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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水上乐园(1) ...

  •   春夏交接之际,马尼萨行省举办了规模空前的划船比赛。历经层层打磨,这场耗时半年之久精心筹备的大型活动终于与国民见面了。不仅如此,此次活动还吸引了不少异国人士前来观赏,甚至一些有头有脸的贵族也携妻带小、远渡重洋来到了马尼萨。

      正式比赛前一周是报名时间。由于这是帝国第一次举办此类面向平民开放的大型活动,法蒂玛的意思是一定要大办特办,一来吸引更多人参加,二来宣扬国威,因此比赛赏金高得惊人,冠军可获得30根金条;此外,比赛中表现突出者就算没有取得最终胜利,也有机会被选编进奥斯曼海战部队,隶属耶尼切里正规编。

      30根金条啊!对于吃穿用度都犯愁的平民来说,这是何其令人叹为观止的天文数字啊!

      似乎为了响应热闹的气氛,这几日的天气格外名花解语,熙和的清阳像金灿灿的蜂蜜一般流淌着,把沿街的建筑、小摊和光车骏马都裹进一层清味噀人的糖浆中。春末柔和的暖意傍着活物行色匆匆地走过大街小巷,像是急于去赴一场来自春之女神的神秘邀约。短短几天,马尼萨行省的人流量比之平日就增加了足足三倍,珠围翠绕的奢华马车穿行于熙攘的人潮中,像精灵藏在石堆中的宝石。

      中央广场人山人海,排队的群众从报名摊位出发,呈螺旋状绕了数圈一路延伸而出,并且不断有新来的人和蛮不讲理的插队者添进队伍里,耸立于广场入口的拱形浮雕大门活像个连维持站立都勉强的残年老翁,似乎再多个人挤进来就会原地坍塌。“天呐……这么多人,这要排到什么时候?”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小少年好不容易拨开重重人墙挤进来,一看这打仗似的排队阵容,当场绝望,仰天哀嚎起来,“法蒂玛老师是主办人,就不能给我们行个方便吗?”

      “法鲁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就算老师是主办人也不可以插队,先来后到懂吗?”少年身后洋娃娃般可爱的金发小女孩拍了拍他的胳膊,一本正经地板着小脸教训道。

      “阿纳斯塔西亚说的没错,法鲁克,你应该多培养培养耐心。”看着自己的女学生有模有样地批评同班的男孩,法蒂玛扑哧一声笑了,她将头纱取下一折为二,自中间撕开,给阿纳斯塔西亚和另一名同行的女生黛妮兹披上,防止她们白嫩的肌肤被日光灼伤,“我会陪着你们一起排队,顺便给你们讲讲划船要领,希望你们不会感到无聊。”

      要问法蒂玛一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报名点,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各位,今年的参赛形式我做了一些调整,要求划船比赛七人组队参加,其中一人负责擂鼓,并且队伍里至少要有一名女性,怎样组队由你们自行决定。”法蒂玛宣读完参赛规则后,讲台下学生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可以给我们讲讲船只的构造吗?我太想了解了!”小军事迷法鲁克扑闪着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带头发问。他热衷于研究各类武器构造,总是好奇心十足,梦想是进入奥斯曼正规军队,这样不仅他能实现自身价值,一大家子人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法蒂玛老师,妳要参加吗?”小女孩阿纳斯塔西亚举手,抢着问,孔雀绿色眸子一眨一眨的,可爱极了。她是个虔诚的火之精灵正教会教派信徒,高加索人种特有的深眼窝低颧骨令她纤秀精巧的小脸颇具油画风情。

      “我会在终点好好看着你们的。”法蒂玛笑了笑,“来看看法鲁克的问题吧,这次比赛的船只使用了轻量型加莱战舰,它的原型是罗马柯克战船。”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简图,指着图画讲解道,“船头有撞角,还有一面立鼓,事实上传统罗马式战舰是没有立鼓的,但在塞尔柱突厥军队中,立鼓一直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为了体现奥斯曼文明特色,我们也在船头增设了士气鼓,因此你们需要一名擂鼓手。船尾呈圆形,有一个置中的尾舵……”

      讲完后,法蒂玛转过身子,面朝学生,严肃地说:“这次活动的初衷是从民众中挑选有潜力的人才,为帝国海战部队培养后备力量,希望你们——尤其是有志参军的同学一定要积极踊跃报名参加;另外我之所以规定队伍里必须包含至少一名女性,是希望你们认识到男女搭配的重要性,男人的刚强勇猛是女人用智慧、温柔与包容滋养出来的,任何文明的建立都离不开女性的力量,这一点你们一定要明白。”
      “是!”学生们齐声回答。

      于是就有了众人在报名地点排队的那一幕了。

      “老师您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参加吗?活动规定队伍里必须有女性啊。”以耿直著称的小男孩塔伊普斯拉了拉法蒂玛的衣袖,试图再挣扎一下,被希冀的光芒点染得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叫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法蒂玛抽回袖子,轻轻撸了撸他的一头卷毛,“划船比赛是年轻人的舞台,我就不凑热闹了。阿纳斯塔西亚和黛妮兹都是聪明又细心的孩子,相信我,你们一定会配合得天衣无缝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都是小孩子,赢得过大人吗?”克赛莱林的目光在同队的几个短手短腿的少年少女身上转了好几圈,又看了看前方和身后光是往那儿一站就给人以无限压迫感的彪形大汉,脸颊瞬间布上一层愁云。

      这话确实不假,这场比赛吸引了无数国内外的民众前来参加,奥斯曼传统图尔班帽像一条硕大无比的珍珠项链在人群中连成一线,帽子的主人无一不是身着红绿相间的长罩衫与白色灯笼裤、身型如山的成年男人;此外还有穿着达布里特鸡心领收腰上衣搭配霍兹紧身裤、足登麂皮长筒靴的威尼斯人,看装束就知道是专业水员。与他们相较,克赛莱林看不到一丁点获胜的希望。

      “别这样说。”法蒂玛宽慰地抚了抚他的肩,鼓舞之词好似今天的灼光璨阳,“划船讲究的是技巧,要想获胜,巧劲比蛮力更重要,你们要对自己更有信心。”

      谈话间,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法蒂玛给学生们讲完划船技巧后,记录官的大嗓门终于传到了他们这里,“后面的,过来报名!动作快!”
      法鲁克顿时像只看到肥美鱼儿的猫咪,忙不迭地拉着同伴儿们挤上前,“这里这里!我要报名!”
      “姓名?”记录官头也不抬,口吻里满是烦躁。
      “法鲁克·托尔加、克赛莱林·戈文德、雷克斯·库拉尔、阿纳斯塔西亚·科罗温、黛妮兹·穆希、塔伊普斯·约兹切维特、瓦哈吉·提克里提。”法鲁克像背书一样,一口气念道。

      “年龄?”记录官糟糕的服务态度并没有破坏法鲁克的好心情,排了一上午队,好不容易排到自己,他甭提多兴奋了,“克赛莱林十岁,其他都是十二岁。”
      谁料他的好心情还没维持多久,记录官的下一句话立刻就令他明白了坐过山车的感觉——
      “你没看最新规定?不满十二岁不能参赛。”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条规定?”闻言,法鲁克的心情顿时从山峰骤跌至谷底,其他人也晴转多云,面面相觑了半晌后,不约而同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法蒂玛。
      法蒂玛无奈地摊手,撇撇嘴表示无辜。比赛章程和规则纲要的确是她一手制订的,但贵族签发的原始公文一级级传递下去后,到了下属负责人手上就变了味,天知道他们把规则改成了什么样子,远水解不了近渴,饶是穆拉德二世亲自出马也没辙。

      “不符合要求就赶紧走!别在这里挡道!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报名呢!”记录官抬起头,不耐烦地摆手撵人,洪亮粗犷的大嗓门几乎能穿透三条街。

      黛妮兹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肩膀也跟着塌陷下去,“怎么办啊,我们排了这么久,难道只能放弃了吗?”
      “快走快走!”记录官已经开始第二次催促了,喊了几嗓子后,他放低音量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第五皇女是不是有毛病?没事搞什么破划船比赛?害得我连续干了好几天这么枯燥的差事,有家不能回……”

      “我可不想就这么回去,能不能找个帮手呢?”法鲁克有些不甘心,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
      “你说的轻巧!这里都是来报名的人,大家都组好队了,怎么帮我们?”阿纳斯塔西亚嘴上不留情面地反驳,暗地里却在人群中不断张望。突然,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蹦了起来,两眼放光地冲着一个路过的端方身影拼命挥手,“咦,是萨卡诺斯老师!”
      “哪里哪里?快让我看看!”
      “太好了!这下不愁组队了!”

      听到学生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只是碰巧路过的萨卡诺斯穿过人海走了过来,有些狐疑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个头最高的法鲁克自然而然地充当起了队长的角色,代表孩子们向他解释:“法蒂玛老师鼓励我们报名参加划船比赛,但是克赛莱林还未满十二岁,直接丧失了参赛资格,我们人手不够,不能报名了……”

      萨卡诺斯数了数学生人数,“我记得,划船比赛要求七人组队参加,去掉克赛莱林也还剩六个人,叫你们的法蒂玛老师一起加入不就好了?”

      对待学生,他向来耐心温和,眸色灵绝似梦,饶是尤有清寒,也让人想要赴汤蹈火只为溺死在他温涟的眸海中。被如丝似缎的阳光穿成金项链的凝露、依偎在银河的沧浪中亘古不落的星系,都尚不能抵他眸中哪怕半分幽芒。

      “法蒂玛老师是主办人,比赛当天要致开幕词,不能来参加。”阿纳斯塔西亚嘟起小嘴,垂在胸前的两条麻花辫令人联想到小兔子耷拉下来的耳朵。黯然神伤了没多久她就多云转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飞扑进萨卡诺斯怀中,抱着他的左臂来回摇晃,甜甜糯糯的撒娇声好似黏着红糖拔丝,“萨卡诺斯老师,你会来帮我们的,对吗?”

      “嘁!什么嘛,就知道在萨卡诺斯老师面前装乖!”法鲁克双手叉腰,不满地斜飞了一眼在敬爱的老师怀里撒娇卖萌的小女孩,旋即收获了来自后者的吐舌鬼脸,“要你管!我就乐意怎么样?笨蛋法鲁克!”

      法蒂玛将这对欢喜冤家的快乐互动尽收眼底,心下暗忖,看来,对新生代的思想改造已初见成效了,在以男尊女卑为核心思想的宗教信仰约束下,男女之间就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女人哪怕跟男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被视作不洁。现在这些孩子相处得这样融洽,恰好侧面证明了他们已经摒弃了愚昧落后的旧思想。

      萨卡诺斯对这个比赛没什么兴趣,刚想拒绝,谁知法蒂玛在一旁煽风点火,搞得他刚到嘴边的拒词根本无从吐露,“你就陪他们一起参加嘛,他们都期待了很久,在这里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说着,她小碎步走过来凑近他的耳畔,刻意压低的声音像一块圆润的太妃糖在舌尖上打转儿,每转一圈就添几分诡惑人心的迷魅,“不愿意参加也没关系,我去找曼苏尔借一条新船,比赛当天我们一起去游湖吧。我看这次比赛的船做得实在精良,很想跟你在船上试一试……”
      “试什么?”似乎猜到了她的潜台词,萨卡诺斯的表情立即冷了下去。

      “当然是……”法蒂玛绕到他背后,微微倾身,抓住他空出的右手往身后轻轻扳去,五指就势滑进他的指缝间,借力牵引着他的手一路向上,覆在了她半探出方形领口的、冰雕玉琢的那一痕雪脯上,被无边媚惑涂抹得绯红的多音节词恰似早春柔美的花瓣自唇齿的叶尖一瓣瓣翩跹而落,每一个音节都拆分开,音调与音调间拖曳出一条暗香盈盈的清河,“船——震。”
      萨卡诺斯闻言,立即触电般甩开她的手,令人发抖的冷意像刀枪不入的铁壁,镀上他的面颊,“……想都别想。”

      “找不到组队的人就赶紧走!后面的过来报名!”记录官不胜烦躁的吼叫第三度响起,已经没时间了。阿纳斯塔西亚更卖力地摇晃着萨卡诺斯的手臂,小奶狗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滴溜溜的小鹿眼里闪烁着两汪令人心软的星湖,“老师老师,求你了,一起来嘛,来嘛来嘛……”

      萨卡诺斯垂下眼脸,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因天然下垂而显得冷酷薄情的唇际微微上扬,弯起一抹清浅柔和的弧度,“好,我知道了。”
      法蒂玛敢打赌,他说出「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时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温柔的时刻。

      “我们找到人了!”法鲁克拉着萨卡诺斯,噔噔噔地跑到记录官面前,指了指桌上的名册,“萨卡诺斯·泽赫尔,麻烦你把名字记上吧。”
      记录官半抬眼脸瞟了他一眼,一边不满地嘟哝着这群人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一边笔走如飞地在纸页上刷刷地书写着。最后一个字母刚刚起笔,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一个深色头发深色瞳孔的少年挤上前来,屈着食指敲了敲记录官面前的名册,用命令的口吻说:“我也要参加,把我加到这队人里。”

      “穆德?”看清来人,法蒂玛吃了一惊,“昨天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死也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比赛吗?怎么今天又改变主意了?”
      穆罕默德甩给她一记白眼,没鸟她。老实说,他对这场比赛非常感兴趣,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研究大陆地图,深知培养水战部队的重要性,要想攻占君士坦丁堡,不仅要从陆路进攻,还要充分利用海上力量。金角湾就像是守候君士坦丁堡的凯旋门,如果能攻下这片区域,就能破除君士坦丁堡千年不败的神话。此前他一直没有亲身体验过海上战役,这次比赛恰好是个绝佳的契机。而且还有一点,他是冲着萨卡诺斯来的,又不是冲着赏金来的,只要一想到能跟心爱的老师——或者说心爱的玩具并肩作战就令他血脉偾张。
      萨卡诺斯虽未察觉到穆罕默德的真实意图,但后者微妙的眼神却令他隐隐有些担忧,下颚不禁悄然收紧。

      记录官看了看给自己出难题的穆罕默德,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萨卡诺斯,十二万分为难地皱起眉头,“抱歉啊,小兄弟,这队人已经满了。”
      “这好办。”穆罕默德不为所动,转头眼神犀利地瞥向队伍中的两位少女,“黛妮兹,阿纳斯塔西亚,妳们谁能退出一下吗?”
      本是带着商量意味的疑问句,经他口中吐出后就纯然变成了不带丝毫转圜余地的命令。法蒂玛有些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弟弟糟糕透顶的个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今天她才发现,他何止个性糟糕,简直就是个小无赖好吗!

      穆罕默德提前修完了储君课程后,为了让他更通晓人情世故,学会平等待人,不被宗教思想束缚,法蒂玛便提议让他进入自己创办的学校与平民出身的孩子们一起学习,学校里的学生们都知道他的储君身份。两位少女面面相觑,满脸都写着不愿意退出,但又不敢违抗皇子的命令。
      好在黛妮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没有多想就主动站出来,走到记录官桌前扬起向日葵般的笑脸,“大人,把我的名字去掉吧,我毕竟是女孩子,力气比不过男孩,我退出吧。”

      记录官翻了翻眼皮,满腹牢骚,怏怏地望向穆罕默德,舌尖弹出个发音极简的名词,“姓名?”
      “穆罕默德·阿布哈希姆。”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唇瓣启承开合,胡编的姓氏信口拈来。
      “年龄?”
      “十二岁。”
      法蒂玛啧了一声,对弟弟这种谎报姓名年龄的行径彻底无语了,真是个撒谎不脸红的家伙!没有当面揭穿他是她最后的仁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记录官刚划去黛妮兹的名字,一道通透而富有扩散感的麦田色男中音传了过来:“萨卡诺斯,你带学生参加划船比赛?组好队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一连三问,句与句之间翻滚着一重高过一重的不友善之意。

      “啊,是乔治老师!”学生们欣喜的呼唤点明了这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男人的身份——乔治步履稳健地走来,一头似有生命的金发教人不禁怀疑天上那轮燃得瑰灿的太阳落在了大地上,再将泛着稻花香的秋田里所有的金色尽数吸取过来融于一身,如果他不是在这种状态下现身,恐怕那头比熔化的鎏金更烨熠的金发会更令观者心情舒畅,他身着典型的东欧贵族装束——深酒红色绣金色波浪暗纹上衣搭配紧身裤,肘部开衩露出一重雪白的内衬花边,一枚闪闪发光的红珊瑚饰针斜别在左胸处,将衣物与纯黑镶宝石的曼特披风牢牢固定,腰间藏着一把寒光凛凛的佩剑。

      无视学生们或惊喜或疑惑的目光,乔治径直走到记录官桌前,用指甲盖戳了戳厚厚的名册,“乔治·威斯特华伦,麻烦记一下。”
      记录官啧有烦言,表情看上去就好像刚吞下一颗大蒜,心思九曲十八弯地转了好几圈,眼角不断抽动。见鬼了!怎么刚才这队人无人问津,这个紫瞳男人一说要加入,帮手就接二连三地全冒出来了?是有什么内情吗?先不说这个,后面已经有人开始抗议了,这群麻烦制造机再这样挤在这里,后面排队的人就不用报名了。顿了半晌,他调集起最后一批点儿耐心,竖眉蹙眼,“先生,不是我办事不力,这队人真的已经满了,不能再加了,这样吧,你去找别人组队,别挤在这里了行不行,你没看到后面这么多人还在等着报名吗?”

      没想到乔治并没有知难而退,他扫了一圈众人,心里暗暗过了一遍队伍配置,阿纳斯塔西亚不能退出,否则就不符合每队必须有至少一名女性的规定了,穆罕默德皇子也是万万不能退出的,至于其他人……想了想,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队伍里个子最矮的雷克斯身上,“好孩子,你愿意退一下吗?”
      这回,不仅法蒂玛,就连记录官都无语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雷克斯是个颇有眼力见的孩子,虽然万般不情愿,但乔治的目光让他明白自己绝不能说半个不字——那是一种很危险的眼神暗示,就好像夜半时分拉开窗帘所见的温良夜空,穿过邈邈星海定睛细看时却能发现闪耀着繁茂银辉的雪浪间漂浮着形状奇异的青灰色地震云。踟蹰了一阵子后,他连声说:“好的好的!我个头太小了,上场必输无疑,让乔治老师加入更有胜算!”说着,他主动退到一旁,伸了个懒腰。

      “很好。”乔治冲雷克斯赞许地竖起了拇指,转身命令记录官,“把我的名字记下吧。”
      “唉,真是麻烦……”记录官一边咕哝一边刷刷两下划掉了雷克斯的名字。

      乔治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这场比赛他有自己的考量,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加入。他默不作声地望向萨卡诺斯所在的方位,朝着后者的背影捏紧了双拳——
      这场比赛,我一定要向公主殿下证明,我比你强!
      等着瞧吧,该死的贱民佬!

      ***

      比赛当日,护城天使盖迪兹河岸两旁人头攒动,挨山塞海,起点处搭起了一座高耸的蹄铁状看台,层层增高,专供平民观赛使用。比赛还未开始,看台上就已座无虚席,民众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纷纷,就季节而言,没有什么比百姓们彤红鲜润的笑脸更适合做美妙春日的点缀物了。

      贵族们的观赛地点则设在了一艘名为「绿地」的船上,这个名字刚好与和暖的春风中争相吐芽爆青的生命之绿相呼应。这艘华美如画的船耗时半年制造,通体光辉璀璨,受众神加护的阳光为它的雄姿更添一抹神圣,宏伟壮丽的船身令人联想到集千般美惠于一体的万神殿,舒展的流线好似迎风飞舞的海鸥,船身吃水不深不浅,用料颇足的三桅杆设计保证了船体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力稳定航行。

      比灿烈的大王花更鲜艳的奥斯曼三弦月旗悬在桅杆顶部,被风鼓得满满的,骄艳美傲,迎风飘扬,像神话传说中为冰天雪地里的北国人带去繁盛春光的爱之女神芙蕾雅。船楼共两层,除了住宿之外,还提供美食服务、歌剧欣赏、诗歌沙龙等各项娱乐活动,简言之,一切予人快乐的事物在这里都不会缺少。
      这也是法蒂玛的主意——如此奢华大气的船一经问世,宣扬国威的目的就达成了。

      此次比赛,参赛队伍多达300支,比赛分三轮进行,前两轮是初赛,每10支队伍进行一轮淘汰赛,获胜的30支队伍进入第二轮比赛,每5支比赛一轮,最后将有6支队伍在决赛争夺赏金。

      赛程共三天,选手们从盖迪兹河一号码头出发,以河道两旁设立的彩旗为参照物,环绕马尼萨行驶半圈后进入伊兹密尔湾的野外区域,行驶约一千米后原路返回,终点位于盖迪兹河二号码头。「绿地」将与选手们同步出发,在河道上慢速漂流三日后,于决赛当天与选手们在二号码头会合。届时,优胜者将登船领赏,比赛中表现突出的选手们也将登上这艘象征无上君权与荣耀的船,由贵族亲自授予代表耶尼切里正规编的神圣勋章。

      除却奥斯曼皇族,不少异国贵族也纷至沓来,法蒂玛通过过往行人花样迥异的衣饰就能将其身份国别猜个八九不离十——譬如身着宽大的达尔玛提卡及膝长袍搭配帕鲁达门托姆方形绣金斗篷、右肩用价值连城的宝石别针扣住面料的是罗马贵族,也是她穷尽一生也要征服的对象;身着以黑色为主基调的哥特式束腰曳地长裙的是西欧女贵族,她们上半身紧紧收束,在宽大裙摆的映衬下,整个人呈标准的圆锥形,尽显高贵颓靡;此外还有诺曼人、法兰西人、塞尔维亚人……在奔涌不息的人海中,她猛地发现君士坦丁·巴列奥略和他的妻子加缇卢西奥也在里面。

      君士坦丁戴着太阳光冕般的皇冠,一头浓黑色的卷发令人联想到深沉的子夜、或者一场研磨成墨的梦境,黑色是永恒的深邃,它吸纳一切,亦反射一切,使光明更加光明,而它永远是黑色,一如这个男人亘古不变的、山一般的性格。彼时,他还未从其兄约翰八世手中接过风雨飘摇的山河和濒临破产的财政,命运尚未逼迫这个男人成为配得上权力游戏顶峰的君王,现在的他,眼里有涅槃之火,一颗心只想着拯救宛若午夜孤魂般飘荡在宗教狂热思想这座坟茔上的祖国。

      君士坦丁曾两度走入婚姻殿堂,他的前妻玛德莱娜已去世十余载,与现任妻子的这段婚姻虽然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但传言他对加缇卢西奥关爱有加,成婚以来,夫妻俩一直伉俪情深、相敬如宾。在普遍以金钱权柄为核心纽带维持关系的高层婚姻中,这样用情至深的姻亲关系着实不多见。唯一让人费解的是,他们结婚这么久却一直没有孩子,传闻君士坦丁与玛德莱娜育有一女,但这种说法也许只是吟游诗人为了编纂一出错综复杂的宫廷大戏多挣几枚钱币随口胡诌的,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毕竟那些人都巴不得全世界的君王都有成群的私生子,好为他们的创作增添猛料哩。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将于两年后正式登基,成为东罗马帝国末代皇帝。

      对不起了,巴列奥略王朝百年荣耀的终结者啊,这一次,你依然会成为亡国之君,我会让你的一辈子都只化为后世史学家们口中机械冰冷的一句——
      君王的紫袍与金苹果树下的黄土融为一体,穆罕默德二世接过罗马/凯撒的不朽桂冠,伟大的星月文明在这片神眷的土地上狂欢,至此,一个在丧钟的呜咽声中苦苦挣扎的黑暗时代结束,战火成为鳏夫,光明与希望联姻,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幕。

      百年之前,你们的血腥杀戮会让每个人瑟瑟发抖,千年之后,史书之上人人都会歌颂你们杀伐果决,这就是历史[1]。所以,君士坦丁,虽然我不否认你是个有为之君,但还是请你献上鲜血喂饱奥斯曼的沙穆希尔弯刀吧。
      法蒂玛的手搭上腰间不断叫嚣着欲要冲出刀鞘生饮人血的匕首,一边走一边恶毒地想着,全然没注意脚下的路,登上最后一级舷梯时,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啊,不好意思。”见对方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法蒂玛连忙搀住她,暗自腹诽这人的丈夫未免太不负责任。
      “没关系。”对方善意地笑了笑,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玉颜如雪,一头金发编成精巧的花冠盘绕着脑袋,即便素面朝天仍似天降清霜。

      “几个月了?”法蒂玛自然而然地与她攀谈起来。
      “七个月了,就快出生了呢。”一说到孩子,年轻女子的眼角眉梢瞬间被温雅柔和的笑意覆盖。她垂下眼睫,慈爱地抚了抚高高隆起的小腹,眼里萦起千丝万缕的波光,每一缕都写尽了千行爱语,阳光织出一条闪着碎金的柔纱披在她身上,令她柔暖的笑容愈显深切,此情此景看在法蒂玛眼中,恍若世界上最美丽的印象派画作。
      她有些发怔,原来所谓的母爱就是这样子的啊。
      恍然间,她想起了上一世她和萨卡诺斯的女儿奥萝拉,只可惜,萨卡诺斯是个好父亲,而她甚至根本不配被称作母亲。

      她沉浸在记忆的潮涌中,在四肢百骸被熔融重塑的钝痛中浮浮沉沉了一个世纪之久,然而之于现实不过几秒钟,没过一会儿,一道染着焦灼之意的男声骤然传来,“黛安!黛安!等一下!”声音的主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揽着年轻女子的双肩,上来就是一顿数落,“妳怎么走这么快?妳这么重的身子,万一有个磕磕碰碰可怎么办?”
      “亚德里安,你来了。”女子温柔地望着急匆匆跑过来的男人,轻掩唇角笑了笑,美妙悦耳的莺声燕语令人联想到穿透云絮的崖口潺潺而下的如练月华。

      法蒂玛有些好奇地循着女子的笑语望向来者——
      下个瞬间,她险些停止了呼吸。

      即便季节已然几度轮转,轰然而过的时间车轮在她面前碾出一道宛若天堑的纵深沟壑,将她与那些久远到近乎失真的记忆生生隔断,但她还是能顺着土地里烙下的轨迹走向一路追本溯源,准确无误地找到时间车轮经过的每一处十字路口、每一栋标志性建筑、每一棵经年不倒的老树……种种细节都以不容辩驳的口吻述说着这个男人的身份——没错,是他,重活一世,命运挑唆的玩笑还是让他们相逢了。

      一夜七次后他毫无疲态的样子、他躺在床上向枕边的她低声诉说绵绵情话时情深似海的样子、东窗事发时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宗教法庭上他情绪崩溃当场失禁的样子……她熟悉这些片段甚至赛过熟悉自己的名字。
      条条线索皆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正是她前世众多情夫之一。
      也是其中床上功夫最好的一个。
      好到她曾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淖中,责问自己接近他究竟是为了得到他麾下的热那亚人控制的黑海沿岸一处军事堡垒,还是纯粹出于爱。

      她甚至不必去瞧他的正脸就可以拼出他的名字——
      亚德里安·帕里奥洛格斯。

      “实在不好意思,黛安给妳添麻烦了吧?”男人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拢了拢披风——这条裁剪成梯形的丝织披风一看就知道是罗马大贵族的专属物,面料是高贵神秘的紫色,里子则金绿相间,披肩前后左右垂下四条金色底布的塔布利恩织带,上面以绯红奢艳的染料细细绘制着双头鹰纹样。生于紫色寝殿之人被认为是尊贵与荣耀的化身,而男人接下来简短利落的自我介绍则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身份,“介绍一下,我是亚德里安·帕里奥洛格斯,这位是我的妻子艾丝黛拉。”他指了指一旁温婉美丽的女人,后者应和地点了点头。

      法蒂玛拢紧袖口,平复了很久,心脏才总算是涉过了类似于讽刺和沧桑杂糅在一起的混乱感构筑的险峻隘口。直至十二万分确认胸腔中波澜起伏的情绪不会表现在脸上,她方才握住了男人伸过来的手,挤出一丝端凝雅正的礼节性微笑,“很高兴认识您,帕里奥洛格斯先生,我是法蒂玛·拉赫曼。”

      “不用这么见外,叫我亚德里安就好了。”男人摆了摆手,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像找不到发源地与汇入点的水纹流淌至眼角,即使是法蒂玛已经听得耳朵长茧的客套话也被他善于含情的动人嗓音洇染得像绘本中骑士与公主的罗曼故事,“奥斯曼第五皇女的名号我早已有所耳闻,听说妳不仅修建了一座大浴场,还创办了学校,修葺了多座水之神殿,今天的划船比赛也是妳一手策划的,真了不起!倘若我们伟大的安娜·科穆宁娜殿下还活着,一定也会被妳的才情折服。”

      “安娜公主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历史学家,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怎么能跟伟人相提并论?”法蒂玛顺势来了一句自嘲的话活络氛围,一边往船上走一边转开话题,“不过,尊夫人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能乘船吗?”

      “不要紧的,我自从怀孕就一直闷在家里,早就想出来走走了。”艾丝黛拉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扶着围栏,一个巧妙借力顺利登上台阶,替丈夫回答了她,“妳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就不用加敬语了,叫我艾丝黛拉就好。”
      “那妳也直接叫我法蒂玛吧。”法蒂玛友好地握了下她的手,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Chapter 56:水上乐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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