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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 57:水上乐园(2) ...

  •   按照流程,大赛第一个环节是主办人致辞。当法蒂玛身披万顷霞光出现在甲板上时,所有民众都仿佛同时看到了圣灵在人间的化身戴着绚烂夺目的玫瑰光冕姗姗而来,听到了远古火山隆隆的回声。
      不,那不是火山喷发的声音,而是他们惊雷奔鸣般的心跳声。

      一阵好似横跨了好几个世纪的漫长沉寂是对她令人心颤落泪的美最高形式的礼赞。不论是她的拥趸、还是仇敌,在太阳抹亮她柔曼身姿的那一刻都忘记了呼吸与心跳的交错。
      ——至高无上的美神,才配得上征服者之名,她的眼波流眄之处,万物皆丧失自我意识匍匐于惊涛骇浪间;她的微笑扫过之处,所有城邦上空皆升起白色三角旗。

      “各位同胞们,你们好!非常欢迎大家来到奥斯曼帝国第一届划船比赛现场,衷心感谢你们的到来!”这是法蒂玛首次在民众面前公开亮相,她身着领口开到肩上的水色长裙,以熠熠生辉的烫钻织带精心刺绣的波浪状暗纹在裙身上灵动地流淌着,好似藏纳了万千繁盛星光的月亮河,袖子在手肘上方紧身收束,到了下部则敞开一个花瓣状切口,露出玉笋似的两条手臂。蓝色与白色向来是最琴瑟和鸣的色彩组合,两种冷色调同时出现的地方总能令人联想到北冰洋与鼠海豚、瀚海与流云、风信子与水晶百合。裙子最别出心裁的地方要属从脊背部沿肩线呈V字型一路开到腰的设计了,可惜观众席上和河道两旁的人群受视角限制,看不到那方晶莹剔透的雪原了。

      法蒂玛的穿衣打扮向来饱受诟病,父亲、两位兄长艾哈迈德、哈里和弟弟穆罕默德都曾明里暗里地批评过她多次,大主教亚伯拉罕更是对她口诛笔伐,声称一个决意把一切都献给主的女人绝不应该裸/露除脸部和双手之外的任何一寸肌/肤。“女人的羞/体是挑唆男人触怒众神犯下原罪的基石,情/欲是孽火最冠冕堂皇的遮羞布,因此我们需要将所有可能滋生罪孽的地方都藏入黑暗中,使之不曝于光下。”按照惯例,皇室子女都会由大主教亲自传授宗教神学,这是很久以前某一次亚伯拉罕讲经时的原话。

      听闻此言,还只是个十岁小毛孩的法蒂玛当即冷笑一勾,放下《神训集》辩白道:“亚伯拉罕大人,我想请问一下,女人是不是用男人的肋骨幻化而来的?”
      “没错,这是五首精灵信仰的共识。”
      “那么请问,既然女人的原身是男人的肋骨,那也就是说女人的肌/体也是男人的一部分,换言之女人即男人,创世纪初本无性别之分,您认为男人犯罪是因我们女人而起,是不是恰好证明了男人犯罪根本就是自己的原因?”
      “……”
      结果,法蒂玛因出言不逊,被父亲关了整整十天禁闭。

      “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次比赛的初衷是从基层挖掘富有潜力的人才,编入奥斯曼水战部队,发扬壮大帝国军事实力。”法蒂玛口吻平和地宣布,拉赫曼一族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与生俱来的演说家,她甚至无需讲稿就能让这些官词在脑海中自动连缀成句再付诸声带,“选拔标准绝不是单一化的,比赛将从划船技巧、团队协作能力、心境等方面综合考察各位的素养,因此我希望大家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态,努力发挥出自己的最佳状态,赛出风格、赛出水准。”

      她端立于甲板上,与岸边的观众席隔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水域。晨间的盖迪兹河面上还飘荡着一层霡霂轻雾,阳光在钻石切面般的水分子间飞掠梭行,几经折射,凝成一道道彩虹色的光路,错落交连,架起一座通往天堂的旋梯。溟濛的水雾为她曲蜷的发丝熔上一层贝母般的柔光,金辉与晨露熔融流转间,她的脸庞比初阳更绝艳。
      没有人有勇气与她对视,因为《神训集》中明确提到,未经神的允诺直视祂,等同于渎神,是滔天大罪!没有人敢凝望她,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坚信着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便是以冰雪为骨骼、以米洛斯海域至圣至纯的白浪为肌/肤的美神维纳斯看到她后都会嫉妒得发疯。她只需静静伫立于此,甚至不需要说话,就能令万民臣服——没有任何一项武器比这磅礴的、压倒性的、近乎残忍的美更具威慑力,一柄以极端美学为剑魂煅铸的大剑,远胜过千把骁勇善战的禁卫军手中的弯刀。

      演讲的最后一个词音甫一落下,如雷贯耳的掌声立刻呼啸而至,填补了这瞬间的空白。人们振臂高呼,激昂澎湃的欢呼似齐喑的海啸,在人潮中汹涌递进。
      “被神选中的公主殿下万岁!”
      “伟大的奥斯曼帝国万岁!”
      “水之精灵永驻!”

      “灵魂是什么时候脱离□□飞走了呢?我不知道,也无从知晓,唯一确然的只有一点: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就是好想跳进她的眼波里去洗涤我这被世俗浸泡得肮脏不堪的戴罪之身。事后,我尝试使用最昂贵的纸笔、启用最古老的闪族语系,试图还原那一幕带给我的震撼。但当我绞尽脑汁、字字推敲写出一段漂亮的文字后,那天的场景就会在我的骨血里打下一道闪电!于是我猛然惊醒,不行啊!我写不出来!即便是凝粹了千年文明与智慧的语言,在她面前也是那般黯淡无光!我亲爱的读者啊,如果那天你也在场,就一定会宽恕我的愚钝,因为你会发现,到了极致的美,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多年以后,一位当时恰好在场的吟游诗人撰写倡导女权的文学作品时,在书的扉页如此写道。

      亚德里安端详着法蒂玛堪与朝阳争辉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随后念念不舍地收回目光,望向一旁的妻子,目色微微加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男人扭头,目光像追随神灵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虔诚教徒,再度朝着太阳般光彩夺目的法蒂玛所在的方向步履匆匆地奔去,望着望着,他喉结轻滚,气管间磨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

      隆起的小腹、走样的身材、日渐增生的妊娠纹……每一项都是他的噩梦,他厌恶这些东西就像厌恶金币上的蒙尘一样。尽管他承认艾丝黛拉真的是个好妻子——她善良得好似一片不染纤尘的融雪,甚至不忍心踩死一只蚂蚁;她是那样温柔,她把她的一颗透明心毫无保留地给了丈夫,他出门时必定会关切地提醒他一路小心,他晚归时必定会焦急地守候在家门口瞭望,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温存叮咛他天冷多添衣的人怕是只有她了,多好的人啊,但是……
      但是……
      但是成婚这五年来,日子过得简直就像无限续杯的茶,越喝越淡,最初的醇浓滋味荡然无存,他确实腻了、烦了,是时候换换口味了。
      亚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名为决断的种子一旦栽下,就无法以理性轻易拔/除。

      在选手区休息等候的萨卡诺斯目睹了法蒂玛演讲的全过程,衷心为她独当一面的精彩演说感到欣慰的同时也在胸腔中埋下了担忧的种子。

      目前法蒂玛在奥斯曼帝国的地位十分微妙,以海里尔为代表的水之精灵旧约教派信徒极力拥戴她的皇兄艾哈迈德,原因是艾哈迈德体弱多病,海里尔的党羽多是些保守的宗教狂热分子,他们认为拥立这样一个绝不可能成为明君的人为王是神的旨意,如此一来,有朝一日他们便可架空新君,独揽政权;而法蒂玛的另一位皇兄哈里不论是在军队中还是在文官中都享有极高的人望,且深得穆拉德二世喜爱,成为下一任君主已十拿九稳;法蒂玛的终极目标是扶持穆罕默德登临权力顶峰,为此她正在不断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但就目前来看,她的支持者多是信奉水之精灵新约教派的年轻一代,他们认可她开放包容、倡导男女平权的思想而选择跟随她,守旧势力看不惯她的做派,认为女人抛头露面有违自然秩序,而新生代尚未进入帝国核心层,对守旧派构不成丝毫威胁。除非发动政变,否则穆罕默德根本不具备登上君王宝座的条件。
      糟糕的是,眼下法蒂玛姐弟俩就连发动政变的力量都没有,他们羽翼未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萨卡诺斯叹了口气,收回停驻于法蒂玛身上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观众席的方位。
      法蒂玛从未在公众场合公开露面的原因无他,只是为了防范暗杀者,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画像出现在悬赏通告上,为了自身安全,自然是越少人知道她的相貌越好。但是这次她竟主动做出了突破,将自己摆入了棋盘上最显眼的位置,她很想看看国民中究竟有多少人言明臣服她,又有多少人冠她以魔女之名。

      她在明,敌人在暗,漆黑的鬼影藏在太阳背后的死角缓缓游近,玫瑰落入罪恶汩汩冒泡的沼泽中,引得密林深处的毒蛇与鳄鱼蠢蠢欲动。如果此时有一个图谋不轨的暗杀者混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朝她架起弯弓,她大抵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会被一箭封喉。萨卡诺斯的心跳因这危险的想法徒然加快,下个瞬间,他猛然发现,在观众席的最高层,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男人在前排众人的掩护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弓。对准了不远处甲板上的法蒂玛。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道暗影从观众席上倏地站出来,拖着暗杀者凭空消失在了人群中,整个过程快得还不到一秒钟。
      除了当局者,没有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拼尽全力所能感受到的不过一缕刮过耳畔的穿堂风。

      角落里,刚才还踌躇满志的暗杀者已身首异处,顿时数道血柱激喷如腾飞的长龙,鲜血殷过街道小巷,血河涤荡之处,恶之花葳蕤簇开,一朵朵铺展开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这一切都是萨卡诺斯的授意,当法蒂玛提出要在公共场合现身后,他便提议在观众席、在码头、在每一个有可能藏着恶魔的地方都安插便衣士兵,只要发现手持武器对准了她的人,不论对方身份,一律拖下去,就地斩首。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当时,听到这个疯狂的屠杀计划后,心慈手软的乔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面对质询,萨卡诺斯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杀戮是一切罪孽最彻底的清洗剂,是建立新秩序的基石,只有失败者才会退让,镇压反抗者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其知晓何为恐惧。”

      “这是一场战争,乔治。”法蒂玛合上划船比赛计划书,从桌旁欠身站起,轻柔地按了按金发骑士的双肩,“如果我死了,穆罕默德将失去最后的庇护,为了他,也为了奥斯曼帝国的宏伟征途,我必须弄清楚自己在民众间的支持率。为此,我需要让自己成为诱饵,站在阳光下昭告世人:我就在这里,有胆就尽管来取我首级吧!但如果你做不到,就必须臣服!”

      乔治怔怔地望着法蒂玛的脸容,她口吐的每一个词都好似冰凉滑腻的水蛇,顺着耳蜗蠕行至血肉深处,腾卷起道道令人不快的寒意。时至今日,他总算稍稍明白了为什么公主殿下始终不肯正眼瞧他一眼,而她却和萨卡诺斯相互吸引——因为两个人同样冷血、同样残酷,双眼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捂热的冰球,更为不可告人的野心隐藏在瞳孔深处的台风眼中,像暗夜里磨牙吮血、伺机而动的饿狼。他们的每一声心跳都是宣战的鼓点,每一缕呼吸都是淬毒的利箭。

      一想到这令人脊背生寒的种种,乔治就为自己捏一把汗,随后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和法蒂玛公主在一起。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宽恕。
      单身万岁,阿门!

      “——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官一声令下,冲锋的号角似初判混沌的苍龙一字排开、齐齐奏响,每一个弥散在空气中的音符都如同闪闪发光的星辰。霎时间,数艘帆船离弦箭般嗖地飞射而出,木桨落水,瞬间激起千堆雪浪。吵闹的观众们转眼安静下来,个个都瞪大眼睛屏息凝神,期待比赛结果。

      萨卡诺斯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冲刺的信号响起的同时也意味着演讲结束、法蒂玛将离开公众视线,退到「绿地」的船楼里欣赏比赛,如此一来,暗杀者们就暂时无法对她构成威胁了。
      他松了口气,握紧手中船桨,集中精神比赛。

      由于报名时间早,萨卡诺斯他们编到了9号战队,是第一组上场的,此次比赛采用双排划桨的形式,他和乔治分别站在帆船左右两侧充当领头。萨卡诺斯身后站着穆罕默德,再往后是法鲁克,乔治身后则是塔伊普斯和瓦哈吉,阿纳斯塔西亚力气最小,不适合划桨,因此被安排在船头擂鼓,顺便侦测其他队伍的情况,发现异常及时报告。

      萨卡诺斯掐着鼓点,颇有节奏地划动着船桨。他博览群书,具备丰富的划船理论知识,并且把这些知识很好地运用到了实践中,整个过程中,他不仅姿势控制得非常好,懂得身体放松、下压船桨然后起身自前向后画圈划,力度掌握也堪称完美,船桨陷入水下三分之一,既能减小阻力,又可以最大限度地借助水的推力前进,就连挥桨弧度都仿佛经过了精密计算。乔治的手法也毫不逊色,后边几个孩子也都是悟性颇高的小天才,依葫芦画瓢的同时还能举一反三,没过一会儿就划得有模有样了。

      没过多久,9号战队就毫无悬念地把对手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被裂石似的云层筛得碎碎的阳光像金翅蛱蝶在河面上翩跹而舞,带给人们一整天的好心情,然而穿过一片让人疑心融入了珍贵金砂的水域后,在观众席的后方,在金辉无法触及的街头巷尾,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鲜血呈喷溅状肆意蜿蜒流淌,像妖异的蛇群盘桓了一地,就连最艳烈的大王花也不及喷涌的血花开得盛怒。断裂的脖颈、自身体里不要命地流淌出来的血水内脏、以及只剩下肘关节而其余部位不翼而飞的手臂,都仿佛刚刚经历了饥饿兽群的连撕带咬,而它们的主人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都还睁着眼睛巴望着倒在不远处的身体,企图让目光结成丝线将其缝合复位,但却永远也做不到了,因为头颅与身体之间相隔的那片红色汪洋便是神也无法安渡。
      ——一片活生生的修罗血狱。
      被砍下头颅的人,全都是刚才朝法蒂玛架起过弯弓的暗杀者。

      ***

      “你们赌今天的比赛哪一组获胜?”亚德里安是天生的社交专家,赛况正酣,他也没闲着,而是兴致勃勃地开了赌局,引得众人纷纷参与,没过多久,他就和贵族们打成一片了。

      西奥多也加入了赌局,法蒂玛懒得管他,索性由着他去了,自己则和艾丝黛拉排排坐,融洽地攀谈起来。

      谈话中,她得知艾丝黛拉是公爵千金,东罗马帝国并没有「公爵」这一贵族头衔,她的外貌和身份皆表明她生于遥远的西欧。并不是人人都有勇气远嫁,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像阿基坦的埃莉诺一样纵横多国,同时成为英格兰和法兰西两大帝国的皇后。听到她自述身世后,法蒂玛不禁对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多了几分钦佩。愿意放弃生活多年的故国母亲远走他乡,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还说,亚德里安的母亲伊莲娜非常反对这桩婚事,为了阻止她嫁给亚德里安,甚至屡次派出暗杀者想取她性命,好在蒙主庇佑,总算有惊无险地等到了挚爱之人。

      “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啊。”法蒂玛感慨了一句。
      “是啊,真的太难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必须像爱自己的眼球一样爱他。”艾丝黛拉絮絮说着,一双水目清晖涟涟,满含爱恋地望了望人群中玩得不亦乐乎的丈夫,一字一句皆是情衷。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似乎只要谈及孩子,女人之间就会形成一条天然的纽带。法蒂玛打量着她正在孕育生命的小腹,提问的口吻也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似是怕惊扰了腹中安睡的胎儿。

      “嗯,我希望是个男孩子,亚德里安为他起名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王朝的重振者、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收复小亚细亚的雄主阿莱克修斯一世的名字。”艾丝黛拉弓样的眉睫微微低垂,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肚子,上下唇瓣碰触间,徐徐流淌出一首初雪般温淡的雅歌。

      不,如今的东罗马早已不似以前那个辉煌昌盛的罗马帝国了,面临严重财政赤字的王室不比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强多少,气数将尽的紫袍贵族们各怀鬼胎、勾心斗角,教宗与牧首明争暗斗,圣索菲亚大教堂璀璨的玫瑰花窗背后游离着无数幽幽不散的鬼魂,被神遗弃的人们匍匐在最后一丝日光下,不着边际地祈求自己不要沦为异教徒的晚餐……所以说,给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不觉得很愚蠢吗?奥斯曼迟早会继承罗马的千年荣光,弦月状的枷锁迟早会拴住双头鹰骄傲的脖颈,法蒂玛心下暗嘲,唇角一勾卷出一弧别有深意的微笑,“是吗?真好。”

      “嗯,真希望快点见到我的小阿莱克修斯啊。”艾丝黛拉笑笑,“话说回来,我一直对奥斯曼文明很感兴趣,不介意的话,妳能给我讲讲吗?”
      “当然,妳想听哪个方面?”
      “譬如说……”艾丝黛拉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地思考着,认真地问,这样的她莫名有种清纯可爱的少女感,“……奥斯曼人的祖先真的是突厥人吗?”
      法蒂玛当场被问倒,面露囧色,“……这个嘛……也许我们应该问问权威人士。”

      “快看,第一组比赛结束了!”闲谈是消磨时间的良方,两个女人沉浸在欢愉的对话中仿佛只过了十分钟,但不知谁的一句提醒却告诉她们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随即就有人捶胸顿足大声抱怨自己没有赌运,另外几个人则一哄而上,如饥饿的群狼眨眼瓜分了输家面前的金币。

      结果自然不用说,萨卡诺斯率领的9号战队以压倒性优势获得了胜利,晋级第二轮预选赛。
      无疑,萨卡诺斯精妙绝伦的划船手法、宛若荷马史诗中的海神般英挺的背影、即便迎头撞上浪击也不会泛起波澜的神色无一不令贵族们联想到奥斯曼帝国的宗教神话——水之精灵在人间的化身是一切美学的集合,不可直视、不可远观,你所能做的只能是跪在祂脚下宣誓效忠。

      “那个男人长了一张罗马贵族的脸,他是罗马人吗?”
      “他令我联想到战神巴西尔二世。”
      “可拉倒吧,东罗马如今糟糕透顶的社会环境早就孕育不出保加利亚屠夫了!”
      “哈哈哈哈……”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亚德里安忽然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下一组船队进场之前,我提议做点儿有意思的事情,由我为大家献上一首罗马圣咏曲,怎么样?”
      “当然,能欣赏到最纯正的罗马曲风,是我的荣幸。”一位英国贵族小姐立即附和,她身旁正在老神在在享用时令水果的公爵老头也跟着点了点头,“我将不虚此行。”

      一阵期待的掌声后,亚德里安站起身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在数道目光聚焦的中心缓缓启唇。

      “妳丈夫真是个多才多艺又浪漫的人啊,我有点羡慕妳了。”法蒂玛拍了拍艾丝黛拉的手肘,笑着揶揄。
      羞涩的红晕旋即爬上艾丝黛拉娇俏的脸孔,像轻悄悄落于雪原的丹霞,“哎呀,别这么说,他那个人就是爱出风头。”

      亚德里安精通音律,是天生的音乐家。以古老希腊语组合而成的音符好似被神赋予了生命,自他唇间冰溪般涓涓泻出,柔声呖呖。自地中海沿岸诸国一直绵延到中东沙漠的广袤土地上都享有同一种曲风,当第一节唱词漾起时,听众们都仿佛同时看到了教堂璨艳的圆融金色穹顶,听到了主跨越千年时光赠给祂深爱的孩子们的祝福。亚德里安层次分明且富于变幻的嗓子穿针引线地将一个个音符连缀成连通此世与另一个时空的阶梯,众人拾级而上,穿越时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一个充满智慧的文明正在蓬勃发展,圣光吐蕊,普渡人世。异教徒的战马还没有踏碎这片温热的沃土,神的圣迹像温柔的太阳雨,就连荒废的坟茔也在润物无声中生出草木。人们坚信神是爱着自己的,教堂里无时无刻不传来空灵的、返虚入浑的礼拜之音。

      “这是什么曲子?”法蒂玛学过希腊语,但唱腔中一些艰涩的古代文法用词还是令她难以理解。她只听懂了前一小节,曲子进入第二段后,她扭头问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正在音乐描绘的那个世界里静跪礼拜,好一阵子才辨出了法蒂玛的声音,“这是一首抒情曲,讲的是大牧首与女吸血鬼的爱情——爱妲白天是无依无靠的十岁孤女,机缘巧合被大牧首卢基乌斯捡到后,她从此便称呼这个六十多岁却依然丰神俊秀的男人「父亲」。白昼里,她和无数虔诚的信徒一样,跪在圣像前聆听父亲的教诲,她乖顺可爱,大牧首有意将她培养成圣女,但……”

      曲子随着她骤转的话锋拐入下一节,卡农谱曲法独有的圣灵意境有所变化,唱词中涌现出更多复杂的装饰音,“……到了晚上,小女孩就会长大,化身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吸血女爵。她告诉卢基乌斯,吸血鬼是不老不死的存在,自己已经活了上万年,阅遍历史、通晓未来。她还说,这片土地很快就会被异教徒占领,神忘却十字架前的誓约抛却生者遁入失乐园,人们坚守的信仰化作半月形长刀下凋零的血花……她说,他燃烧六十余载生命苦苦追寻的东西在至暗的永夜里,没有任何意义……”
      “后来呢?”法蒂玛被离奇的故事情节勾起了兴致。

      “‘帮我解除白天变小的诅咒,我就告诉你如何拯救这片即将随着燃烧的落日坠入地平线下的土地。’爱妲这样对卢基乌斯说。”
      “如何解开诅咒?”

      「该隐到田间取了一些上好的果蔬打算献祭给主,亚伯则宰杀了一只羊,最终,该隐的祭品并没有得到主的悦纳,而祂却欣然接受了亚伯的血腥祭品,只因祂喜欢鲜血。」
      曲子正好唱到这一段,更多高音节渐次迭进,歌词告诉了法蒂玛答案——破解诅咒的方式就是牧首向女吸血鬼献上沸腾着美味鲜血的脖颈。

      “卢基乌斯恨上了爱妲,他认为向吸血鬼献出肉/体是有违天理的罪孽,想亲手斩杀她。可是白天的她又是那样惹人怜爱,她虔诚到他甚至愿意将她视如己出。一方面,他想杀死她,另一方面又对她所言的未来心有忌惮,如果预言真的应验会怎样?这个世界还有救吗?这样一番自我折磨导致他同时恨上了自己,认为自己的信仰不够坚定。几经犹豫,他还是动手了……”
      艾丝黛拉骤然的停顿令法蒂玛有些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替这个故事补上结局的是另一个半道加入对话的绿裙贵族小姐,“可是无论他多少次地杀死她,她都会同等次数地复活。每次复活,她都会向圣母玛利亚拥抱爱子耶稣一般,将卢基乌斯拥入怀中,像母亲一样告诉他这个行将崩坏的世界残酷的本质。经历了一千个夜晚后,在第一千零一夜,异教徒的投石机终于开到了城下,爱妲将卢基乌斯带到了荒野,身后的千年古城在殷红的月光下汩汩地冒着血……这是卢基乌斯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因此获得了永生,他们终于成了彼此密不可分的存在,既是父女、也是母子、是师生、是恋人、更是仇敌。”

      “这样的关系真有戏剧性,我很喜欢。”法蒂玛附和,“只可惜故事中的城池还是陷落了。”
      “异教徒兵临城下、千年文明支离破碎……这个故事就好像某种预兆。”故事结束了,艾丝黛拉的情绪也随着曲子中高音到低音的转折寸寸下滑。
      “就算是,那也是男人需要操心的事,与我们无关。”一位身着樱色裙装的贵族小姐摇了摇手中滚绒毛边的绘扇,掩唇而笑,“我们唯一需要关心的只有如何成为最美的舞会皇后,不是吗,各位太太小姐?”

      法蒂玛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与故事里褫夺别国文明、野蛮万恶的异教徒无异,便与贵族们碰杯绕过这个含沙射影的话题,“我一直以来都主张施行和平外交政策,只可惜命运不可能给我生做女苏丹的机会……说再多也没用,不如趁这个机会我们来讨论一下各国流行的妆容风格吧,我想这会是个好话题。”
      女士们纷纷赞同,被阳光涂抹得亮闪闪的笑声成了看台上最令人目眩神迷的风景线。

      君士坦丁没有参与贵族的赌局,更没有像旁人一样兴味盎然地对选手们的品貌及划船手法或者亚德里安的歌喉加以点评,而是从头到尾都维持着作壁上观的姿态,就好像一切与他无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自己沉入嘈杂声构筑的海洋里便已足够。

      “殿下,您这是……”加缇卢西奥担忧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卢西奥,看,这里是奥斯曼的盖迪兹河,再往西能看到伊兹密尔湾,穿过海湾,与爱琴海隔海相望,就能看到我们的故土了。”君士坦丁短促地从自我意识的海洋深处上浮,黑曜石似的双瞳眸光沉沉,追逐着鸽群般迎风飞舞、仿佛脱离了水流的束缚欲奔霄汉的船只飘向地平线上那一隅喷金的天穹,感时伤怀的口吻好似出自一位身着白袍、被诸神抛弃于蛮荒之地的神使,“……自从百年前东罗马解散了帝国海军,大批人才就叛逃投奔了奥斯曼。如今的罗马,已经连组建一支像样的水战部队的力量都没有了,可是奥斯曼帝国这些年却蒸蒸日上、国库丰盈,他们之所以花费巨额财产置办划船比赛,大概就是为了向我们示威。”

      “……请您千万别这样想,殿下。”加缇卢西奥难过地握住丈夫的手,让自己柔热的体温透过律动的脉管传递给他,能否安慰他千疮百孔的心她不确定,她只是认定自己必须这么做,“还记得曾经有一次您带我登上狄奥多西墙时说过的话吗?那时就连黄金城门口悬挂的太阳都被您的紫袍染成了紫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那时的您更令我动容,您告诉我,罗马的荣光不会陨灭。”

      “这个世界的主喜欢鲜血,所以祂悦纳了亚伯的血腥祭品……”君士坦丁仿佛没听到妻子的声音,喃喃重复着那句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歌词,下决心待会儿去找亚德里安好好谈谈,因为他恰好唱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当我跪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里主的圣像前聆听训/诫时,曾不止一次地诣问祂,我到底该献上什么样的祭品才能拯救罗马?现在我明白了。”

      加缇卢西奥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坐在丈夫身边静静聆听他的一字一句就已经足够表达自己会永远忠于他、陪伴他的真心了。
      “……我明白了,自己就是祭品。”君士坦丁回握住妻子的手,湛如寒星且擅于藏匿感情的深瞳让人分不清它们的主人究竟是陷于一场长长的梦魇中,还是一直清醒着,“我想拯救罗马,应该说,我必须拯救罗马,所以我必须将自己摆上祭坛,这是我身为紫衣贵族的责任。”

      尾音落下之际,他的头随之高高昂起,如潮来潮去的浓夜般的眸底升起了两盏长明不灭的灯,分割光与暗的同时标记了无梦之地的边界。

      加缇卢西奥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偏了偏身子,将头枕上丈夫宽厚紧实的肩窝。在男人滚烫胸膛的废墟间,她是唯一一朵愿意以己身加以装点的花。

      ***

      日落时分,今天的赛程终于全部结束,晋级的30支队伍将于明天进行第二轮厮杀。

      晚餐结束后便是舞会时间,「绿地」的船楼共两层,第一层供娱乐,第二层沿着绣闼雕甍的古罗马风走廊规整排布着一间间卧房供贵族们享受在河道上漂流的两个夜晚。当夕阳偷走神餐桌上的葡萄酒杯痛饮一遭、却又不胜酒力满脸绯红地醉倒后,位于第一层的大厅里准时奏响了音乐。

      这场由奥斯曼贵族主办的活动具有浓厚的文化兼容性,不仅大厅在装潢风格上借鉴了罗马宫廷建筑,就连乐器也采用了源自罗马的管风琴和克鲁斯琴。两支唱诗班站在大厅两侧默契地依附着彼此的节奏为这个美好的夜晚书写华章。舞池里,一对对臂膀相勾的男女以足尖为画笔临摹着地毯上精致的纹理,淑女们的裙裾是有生命的画卷,流蝶般飘弋着,蓝色的是光明女神闪蝶、粉色的是玫瑰水晶眼蝶……五光十色的蝴蝶风暴几乎叫人迷了眼。

      奥斯曼帝国的贵族女眷鲜少在公共场合现身,因此世人只能靠猜测补全她们的形象个性。这次活动,法蒂玛的四位异母姐姐也来了,她们都盛装打扮,妆容像鲜妍的繁花,不点而朱的唇即便放在艳光似火的色彩风暴中也犹若破晓前的启明星,让人一眼就能找到。毫无悬念地,她们现身没一会儿,面前邀请共舞的男士就多得组成了一个连队。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融进这场风暴,艾丝黛拉就是其中之一,她不适合跳舞,而她本人也很乐意坐在舞池边上当个观众,法蒂玛陪着她,同样兴味缺缺。

      这场划船比赛,其实还有更深层的目的——她打算借机发动政变,除掉穆罕默德继位的最大障碍哈里。为此,她从来自东方的商人那儿购买了蟾/蜍剧毒,并提前掌握了船上工作人员的配置。她命人抓走了负责为贵族们准备晚餐的厨师长米哈伊的家人作为人质,以此要挟他在哈里的饭食里下毒。

      但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晚餐时分,哈里像是早有预谋一样,一边把自己的汤碗推给妻子哈蒂杰一边趁机夺过她手中那份,“妳看,妳这份汤里的鳟鱼有焦痕,喝我的吧。”
      “只有一点点,没关系的。”哈蒂杰摆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但马上就被哈里不容置喙地驳回,“妳身体一向不好,一点点也不行,听话,跟我换。”

      这看似强硬实则处处体贴的行为堪称丈夫行为模范,瞬间收获了在场贵族小姐们的连声夸赞。
      “多好的男人啊,我原以为奥斯曼男人都是城墙皮、浓眉大眼、满身血腥气的蛮夷,想不到哈里殿下竟然这么温柔!”“真让人羡慕!如果我丈夫也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我敢打赌,明天君士坦丁堡的两大支配宗教就会合并。”两位可爱的小姐放下刀叉开始咬耳朵。
      美好的晚餐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怎么回事?就算哈里调换了他和妻子的饭食,那为什么哈蒂杰一点事儿也没有?难道米哈伊没有按照约定在哈里的饭食中投毒吗?现在最重要的是,错过了这次杀死兄长的机会,以后该怎么办?法蒂玛倚在墙边止不住地犯愁,这期间来了好几波邀请共舞的男士,全被她以不擅长跳舞为由打发走了。
      政变、暗杀、投毒……这些事情就像紧紧附着在皮肤上的毛刺,令她浑身不自在,也正是这些东西让她一开始就把这艘名为「绿地」的船只视作了没有硝烟的战场,而非消遣娱乐的天堂。可是现在,藏在暗处的恶魔却趴在她耳畔悄声告诉她这场战争她有可能输得底裤都不剩,她无法忍受自己不去想象杀不死兄长的后果,而一旦让思绪先现实一步抵达战败的平行世界又会令她难以忍受。

      “黛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以压倒性的外貌优势和一副充满异国情调的好嗓子在舞池中独占鳌头的亚德里安已经和好几位女士共舞过了,这会儿跳累了,便扬着被璨彩正浓的华灯烘染得好似太阳神的爽朗笑容走到舞池边,关心起了身怀六甲的妻子来。
      他的到来拉回了法蒂玛的心神。

      与人共舞本就是社交礼仪的一环,因此艾丝黛拉并未感到不悦,她嬿婉一笑,“小阿莱克修斯斯似乎很喜欢热闹的地方呢,一直在动来动去。”
      “噢,看来我们的宝贝将来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名精通音律和舞蹈的艺术家,妳说是吧小金丝雀?”亚德里安摸了摸艾丝黛拉的头开玩笑似地调侃道,随后俯下身子,不知是被巨大的幸福感还是被舞会的热闹氛围熏得略略发红的脸颊贴上她的小腹,倾吐着无疑是一个父亲所能说出的最温柔的祝祷词,“阿莱克修斯,我的好孩子,蒙主庇佑,你一定要健康幸福地长大哦。”

      艾丝黛拉与亚德里安温存了一会儿后,注意到法蒂玛至始至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丈夫也不知所踪,不禁心疼起她来,关切地问:“法蒂玛,妳不去跳舞吗?”
      “……我不擅长跳舞。”法蒂玛心思不在舞会上,敷衍地应了一句。
      “别谦虚了,我知道奥斯曼宫廷女性个个都能歌善舞。”艾丝黛拉一手牵起法蒂玛,另一手牵起亚德里安,把两个人的手连在了一起,露出一个涓注了融融暖意的微笑,“要不这样,妳和亚德里安跳支舞吧,妳是我来到奥斯曼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不希望看到妳不快乐,来吧。”

      虽然法蒂玛已经听惯了各种花团锦簇的社交辞令,但只要一看艾丝黛拉的眼睛——只有别无所求的真诚之人才能拥有那样一双了无阴暗与伪善的至清水目——她就无法不相信,那些话全都发乎真心。想到上一世自己和亚德里安的关系,一丝稀薄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下去就不合乎礼节了。
      “那么请多指教了,帕里奥洛格斯先生。”法蒂玛勉强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挽上了男人的手臂。
      “叫我亚德里安就好。”他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两人相携步入舞池。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调音结束,曲子进入第二幕,唱诗班中的男低音配合着管风琴音以奇异的唱腔描绘出一幅流水潺潺的春日盛景,自琴弦与琴弓的甜吻间飞出的音符组成一条条勾勒葱绿田野的闪光河带。比之第一首含蓄温婉的曲子,这一首更加直抒胸臆——至少就罗马帝国以歌颂圣主闻名遐迩的宗教音乐而言,不会有比这更世俗的乐曲了。男男女女们拉近距离,结成同心圆状的阵队,绕着大厅万花筒一般地旋转着,而法蒂玛二人无疑是充当圆心的不二人选,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浮空的烛光牵引着追随他们而去,法蒂玛水色的裙摆是流淌的海波,点缀其中的钻石比繁星更灿烂,每个人都想以目光从浮沉的海浪间掬起一捧星光封存于眼底,但没有人具备上前搭话的勇气,因为她已经有舞伴了,就各方面而言,在场的所有男性比之亚德里安,都好似柴薪妄想与太阳争辉,没有人比这个男人更适合当她的舞伴了。

      亚德里安很好相处,眼尾微垂的棕黑色双眸给人以温良宽和的第一印象,教养良好且张弛有度的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总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仿佛能把死气沉沉的牢狱都过成春色滟滟的蔷薇园。按照社交规则,两人先是谈论了一些有关奥斯曼与罗马气候差异的安全话题。社交天才的能力果然不是盖的,即便对话偶尔因法蒂玛的心不在焉陷入短暂的沉寂,亚德里安也能迅速开启令双方都舒适的新话题。在他善解人意的凝睇中,沉默非但不显尴尬,反倒像淋在布丁上的枫糖浆,令对话顺畅且有滋有味。

      “看得出来,妳似乎心情不佳。”两拍中速旋转后,亚德里安与法蒂玛对上视线,“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如果是因为我舞技拙劣让妳觉得乏味……”
      “没有这样的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法蒂玛短叹一声,有些无力地遣词造句。

      “淑女们的脸庞是一首诗,而愁容则是诗集中来不及擦净的墨痕,或者语法错误的小短句,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妳露出这样的表情。”踩着升调的拍子交换了一次位置后,亚德里安稳稳揽住法蒂玛因下腰动作维持在平衡边界线的身子,目露怜爱之色,有意同她开了个玩笑,“这样吧,妳就想象现在在妳面前的是妳最爱的男人,拿出妳所有的真情,诚心诚意地与我共舞一曲吧,也许这样妳才能更享受这个美好夜晚。”

      什么鬼?这是什么新型解压法吗?有毒吧?法蒂玛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想笑,面容却依旧冷着,淡淡道:“……抱歉,我想象不出来。”
      似乎对这位舞伴真的头疼万分,亚德里安叹了口气,“这样吧,妳就看着那边那位君士坦丁殿下想象吧,他是我们伟大的圣主约翰八世陛下的亲弟弟,是罗马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看着他总能想象出来了吧?”他一边说一边冲着稍远处与加缇卢西奥相携的君士坦丁俏皮地挤了挤眼。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转回法蒂玛身上,意识到那个眼神里多了点儿剖析心境的意味后,法蒂玛躲避似地原地旋身,甩脱了男人匕首般游弋在自己脸容上寻找着合适切入点的探究目光,“请别误会,这和相貌无关,只是因为我从不想象没有可能性的事。”

      说到最爱的男人,两人自然聊到了婚姻和家庭。与艾丝黛拉口中历经重重磨难终于迎来大团圆结局的罗曼故事不同,他们的婚姻经亚德里安讲出来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版本——原来他的母亲早就为他物色好了妻子人选,但是亚德里安发誓决不娶黑发黑瞳的女子,母子俩为此闹得很僵,甚至到了动刀的地步。

      “为什么你不愿意娶黑发黑瞳的女子呢?”法蒂玛好奇地追问。
      亚德里安给出的解释是某一次礼拜时自己听到了主的训/诫,主告诉他黑发黑瞳的女性会为他招致灾厄,但法蒂玛一句话也不相信,她猜测,罗马皇室贵族多是深色头发深色瞳孔,亚德里安本人亦是如此,他之所以对另一半的发色瞳色如此苛刻,很大可能是因为黑发黑瞳的人已经令他审美疲劳了,所以他近乎偏执地要求自己的妻子人选必须是一位能带给自己新鲜感和刺激感的女人。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

      法蒂玛以左鞋跟点地,右脚如同灵巧的圆规左右画弧,这样一套考验体力的动作并未破坏她语调的连贯性,“可是你一点也不亏啊,艾丝黛拉这么温柔美丽,我身为女人都心动了。”
      她一点儿也没有夸张,这是实话。

      “是啊,能和黛安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亚德里安以在法蒂玛听来极尽温存的口吻叫着发妻的昵称,但这话的真伪只有他自己知道。越往下说,他的眼神越飘忽不定。话已至此,他真的很想找个人倾诉——什么人都好,只要肯听他倒苦水——其实自己的婚姻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样圆满,成婚这五年来,艾丝黛拉越来越无趣,激情、刺激、探索欲……这些身为妻子应有的活生生的东西她统统没有,她怀孕,自己也跟着活受罪,整整七个月啊,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疯了……种种事件都令他对这段本该充满希望的婚姻绝望到了极点,但是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在一个外人面前抖搂妻子的不是。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变化,有什么绝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了他凝望着法蒂玛的眼神中,不是爱、不是欲,是一种与这二者有本质区别的东西,他无法以普适的词眼加以命名,遂试图更仔细地端详面前这个女人,从她的表情细节中捕捉一些决定性的线索。谁知法蒂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非常突然地,她一个转身续上又一个,两拍掠水蜻蜓般轻盈的微步转体后,她如一株弱柳,软软倒在男人怀中。就在两人即将因缩短的间距望进彼此瞳孔深处时,法蒂玛忽然借着亚德里安的手臂一个猝不及防的后仰,挣脱他的视线施加在四肢百骸上的枷锁的同时,她单足撑地,另一条腿高高抬起,搭上了亚德里安的肩头,绷得笔直的足背挑衅一般指向斜上方的水晶吊灯。
      接近他,在他产生猎物触手可及的美丽错觉那一瞬间挣脱缚网,这是欲擒故纵的最高境界——法蒂玛以赛过星辰的胜利者姿态如此宣布。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话题,亚德里安告诉法蒂玛,他六十五岁的母亲伊莲娜一年前精神失常,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酒鬼,被关在疯人院中,但她常常偷偷溜出去,有天夜里,她趁他和妻子熟睡之际在他床上放了把火,幸亏巡夜的仆人没有睡着,否则他一定会被烧成灰烬。没有一个护工能忍受她疯疯癫癫的个性,亚德里安曾斥巨资先后聘请了无数经验丰富的人专门照顾伊莲娜,但不到一年,他们就先后辞职,不管给多少钱都不干。为了安置母亲,亚德里安已经心力交瘁了。
      他觉得,自己母亲的存在本身就是在阻碍社会发展。

      “唉……”法蒂玛配合着他的情绪叹了口气,一阵深思熟虑的沉默后,她试探性地说,“也许我能帮到你。”
      亚德里安微诧,目光紧了紧,期待之色攀上面颊。

      “我收养了一名十五岁的少年,他对照顾老人这方面非常熟悉,改天我可以做为中间人让你们俩面谈。”可能的话,干脆让那讨厌的小暴君阿迪尔娶了酒鬼伊莲娜也不错,这样他就不会再来烦她了——当然这些阴暗的私心法蒂玛并没有挑明。
      “是吗,没想到妳有个养子啊?”亚德里安立刻抓住了重点,“不过这倒是很好理解,看面相就知道妳是个善良的人。”法蒂玛听到这话,清脆地笑了。

      “砰咚!”
      忽然间,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盖过乐章,打断了进行中的轮舞曲。声乐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循着声源望去,只见舞池边上,哈蒂杰面无血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胸口急剧起伏,哈里抓着她的双肩不断摇晃着,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
      “这是中毒的表现啊,太可怕了!”
      “主啊!”
      贵族们的议论在空气中碰撞。

      法蒂玛心念一动,蟾/蜍剧毒的中毒表现她很清楚,显然哈蒂杰已无药可救了,但是她完全高兴不起来,事情越来越棘手了,以蟾/蜍剧毒的烈性,应该会当场致命,可为什么毒性到现在才发作?是米哈伊搞的鬼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本这次投毒行动针对的是哈里,可现在非但没有确实地击杀目标,反而波及到了他的妻子,这下势必引起他的警觉,以他的个性,一定会彻查到底,还有,为什么哈里晚餐时执意和哈蒂杰调换了汤碗?这一定不是巧合,难道他早就知悉了有人投毒?他是怎么知道的?通过什么渠道?会不会顺藤摸瓜地查出一切的幕后主使?
      现在唯一确定的只有一点——必须尽快清点干净和这起事件有关的所有人,米哈伊是第一个留不得的,法蒂玛光速抵达结论。

      “哈蒂杰!哈蒂杰!坚持住!”哈里紧紧揽住妻子愈发冰冷的身体,热泪不要钱似地涌出眼眶,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任他如何努力地呼唤,也无法改变死神的决断。哈蒂杰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两汪再也不会泛起纤毫波澜的死海,双手颓然下垂,残忍的万物之主甚至没有给她好好交代遗言的时间,就匆匆召回了她的魂灵。

      哈里将她平放在地上,长指前伸,小心翼翼地去探她的呼吸——
      自鼻翼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指尖,每一缕白雾都绽出一朵晶莹的雪莲。
      但这不过是他的想象而已。
      他的指尖穿过空荡荡的气流——属于空气,而不属于一个人的呼吸。
      ——哈蒂杰死了。

      哈里用了两三秒钟消化了这个事实,须臾后,红蟒般的血丝缓缓爬上眼角,在眼底泛滥起一片只有诺亚时代才出现过的滚滚红海。他一把扯下头上象征总督身份的菲兹帽,低头捂住脸,却还是控制不住穿过指缝顺流而下的泪水。野兽般的低沉咆吼在他喉管间上下滚动着,压抑而悲恸。没有人不被他这深情脉脉的真性流露所感动,有几位对死亡的概念还停留在书中小故事的女士甚至已经抬起袖子拭泪了。

      种种不详的设想令法蒂玛心跳如脱兔,她下意识转身躲进了亚德里安怀中,后者立刻善解人意地捂住了她的眼睛,轻柔的低喃带着哄孩子似的暖意于她耳畔徐徐萦响,“害怕吗?那就不要看了。”

      “谁干的?到底是谁?!”哈里咬牙切齿地嘶吼着,通红的双眼像要喷出火来,目光含着火粒子一般噼啪燃烧的恨意。他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只这一瞥,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万年前给远古生物带来灭顶之灾的活火山重现于世。但是没有人认为他此举有失贵族礼仪,恰恰相反,他越是表现得歇斯底里,越是叫人动容。

      “殿下,依属下拙见,夫人是中毒而亡。”验尸官检查了哈蒂杰的尸体后得出结论。
      “给我彻查!务必找出投毒凶手!”哈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唇间滚落的词句如火山口崩落的巨石,吓得验尸官连忙应和一声、脚不点地离开了。
      “冷静一点,我亲爱的,相信哈蒂杰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伤心的样子,请代替她好好活下去吧。”穆拉德二世所有子女中的最年长者——第一皇女米赫丽莎试探性地走上前,扶住哈里剧烈耸动的双肩,头靠上去,难辨真伪地垂了几滴泪。

      哈里站起身,朝在场众人深深鞠躬,“很抱歉破坏了舞会,先生们都回房休息吧,太太小姐们妳们要再在这冷冰冰的大厅待下去,会着凉的,希望刚才的小插曲不会破坏妳们今夜美好的梦境。”

      舞会不欢而散。

      就寝前,法蒂玛以想喝安神茶为由,将米哈伊领到了房间。

      米哈伊前脚刚端着托盘进屋,法蒂玛后脚就反锁上门,随后径直走向床边,双腿交叠,娴雅地落座,一手撑着脸颊,手肘抵在膝头,“来了?把茶放在那边吧。”她说着,撑着下颌的食指动了动,朝床头的大理石圆桌轻指。

      米哈伊按照他的指示放下茶杯,转身跪在法蒂玛身前,苦苦哀求,“我已经遵照您的吩咐给哈里殿下投了毒,按照约定,请您放了我的家人吧!”

      “我自然会信守诺言,但在那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法蒂玛唇际轻挑,一丝笑靥乍现,然而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包藏在那抹浅弧下锐光如炬的猛兽獠牙,“第一,为什么药性没有立刻发作?”
      米哈伊腿肚子一个劲儿地转筋,险些支撑不住身子扑倒在地,“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您给了我多少药剂我就投放了多少,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来的啊!”

      一丝阴戾的杀气像蛰伏于深海中的鲨鱼在法蒂玛瞳中一闪而逝,“第二,你投毒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到?”
      “绝对没有!我发誓!”米哈伊拍着胸脯,枯哑的嗓音像在渗血。

      法蒂玛笑弧渐深,扬起尾音,邪靡的声线带着点儿调笑的意味,“你发誓?”
      “是的!我发誓!”米哈伊脖筋乱颤,眼里涌出热泪,“我求求您放了我的家人吧!就是把他们送到边远地区也好啊,求您大发慈悲吧!我的老母亲没了我,会活不下去啊……”

      “我的问题问完了,按照约定,我会放了你的家人。”法蒂玛站起来,指了指床铺对侧的松木橱柜,“第二层最左边的卷轴里写着你家人的所在地,牢房的钥匙也在那里,自己去拿吧。”
      “是是是!”米哈伊顿时目露喜色,急不可耐地冲向橱柜,拉开柜门翻找起来。从排列规整的书册间,他抽出了一卷装帧着黄金与宝石的卷轴。
      他捧着卷轴,仿佛手中抓住了未来,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死神已悄悄逼近,不知喝过多少鲜血的冰冷镰刀抵上了脆弱如管的颈骨——
      在他身后,法蒂玛悄无声息地架起了复合弓,两支寒芒凛凓的箭镞对准他的命门,只等着解开弓弦的封印欢纵饮血的伟大时刻降临。

      法蒂玛力气小,用不了匕首,更杀不了人,刀剑一类的传统冷兵器在她这儿只能算作摆设,但造物主却偏偏赐给了她射箭这项才能。虽说游牧民族的后裔大致上都会骑射,但她的射箭技术精湛到就连耶尼切里军中受过严酷训练的专业人员看了都会啧啧称奇。刚才铺垫了那么多,事实上她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即与米哈伊拉开距离,为飞箭准备好一击致命的精准射程。

      “我向来不主张给强/奸/犯减刑。”弓弩在法蒂玛手中满月般绽开,“米哈伊·艾谢,作为十五年前埃迪尔内九岁未成年人恶性犯罪案的从犯,能在临死前被我好好利用一下你那肮脏的生命,是你的荣幸。”

      尾音落下的同时,两支飞箭流星一般疾驰而出,每一支的轨道都精妙得无可挑剔,米哈伊还未来得及反应,甚至连思考发生了什么的时间和余力都没有,就被一阵排山倒海的剧痛剥夺了意识。
      视野被某种力量整片改写,骤然占据了视网膜的天花板令他知道自己仰面倒下了,眼球在两缕寒光的牵引下艰难地下压,他看到一支箭自颈后射/入,一路斜切过密密匝匝的血管、肌肉和结缔组织从气管穿出,大动脉被箭尖卷起的冰刃般的烈风一劈为二,几条花藤般的静脉探出伤口边缘,像魔鬼疯长的发丝;另一支箭则确凿无疑地贯穿了心脏,以舞者般优雅的身姿拧开了封印鲜血的阀门,顿时血流成河。
      生命力像上浮的泡沫,伴着疯淌的血河汩汩地抽离身体。知晓何为死亡是世界上最难、也最简单的事,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死神的临近就停止了呼吸。

      “解决了米哈伊就死无对证了,很好,不过接下来我还需要好好想想如何不被兄长发现幕后主使就是我,以及策划下一场暗杀。”法蒂玛自言自语地说着,边说边踢了一脚米哈伊的尸体,“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家人早在被我抓起来那天就死了,我听说你十三岁的儿子是个少年犯,杀死了六岁的邻居小孩,因为他未满十五岁,宗教法庭判不了,所以我就代替法官对他做出了裁决,感谢我吧。”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打搅了她,但还是如重锤般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她心口,在她胸腔中刮起了一阵威力不亚于龙卷风的阴风。
      “法蒂玛,妳在吗?抱歉打扰妳了,黛安失眠了,我们这次来奥斯曼忘记带香薰了,想问问妳那儿有吗?”门外响起亚德里安的声音,歌唱家一般的嗓音在木门的阻隔下略显低沉,像夜晚的盖迪兹河隐隐的涛声。

      法蒂玛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下怎么办?米哈伊的尸体就躺在房间中央,体温都还未褪尽,如果让别人看到怎么办?还好门上了锁,可以先处理下现场……不等她自我安慰,就听到门把手“咔哒”一声脆响,那把海浪似的嗓音越来越近,一阵节律明快的脚步声跟着逼近,每一步都宛若在法蒂玛的神经末梢钻火圈的猛狮,带给她毁天灭地的危机感,“法蒂玛,妳在的吧?我进来了哦。”

      怎么会这样?门明明锁了啊?法蒂玛脸色煞白,紧紧咬着嘴唇,额角细汗涟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像世界末日,那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像是断头台上的绞索,牢牢套住心脏,每响起一拍,绞索就扯着心脏上抬一寸,不疼,却足够致命。
      到底怎么办?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陷入如此慌张失态的窘境,全身血浆都涌到头部,推动大脑高速运转着。可是时间已经不容许她思考对策了,当身着丘尼卡丝绸睡袍的亚德里安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记,狂跳不止的心脏险些冲破了喉咙。

      法蒂玛觉得自己的意识一定被男人万恶的月牙色睡衣涂白了,不然为什么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发条松弛的破旧人偶一般呆立原地?

      “哦?”一个古怪的、拖得老长的语气助词自亚德里安唇间缓缓滑出,他自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一开场就用震惊的表情嚷嚷这是怎么回事,而是故作深沉地托着腮,弯腰打量了一番血淋淋的男尸,以天真无邪的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口吻感慨道:“看来这里刚刚上演了非常精彩的话剧呢。”

      法蒂玛双唇哆嗦,艰涩地寻找合适的陈词,“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人入室行窃,他……”
      亚德里安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笑容像无害且求知欲旺盛的幼童,“真的吗?那为什么屋里没有行窃的痕迹呢?还有,为什么尸体身上插着弓箭?室内搏斗不用刀用弓箭?”
      “这是因为……”法蒂玛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声带仿佛被人凭空掐住,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刻,这个血腥气浓重的房间仿佛一念之间化成了肃穆庄严的宗教法庭,亚德里安就是定夺罪与罚的白袍审判者,而她则被定罪的枷锁反绑着双手,铐在耻辱柱上,能言善辩的舌头被连根拔/除,丧失了辩白的能力,只等着法槌落下,一锤定音地将她打入地狱——她恨透了这种任人支配的感觉。

      亚德里安半眯着眼睛望着她,以主动停顿的方式给足了她组织辩词的时间,这短促的沉默在他那儿成了运用自如的武器,他可以藉此充分解读她的表情变化、窥探她的蛇蝎心肠,然后准确地给眼下的状况下结论。

      法蒂玛被盯得浑身发毛,后背被冷汗打湿,周身血液哗啦啦倒流,带走了温度,弄得她手脚又冷又麻。说多了只会越描越黑,保持沉默又绝非明智之举,她进退维谷,前有万丈悬崖,踏出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后有无数追兵,个个手握刀剑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接下来降临的不是问罪的责难,也不是条分缕析的罪状复述,而是一句温和的「我相信妳」。
      “什么?”法蒂玛蓦地一怔,有些怀疑这话是慌乱所致的幻听。
      “我说我相信妳,毕竟平白无故杀死一介平民对贵族没有任何好处。”亚德里安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他便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语气充满诱哄,仿佛面前的不是牵扯了一桩命案的魔女,而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掉尸体,千万不能被别人发现,否则妳会有麻烦的。”

      愣了愣,法蒂玛双唇蠕动,点头的动作仿佛由提线驱动般机械死板,“……你说的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近乎干涸的意识中淘出这几个词连缀成句的,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和落水狗一样狼狈。
      “趁还没有人发现,立刻把他丢到河里去如何呢?”亚德里安笑吟吟地一拍手,以讨论野餐时吃什么的愉悦口吻建议,“很快他就会被水流冲走,地中海大白鲨将代替主审判他的罪行。”

      “但是如果有人发现他失踪了……”法蒂玛忐忑不安地朝窗外黑黢黢的河道望了望。奥斯曼帝国的夜幕素来如葬礼上的鸦裙与黑丧袍,就埋葬尸体而言,确实没有比夜晚更适合动手的时机了,流传于上个世纪的神话中曾有这样一句话:黑夜是罪孽的裹尸布,每升起一颗星星,就有一个负罪的灵魂被带走。
      亚德里安狡黠地眨眨眼,“这好办呀,厨师长贪杯,半夜喝醉酒失足跌入河中——我相信大家都会这么相信。”

      于是两人打开窗户,法蒂玛托着尸体的头部,亚德里安托着双脚,二人合力将已经丧失了温度的尸体扔进了河中。当耳畔确确实实地响起「扑通」一声时,法蒂玛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

      做完这些事后,两人并排坐在床沿,片刻沉寂后,亚德里安理了理胸口的衣褶,缓缓启齿,“我和哈里殿下私下里有些交情,关于他的婚姻我多多少少有所了解。”咽了口唾沫后,他继续说,“哈里殿下和哈蒂杰女士有非常严重的财产纠纷,他亲口说过自己不止一次动过杀妻的念头,但是需要支付的成本太高了,毕竟哈蒂杰女士背后有高层势力支持。所以尽管他制定了多项计划,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法蒂玛将信将疑,虽然她一直清楚兄长和妻子感情不睦,但怎么也没想到二人的矛盾已经升级到了如此地步。
      “虽然不知道是谁毒死了哈蒂杰女士,但很显然,今晚哈里殿下在众人面前的一番表演可以说为他赚足了人望,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的好丈夫。”亚德里安紧接着补上的话令她陷入沉思,什么叫「表演」?难道杀死哈蒂杰本就是哈里的意愿,这次投毒行动非但没有成功,反而间接令他达成所愿了?也就是说,他悲痛欲绝的模样完全就是逢场作戏,却反倒为他带来了无数赞许?

      那么,这次投毒该如何定性?暗杀未遂?过家家?法蒂玛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暴灼的恨意险些令她嚼穿龈血——她恨哈里,更恨像个笨蛋一样苦心孤诣却做了一件毫无意义之事的自己。
      另外还有一点,亚德里安是否察觉到了事件的主谋?直觉告诉她,他的口气乍听平和实则不对劲,尤其是那句「我相信妳」,话里话外都藏着危险的暗流。

      她深吸气再呼气,在飓风过岗般的危机感包围下,她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病态的平静。米哈伊已死,就算亚德里安察觉到她的所作所为并公诸于世,也未必有人相信他。顿了一记,她重新将皇女这个身份赋予她的战盔拾起穿上,语调生冷:“这件事情,我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

      “妳放心吧,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我和妳约定。”亚德里安目色清沉,冲她勾了勾手指,决然的语气令人联想到跪在至察的主面前宣誓皈依的圣徒,然后会有大神官一步步走来,用沾着圣水的荆棘触碰他的头顶以及肩背,此后,他的命就不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主,他的灵永远与天使手中烈烈燃烧的火之圣剑相连。
      但是把凶杀现场和不可侵犯的宗教圣地联系在一起未免想象力过剩,直觉告诉法蒂玛,他一定有所察觉,倘若揭开这个男人那副孩童般的笑面,她打赌自己一定会看到个青面獠牙的魔鬼。

      她试图探探对方口风,便故作怅然若失的样子,语调与眼神一起黯淡下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实上,兄长公务繁忙,我和他交流的机会并不多,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婚姻状况,这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失职。”
      “别这样说,妳已经做得很好了,只能说命运三女神妒忌哈蒂杰女士的美貌,她们不允许她像花朵一样展露容姿,所以才提前收走了她的生命。”亚德里安浪漫优雅的吐属足以令任何一位淑女倾心。说完,他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法蒂玛的头因着这个极尽暧态的动作枕上了他蕴藏着不知多少男性力量的、玉山似的肩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唯一确定的是此举绝非出于疼惜或是安慰。在他怀抱中,她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反而如芒在背。
      她只能低低地“嗯”一声以示回应。

      依偎了一会儿后,法蒂玛从他怀中抽身,正了正坐姿,没什么情绪地说:“我想你该回房间了,艾丝黛拉还在等着你呢。”

      没想到亚德里安非但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将刚才的动作如法炮制了一遍,顿时,法蒂玛再次跌回他怀中,她微微侧目就能瞥见男人珪璋一般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再往上是他弧度饱满、色泽浅淡的温热薄唇,中央一点唇珠比之善恶树上异香扑鼻的禁果更教人垂涎三尺,一开一合间,温舒的吐息好似烂漫的透明蔷薇自唇齿间绽放,“没关系,就算没有香薰,黛安的失眠也不会持续太久,怀孕以来她一直嗜睡,今晚失眠也许是因为被哈蒂杰女士的死状吓到了,她只要再做一次睡前祷告就能很快入眠。”

      那你来找我借香薰干什么?法蒂玛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再次推开他,语调有些温吞,“这样真的不太好,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艾丝黛拉有孕在身,她需要你。”
      同样的错误绝不能再犯第二次,前世的种种时时刻刻在她耳畔警钟长鸣,警告她不要与这个男人有过多瓜葛。

      没想到,话音刚落,刚才还温温柔柔的男人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攫住她的下颚,夜空色的深瞳里有流星拖着炽炽燃烧的光尾划过,那是愤怒的象征,“我们两个在一起能不能不要提她?”

      法蒂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反应弄得措手不及,难道自己刚才说错话踩到他的痛脚了吗?不等她细想,便被一声闪电般尖锐的撕裂音贯穿了耳膜!

      她霎时浑身一寒,仿佛一脚踏进了遍布铁/枪与冰锥的黑暗牢笼中,纵然平日里对身体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冷空气,此刻也像是嗑了药的士兵,威力呈几何倍数增幅,毫无怜悯地将她的肌/肤当成肆意纵横的战场,令她颤栗不止。心下骇然的同时她下意识循着声源低头,只见自己的衣裙竟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亚德里安,你……你想死吗?”法蒂玛瞳孔剧震,条件反射般地抱住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后退半步,但转瞬就被猛兽一般袭来的男人逼到了床边,前后去路俱被封死。

      “人人都羡慕我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但只有主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亚德里安一边声讨一边捡起一块趁手的衣服碎片,不由分说,拎小鸡似地提起法蒂玛的双臂反绑在她背后,三下五除二打了个死结!

      法蒂玛动弹不得,像一条在沙漠中等死的小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亲眼看着他解下丘尼卡丝袍的腰带,随手一扔,这套睡袍最大的亮点就是被腰带捏出的衣褶,每一道都宛似松风水月、淙淙涌流的溪涧,妙不可言。失去腰带的作用力后,皱褶瞬间漾开消失,两片交叠的衣领自中间分开,那一刻,他崇山峻岭一样伟岸的男性躯体仿佛流动的画卷,就那样在法蒂玛面前一点点摊开——

      主啊,那两方壮丽巍峨的苍山、那怒放于山顶最葱郁的大树上的红樱、那雪浪一般起起伏伏的山间奇石、那足以令任何一位几何学家疯狂落泪的流畅曲线……为什么每一样事物都美好得叫人挪不开眼呢?可为什么所有的一切组合起来时又是那样令人生畏呢?法蒂玛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谁知下一秒,她的脑袋被大力掰了过来,男人的呼吸灼重得好似在熔炉中滚过一圈的千斤磐石,周身气息比魔鬼更可怖,法蒂玛被他泰山压顶般的压迫力迎头击倒,“咚”的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男人紧跟着倾覆而上,笼下一大片寒沉的、监狱般的阴影。法蒂玛像一只被无情拔/去双翼的可怜雀鸟,在笼子里苦苦挣扎,但直至她浑身鲜血淋漓也没能撞断哪怕一根铁栅栏。

      为了给贵族们最美好的体验,船楼里提供两种房间:一种是水床房,另一种是普通房,贵族们可自由选择。法蒂玛房间里的床就是水床——一种内芯注水、外围用加入了油脂软化的弹性亚麻布进行包裹的娱乐用具。这种床并非奥斯曼首创,真正的出处已无从考据。因为这种床非常软,有舒筋活络、安神助眠的功效,法蒂玛才选择了它。她本以为自己能美美睡上一觉,但是现在,她突然开始后悔做出这个选择了——
      当她跌落榻上时,水床强韧的弹力将她的身体抛向虚空中,她一瞬间失去了支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一个落地后又弹起的皮球,找不到一丝实感。亚德里安抓住这片刻的空隙,滚烫如铁的长指一下子掐住她的双肩,将她按了回去。

      柔软的水床像一方泥淖,一旦陷入,就无法轻易逃脱。
      唯一的解脱方法只有一个,便是在泥潭里静静等待着,当滚滚泥浆漫上脖颈、涌入七窍、夺去全部呼吸时,可怜的失足之人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黛安怀孕,我跟着受罪,妳一定能理解我吧?”亚德里安的脸容近在咫尺,唇间滚落的每一个词都仿佛自世界上最热的红海深处淬浴而来,灼骨的气浪熏蒸着法蒂玛的面颊,意识像空气中的水分子,被一点点抽离蒸干。

      但她当然不会就这样失去理智,男人话一出口,她顿时明白了他口中的「受罪」指的是什么。沿波讨源地,她也知道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样做,对得起艾丝黛拉吗?”她终于被彻底激怒,昂起脸恨然质问。
      “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请求主的赦免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跟妳在一起。”

      “所以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件泄欲的工具吗?”
      “当然不,听我说,法蒂玛。”亚德里安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就好像刚才那个暴怒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一样。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仿佛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文字游戏——无需太多语言,只需一个名字,就能下达死诀一般的暗示。他是刻意压低了声线说这话的,轻滚的喉结递出幽沉的嗓音,像高脚杯里盛放得满满的冰块间翻滚的毒液。

      “我承认黛安很好,但结婚这五年来,我真的烦透了,而妳呢?妳总是能带给我新鲜感和刺激感——无论是跳舞的时候,还是发动政变的时候。”他伏在她耳畔喃喃,沾着寒气的指尖寸寸摩挲着她的面庞,分明是那样轻柔,但这个只在情人间才会有的动作却无法令她感到丝毫愉悦或是兴奋。

      这番话的分量太大了,「政变」这个词汇刮进来一阵枪械运动的金属碰撞声,法蒂玛被言辞的子弹击中,蓦地倒抽一口凉气,难道他……已经知晓了一切?
      她狠瞪着他,目光像在冒火,“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妳放心,妳谋杀哈里殿下未遂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亚德里安唇角弯起一抹在法蒂玛看来极尽恶意的调笑,指尖像只不听话的猫儿,蹭弄了一下她的下唇,法蒂玛顿时痒得连十趾都蜷缩了起来,磅礴的羞耻感几乎将她击穿。

      思绪电转间,亚德里安的动作愈发叫人难以承受——
      萦绕于他指尖的木质琥珀香调化作一阵小旋风,先是叫她的鼻腔黏膜险些溶解,随即卷入她唇舌间。俄顷之间,丁香花田间降下霖铃雨露,一种难以付诸于合适形容词的奇异感觉自旋风中央滋生,自上而下地将每一寸血管、每一颗细胞、每一处软组织都裹入温泉般的暖潮中。

      这是最温暖的感觉,却也是最痛苦的感觉,它既可以像母亲慈爱的手一样抚慰创伤,也可以像最锋利的圣剑一样削铁如泥。

      法蒂玛与这种感觉磨合着,意识在不知不觉间被一点一点割裂开,一半皈依光明,提醒她不要重蹈前世的覆辙;另一半堕入黑暗之渊,人类最原始的十宗罪自那里诞生,一切罪孽与死亡的化身张开被罪血淬得通红的双眼,背后漆黑如夜的羽翼舒展开,以喑哑空灵的声线蛊惑她走过去,投身黑暗的怀抱。
      “来吧,我的孩子,来吧。”
      黑暗神如是说,嗓音好似献祭仪式上唤醒沉睡魔鬼的古老咒语。

      法蒂玛毕竟不是圣人。
      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徘徊了好一阵子,最终,她投身于后者。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将葬身黑暗,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朝黑暗迈步,唯一确定的只有那位黑暗与邪恶的主宰在朝自己微笑,没有人能拒绝对自己笑的人,这是常识。

      “可以吗?”在房间沉入深海之前,亚德里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像是确认,又像是魔咒——催人死亡的魔咒。

      法蒂玛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至少,这个人姑且还算温柔,懂得尊重当事人的意见,比那该死的小狂徒阿迪尔强多了。
      而且,他的技术是真的……
      犹如神赐。
      只要多加注意、只要不被发现……
      前世的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好了。
      而且,他已经知道了这次事件的主谋,那她就更要接近他、试探他、直至解决他了。

      算了,就这样吧,与这个罗马贵族男性建立羁绊也许能成为攻占罗马的突破口,她知道他能带给她想要的一切。
      内部情报、军事力量……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被接踵而来的这些诱人物什接连冲击,终于轰然崩塌,“那就……先从亲吻开始吧。”恍惚间,法蒂玛听到自己的回答,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仿佛那声音并非她的所有物,而是出自遥远的海岸彼方。

      如她所愿,亚德里安的唇覆了上来……

      来自爱琴海的溶溶夜风透过半敞的窗棂丝缎般飘入室内,吹灭了屋中如烬的烛火。暗影里,法蒂玛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有丝分裂,四肢百骸重塑之苦令她一次次地痛晕过去,又一次次地痛醒过来。她分裂成了三个,其中一个躺在那里继续进行漫长的有丝分裂,另一个漂浮在半空中,冷眼观测并记录分裂前、中、后、末四个周期,还有一个像立于世界尽头般悬浮于所有人之上,柔音啼啭,一直在咏唱——

      “艾丝黛拉,我有我的苦衷,千言万语,只能对妳说句「对不起」了。
      这是……仪式。
      是为了战斗与征服而进行的、伟大神圣的仪式。
      我……
      我并没有背叛萨卡诺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Chapter 57:水上乐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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