知道自己这副假慈悲的人/皮面具是何等丑陋,但用来骗过外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艾丝黛拉就是受骗的傻瓜之一,“我知道妳很难过,但是现在,妳最应该做的是配合哈里殿下找出凶手,而不是被悲痛左右。”她轻轻覆住法蒂玛的手,“很遗憾我无法给妳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如果妳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就尽管来找我吧,无论何时我都愿意陪在妳身边替妳分担痛苦。”

      看着艾丝黛拉那好比圣泉一般盈澈的至清水目,听着她那不掺纤毫杂质的真挚话语,法蒂玛歉意顿生。她回握住艾丝黛拉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崭露一角的愧疚与同等份量的无奈对折起来包进对方无法读懂的复杂表情中,细声道:“谢谢妳的关心,我不会让哈蒂杰白白丧命,我一定会协助兄长尽快找出凶手。”

      “不用找了,凶手就是厨师长米哈伊,妳们没听说吗?”一个打扮入时的贵妇突兀地加入对话,她是个有爵位的女大公,身着黑红相间的闪缎长裙,下颌线条及其上扬弧度同裙摆未经精确计算而显得走势怪异的金丝刺绣纹理一样生硬且做作,面相及口吻无不透着股令人难以容忍的傲慢刻薄,“哈蒂杰女士和米哈伊私通,偏偏那男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酒鬼,他在外面欠了一大笔债,逼迫哈蒂杰女士帮他还债。哈蒂杰女士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钱,米哈伊被逼急了,于是偷偷在哈里殿下的饭食里投了毒,妄想等殿下一死,哈蒂杰女士就可以继承亡夫的全部遗产。”

      “到那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不合法的东西合法化,成为富孀哈蒂杰女士真正的丈夫了,只可惜毫不知情的哈里殿下出于好心调换了两人的饭食,却没想到害得哈蒂杰女士因此丧命。”另一位贵族小姐步履轻盈地走过来,操着甜糯得有点儿矫揉造作的嗓音替这番离奇的言论补上结局,“昨晚,住我隔壁的希尔维亚小姐说她听到了「扑通」一声,据说是厨师长畏罪投河了。”

      “奥斯曼帝国的盖迪兹河的确是个适合藏尸的好地方。”那位一脸骄矜的女大公听罢,立马尖着嗓子补充了一句。
      法蒂玛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里有话,这短短一句话说得极其逆耳,看似是在批判米哈伊,实则侧面体现了藏尸的盖迪兹河也是肮脏之所,进而毫不委婉地表达了她本人对奥斯曼人的鄙夷与不屑,其言下之意不外乎奥斯曼人都是暴虐的蛮夷。这种话,法蒂玛听得太多了,理都懒得理,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只有扮演贵族们眼中的好妹妹这一件事。

      于是她倏地站起来,声调拔高,面色因激动显出一丝潮红,“怎么可能?我兄长那么爱她,她怎么可能做出背叛丈夫的事?”
      这幅受到刺激的模样当然是装出来的,贵族的必修课就是管理面部情绪,就连语调的升降起伏都需经过精密计算再付诸口舌,这是每一个流着高贵蓝色血液的皇族子女从小必修的基本技能。她表现得愈是悲痛,收获的同情与信赖就会愈多。女性面部表情最大的魅力不是让男人献上灵魂,而是把虚幻的假象变成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真实——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孩提时代宫廷教师的教诲。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啊,可怜的公主,玫瑰总有凋零的一天,同理,再美好的婚姻一旦持续时间过长,就会变成一座埋葬感情的坟墓,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女性选择背叛丈夫。”另一位贵妇人走过来,她穿着富有浪漫法式风情的香槟色轻纱礼服,从简约随性又略带慵懒的装束到白皙温和的面相都远比那位女大公浮夸的模样更令人赏心悦目,“奥斯曼帝国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我们国家,贵族男性普遍认为自己的妻子与他人通奸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如果自己没有情妇,那才叫奇耻大辱呢!”

      “对,妻子通奸算什么,没有情妇才是最可怕的,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把「我不行」这句话刻在脑门上给别人观赏。”有人立刻巧笑着接过话柄。
      人群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女士们纷纷掩唇而笑,仿佛哈蒂杰的意外身亡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法蒂玛可以想象,被哈蒂杰之死这件精彩的事激发了狂热想象力的贵族们煞有介事地编故事的丑态有多么荒诞。到头来,哈蒂杰的死居然成了一出可笑又可悲的话剧,流言蜚语的力量果然可怕,仅一个晚上,竟传得上上下下无人不知了。更可怕的是,居然所有人都相信了这则逻辑漏洞一个接一个的故事。诸神在上,请允许她向散播谣言的始作俑者致敬!看来亚德里安的确信守了承诺,并没有出卖她。不过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刻,她必须时时提防着他,防止他走漏风声,同时还要好好想想下次要怎么做才能杀死哈里。

      投毒的方法是不能再用了,不如斥资培养一支精锐雇佣兵队伍,依靠绝对武力杀死哈里及其党羽,灭尽他们的后裔,让他们永远绝迹。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即便要让托普卡帕宫被鲜血的狂涛淹没,即便加冕的圣冠是用无数人冰冷的骸骨所铸,她也在所不惜。
      兄长的头颅滚落在王座旁,涌出七窍的鲜血凝成荆棘与玫瑰刺穿眼窝疯长,眼球被挖出,镶在三重宝石桂冠上,抽离的脊椎被制成君王手中带刺的骨剑——这是法蒂玛预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现在,学校里的学生们已经接受了新思想的洗礼,他们是奥斯曼的新鲜血液,将来会成为支持她的中坚力量,但仅有这些学生还远远不够,她必须为将来发动政变做准备,看来是时候带穆罕默德去一趟奴隶市场了。

      组建雇佣兵团固然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奴隶中不乏被埋没的人才,一部分人生来就带有无法抹消的生理缺陷,简单来说就是智力不健全,只要稍加驯化,他们就能成为最棒的战争机器。武器不需要有个人意识,只需要乖乖待在刀鞘中,有需要的时候冲出来饮尽敌人鲜血就可以了。雇佣兵团管理起来较难,相反,奴隶只要能听懂「杀了他」这两个词就足够了。
      不过这个疯狂的计划不能让萨卡诺斯知道,奴隶出身的他一定会激烈反对,她可不想因为自己招兵买马的事弄得两人关系破裂。

      法蒂玛一边谋划杀死哈里的计策一边坐回看台上自己的席位。
      第二轮比赛就要开始了,入围的30支队伍每5支一组进行比赛,最终将有6支幸运队伍杀出重围,在明天的决赛中争夺赏金。

      比赛马上开始,四周渐渐嘈杂起来,贵族男士兴高采烈地开了赌局,预测今天的赢家,并不热衷于赌博游戏的淑女们则瞪大眼睛观察着岸边一字排开的船队,心中默默地把相貌出挑的男性加入潜在情夫名单。法蒂玛的意识像一个在逼仄的夹缝中拼命求生的小人,被各色纷杂的声音挤兑着,难受极了。她索性将已在脑海中初具雏形的血腥政变计划抛到一旁,专心欣赏起比赛来。

      今天萨卡诺斯率领的9号船队将和实力更强的对手较量,能从300支队伍中脱颖而出晋级第二轮的队伍自然不是弱旅,他将面临更严峻的挑战。想到这里,法蒂玛不禁紧张起来,暗自为他加油助威,祈祷胜利女神眷顾他。
      她真的越来越期待比赛结果了!

      ***

      在选手区准备的萨卡诺斯跟队员们简单交代了些注意事项。登船前,一直在观众席观赛的黛妮兹突然跑过来,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老师,昨天我观赛时,发现有一队实力不容小觑,今天的比赛这队人跟您编在了同一组,他们非常厉害,您要小心啊。”

      “那一队编号多少?”穆罕默德一听说有强劲的对手,两眼顿时燃起灼灼烈焰,不等萨卡诺斯说话,他就抢着问。
      “好像是66号。”黛妮兹托着腮,两眼望天回忆了一阵子后说,“我昨天一直在分析比赛情况。老师,您昨天赢得很轻松不仅是因为您实力强劲,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手水平十分低下,66号船队无论是划船手法还是团队配合都无可挑剔,昨天可以说是赢得毫无悬念。您对上他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这有什么,我们有萨卡诺斯老师和乔治老师呀,有什么好怕的?”乐天派法鲁克双手叉腰,骄傲地昂着小脑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看上去怪可爱的,“放心吧!我们一定把他们甩得远远的,成功晋级明天的决赛!赏金和耶泥切里军正规编都是我们的!”
      阿纳斯塔西亚立马扔给自己的小青梅一记白眼,“哼,就知道瞎乐观!”
      眼见着这对欢喜冤家又要吵起来,乔治连忙把两人拉开,摸着他们毛茸茸的小脑袋耐心地讲道理。

      萨卡诺斯没有参与学生们充满孩子气的对话,但黛妮兹的提醒却好似一枚蛇卵埋入胸腔,令他无法置之不理。一种不祥的预蓦地感涌上心头,顺着这种感觉的牵引,他转过头,扫了一眼选手区的其余几支队伍,其中一支引起了他的警觉——只见这队人的领头戴着宽檐卷边、饰有鸟羽的达达尼昂帽,身穿威尼斯式装束,一条深色塔巴罗披肩绕过粗壮如柱的脖颈在肩部系了个结以保持闭合。他身后站着一对看起来应该是亲兄弟的彪形大汉,两人都光裸着上半身,紧实孔武的上臂肌肉铁拳一般一鼓一鼓的,令人联想到最险峻的高山上丛生的巉岩,兄弟俩分别在左右胸口纹着栩栩如生的水蛇图腾,那蛇张狂地吐着信子,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个猛扑,咬断猎物的头颅,看上去碜人极了。

      不过最惹眼的并不是他们,萨卡诺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队人里的擂鼓手——
      他见过法蒂玛的丈夫西奥多,而眼前这个人简直可以说是西奥多的翻版,联系到西奥多并没有兄弟,由此萨卡诺斯可以立刻下结论,这个人正是法蒂玛提到的她名义上的儿子——西奥多九岁时犯下恶性强/奸罪的产物阿迪尔。

      大概是注意到了萨卡诺斯的目光,阿迪尔扭过头,操着发音纯正的奥斯曼突厥语轻快地向他道了声早安。那对虎背熊腰的兄弟中的其中一个也看过来,咧嘴嘿嘿一笑,“啵”的一声,朝萨卡诺斯抛了个飞吻,“嗨,这位英俊的先生,你好呀!”男人笑出一口大金牙,松松垮垮堆在腰间的泡泡肉随着他的话语一抖一抖的,仿佛急欲站起来,做个昂首挺胸的硬汉,与胸脯一比高低,“你在看什么?我的纹身么?告诉你吧,水蛇图腾在我们家族有特殊寓意,图案越精致,代表男人性能力越强,水蛇尾巴绕了多少圈,就代表男人的老二可以在腰上盘多少圈……”
      萨卡诺斯冷着脸,光速收回目光,对于这种满口污言秽语的男人,多赏给他一个眼神都是欠奉。

      “老师,他们就是66号船队。”黛妮兹扯扯萨卡诺斯的衣袖,指着那群个个看上去都不是善茬的男人低声说,“他们真的很厉害,那位领头好像是威尼斯来的海员,十分专业;那对兄弟据说曾参加了多场海上战役,实力深不可测;还有那个长着三白眼的男人……”她朝阿迪尔努努嘴,面露忧色,“我总觉得他阴森森的,整张脸上都写着阴谋,而且……上一场比赛,他似乎暗中使用了某种不正当手段,只是我来不及看清楚,比赛就结束了。”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对这场比赛不抱什么兴趣的萨卡诺斯竟被勾起了战斗欲,囚禁于心底深处的猛兽被猎食本能所支配,发出狂野的、震天的嚎啸,他倒想看看对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放心吧,不管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他得逞。”这是他登船前的最后一句话,调子很平和,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藏于音节起承转合间杀气腾腾的宣战号角声。

      一切准备停当,五艘战船在河岸边一字排开,选手们纷纷握紧船桨,等待裁判一声令下。看台上的法蒂玛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瞪大了双眼,一心期待萨卡诺斯的出场,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君士坦丁也被紧张刺激的现场气氛感染,和同为紫袍贵族的亚德里安热火朝天地预测起了比赛结果。

      “预备——”裁判拖长了嗓音。
      岸边观众席上吵吵嚷嚷的民众们顿时屏住呼吸,坐在豪华游船的看台上兴高采烈地玩着赌博游戏的贵族们也不约而同地缩回了下注的手,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简直恨不得眼球生出翅膀,好追随选手而去,全程紧密跟踪,不漏掉一丝细节。

      “——开始!”如钟的尾音戛玉敲冰,铮铮落地的同时,五艘战船顿时疾风迅雷一般飞驰而出,飞溅的雪浪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在虚空中砰地炸开,飞飏的水尘凝合成一道白茫茫的障子,将观众的视野与河道隔绝。每艘船都快得令观众们根本无法以肉眼捕捉。萨卡诺斯率领的9号战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其他选手紧随其后,果然能进入第二轮比赛的船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根本无法像初赛那样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就目前来看,五艘船之间差距微乎其微,比赛结果越来越难以预料了。

      不多时,选手们就驶出了位于城内的河道,进入了野外区域。这段赛程是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观众们和裁判官都看不见。但为了防止有人作弊,每一段水域都设有一名监察官,负责监督选手的行为,发现舞弊者及时上报。

      野外区域在盖迪兹河三角洲,邻近伊兹密尔湾。这里是火烈鸟的天堂,如果能有幸从高空俯瞰,就能看到一块块硕大的石榴红宝石镶嵌于蓝色丝缎般闪闪发光的河道上。驶入一个岔道口时,萨卡诺斯与乔治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十分默契地同时改变了划浆手法,船骤然减速,顺利滑入弯道,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加速,像一把利斧猛地劈开河水,被撕裂的浪花从中间向左右两旁退开,化作两面水墙耸立于船身两侧,不多时墙体坍塌,激荡的水花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浪迭一浪倒下去,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受惊的火烈鸟群四散而逃。经过一群集体觅食的鸟群时,萨卡诺斯第一时间变换了划桨的姿势。船体在他精准的操控下一个倾斜,与鸟群错开,不伤它们分毫。而其他队伍面对成群结队的火烈鸟只会横冲直撞,毫无同情心可言,丝毫不在意船头尖锐的撞角给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带来了怎样的痛楚。

      这场比赛中,乔治其实抱有很重的私心,他想向法蒂玛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所以一直试图找机会让萨卡诺斯落水。然而随着比赛渐趋白热化,他早就把最原始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知不觉间,他被萨卡诺斯的划船节奏引领,自发地配合上后者的动作。此外他竟莫名其妙生出了一股强烈的钦佩感,在这个出身低贱却才华横溢的男人面前,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是真的渺若晨星,不论是否愿意承认,事实就是事实。

      “你的手法跟66号船队上领头的威尼斯专业水员的不相上下,你学过划船吗?”穿过彤云似的火烈鸟群、拐过另一个弯道时,乔治忍不住问。
      萨卡诺斯紧盯着前方一处更急的弯道,头也没回,答语被哗哗的浪涛声冲刷后显得温度更低,“罗马的战车比赛与划船有很多共通之处,尤其是应对弯道和障碍物的姿势手法。”
      如果换做以往的乔治,一定会被这冷漠得好似凌驾于亿万生命之上的口吻激怒,但是这次,他竟破天荒地回以了不含讽意的真心赞赏,“时至今日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史学家在评论类著作中鼓吹的罗马人的智慧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存在的。”

      坐在萨卡诺斯身后的穆罕默德听罢,冷哼一声,得意地说道:“我向来主张将罗马先进的文明与奥斯曼文化融合,创造出支配三大洲的新文明。现在看来,我的理念是绝对正确的。西欧那帮自诩高贵的异教徒总称我们为野蛮的豺狼,但既然他们的十字军已经第一个抚摸过狼头了,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放狼出山、咬断他们的脖子这一件事情了。”

      “老师,穆罕默德殿下……”站在船头擂鼓的阿纳斯塔西亚在船体骤转时,一个重心不稳,脸朝地摔了个大马趴。她揉着火辣辣的屁股,欲哭无泪,“求求你们了,要转弯提前说一声好吗?我的屁股真的不关心谁才是帝中之帝、万王之王,它只是单纯地不想成为你们宣泄征服欲的牺牲品而已。”
      “抱歉,妳还好吗?”所有人这才注意到了整支队伍只有可怜的擂鼓手是站着的,但对她示以关切的只有萨卡诺斯一人。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已经具备了完整的价值观,就像一颗早熟的青苹果,香香脆脆、甜中带酸,充满梦一般的少女幻想。深深憧憬的对象跟自己说话了——这样一件在成年人看来不足挂齿的小事却足以令任何一个小女孩开心得蹦跶起来,阿纳斯塔西亚也是一样。听到老师寒雨般清溟的声色后,小姑娘悄悄垂下脑袋,越翘越高的唇角出卖了她蜜糖般纯真甜美的少女心思。
      啊,萨卡诺斯老师……
      “大家保持节奏,把对手甩开!阿纳斯塔西亚,别发愣了,快站起来擂鼓!”乔治高喊一声。

      66号船队上,领头的男人眼见自己的队伍被超过了,登时急红了眼,“该死的!”他猛地朝河里啐了口唾沫,旋即甩过脑袋狠瞪着身后的阿迪尔,出口成脏,“厄兹蒂尔克!你这亚历山大肏山羊的、你祖父和你母亲的产物!不是说只要听你的就一定能赢吗?!你自己看看!9号队超过我们了!”
      阿迪尔对这些恶毒的人身攻击置若罔闻,勾唇邪气一笑,“放心,我早就买通了这段水域的监察官,一切包在我身上。”说着,他从裤/裆里掏出一条灰橄榄色的小水蛇,用匕首在蛇脑袋上浅浅刻下一个「Ⅸ」的纹样后,将蛇丢入了水中,笑靥加深,“去吧,乖孩子。”

      水蛇入水后,扭动着闪着熠耀银光的身子径直游向岸边,游至监察官处,浮出水面扭了扭脖子。监察官一眼瞥见水蛇三角形的脑袋上与肤色对比鲜明的刻纹,即刻会意,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一个手持羊角锤的男人闻声从监察官身后转出来,监察官冲他比了个口型,他点点头,滑着快步奔到河岸边,“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手脚并用地朝萨卡诺斯的船疾速游去。

      阿迪尔事先收买了负责野外区域的监察官,准备里应外合,干掉所有对手直奔赏金。为此,他们不知从哪儿找了一个精通水性的男人充当外援,这人可以在水中憋气一小时以上,他的工作就是收到信号后跳进水中,凿穿对手的船。这一次,他收到的暗号就是其他弱旅不用管,解决9号船就行。

      驶入下一个岔道口时,萨卡诺斯猛地感到船身一震,船体剧烈摇摆起来。这回不仅阿纳斯塔西亚,就连坐在船中、重心尚稳的其他人也没能幸免,众人都仿佛被同时施加了某种翻滚魔术,随着船身的振幅左右摇晃,摔得七荤八素。
      “我们是不是触礁了?”法鲁克挣扎着站起来,惊恐地问。
      “不,这一段河道是没有暗礁的。”穆罕默德扒着船帮稳定了身体,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已具备的地理知识,结合这一带的地质构造和水文环境,冷静地下结论。

      萨卡诺斯眼底闪过两道炯冷的锐光,事情已经很明朗了,这种程度的撞击很可能是船底触礁所致,既然排除了触礁的可能性,那就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了——他们被人袭击了!
      根据船体晃动频率,大概袭击者原本想用金属钝器凿穿船底,但他低估了战船的坚实度,一锤下去,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让船上的人有所察觉。想到这里,萨卡诺斯扯了扯唇角,暗自为这个上帝仁慈地在人间降下智慧甘霖时偏要特立独行打一把伞的袭击者送上了最真心的冷嘲。

      “河底有人凿船。”他冷声告诉队友,平铺直叙的口吻让人难以想象他此刻正经历着攸关生死的重大危机。
      “我去看看!”乔治三下五除二解下披肩脱去外衫,只剩一件轻薄里衣,以敢死队长般坚毅的口吻宣布,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或许连乔治本人都未曾注意到,经过两轮比赛,他早就把萨卡诺斯当成战友了,盖迪兹河终年鲜活的肥水肖似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长在他心脏深处名为嫉妒的毒瘤连根剔除,却只给身体造成毫无痛感的微创。现在,他只想和这个自己曾经羞与哙伍的男人一起,拿下比赛冠军。
      ——不为向什么人证明什么,只为释放被妒恨锁链囚禁的本真。

      乔治跳下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流深处,在船底徘徊的男人见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情急之下一把丢掉羊角锤,飞也似地游走了。男人并拢的双腿像鱼尾一样上下摆动着,划水的双臂赋予他一种比真正的海洋生物更生猛的冲力。出生于内陆国家的乔治水性并不佳,仅是憋气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见追不上,他只好浮出水面,垂头丧气地叹道:“真是抱歉,让那家伙给跑了!”
      萨卡诺斯伸手将他拉上了船,一边挥桨调整船只偏角一边为队友们重振士气,“加速前进!只要我们速度足够快,凿船的人就追不上我们,抓紧时间离开野外区域!”

      66号船上领头的男人见差距越拉越大,气得直跺脚,“那头该死的蠢驴!这么简单的任务都能失败,见鬼去吧!”骂完不中用的外援,他又扭头呵斥身后一众小弟,“现在怎么办?我们快要追不上了!你们这群草包!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纹身兄弟中的其中一个忙狗腿地给头儿顺毛,“据我观察,是他最先发现了河底的动静,喏,就是那个黑色头发黑色衣服、一副罗马人长相的男人。”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指了指萨卡诺斯。

      领头瞬间怒发冲冠,在上下唇擦枪走火般的激烈碰撞下,一句包含生殖器官的咒骂像一团蘑菇云,自他唇间爆裂升腾。
      骂够了,他气急败坏地捶了一下船沿,大睁着烧红的双目,下达最后通牒:“该死的上下埃及猪猡!干他亲妈的!给我把那男人做了!”

      “别呀,瞧他那副销魂的皮囊!光这一点难道还不足以让他犯下的过错得到原谅吗?”纹身兄弟中的高个儿抖了抖一层又一层瘫软在肚腩上的肌肉,油腔滑调地调侃。
      “我亲爱的兄长大人,注意你的措辞,我可不希望你跟他发展出超越宗教律法的关系,因为敢于挑战宗教权威的殉道者是我。”个头稍矮的纹身男人一边一本正经地说着粗鄙之语一边拎起事先备好的投石索,握在手中抡了几圈后,上臂一挥甩了出去。

      巨大的石子炮/弹一般冲向萨卡诺斯,这种武器所能发挥出的杀伤力全赖使用者自身的能力,力气了得的情况下,石头可以飞出三十多米远,有效射程内打穿几块铁板或是撞碎人的头盖骨根本不成问题。这块石子角度明确,是直冲萨卡诺斯的要害而去的。

      长期习武锻炼出的猛兽般敏锐的直觉令萨卡诺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背后有东西逼近。他灵巧地一侧身躲过了攻击,但这一动作却给站在船头的阿纳斯塔西亚招来了灾难——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立鼓的撑杆上,杆子应声而断,钝重如山的大鼓顿时偏向一旁,一声闷响,倒进了水中。由于惯性作用,立鼓入水的那一刻船体被带得左右颠簸,阿纳斯塔西亚没站稳,一个趔趄跌落河中。石子继续疾飞,打中一只火烈鸟的头部,虚空中霎时绽开一大朵殷红璀璨的血蔷薇。

      “救命啊!救救我!”落水的小姑娘拼命挣扎着,野外区域的水流十分湍急,巨大的波涛跳荡翻卷,一重接一重向她袭来,她刚把脑袋探出水面想要呼吸一下空气,头就立刻被混混沄沄的巨浪按回了水中。法鲁克呈虾米状弓着腰趴在船沿,用尽全力朝她伸长手臂想把她拉上来,但一切都是徒劳,平生第一次,他恨自己的短胳膊短腿。

      其他几个孩子也慌作一团,塔伊普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苦苦哀求队伍里的两名成年男性:“老师,快救救阿纳斯塔西亚吧!她就要死了!”
      乔治犹豫了一瞬,他也很想跳下去救人,但身为穆罕默德的护卫,他根本无权支配自己的行动。顿了片刻,他面露挣扎之色,将问询的目光投向穆罕默德,希望征得同意,然而一秒之后就被后者冰冷的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对手已经追上来了。”
      无需过多赘言,乔治已完全知悉了穆罕默德的意思。
      ——不救,继续划船!
      明确的暗示信号在穆罕默德犀利如电的鹰眼中闪烁数拍后,以空气为介质,传递给了乔治。
      乔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场比赛,穆罕默德有他自己的考量,为了给自己积累战斗经验,他完全把比赛当成了实战。为了发展壮大奥斯曼海军,一举攻下君士坦丁堡的心脏地带金角湾,他亟需通过一场又一场战争提升自身实力。慈不掌兵这个道理是法蒂玛教给他的,多年来他一直奉为圭臬。姐弟俩虽然势同水火,但法蒂玛是他最初的人生导师,是她让他明白了只有最暴虐嗜血的魔王才配坐上圣座享受世人的讴歌,也是她教会了他如何用别人的骨血做华丽皮草掩藏野兽般残忍的心。实战中,舍弃整个团队救援一个人是最愚蠢的行为,这与自然界物竞天择的准则一样,食物链底端的动物交/配时间仅持续几秒钟至一分钟,并非动物们不持/久,而是因为慢一秒就有可能被天敌吃掉。一群/交/配需一分钟的羚羊和一群/交/配需十分钟的羚羊,哪个群落能繁衍壮大显而易见。同理,战斗中,一分一秒都充满潜在的转机,花费时间救援队友意味着整个团队都有可能因此蒙受无妄之灾。

      但穆罕默德的真实想法乔治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试图拿出正常人的价值观去说服一个残忍到不惜以他人性命取乐的战斗狂是一件愚蠢到家的事。自穆罕默德三岁时起,乔治就成了他的护卫兼剑术教师,一路看着他在极端鹰派思想的熏陶下走过婴儿与童年时代,长成一个阴鸷、寡言、暴戾的少年。穆罕默德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法蒂玛一起度过的,法蒂玛本人就是强硬的主战派,自然也教育不出什么温良慈悲的和平主义者。某种意义上,穆罕默德的冷血程度甚至远超他姐姐。
      他今年才九岁,就处心积虑地想干掉他的异母兄长,就连他的生父穆拉德二世也在他的杀戮名单中。
      向这样一位把杀戮看成合法手段的魔王宣誓效忠,实在太难了……乔治暗自长叹。

      “扑通!”他漂泊不定的思绪被一记响亮的入水声打断,定睛一看,他发现队伍里有人跳了下去,朝挣扎在湍流中的阿纳斯塔西亚艰难游去。
      ——是萨卡诺斯。
      乔治不得不紧抿双唇,以免不合时宜地爆发于胸腔深处的惊呼擅自从唇齿间逃逸。

      萨卡诺斯一入水,野外区域汹涌的河水顿时如饿虎逢羊,嗷嚎着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团团随着水流上下翻滚的阳光像老虎身边嗷嗷待哺的金色毛皮幼崽,纷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企图分一杯羹。所有这些他都不为所动,“抓住我,快!”顾不得阻力给身体造成的负荷,他左手划水,右手朝阿纳斯塔西亚伸直。小姑娘在水中待得太久,几乎被怒浪击碎了身体,但好在意识尚且清醒。她眼疾手快地抓住萨卡诺斯的手,攀上他的肩。后者一只手环着女孩纤巧的腰身,另一只手划水,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乔治赶忙把船划过来,将他们拉上了船。
      小姑娘脱离险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着脖子咳了几声,把残留于腔体中的水统统逼了出来。其他孩子见她没事,绞成一团的眉头这才舒展开,长吁了一口气。

      最焦急的自然要数法鲁克了,他刚想跑过来查看情况,却不想,阿纳斯塔西亚像猫儿一样一个猛子扑进了萨卡诺斯怀中,放声大哭。
      “老师……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小姑娘瑟缩在男人玉山一般坚实宽厚的怀抱中,一个劲儿抽噎着,眼泪很快将他胸口的深色布料晕成一片更为晦暗的极夜。
      “好了,已经没事了。”萨卡诺斯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绽于唇间的温柔安慰比晚祷时分教堂里悠悠缠绵的圣歌更令人安心,那至柔至暖的声线,仿佛出自主对祂深爱的孩子们的祝福,“……别哭了,好孩子。”

      乔治已经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惊愕的表情仿佛出自人偶师手中精美的死物,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定格于他浅色的五官之间,变都没变过——这还是那个心如玄铁的萨卡诺斯吗?还是那个在巴尔特兰战役中毫不留情地收割了无数生命的死神吗?

      来自过往的吉光片羽在乔治眼前解构重组,拼凑成一幅就连最黑暗的噩梦也不及之万分之一恐怖的红色图景——血,到处都是血。日月被染红,土地被淹没,山岳被削去棱角,星宿哭红了眼。看,有人丧命了,天空流出了血泪。又有人倒下了,遮天蔽日的红色雨幕自万物之主居住的圣殿垂吊而下。而这片红色世界的核心——萨卡诺斯,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手中的细剑至始至终就没闭合过吸血的口。
      那个血腥世界的主宰,与眼前这个温柔得超脱世俗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乔治怎么也无法将这两个迥然不同的形象叠合在一起。

      阿纳斯塔西亚的情绪稳定后,萨卡诺斯把她交给法鲁克,起身下令:“对手已经追上来了,乔治,你带其他人继续往前划,务必赶上他们!”
      “那你呢?”呆若木鸡的乔治舌尖打颤,老半天才找回了遗落的声音。
      萨卡诺斯眸色一寒,“我去解决几个急着去见主父的人。”

      言毕,他右手搭上剑柄,望向66号船队上投石的纹身兄弟,自瞳中逸出的凌厉杀气宛似深冬时节瀌瀌急转的鹅毛飞雪,叫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冻成了冰。
      乔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面色,有那么片刻功夫,他坚信方才看到的那个柔声安抚小女孩的男人绝对出自幻境。
      因为萨卡诺斯就该如此冷漠嘛!

      纹身兄弟中的高个儿第一个在萨卡诺斯身后看到了死神的影子。然而,也不知他是真的脑子有毛病还是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油嘴滑舌地开玩笑,顺便抛出个腻得滴油的飞吻,“哟,我亲爱的好先生,你的目光怎么这么火热,是在看我们兄弟俩的下/半/身吗?告诉你,我今天早上方便的时候太急,把老二盘在腰上时不小心打了个蝴蝶结,你要不要看看?嘿嘿嘿……”

      “竟敢对我的学生出手,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声终审判决般阴冷的宣判自萨卡诺斯唇间滑出,尾音落下的同时,细剑“嗖”的一声亮相。他足下一蹬,一个漂亮的凌空翻转跃出战船,如履平地一般地在水面滑行一段距离后,径直冲向66号船。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令旁观的乔治舌桥不下,心下惊愕的同时陷入浅思,被遗忘在那个惨绝人寰的猩红世界里的某种东西再次回到了他这里。
      有时,人们会迷失在类似于囚徒困境的迷宫中,在里面转得筋疲力尽,直至脱力而亡;而有时,想明白一个道理只需要一个手势,或者一个眼神。

      原来,萨卡诺斯才是真正懂得尊重生命的人,杀敌时他固然不会手软,但同时他也深谙如何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是啊,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啊,为什么要用无辜的阿纳斯塔西亚换取那点儿可笑的征服欲?生命与欲望是可以被置于天平两端衡量的事物吗?萨卡诺斯与穆罕默德一样,都酷爱征服、都把以暴制暴视作掌权的合理手段,但二者有一点本质上的区别,那就是萨卡诺斯不会轻易践踏任何一条生命。
      乔治暗忖,对萨卡诺斯的钦佩再添几分,同时隐隐为他担忧起来,一回头,果不其然,穆罕默德的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

      一朵浪花迎面打来,恰好为萨卡诺斯提供了天然的蹬足点。他踩着浪头朝高处一跃,借力起跳腾空,经由一记完美的前空翻精准无误地抵达了66号船上空。下个瞬间,他如最凶猛的角雕般俯冲而下,细剑就势对准了敌人的要害——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划破纹身兄弟的侧腹时,却被一条凭空冒出的钢鞭生生格挡了下来。

      钢鞭的主人正是阿迪尔,除了负责买通监察官外,他还私底下收了66号船队领头不菲的佣金,专门应对需要诉诸武力的情况。“亚兰,博尔坎,快划船!9号船少了领头,胜利已经是我们的了!”阿迪尔跳下船与萨卡诺斯在河面上鏖战起来,出招前还不忘回头朝队友喊了一嗓子。
      “收到!”兄弟俩得令,加快了划桨频率,66号船顿时如拖着白色光尾的流星般划过水面,一路上不知撞伤了多少只火烈鸟。

      “真想不到穆罕默德殿下也来参加划船比赛了。”队友离开后,阿迪尔上下打量了一番萨卡诺斯,眉尾一扬,一抹带着股恶作剧味道的笑意像密仄分布于钢鞭上的锯齿划出的条条涓细水痕,攀上他未脱稚气的眼角眉梢,“你是殿下的老师吧?不简单啊。”
      “非常出色的观察力。”萨卡诺斯飞速瞥了一眼阿迪尔手中罕见的武器,回答的同时心下已拟定好了不下十种应对策略,“不过只靠眼睛和一张嘴还不足以帮你战胜我。”

      话音刚落,他便旋转着身子腾空而起,一边注意闪避雨点般密集的钢鞭攻击,一边寻找细剑的切入点。终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近身的机会,立刻踩着浪花大踏步欺近。剑身刺入阿迪尔心脏与肺部之间的微小空隙。
      阿迪尔顿时一声痛呼,仰头喷出一大口血。

      萨卡诺斯这一招其实是放了水的,切入的位置精巧得近乎离谱,却偏偏在最后的最后歪了寸毫,避免了切碎心脉的悲剧,伤害性强却还不至于致命。理由很简单,萨卡诺斯确信阿纳斯塔西亚并无大碍,且深知自己与阿迪尔毫无瓜葛,所以给他个教训就够了,犯不着取他性命。

      然而就在两人近身的那瞬息,阿迪尔手腕一个用力,细而锋利的钢鞭顿时长蛇般绕上了萨卡诺斯的脖颈。他应变奇速,立即双手交叠护住颈动脉。有了手腕做肉盾,鞭子上的锯齿一时半会便无法切断他的脖子。可钢鞭收紧的同时,他的手腕却被割破,血珠汩汩地渗了出来,瞬间将他洁净的袖口染成一片秽色。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找到了——”明明伤势更重,可不知为何,阿迪尔竟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般吃吃低笑起来,刻意拖长的夸张声线令人联想到诡谲的午夜凶魂,他的面部表情愈发扭曲,高高翘起的唇角几乎可以与颧骨肩并肩了。
      一切都明朗了——方才近身时,他偶然嗅到了萨卡诺斯发丝间的香味——一股清冽深沉的雪白龙胆冷香,前调带一丝冰凉微苦的药味,中后调隐约飘浮着缕缕清幽淡雅的鸢尾花香,调和了清苦的香氛。阿迪尔发誓市面上绝对没有哪款精油能散发出如此特殊又如此教人心醉的香味。
      重点是,那天,法蒂玛消失了一整晚,第二天归家时,发丝间出现了同样的香味。
      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迪尔笑得活像个滑稽戏中的丑角,这么一来,他终于找到了心中疑虑的拼图缺失的那小小一角。

      “这下事情更有趣了,你说是吗,第五皇女的小浣熊先生?”半晌后,阿迪尔清了清嗓子,毫不避讳地点明了萨卡诺斯的另一层身份。
      “……”萨卡诺斯微怔。
      沉默衍生而出的漫长时间化作一把钝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切割着肉/体,就连心跳与呼吸声都被切扁拉伸、片成薄而富有延展性的某种东西,不断朝无止境的远方冗长延伸。

      小浣熊是情夫的另一种说法。在中世纪早期的罗曼文学作品中,常出现骑士与贵妇的故事。尊贵糜艳的领主夫人长年幽居于城堡的高塔之上,不问世事。到了晚上,她的恋人就会抓着攀缘而上的树藤,悄悄爬上塔楼,与她共享美好夜晚——骑士身披银光闪闪的锁子甲向塔顶攀爬的身影像极了浣熊这种外表精美、身手敏捷的夜行哺乳动物,因此作者便在书中用「月夜下的小浣熊」代指所有与有夫之妇偷尝禁果的男性。

      萨卡诺斯并未被这句短小精悍且尖锐刺耳的话语伤及,他只是绷直了唇线,如一尊冰雕般静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急于为自己辩白,也没有质问阿迪尔从何得知了自己与法蒂玛的关系。

      早在与她跪于教堂圣象前行夫妻之实的那一晚,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可惜,与她行夫妻之名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宗教律法对这样的邪淫之事一贯是零容忍的。
      他知道这是罪,且已经做好了迎接审判的准备,所以当阿迪尔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秘密、将他心底最丑陋的那部分一把扯出丢在阳光下烘烤时,他一点儿也没有惊讶,那番话甚至没能在他名为冷静的面具上留下哪怕一个细小的戳痕。

      “若遇见人与有丈夫的妇人行/淫,你们就要将那奸/夫淫/妇一并治死,不要让对他们的怜悯阻止你们为正义而战。背道的恶人们,你们应该被丢进海里,为你们的恶行支付相应的代价[1]——《神训集》中是这么说的吧?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教徒,但背诵这段话还难不倒我。”阿迪尔收了鞭子,摆出休战的手势,嘴巴却没停下来。
      萨卡诺斯甩干了顺着冷气森森的剑身嘀嘀嗒嗒向下淌的血珠,反手将剑插/入鞘中,平静而冷漠地质问:“所以,你想杀死我?”

      “当然不是。”阿迪尔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血渍,胸口的伤痛并没有破坏他语言的连贯性,“或许你还不知道,第五皇女法蒂玛·拉赫曼是我的母亲。”话至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去观察萨卡诺斯的表情,随后露出一抹捉弄人的笑意,继续倾吐后话,“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母亲大人也是一样,只因为生作穆拉德二世之女就无法自由追求真爱,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不是吗?所以我打算为你们两人制造机会,让她得偿所愿。”
      萨卡诺斯的口吻更加平静:“……然后呢?”

      “哈哈哈哈!”阿迪尔仿佛得了瞬时性失心疯,忽然捂住脸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的伤被牵动,顿时裂开一道深深的豁口,狂涌的鲜血很快将浅色的布料涂成一片难看的猪肝红。
      他笑了多久,萨卡诺斯就冷着脸等了他多久。

      笑够了,阿迪尔一边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一边以目光锁定萨卡诺斯,分析他的面部表情变化,借此寻找攻下他心里防线的突破口,“我必须承认,你是我见过最嚣张的情夫!数年前,第二皇女谢赫莎瓦尔殿下婚后与大主教亚伯拉罕的私生子兼其最宠爱的圣子卢修斯通奸,事发之后那个十四岁男孩被他的生父吊死在城门口,直到现在人们都能看到城墙上深色的血迹,一团一团的,像黑玫瑰。”

      圣子是娈童的委婉表达,萨卡诺斯眉头皱了皱,这件事情法蒂玛并没有向他提及,他只知道当地流传着一个恐怖传说——如果在城墙上凿开一道七指宽的缝隙,里面就会涌出罪血和其他秽物,它们都源自巴比伦大娼/妇手中的金杯,据说凡亲眼见过那些肮脏之物的人,到了晚上都会被大地上一切可憎之物的母亲带走。

      谈及这段真人真事,阿迪尔像天真无邪的孩童在书中读到了最精彩的故事一样,连连鼓掌,“卢修斯临死前吓得大小便都失禁了呢,而你居然还能这么冷静?真不愧是母亲大人选中的男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萨卡诺斯不为所动,“很简单,审判我的罪行是主的事,我知道自己必须赎罪到死亡的那一刻为止,也知道自己死后的归宿是地狱,但在七轮满月落下、受审之日来临前,不论是法蒂玛、还是你、亦或宗教法官,都无权对我定罪。”
      “呵!好大的口气呀!在我看来,一个真正的教徒,是从不会提及天堂和地狱的,因为主才是他的唯一挚爱,所以你根本不够虔诚。”
      “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呢?”

      阿迪尔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口舌并非是他的唯一武器,那双无时无刻不在展露凶光的三白眼同样威力惊人。他挤了挤眼,瞳中雪亮的高光像冷气森森的刃口,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刷刷几刀刻写下一纸战书,“你问然后?这还用说吗——当母亲大人爱你爱到离开你就无法维持生命的时候,也就是你们的恶行被公诸于世的时候了。母亲将会入狱,穆罕默德殿下将丧失王位继承权,而你——将由我亲手斩杀。”
      “是吗?”萨卡诺斯眉峰一挑,迎着阿迪尔的目光,无所畏惧地接下战书,口吻寸寸变寒,“那就来试试吧。”

      ***

      比赛最终还是66号船队获胜了。少了萨卡诺斯,9号船队就只剩下一名成年男性了,纵然乔治手法熟稔,但架不住一众队员都是力气有限的小孩子,没过多久就被反超了。

      比赛结束后,穆罕默德、萨卡诺斯和乔治三人登上了豪华游船「绿地」,与法蒂玛会合。见到战败归来的弟弟,法蒂玛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穆罕默德的脸顿时黑如锅底,他非常排斥与姐姐肢体接触,刚要推开她,没想到她突然偏了偏头,唇瓣凑近他的耳畔,压低了声线道:“过两天跟我去一趟奴隶市场。”
      “我为什么要去?”
      “……为了发动政变。”法蒂玛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提防着被旁人偷听了去。

      「政变」这词的威力立竿见影,穆罕默德不再说话,下颌抬起再落下,算是表示了同意。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对万主之主赐予姐弟俩的无法斩断的血脉羁绊心存感激——姐姐同他政见一致,两人的理念相似得就像两个完美契合的轮胎,找不出一丝一毫错位之处。发动政变需要武装力量,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组建一支精锐私兵部队才能与哈里及其党羽抗衡。奴隶市场是卧虎藏龙之地,其中不乏擅长战斗的人形兵器。只要稍加训练,这些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奴隶就能眨眼间变成最强韧的剑,即便折断自己也要砍下与伟大征服者为敌之人的头。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一生用自己的身躯为主人开辟道路、用自己的喉咙高颂征服者的壮举。
      很早以前,穆罕默德就有了组建私兵部队的打算,受过正规训练的雇佣兵和胸无点墨的奴隶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没想到法蒂玛居然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晚餐后,穆罕默德支开了所有人,把萨卡诺斯叫进了房间。
      “老师,因为你擅自救人,我们输了比赛。”一本封皮错金错银的手抄版《荷马史诗》在穆罕默德膝头摊开,他头也不抬,仅是简单的翻书动作就已经让人感到了巨大的压迫力,书页在他还未褪去圆润弧度的指尖下一页页翻过,教人疑心那些翻篇的页章全都是倒在刑台上的死者,“实战中,队友陷入危机,你也会救吗?”

      “但这不是实战,只是一场比赛,殿下。”出乎穆罕默德意料的是,在他自认为不输创世纪以来所有列王的威压下,萨卡诺斯依旧如傲挺的白杨般岿然不动,他稳步走过来,在穆罕默德面前单膝跪下,“请原谅我想不出任何对阿纳斯塔西亚见死不救的理由。”
      穆罕默德轻捻书页的指尖顿在半空中。

      “法蒂玛创办了艾什勒弗综合院校,她把学生托付给了我,照顾那些孩子是我的责任。”阿纳斯塔西亚的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暴徒,妻子不堪凌辱自杀了,留下孤苦伶仃的小女儿和双目失明的老祖母。身为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她父亲终日游手好闲,甚至没日没夜地强/暴亲生女儿,阿纳斯塔西亚就是这样来到人世间的。也就是说小姑娘的生母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后来,她父亲杀了人,被送进了监狱,生母精神崩溃,人间蒸发,家中只剩下老祖母与她相依为命——这些真实信息萨卡诺斯并没有告诉穆罕默德,擅自将别人的家庭状况说出去是对当事人的极不尊重,在青梅竹马法鲁克的陪伴下,阿纳斯塔西亚好不容易长成了一个阳光开朗的女孩,他不希望再给这个单纯可爱的孩子造成二次伤害,更不希望她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治愈不幸的童年,他希望她至少能在学校里过得开开心心的,将来自食其力,用童年时代短暂却快乐的校园时光治愈一生。

      所以他选择了对自己搭救阿纳斯塔西亚的真实原因绝口不谈,他知道指望在权力与荣耀的海洋中浸泡长大的穆罕默德切身体味底层人的痛苦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听起来非常官方的话。

      “「责任」这个词程度太浅了,「父爱」才更贴切。”穆罕默德换了副古怪而冰冷的口吻,“萨卡诺斯老师,你这彻彻底底的圣父!我真想让我的喉咙唯有高唱赞美你的圣歌!你真以为自己是那群孩子的父亲吗?”穆罕默德向来是个擅于掩饰情绪的人,他的怒意藏得极深,但还是在徒然变调的尾音里露出了马脚。
      萨卡诺斯被「父亲」这词连同穆罕默德的怒气刺到,心脏揪了一记。

      “我从一开始就反对法蒂玛创办学校,因为只有我——奥斯曼帝国第七任苏丹——才能称呼你「老师」!除此之外,谁要是敢叫你老师,甚至将你当成父亲,那就是渎神!”“啪”的一声,穆罕默德合上书,腾地站了起来,突厥语系中特有的弹舌音在句与句的间隙里疯狂跳跃,像灼烈的火球。

      那本《荷马史诗》是穆罕默德的启蒙读物之一,他曾经很讨厌读诗,但在萨卡诺斯的熏陶下,他渐渐爱上了诗词文学,平时除了读诗之外,他还会自己动笔创作。书本合上前,一张小小的羊皮便笺从纸页间飘然滑落,上面用希腊文写着他的读书心得。
      经过数年刻苦钻研,穆罕默德已经掌握了奥斯曼语、亚美尼亚语、阿拉伯语、拉丁语、波斯语等多国语言,但他最爱用的还是希腊语——那是萨卡诺斯老师的母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种之一——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水之精灵的信徒,你们都应歌颂忒提丝之子阿喀琉斯致命的愤怒,他走上宏伟征途,像太阳一样,照亮昏暗原始的俗世。当他冲锋在前时,天国的河流都在沸腾……”萨卡诺斯没有理会穆罕默德的恼怒,而是平静地弯下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手稿,喃喃念出了纸上的文字。与意料之中一样,手稿中充满对个人英雄主义的崇拜。整本《荷马史诗》都贯穿着这种追求荣耀、不惧死亡的英雄色彩,史诗中的英雄们无不是冲锋陷阵、不甘平庸的勇者,纵然战争会令他们英年早逝,他们也要义无反顾地执起武器,让自己的肉/体在啜饮敌人鲜血时获得永生。穆罕默德非常赞赏这种精神,并评价阿喀琉斯杀死赫克托耳是「正义的圣战」。

      “文法用词很不错。但观念太片面,您忽略了阿喀琉斯的两面性,他对个人价值与荣耀尊严与的极致追求既可以让他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魔王,也可以让他生出怜悯之心将赫克托耳的尸体归还给其父,您明白吗?”萨卡诺斯把手稿夹进书中放好,再次将目光投向穆罕默德。

      此刻,这对师生兼君臣隔着两步的距离四目相望,一个逆光,一个顺光。穆罕默德似乎从萨卡诺斯眼底找到了什么遗忘在过去与现在的夹缝间的东西,在与光线混淆不清的昏暗中,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复杂,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声音。

      什么话也不必说了,因为未尽的词句已经全部湮灭在面前这双世界上最美的紫眸里了。
      美得叫他喉头阵阵发紧,险些丧失了吞咽唾沫的能力。
      那双比紫水晶更澄净、比远洋更深邃的眼瞳中蕴含着圣父一般的宽容慈悯之情,仿佛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萨卡诺斯——他最心爱的老师、玩具、宠物、父亲、母亲、兄弟、丈夫、妻子——都会心怀悲悯地宣判他无罪。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穆罕默德一口气吸干残余的怒气,眉头缓缓舒展开,扯出抹亦真亦假的笑容,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圣父能接纳一切罪孽、净化一切黑暗,这也意味着,即便打破禁忌弑亲渎神,在圣父眼中,也是可以得到赦免的。

      思及此,穆罕默德坐回原位,将片刻前被怒意击得粉碎的王者姿态一点一点重新拼凑好,心中那股离经叛道的可怕冲动化作声形散逸至介质中,刮起一阵阴恻恻的冷风,“……或许吧,但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位君主能容忍到手的胜利被他人夺走,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老师,我必须惩罚你。”他朝萨卡诺斯伸出了手,右手中指上的鹅蛋大小的红宝石像野兽发疯的血瞳,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世界,“过来,亲吻我的权戒吧。”

      “……我愿意接受惩罚。”
      萨卡诺斯无比从容地宣布,托起了穆罕默德的右手,微微颔首,态度不避不让。穆罕默德似乎被他这副样子取悦到了,满意地抬了抬眉毛。

      “我的身体就是您的盾甲,殿下。”

      然而,就在唇瓣即将碰触到宝石的那一瞬间,穆罕默德突然一把抓过萨卡诺斯的手腕,三两下撕开了绷带,露出里面血流如注的伤疤。

      与阿迪尔一战中,萨卡诺斯也受了伤,毒蛇般的钢鞭绞进了腕部皮肉里,伤到了血管。从比赛结束到现在,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处理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被穆罕默德这么一撕,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冒血。

      “你和那个用鞭子的家伙的战斗我看了,那种程度的攻击你竟然躲不过?给我个解释吧,萨卡诺斯老师。”这一声「老师」,既像患有厄勒克特拉情结的稚童呼唤父亲,又像对爱之入骨的恋人倾吐秘语,发音比穆罕默德自出生到现在说过的所有话都要轻柔。但不会有人想象到,他嘴上说着最动听的话,身体却做着最残忍的动作——他坏心眼地拨弄着萨卡诺斯手腕上外翻的皮肤,似是觉得不过瘾,他慢慢加大了力度,长指探入伤口,一下一下地剜挑着里面鲜血淋漓的软肉。

      这样的疼痛比之萨卡诺斯曾遭受过的种种非人折磨简直犹如蚂蚁之于大象,他跪在那儿任穆罕默德弄着,面容波澜不惊,甚至连呼吸都没变调,“对手的攻击看似猛烈,实则毫无章法,换作平常我当然可以躲开。”他一边说一边抽回了还在渗血的手腕,绒毯上顿时多了一条长长的带状血痕,“……所以,穆罕默德殿下。”停顿片刻,萨卡诺斯唇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轻柔的问询口吻像世界上最绵软的蚕丝,包裹着里面视死如归的尖刺,“你什么时候给我下了降低身体机能的药?”

      穆罕默德一惊,随即神色恢复如常,“被你发现了啊,那就没办法了,还有这难道是错觉吗?你居然……对我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Chapter 58:水上乐园(3)【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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