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Chapter 55:罗马浴场【三合一·新年加更】 ...

  •   “第一条,亚伯拉罕·阿布德尔承认马尼萨私立艾什勒弗综合院校为合法教育机构,并代表我们在天上的主,授予其经营许可。凡进入该校学习者,就是进入圣地朝拜,主必将降下智慧的化身启迪祂在地上忠实的仆,令俗世之人永远不再困扰于饥饿、贫穷、嫉妒、罪恶、邪/淫、贪欲。”

      床/榻有节律地/摇/晃/着,连接床头的书柜也跟着震颤不止,像一棵地震中走投无路的小树,只等着下一波振幅袭来,折断它的脊梁。几本排列规整的大部头书册被晃个不停的架子带倒,三三两两倒扣着掉落在床铺上,其中一本的羊皮书封上以烫金工艺细细描绘的神主在众圣徒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凝睇着床褥上满头银丝的老者,聆听着自己的化身以苍劲浑厚的声气口述宗教文书。

      “第二条,教会全体人员将与学校相互扶持、良性合作,积极推进神权思想建设,协助学校成立管理组、教研组、安全组等工作部门,共同培养爱神爱国、爱教爱家、诚信正直、仁善博爱的高素质人才。”

      语声到这里戛然而止,连绵不绝的簸荡声也随之划下句点。但不消半晌,房间便再次被节奏明晰的吱呀声覆盖。吱吱、吱吱吱、吱吱……这音律的海洋为每一丝空气都染上只在水世界才会有的梦幻蓝。海浪唱着赞歌拍击着沙滩,偌大一间屋子仿佛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入洋流最深处的漩涡卷中,在滔天九浪的簇拥打着旋儿地浮浮沉沉,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四柱大铜床的正圆形穹隆顶上镶嵌着一面镜子,以最具说服力的姿态将褥子皱褶的波动起伏、船舶的振幅变换以及劲风激浪的行进轨迹实时记录在案。

      “另外再补充一条,三,亚伯拉罕·阿布德尔谨代表教会全体人员承诺,水之精灵教会坚决不以任何形式干涉学校教育教学事务。”老人身下的女性紧抓着床柱,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海浪的侵扰带来的阵阵痛意,以公事公办的口吻替他补充。
      “……可以。”
      得到老者首肯后,她目光一转,“穆德,麻烦你记下来。”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大理石桌,穆罕默德端坐桌前,借着微弱的烛火,提笔刷刷几下,将二人口述的内容以花体文字的形式复现于文书上。

      “第四条,法蒂玛·拉赫曼承诺认真学习教会颁布的一系列宗教政策与法典,带领学校全体师生推动宗教神权与社会相适应,坚决抵制异端邪/教思想渗入。”

      女人音色甘美如红酒、清冽似泉韵,身体好似为众神斟酒的甘尼美德手中摇晃的水晶杯盏,/皮/肉/是活生生的禁果,剥开便可见尘封千年淬满剧毒的蜜酒在杯中晃动,那是何等教人痴醉的美味!
      她没有化妆,天然上挑的眼线却好似飞舞的灵蛇,烛火只能晕开她眉眼面庞刀削般分明的轮廓,却带不走那一份资本主义催生下超脱现实、令人窒息的艳绝颓靡与圣洁神性。暗夜里,她的皮肤好似被破碎的银白牡蛎壳层层包裹的珍珠,泛着幽灵般的光华,双唇却红得像盛开的鲜血,深重而诡艳的黑暗赋予了红与白两色特殊的意义,两种色调一个冷到极致,一个暖到临界,对比鲜明却又共生互融,像是将冷白的金属丢进暗流涌动的炽热岩浆中,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最终熔铸为世界上最锋利的圣剑。
      ——这就是法蒂玛最强劲的武器。

      但是很可惜,她的对手是大主教,绝非仅凭一张皮囊就能轻松拿下的等闲之辈,正如再美丽的花也无法永生、再精锐的军队也会有弱点。亚伯拉罕神情威严地凝视着她的双目,这几乎能将彼此吸进对方眸海深渊中的微妙距离令他一眼望尽了她的双眸深处——那是恶之花盛开的土地,月夜下,糜烂妖冶的黑玫瑰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扬裙起舞。他知道那些怒放的繁花都是她灵魂的分/身,甚至能从翻涌的黑色海洋中准确无误地找出她灵魂的真身。

      他见过的女人真的太多太多了,尽管教法典规定神职人员必须一辈子保持贞洁处子之身,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主,但他还是想方设法,让一个又一个女人走进了他本该在祷告中清静度过的夜生活——穆拉德二世的后宫女眷、大学士的妻子、大维齐尔的女儿、甚至敌国教宗的地下情人……他已经不知道法蒂玛是第几个主动提出与他共享夜晚的高层女性了,如果说她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大概就是她的确是其中容貌最出挑的一个,那仿佛纳西塞斯拜世的脸容会教人在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忘却呼与吸的交错,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美。随后,魔鬼的呓语在心底响彻,指挥大脑给自己下达魔咒——如果有人不爱她,那就是死罪。

      爱?何其愚蠢可笑的词眼!主在人间的化身是不朽之躯,祂们不会死去,所以亦不会流连于这些凡世之人奉为至高神的俗物。神只有一个,除祂之外,一切都是异端。《神训集》中明确提到,凡以主之名舍弃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之人,将成为众信徒属灵的父;凡你们选择为天国独身,做迷途羔羊之首,主必赏赐你们百倍福音,叫你们享受永生之乐。

      永生,是任何血肉之躯的凡人也无法抵御的诱惑,与之相较,爱与美与欲/念根本不值一提。这就是亚伯拉罕与法蒂玛这样一个人间尤物//合//二//为//一//时却能无动于衷的理由。

      那么他又是为了什么与她共享夜晚?这岂不是与他奉为圭臬的教条自相矛盾吗?
      原因很简单,因为亚伯拉罕认为,女人——不论老少美丑、贵贱贫富——都是魔鬼的代理人,是异端、祸乱、肮脏等等词汇的集合体。万物之主伟大的神迹在她们身上留下了洞窟,一切犯下重罪的堕天使逃到人间后都藏匿在这里,而主让每个男人生来就拥有了与魔鬼对抗的圣剑,并赋予了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斩杀恶鬼。

      这也正是当年他亲自审理埃迪尔内九岁未成年人恶性犯罪案时,判了强/奸/犯西奥多无罪释放的原因——神说要有光,于是让自己的意志化为光辉熠熠的圣剑,令它犹如华丽的闪电破开堆积在溶洞口的黑色岩石,一夕之间便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带来比日晖更绚烂的光华,躲在洞穴深处的魔鬼无处隐遁,顿时在这场教人叹为观止的光雨中失去形迹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是何等伟大的壮举!又怎么会是罪孽呢?那个给了魔鬼藏身之所并放任其吞吃血肉的少女才是恶徒!

      认为自己又替主完成了一件功德的亚伯拉罕从鼻间长吁出一口气,那是他为自己献上的礼炮。随后他抽身离开法蒂玛,系好袖口的绶带,以有如神殿钟声绵长余韵般的调子缓缓吐出盖棺定论的最终宣判:“最后一条,违反条约者,无论以何种理由,都将在受审之日被众天使剜去耳目,穿戴枷锁,接受火刑。烈火的燃料是人的/肌/体/,受刑者的内脏将被沸腾的脓血融化,无论怎样后悔和求饶,均无济于事。”

      亚伯拉罕音质特殊,含水量高,含沙量更高,勾连的音节间透着股游离于世的孤高清冷,令人联想起白雪皑皑的圣山之巅上顺流而下的冰泉,历经严冬的雪水尚未完全消融,漂浮的冰砂与岸边细碎的小石块磨合时也是这种声音。声调虽不大,但每个音节落入听者耳中时,都好似拿刀往罗马柱上深深凿刻。
      萨卡诺斯身上也有类似的气质,但亚伯拉罕的老道世故是年轻如萨卡诺斯无论如何无法比拟的。最重要的是,萨卡诺斯心怀慈悯,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就是真正的圣人。
      床笫的震动随着这句一锤定音的结语划下休止符。

      法蒂玛难以忍受屈居他人/身/下/做任人刀俎的鱼肉,亚伯拉罕高高在上的俯视令她本能地觉得耻辱——这该死的老头子,以为自己能看懂普通神职人员难以理解的古老语系,就真把自己当成神了么?以为得到了主教圣座,就真的成为了普世中最接近神祇的存在了么?好在这漫长而残酷的精神折磨终于结束了,她坐起身,朝老人伸出右手,皮笑肉不笑,“那么亚伯拉罕大人,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前些日子妳在书信中提到的那件事——”亚伯拉罕并没有去握她的手,他的目光越过她,似乎面前的女人只是一件任人玩弄的死物,圣洁无暇的主哪怕多看她一眼都是对她莫大的恩赐。他撇开头,一边麻利地套上穿法繁冗的主教圣袍,一边冷冷下达通牒,“我不希望等太久。”
      法蒂玛心里一阵咒骂,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答道:“现在学校刚成立,我急需人手,所以暂时还不能把我的侍女献给您。等学校发展步入正轨后,我保证奥萝拉就是您的人了。”

      “在这期间,我不希望有别的男人用过她,否则,合约作废。”老人拄着青金石犬鹫头权杖一步步向桌前挪去,每一帧动作都庄严得仿若踏向神圣祭坛,栩栩如生的犬鹫以两颗切割精致的钴蓝宝石充当双眸,蓝色是水之精灵神教的象征,亦是亚伯拉罕眼睛的颜色。行至桌前,他忽地驻步,回头丢给法蒂玛犀利的余光一瞥,仅此一眼她就能读到强烈的危险信号,即使他已有七十五岁高龄,但那双如安第斯山脉上最雄伟的山鹰般凶狠锐利的眸子却与龙钟老态、内陷浑浊等等词汇无关,依旧不减锋芒,隐约能从中捕捉到他年轻时代的影子。那仿佛能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卷走吞没的深邃海洋里盛着天堂与地狱、天使与恶魔、日冕与星月,独独悦纳不下生而为人应有的温情与本善。

      言毕,他欠身坐在穆罕默德对面,端起早已备好的茶,优哉游哉地享用起来。
      听到亚伯拉罕如此命令,看着他那副目空一切的死样子,法蒂玛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拼尽全力调动面部肌肉,强自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您放心,我明白。”

      忽然间,“砰”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法蒂玛!”西奥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杰西,“科尔伯洛斯先生!您不能进去!当心受到神罚!”
      “滚!!!我管你什么神罚!我只知道妻子当着我的面背叛了我!我身为男人的尊严何在?身为科尔伯洛斯家主的荣耀何在?就算是大主教我也不会原谅!!!”恼羞成怒西奥多破口大骂,一把推开他,可怜的少年登时跌倒在地,脑袋磕在门上,即刻皮破见血。

      “杰西,我不是再三强调,叫你拦住他吗?”法蒂玛对少年的伤情漠不关心,目色一厉,开口就是一句带着薄怒的责备。这句口吻冷淡的话宛若最锋锐的匕首,横贯西奥多的胸腔,飞速斜切过血肉,以无可抵挡的悍猛攻势挑断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他双目充血,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疯狂咆哮起来:“法蒂玛!妳这个婊/子!妳让我蒙受了奇耻大辱,我今天就要杀了妳!!!”

      他的脸庞好似被滚滚烈火洗刷过,一股接一股疯狂上涌的血浆似火山口倾巢喷薄的岩浆,直冲天灵盖,布满血丝的双瞳比饥不择食的饿兽更凶怖。他一边厉声叫嚣着,一边亮出腰间随身携带的佩刀,法蒂玛一眼看出那并非杀人的刀子,刃身上花团锦簇的彩绘纹理绝不可能出现在一把饮血为生的军刀上,她猜测那大概是水果刀之类的物件。
      呵,真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她冷笑。

      “去死吧!贱女人!!!”西奥多暴喝一声,足下一蹬,挥刀冲向法蒂玛。
      然而还未迈出几步,他却突然停下了,刀光划出的半月形影子在成型之前骤然歪折,如同弦月跌入深潭,刀子倏然脱手,一路自由落体运动向地面直线坠去,“哐啷!”金属刀身恰巧撞击在绒毯与地面的接缝处,发出一声脆响。

      西奥多站在房间中央,形如木雕,手脚战栗不止,瞳孔仿佛受到了地震侵袭,抖个没完没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如同暴风过境后的床榻、一片狼藉的被褥、散乱的衣袍、翻倒的杯盏、一/潮连一/潮的/吐/息/声/浪?
      为什么空气中没有湿灼的甜腻香息?为什么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就连无声燃烧的烛火都好似被按下了定格键?
      拓映在视网膜上的图景以不容辩驳的说服力告诉他,想象中妻子与七旬老人及亲生弟弟三人躺在床笫之上探讨人体艺术美学的画面,根本不存在。

      “如你所见,我们一直在谈合约。”见丈夫那副失了魂般的模样,法蒂玛露出一个堪称范本的微笑。穆罕默德从善如流地展开卷轴,将长长一沓文书呈在西奥多眼前,“我们和亚伯拉罕大人达成了协议,将在马尼萨建立综合性学院,为了感谢教会支持,促进神权君权良性合作、互惠共赢,我将作为第一批入读的学生进入该校学习。”
      “所以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西奥多难以置信,嗓音颤抖,似乎想再次确认,但又害怕听到答案。他看看这儿,又瞅瞅那儿,无论怎样仔细搜查,也找不出一丝一毫能够证明这里刚才有一场暴风雨降临的蛛丝马迹。

      “合作愉快,法蒂玛·拉赫曼。”亚伯拉罕放下茶杯,主动朝法蒂玛伸出了右手,“愿主赐妳救赎之光,赦免妳的一切罪过。”
      法蒂玛当即明白了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很容易理解,他骨子里瞧不起西奥多,后者一闯进来,他顿时就觉得这里的环境都被污染了,高洁神圣的主怎能与肮脏不堪的魔鬼呼吸同一片空气?所以他很是合时宜地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同时也能委婉地表达自己是时候告辞了。

      七十余载岁月的侵蚀并没有夺去他半分凌厉狠辣,甚至没能在老人的手背上刻下不可磨灭的烙痕,相反,那只手除了皮肤略显干燥粗糙、分布着稀稀拉拉几道浅壑般的皱纹外,与普通成年男性的手别无二致。真该死!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法蒂玛心里好一阵叱骂。

      她垂下眼帘,目光下压,瞥见老人探出宽大袖口的手腕——腕子倒是细得皮包骨头,纹理分明的骨节好似绵延起伏的山麓,让人忍不住想像一把拗断他的手腕、剥开皮肉、一根根挑出里面的骨骼关节放进绞/肉/机里碾碎后喂给食腐的秃鹫该有多畅快!有那么一瞬间,法蒂玛觉得自己险些就要一把攥住朝自己伸来的手腕,使尽浑身力气将之折断了。但是她做不到,真做不到,一来她不具备与男性抗衡的武力,二来现在还不能与大主教撕破脸。她强压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友善地与老人握了握手,“感谢您支持我的提案,亚伯拉罕大人,您的智慧、博爱与开明是主赐予奥斯曼最伟大的财富。”

      直至亚伯拉罕离开,西奥多还处在怔愣中,法蒂玛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温婉的声线仿佛自月亮河里伸出的救生之锚,将他抖若糠筛的身体固定住的同时令他理智回笼,“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与亚伯拉罕大人一直在谈创办学校相关事宜,至于我弟弟,是我拜托他过来做签署合约的见证人。除此之外,我们三人什么都没做。”

      “真……真的?”西奥多将信将疑,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确信妻子的解释不掺半句谎言,但环顾四周,任凭他怎样细致观察也找不出她撒谎的证据。
      如果她说谎,那为什么屋里找不到分毫作案痕迹?熊熊烈焰与飓风轮番肆虐之后的灾厄现场怎么可能这般平静无澜?相信与疑惑两个恶魔撕/咬着他的左右/半/身/,展开一场残酷血腥的拉锯战,游走在沉浮一线的理智像系在拔河绳索中央的红色标记,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又往右,最后,前者胜出。

      男人呼吸渐沉,认命地垂下脑袋。

      法蒂玛温柔地捧起丈夫的脸,踮起脚尖,双唇贴近他的下颚,醛香与莺尾杂糅的芬芳擦着他的皮肤跳起了翩跹轻柔的芭蕾舞,“我并没有背叛你,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给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现在你多少能体会到我的痛苦了吧?”

      她的气息很快令西奥多一败涂地,那是一种自灵魂深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馨香,前调淡雅的香草根味与清幽的茉莉令人如坠雨后初霁的春日花海,在草木的簇拥下甩脱空气里最后一丝世俗的铅华,卸下所有防备;中调的玫瑰和依兰柔柔爱抚着每一寸/肌/肤/,教人恨不得在这片泛滥的花海中永远跳舞、永远旋转下去,直至被花之妖精收走生命,死后尸体躺在香氛萦萦的海洋中,那是何等惬意的至高尊荣;后调是檀木香、琥珀与香草根,勾人于无形,让每一处感官都铭记这如梦似幻、如烟如雾的痴醉感,至死不忘。“对不起,是我违背誓言在先,我不应该对妳不忠,不应该不相信妳,法蒂玛,我……我……”西奥多搂住她,明明口吐的是满含歉意的忏悔词,呼吸却愈发粗沉,眼尾不知何时已汇聚起一片猩红的水域。

      凭着法蒂玛的关系,他得以跻身政界,一举成为马尼萨商务部长,而法蒂玛也从科尔伯洛斯一族中收刮了巨额财产,用来兴建学校、改善基础设施、修缮水之神殿,以此不断收揽民心。如果单凭这一点来看,显然这段婚姻关系的双方皆是受益者。至于夫妻之爱,毫不夸张地讲,他对法蒂玛没有一丝感觉,后者亦是如此。除了每月一次的履行义务,其他时间他们简直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但是西奥多可不是什么圣人,成婚以来,这是妻子头一次对他表示温存,她泅了春水般的双瞳、近在咫尺的唇瓣、还有那层次分明且无法掌控的、教人失了智般地想要一层一层剥开神秘面纱探索得更多一些的香味无一不是作恶多端的神话女巫,很快撩起他的欲/火。

      “好了,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吧。”下一秒,法蒂玛双手下移,轻轻拥住了他,这个柔情似水的小动作似精密配方的催化剂,只一瞬,便将男人胸口闷闷燃烧的暗火催发至临界点。
      “法蒂玛,要不……”西奥多咽了口唾沫,一把将她捞进怀中,一手紧扣着她的后脑勺,唇瓣轻擦过她的耳/垂,被贪得无厌的欲/望渲染得灼灼发烫的语调好似储藏在地下含水岩层中翻滚的热源,顺着耳道深长的隧隙通达大脑皮层,“我们要个孩子吧?”

      听闻此言,法蒂玛瞳孔皱缩,眉目一凛。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抱着他的双手随时会上移,扼住人类赖以摄取氧气的咽喉一把掐碎,让他的时间就这样凝固于此,同时也让后世的人看看这个带着无尽欲/念踏入神域的男人定格于生命最后一秒的丑态是何等惹人发笑。
      孩子?真是太可笑了!推翻教会、干掉哈里和海里尔、尽早让穆罕默德稳坐主君之座、攻占罗马才是第一要务,孩子只会影响她出剑的速度。

      法蒂玛贴了贴他的额头,浸透了媚色的清音在他耳畔缱绻缠绵,“我答应你,只要学校发展步入正轨,我们就要个孩子,好吗?”
      “那太好了!”西奥多顿时像个得到了节日糖果的小孩,手舞足蹈地连连叫好,“我们这就回去!我先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妳慢慢跟上来就好。”

      西奥多前脚刚走,法蒂玛就“咚”一声栽倒在地,她艰难地扶着桌腿,似乎想靠自己站起来,但挣扎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几番折腾,她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脸颊晕开一抹病态的粉白,双唇湿润红肿,几乎不能支撑她好好换完一口气。

      穆罕默德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白了她一眼,冷冷道:“妳怎么了?”
      “其实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游戏。”法蒂玛抚着心口,试图舒缓亚伯拉罕带给她的灵与肉的双重折磨,带着气音与血气的喘吁自胸腔中一点点挤出,“我跟亚伯拉罕很早就在书信中达成了协议,今晚谁要是因为疼痛叫哪怕一声,谁就是输家,所以……我必须忍。”

      “真的这么疼?”
      “真的这么疼。”她咬着牙,将这个疑问句变换为陈述句式复述道,能在经历了一整晚宛如酷刑的身体折磨后吐出完整的句子,已是此刻的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姐弟俩再未交换只言片语,房间被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唯余烛火噗噗跳跃的轻响。

      直至杰西过来禀报回程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法蒂玛这才从排山倒海的碎骨之痛中获得解脱。她像一个复健中的残疾者,小心翼翼站起来,颤巍巍地扶着墙壁走了几步调匀了呼吸,将被亚伯拉罕生生撕裂的尊严、碾碎的骄傲、打断的傲骨与粉碎的光翼一一拾起拼凑还原,敛容朝穆罕默德投去严肃的训/诫。
      “穆德,我之所以让你做签署合约的见证人,就是希望你能明白,想要推翻教会绝不是坐在花园里喝喝茶跳跳舞就能办到的,你必须不择手段,甚至学会悖乎人道,懂吗?”

      穆罕默德执杯的手紧了紧。
      “凡想要获得神主垂怜的人们,向来都是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或者与神之名相称的东西献祭给主,所以我将婚姻、爱情、幸福、眼泪、身体、纯洁等等主赋予女人的一切至珍之物都作为祭品摆上了燃烧着天火的神圣祭坛,从此以后,我便只剩下了残暴,但这是被允许的,一位智者曾经说过,必要的残暴、战争与杀戮都是正义的[1]。”法蒂玛絮絮说着。

      穆罕默德瞳孔一颤,唇边噙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法蒂玛迎着他寸寸冷却的目光,以有如天使的口吻吐出比魔鬼恶毒千百倍的诟谇:“你的仇敌就是我的仇敌,对付反抗者,我一贯的主张就是把他们的至爱之人剁成肉酱,再做成肉饼喂给他们吃。”她正色道,比寒夜更冷峭的瞳子在幽暗中闪烁着坚如燧石的火光,浑似划破黑暗的一字闪电,“你放心,我会成为你的剑与盾,帮你铲除异己,成为这个时代最残酷、也最贤明的君王。”

      “在那之后呢?妳打算做什么?”穆罕默德冷不防发难。
      “我只想攻占罗马帝国,对权谋没有任何兴趣,在那之后,你所做的一切都将交由你自己裁定了,我会和你的萨卡诺斯老师一起离开,生儿育女,过平静生活。”谈及那个人,法蒂玛瞳中细碎的霜雪顿时冰解云散,融为温暖的活水,涟漪霏微,勾勒出一池潺湲的湖光。

      “萨卡诺斯老师是我的私有财产,妳别想带他走。”那个男人的名字倏尔间化作一把钥匙,插/入封印于体内最阴暗角落的囚笼中,“啪!”锁芯开启,笼中困兽狂嗥着冲破桎梏。穆罕默德眼锋一寒,口吻染上杀气腾腾的怒意,“我要在他身上纹「穆罕默德的小羊」几个词,他这辈子只能做我的老师——我一个人的。”

      “你做梦。”闻言,法蒂玛立时眉间一拧,一字一咬。
      “是妳教育我,想要做一件事情,必须不择手段,现在,我明确告诉妳——”穆罕默德冷着脸,故意拖长尾音,顿了顿,一句宛如宣战的威胁自他唇齿间如铁/枪冰刃疾驰而出,“萨卡诺斯老师是我的所有物,如果妳敢阻拦我,我就杀了他,把他的血肉做成圣餐喂给妳吃——妳刚才告诉过我,这是对抗反抗者最好的方法。”

      “你不可能成功的,与你我这样的伪信教者不同,萨卡诺斯非常虔诚,火之精灵正教会教义明令禁止同性相恋,而他也断然不会做违反教义之事。”
      “教义教义,又是教义!除了这个词妳还有没有别的字眼可搬弄?教规禁止,我不会逼他改宗么?”

      ***

      “这就是我得到教会支持成功创办学校的过程,而在这之后,西奥多就对我言听计从了。”法蒂玛的回忆很长,长到两人已经洗完澡擦干了头发,座钟以十二道悠长绵延的音韵为星与月谱写镇魂曲,故事方才在屋外枝头夜莺的婉转啼鸣中抵达尾声。

      “分享一下你的听后感吧,我忠实的听众。”她没有把穆罕默德那些张狂暴戾的危险言论告诉萨卡诺斯,而是选择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怎么样,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

      萨卡诺斯滞了一记,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没有接白。
      法蒂玛扯了扯他的袖口,以目光催促他,她实在太想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评价了,她渴望从他那儿得到最明朗的表态渴望到即便亲手将自己押上由他主宰的断头台也在所不辞。

      良久后,他苦涩地长叹。
      “……法蒂玛。”他轻按住她的手,一声涩然却温和的轻唤自唇间散逸而出,“今后,我不希望再从妳口中听到「不干不净」这类词了,一个人的身体曾遭遇过什么绝不应该成为另一个人丈量其善恶是非的尺子。”
      “?”法蒂玛的眼睛投给他一个惊诧的疑问,她像是被这个简单的句子吸进去了,一时无法咂摸出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虽然妳不要指望我会有多支持妳,但……”滞了半拍,他将法蒂玛的手笼在掌心间护住,郑重地道,“如果妳确信未来的自己决不会因今天的妳的所作所为而后悔,那么妳就尽管去做妳认为正确的事情吧。只是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当妳回望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会丧失调动沧桑灵魂的力气。”
      法蒂玛茫然地望着他,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却又好似对句子排列组合间的内部逻辑一无所知,双唇嗫嚅,笨拙地寻找合适的话语,“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层被撞破的身体组织,那对我毫无意义。”萨卡诺斯小心而轻柔地摩挲着她凸出的指关节,像在轻抚蝴蝶的双翼,万顷平波般沉邃的目光海洋缓缓涌入心间,一直流进她灵魂深处寄宿着亡灵群落的暗地,“就好比,出生于埃及亚历山大城的女数学家希帕提娅一生追求真理,她测量金字塔的高度、发明星盘和水密度测量仪,她的学识与智慧之于那个时代的女人,几乎像不可采撷的星辰般遥远而神圣。但是她的学说与宗教思想对立,这引起了基督主教们的极度不满,感到危机的大主教西里尔遂以「不信仰上帝」为名给她定了罪,愤怒的暴民涌进她授课的讲堂中,用匕首从她身上刮肉,最后在西塞隆教堂、在主面前将她分/尸。”

      法蒂玛睁圆了双目,怔怔地听着他吐属优美如祝祷词的语调,他的嗓音带着宗教人士般的空灵冷意,以音律编织成梦一般的时空隧道,带领她走进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古老世界。

      “希帕提娅不信教,她不允许自己信仰的真理攀附腐朽与邪恶存在,随着她的死,学术自由的时代结束了。仅仅因为不肯跪下亲吻十字架,就要否定她的一切吗?”他像是在自问自答,“我作为一个信教者,从未觉得不肯皈依的希帕提娅有错,她是伟大的,她的发明著作更是闪闪发光的瑰宝,杀死她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扼杀的是什么——是自由、平等、公正等等主教导凡人必须遵从的宝贵品性,从他们下手的那一刻开始,主就遗弃了他们。”

      法蒂玛胸口抽动,心脏停跳一拍,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开始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主遗弃了那些暴民,那么她呢?是否也会被遗弃?她瞪大了双眼逼视着他,眼里泛起一片起雾的湖,像是在恳请他不要说下去,但又急切地渴望着听到他下达的判决。
      片刻的寂静。

      “所以——”萨卡诺斯眉宇舒展,唇际浮出一抹清浅而柔和的弧度,他更紧地握着她的手,似乎想要用自己的双手为她生活取暖,他的目光融入她的目光,如风与火融进冰与水的寒潭,“我不会因为那些事情就否定妳,妳不应该因此被拉上审判台,我之所以给妳讲希帕提娅的故事,就是想告诉妳……”
      无神论者也好、异教徒也罢,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是不值得看到救世之光的,哪怕十恶不赦的杀戮者。
      妳在我眼中无罪,永远无罪。

      法蒂玛的眸光闪了一下,“什么?”
      没有人喜欢被悬于空中迟迟不肯落下的未来吊起来的感觉,那太糟糕了,显然法蒂玛亦是如此,她热切凝望着他,蓝眼睛中闪烁着希冀的亮光。不知为何,她越是这样,萨卡诺斯就越是缺乏将卡在舌尖的话倾吐而出的勇气与力量,这等于间接告诉她,他对她所有复杂到难以言状的感情中,的确混进了一丝名为爱的玩意。艰涩地噎回未尽的言语后,他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脸颊,“……没什么,不早了,睡吧。”
      “啊?怎么这样……”法蒂玛嘟起嘴嗔怪道,瞳孔显而易见地布上了一层失望的阴霾。

      尽管已来过无数次萨卡诺斯的卧房,但每次来到这里,法蒂玛都会忍不住黯然神伤——这房间未免空寂得有些过分,没有装潢的四壁好似了无生气的纸页,朴素的家具令人联想起耄耋老人无神的脸,巨大的虚无感泰山压顶一般向她袭来,她仿佛看到了曾经多少个漫漫长夜,孑然一身的他坐在窗前独自等待黎明,那单薄如纸剪的身影令她心疼得直咧嘴。在灰幕般的孤寂笼罩下,床铺本身仿佛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变得可有可无。如果硬要说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那一定就是桌子上摆得满满的瓶瓶罐罐了。现在他在法蒂玛创办的学校讲授药理学,同时也负责为禁卫军配置增血药物,所以经常需要用到各种瓶罐,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数年前,他加入暗杀组织后,被高层种下象征誓死效忠的剧毒,后来,他叛逃故国,临走前偷了一些解药带在身上。但药物数量有限,毒每年发一次,这意味着他每年都需要定期注射一管药剂,一旦药物用完,就是他去见天父的时候了。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攻克解药的成分,为此甚至拿自己做人/体/实/验,这也是他看上去比同龄男性更加清瘦的原因。

      壁炉里,暖融融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阵阵似有还无的药草芳香在小房间里肆意蔓延。似乎嫌灌进屋子的夜风有些恼人,萨卡诺斯顺手关上了窗户,一时间,屋内清幽的药香似乎更浓郁了一些。法蒂玛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这里的条件自然和她惯住的卧房没法比,但被窝里暖呼呼的,舒服极了。在自己的房间过夜时,她总是抱着冷似玄铁的被角彻夜难眠,沉入梦乡根本不是苦难的终焉,而是更大的痛苦的开场。她常常在噩梦的死路尽头苦苦徘徊,看不到出口,光明在这个世界更是不可能存在的奢侈品。
      黑暗是一座迷宫,而所有闯入者都会误以为自己一直在直线行进。

      当萨卡诺斯收拾完毕在她身边躺下时,她已经入梦了,吐息并不均匀,熟睡时眉眼依旧浅浅折起,半透明的烛光溜着边儿地环绕上她的眼角眉梢,在她的发丝间游离,为她戴上华美的玫瑰光冕。萨卡诺斯微叹,垂下眼睫,伸出手去,指尖温柔地触上她的眉头,细细揉开褶皱,这个小动作似乎惊扰了她,她像只幼猫往被窝里拱了拱,清醒时分被她折叠起来藏得好好的不安与恐惧,全都在睫毛的不住颤抖中分毫毕现地展露了出来。
      她真的……在害怕,探出被角、抖得愈发剧烈的双肩就是最好的佐证,每一个幅度都揪得萨卡诺斯的心阵阵抽疼,他按着她的肩轻轻晃了晃,似乎想要将她从恐怖的噩梦中解放出来,被她一把拍开。

      “不要碰我!滚开!亚伯拉罕,爬去你的主面前跪地求饶吧!”法蒂玛抱着头,怪异的尖叫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用锋利的蚌壳和着血肉一点一点刮出来似的,或者被扼住脖颈的病猫临死前最后的绝地求救,支离破碎的音节嘶哑得叫人心碎。

      “走开!你们都已经死了!”法蒂玛被无边恐惧贯穿,胸口急剧起伏,尖利刺耳的呐喊仿佛冰冷坚硬的指甲刮擦石板。
      萨卡诺斯抬起袖子,替她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但才刚刚擦去,肌肤就瞬间被另一层缚网般的汗水覆盖。

      “不要!不要!走开!!!”法蒂玛声声泣血地嘶嚎着,脸活像一张白纸,被名为恐慌的魔爪揉得皱巴巴的,错位的五官扭成一团,“穆……德,不!你要做什么?!走开!!!”
      究竟是怎样的梦魇让她怕成这个样子?怕得以至于连入睡都无法展现安详柔和的睡颜?
      只是试图揣测梦境里发生了什么就令萨卡诺斯的心仿佛被连成排的钢针细细密密地扎过般地疼,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在虚空中乱抓乱挠的手,法蒂玛力气小,挣扎了一会儿就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制服。

      “不要!不要!不……”
      男人指尖微动,缓缓朝她掌心移动着,顺着她脉络清晰的掌中纹路一寸寸描摹而过。她的生命线像一条蜿蜒深刻的沟壑紧紧贴合在掌心里,细而长地生长着。他轻轻抚摸着这道生命线,微凉的体温汇成初融的雪水,透过张开的毛孔流入血管。感受到这令人舒适的温度后,她濒临崩溃边缘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声音一点点细软下去,直至化作一声细小得甚至有点儿可怜的唔嗯。

      “没事了,都过去了……”名为悲痛的醋果在胸腔间漾起一片酸涩的海洋,有什么东西将萨卡诺斯的魂髓击碎了,他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抚。

      “我在天上的父啊,告诉我,我真的错了吗?我只是想推翻教会而已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好痛苦……父母都死了,教廷联合禁卫军政变,帝国分崩离析,穆罕默德要杀我……我什么也做不到,既没有保住奥斯曼百年荣光,也没有保住自身的尊严与骄傲……萨卡诺斯,我的萨卡,求你别走,我只剩下你了啊……”像是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回到双亲的怀抱;或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法蒂玛紧紧倚靠着男人的怀抱,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痛苦倾泄而出,颠过来倒过去地喃喃自语,始终是这几句:“不要离开我……”

      萨卡诺斯凝望怀中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平日里丝缎般熠熠生辉的长发竟莫名沾染上了阴翳,像是被漫天漫地的孤寂与无助包覆一般,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放心,我不走。”拼尽全力抱紧怀中痛苦得蜷成一团的女人,萨卡诺斯贴近她的耳畔,温柔而坚定地呢喃着。

      “别走,我求你……”法蒂玛痛苦地将头埋进他的身体,双手紧揽住他的腰,似乎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会凭空消失。
      “……我不走。”用力吞咽下泛滥成灾的心痛,他一只手揽着她瘦弱的脊背,顺着脊骨走向一下下地爱抚着,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发顶,“……我就在这里,我会陪着妳,永远都会。”
      “你会陪着我直至攻下君士坦丁堡吗?”泪水凝成小溪自她紧闭的眼眶里涌出。
      “……嗯,所以放心睡吧。”
      “真的吗?”
      “真的。”
      “不骗我?”
      “……不骗妳。”

      摇晃的烛影汇聚成灯的长阵,每一块光斑都好似晶莹可爱的花瓣,细细密密地铺满了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体,在这梦一般温柔甜美的花语中,法蒂玛终于沉沉睡去,眼含清泪。

      ***

      日出之前,法蒂玛回到了科尔伯洛斯宅邸。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夜不归宿,她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入,穿过罕有人问津的后花园,向前厅走去。花园里的血迹已被及时清理干净,只在冬日怒放的蔓生天竺葵将昨夜的凶杀案留下的所有痕迹尽数掩没于红粉相间的斑斓花海中,就连空气中最后一丝血腥味都被清凉的晨露溶解稀释,与幽幽草木芬芳融为了一体,昨晚路过这里的死神留下的脚印被冬之精灵透明的纱衣抚平覆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有人能想象出这美丽恒静的小天地里昨晚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走出花园,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猝地滋生了把这该死的藏污纳垢之地一把火烧光的冲动——丈夫背着她在后门小仓库里圈养情妇、把她身为皇女的尊严当成蝼蚁恣意践踏,还有那粗鲁的小暴君阿迪尔杀死她的仆从、并将她按在地上当成昆虫标本随心玩弄,全都发生在这里。

      这样想着,她远远看到仓库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个焦糖色长卷发、皮肤白皙的女人,距离太远,她缺乏辨清对方五官相貌的卓越视力,只依稀看到那个女人一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边步履蹒跚地踱进园子里采集凝着朝露的鲜花。

      “早上好,母亲大人,这是个美好的早晨,不是吗?”不等她细思对方的身份,肩膀就冷不防被人从后方用力一拍。这叫人反胃的欢脱声线令她四肢一颤,条件反射般地甩过头去,迎面就撞上了阿迪尔放大特写的嬉笑脸孔。

      昨夜的种种与他令人望而生厌的面容一齐撞进法蒂玛的神经中枢,在脑海中搅起一阵翻天覆地的旋风,她咬了咬唇,后退一步,与阿迪尔拉开距离,筑起一道明确标注着禁止入内的高耸壁垒,生冷的斥责如冰碴滚落唇间,“能再见到你真是个奇迹,我以为迎接你的会是宗教法庭的审判。”

      “别这么说嘛,父亲大人已经决定不把我交给宗教法庭了,我相信很快我们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家人了哦,我的母亲大人!”阿迪尔一步踏上来,轻而易举地推倒城墙突入警戒线内,一边拍手一边围着法蒂玛蹦跳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后背,扶住她的肩。

      话语中的隐含信息呼之欲出,法蒂玛没有放过这条线索,转过身子直视着他,逼问道:“你跟西奥多说什么了?他承认你的身份了吗?”

      “是啊,说了什么呢……”阿迪尔仰头望天,高扬的唇角几乎斜飞到了鬓角,带着抹故弄玄虚的逗趣调笑,“妳猜啊。”

      法蒂玛皱眉,一头撞进思维漩涡中。他们谈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这个草菅人命的十五岁少年不仅不会被送往宗教法庭,很快还会拥有合法身份,成为科尔伯洛斯一族的正统继承者,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了,这家伙行事作风诡异,性子阴晴不定,难以掌控,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放心吧,母亲大人,我完全明白妳在担心什么,我对科尔伯洛斯一族继承人的身份不感兴趣,在监狱里度过的那两年太痛苦了,出狱后我只想好好享受生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阿迪尔凑向她,指尖灵巧地一勾一绕,撩起一绺她的发丝,放在鼻尖下细细嗅着,“从我见到妳的第一刻开始,我就被妳的美貌夺走了灵魂,此后我多次观察妳,我亲爱的,妳才华横溢,善于雄辩,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富于智慧的女人,我很确信自己已经离不开妳了,我的母亲大人,我要妳成为我的女人。”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呢?”法蒂玛嗤笑反问。
      被这毫无回旋余地的拒信当场击中的阿迪尔不焦不躁,侧眸平静地指了指远处那个焦糖色长发的漂亮女人,随后低下头,双唇附在法蒂玛耳畔吐露声声低沉迷魅的耳语:“那个女人叫安迪蕾拉,国籍身份不明,八成又是高层从哪个附庸小国劫掠来的奴隶吧。她是父亲大人的新欢,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那又怎样?”
      “我说过,我只想放手好好爱一场,决不会觊觎科尔伯洛斯一族的财产与名誉,但并不代表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不会。”阿迪尔边耳语边坏心眼地梳弄着法蒂玛的长发,把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弄得乱七八糟,这个极尽暧昧的小动作令她不禁浑身恶寒,“只要母亲大人一句话,我就帮妳解决这个隐患。”

      法蒂玛哂然,毫不客气地质问:“有意思!你打算怎么帮我?”
      “这种杂碎根本不值得母亲大人亲自动手,给我一周时间,我会让安迪蕾拉爱上我,然后……我会使出全身力量,让她和我/合/欢/时流产……怎么样,这个点子很不错吧?”阿迪尔将她的发丝一圈圈缠在指尖,阴恻恻地笑道,欢快的口吻里透着股孩童谈论如何破坏一只不听指挥的玩具小狗的天真无邪与纯粹恶意。
      法蒂玛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的确是个好主意,难以自抑的快意瞬间占据了大脑。

      顿了顿,他忽地一转话锋,一格忽明忽灭的危险信号在音节间闪烁,“母亲大人,昨晚妳头发上不是这种香味。”

      法蒂玛顿时胸口一紧,即将松脱而出的驳斥之词在化为整句冲出喉舌之前被猝然亮起晃眼红灯响起尖锐蜂鸣的报警器击碎了。
      难道他……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知晓了她夜不归宿的事?
      她紧张地攥住衣袖,后背仿佛有条冰凉滑溜的小蛇缓缓蠕行。

      沙沙的风声勾勒过树冠枝叶,填补了两人之间片刻的寂静,花园里纷繁的色彩开始流动。

      “我问过仆人了,昨晚到现在没有人使用过浴室,除了去情夫家过夜了,我想不出其他任何可以用来解释这件事情的理由。”阿迪尔眉眼一弯,露出一弧奸计得逞的笑,压低了嗓音吐出接下来的话,“亲爱的,我想问问妳,妳和情夫确定关系后一般会想些什么呢?”

      说罢,他就着法蒂玛的耳畔轻轻呵了一口气,这一阵好似夹杂着无数毛刺的气旋在肌肤上卷起一阵过境的风暴,传入大脑时勾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感,法蒂玛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自乱阵脚,一把拉回阿迪尔手中的头发,逃难似的往前几步甩开身后的鬼影,音量拔高:“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着奥斯曼帝国什么时候才能攻下君士坦丁堡,雄霸三洲。”

      “妳应该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所以请妳认真回答。”阿迪尔几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一片仿佛能将人锁进盲盒的阴影随着他的移动笼向法蒂玛。

      一阵穿堂风揉皱横在面前的阴影,方才那阵黑翼般的危机感也随之被吹得荡然无存,法蒂玛很快恢复了冷静,镇定自若地组织着答句:“认真回答就是——我没有情夫,要不你当一天我的情夫,亲自验证一下我会想些什么?”言毕,她一个回身,冲他露出藏着寒刃的冷笑。

      阿迪尔蹙眉,“我不要做妳的情夫,我要做妳的丈夫。”
      “我没有意见,但前提是,你能在水之精灵面前说得出资格。”法蒂玛干脆利落地下结论。

      双方对视片刻,气氛僵持着,阿迪尔并没有被这漫长的过程磨去耐心与力气,相反,他竟然愈战愈勇,一步跨到法蒂玛身前,灼灼的目光似要烧穿她的皮肤,“资格就是,如果妳不从,我就向宗教法庭告发妳不贞。”
      “你威胁我?”法蒂玛咬牙切齿,“告发是需要证据的,主说过,你们说出的所有话都是明码标价的,不负责任的口无遮拦势必需要你们用命偿还。”

      “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到足够证据,还有,我对妳说的一切都不是威胁,而是宣誓——名为爱的真心宣誓。”

      法蒂玛眼中有幽沉的暗火随着「爱」这个词的音起音落跳了跳,她恨透了萨卡诺斯以外的对象在她面前搬弄这个神圣的词,她哽了一记,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词勾起的怒火掐灭,“如果你这么急着结婚,我作为母亲,自然会承担替你物色合适人选的责任,但如果你只是想玩过家家,那请另找他人。”

      “难道一定要我把心挖出来给妳看吗?”阿迪尔眼尾和鼻尖都开始泛红,带着一丝哭腔控诉,那当然是装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法蒂玛迎上他不断翻滚着沸腾岩浆的目光,抬脚朝他身后的草木丛走去,目光越过他,沿着边沿被熹微的晨光描成亮色的层叠树冠飞掠而过,融进地平线后那一线泛滥着炫目金色的潮涌中,像是火球坠入火海。言至最关键处,她刻意停了一拍,直至与他擦身而过,方才清声吐露后半句:
      “——就尽管来爱我吧,科尔伯洛斯先生。”[2]

      ***

      冬去春来,气温回暖。
      法蒂玛很快就忘记了安迪蕾拉的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划船比赛相关事宜来。与此同时,她又投入了另一项巨大工程中——她从萨卡诺斯家中的罗马式浴场汲取了不少灵感,于是决定出资在马尼萨行省建造一个类似风格的浴场。

      这天午后,趁着西奥多外出,法蒂玛偷偷逃出了宅邸。当她溜进萨卡诺斯家中时,男人正坐在后院里整理资料。

      见他全神贯注地埋首工作,根本没发现有不速之客溜进来,法蒂玛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停顿数秒后,越过椅背一把环住他的脖颈,在他侧颊上顽皮地啄了一下,“亲~爱~的~”

      萨卡诺斯早已习惯了她不请自来的拜访,迁就似的迎着她的吻转过脸,无奈地叹道:“……法蒂玛,现在是白天。”
      女人笑意一扬,秒答:“别叫我法蒂玛。”

      “那叫什么?”
      “叫亲爱的。”意味明确、音调甜润的逗趣之词自法蒂玛口中吐出就更加别有韵味了。

      “……”萨卡诺斯失语,这女人怎么总是这么……嗯,该说什么好呢?他当然不会照做,要他办到这件事情不亚于要他的命。停顿一记后,他将法蒂玛的手拿开,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你们罗马人的智慧令我备受启迪,我想在马尼萨修炼一个与你家的澡堂风格类似的大浴场,这是我的提案。”逗趣归逗趣,但正事还是要说的。法蒂玛递过去一卷羊皮卷轴,顺势在他对面落座,“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可行性如何,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萨卡诺斯眉头抽了几下,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这才接过来。说实在的,他并不觉得把别国文化生搬硬套过来是个好主意,这与抄袭无异,但本着充分尊重对方的原则,他还是展开卷轴埋首阅读了起来。

      法蒂玛的目光追逐着他在字里行间飘然游走的手指,那无疑是男性所能拥有的最精致、最富有艺术美学的一双手,他的手不缺一丝灵韵,不见一毫缺憾,十指修长却瘦削,仿佛用最精细的手术刀一笔一画雕琢而成的骨节是储存力量的容器,比新鲜荔枝果肉更莹白细润的肌肤下透出状似河道、根根分明的蓝紫色静脉,教人不禁想知道那薄薄一层皱襞组织下涌动着何等甘美的玉液琼浆。倘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血管上布满针眼,每一处都是他长期拿自己做人体实验试毒的留下的戳记,这点惹人生怜的小细节为他带来了宛如萨莫色雷斯石雕般的神性之美。法蒂玛出神地欣赏着,从他的手部肌理想象出一朵血凝的莲花翩跹而舞,落在他的指尖,被她卷起//舌//尖//吮//入腹中的画面。

      “法蒂玛?”
      “啊?你说,我在听。”

      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上,萨卡诺斯抬起头,肃然道:“奥斯曼与罗马的世仇绝不是谈判桌上打一两场口水仗就能化解的,两国将来必会迎来大决战,开战只是时间问题。此外,奥斯曼帝国如果想继续开疆扩土,就必须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虽然目前妳手头资金充足,但还是要尽量节省,必须考虑到将来的战时需求,妳这样不加节制地修建公共设施,的确可以收揽民心,但一旦日后奥斯曼与他国开战,需要用到资金的地方只会翻倍……”

      法蒂玛手捧着脸坐在他对面,笑吟吟地欣赏着他的脸容。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接近天堂,她喜欢与他一起讨论提案,喜欢趁此良机凝视他、以冬末春初尚未褪去寒意的铂金色阳光为画笔,以视网膜为铺开的素纸,细细描摹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他实在是太适合被镶嵌在玻璃画框中挂于圣坛永远享受后人的瞻仰了,那深邃迷离的莹紫色双眸就好像天边一抹艳烈的晚霞,被薰衣草花田簇拥环合的瞳孔中偶尔露出的寂寥悲怆之色将他的眼衬托得犹如碧海燃灯。

      这个男人的美是明码标价的,每看一眼,都需要观者以等价的生命偿还他恩赐予视觉的财宝,难怪穆罕默德说什么也想在他身上烙下所有物的戳印……她一头扎进自我意识的海洋中,放逐自己溺水。

      “法蒂玛?”一声轻唤,将她拉出水面。
      “……啊?抱歉走神了,你继续。”

      对胶水般黏附在身上的目光佯装未觉,萨卡诺斯平和地问:“不知道妳有没有了解过盛行于英格兰的地下集市?”
      “唔……不太了解。”法蒂玛一怔。

      “地下集市有隐蔽的入口,内部类似于普通街道,除了进行各种商品交易之外,还能供人居住生活。”萨卡诺斯拿了一张新纸简单画了几个几何图形,指着其中一处边角耐心为她讲解,“我的建议是,建造一座类似地下集市的建筑,上层按照妳原先的设想,建为公共浴场,另外在地下新增一层,设为居民安置点,如果前方战事不顺,后方的妇孺老幼可以在这里长期居住。还有,如果敌军放火烧城,将民众集中起来安置于地下设施中可有效减少伤亡。”

      法蒂玛点了点头,首肯心折。的确,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之处,一旦开战,必会生灵涂炭,首当其冲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但是,一切牺牲都是必须的。
      萨卡诺斯是个有远见的人,他正是考虑到了未来战局的发展状况,并看到了将收容设施投入战争的可能性,才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假设将来战事不顺,老者、女人和孩子说不定得在收容设施年复一年地等待着前线的男性亲属平安归来。虽然法蒂玛近乎顽固不化地坚信伟大征服者及其后裔断不会沦落到吃败仗的地步,但为了万中有一的概率,建造这样的设施的确很有必要。

      “谢谢你,我回去后再完善一下提案,过几天上交。”她将卷轴卷起来收好,亲昵地拉了拉他的手,莞尔一笑。
      萨卡诺斯眉目舒展,投给她一个柔和的目光,他并不厌恶这不含情|欲、只有暖意的肢体接触,“不用客气,去吧。”

      过了几日,法蒂玛完成了修改后的提案。她没有知会行省总督哈里,而是越级办事,直接向穆拉德二世递交了完整议案。穆拉德二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法蒂玛这么个女儿,只要她的行为不出格,他就放任她自生自灭。但是这次,他竟破天荒地对她的提案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不仅首肯了提案的执行,还差遣宫廷建筑总监埃夫里姆亲自负责这项大型工事。

      埃夫里姆的职阶是第三维齐尔,出身安纳托利亚一个信奉水之精灵新约教派的虔诚家庭,祖祖辈辈都是以建筑业谋生的能工巧匠。他不愧是名家之后,办事效率颇高,从画工图到打地基一气呵成,不到三个月,这项工事就完成了大半儿。

      到了月底,公共浴场已初具规模,位于地底的民众集中设施也已基本落成。法蒂玛时不时会过来了解一下施工进度,穆罕默德更是夸张,他对这座恢弘大气的罗马式建筑的兴趣远甚于对长/枪/战戟的钟爱,每天都要来参观好几次,就差在这里安营扎寨拎包入住了。也不知是他体内占据了一半的罗马血统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打小就是罗马千年辉煌文明的拥趸,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这样宏伟壮丽的大浴场,那是任何一本教科书都无法带给他的极致视觉冲击。

      对他来说,这座大浴场就像魔法城堡,处处充满新颖与神奇,位于浴场下方的地下民众集中设施更是令他赞不绝口,把全世界所有的溢美之词堆砌起来凿刻在厚实的墙壁上都难以表达他满腔的激动。罗马文明之于时刻燃烧着欲望、憧憬在广袤无垠的东欧土地上遍插奥斯曼三弦月旗的野心家而言,好似鲜花之于蜂蝶。

      “穆罕默德殿下请看,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浴场入口,再往里走您可以看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物品寄存处和一个冷水浴厅入口,再往里走是敷油膏室和泥沙浴室。”埃夫里姆维齐尔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别人科普自己建造的大小设施,展示他的非凡土木技术于他而言是和进食呼吸同等重要的大事。见到穆罕默德皇子,他忍不住开始哇啦哇啦地王婆卖瓜,穆罕默德参观了多久,他的嘴巴就动了多久,“沿着我们所在的这条道路直线行走就可以到达休息大堂,再往里走有一个圆形温水浴厅和一个露天锻炼场,这座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地做到了物尽其用,既能最大限度地节省空间,又能保障美观和舒适度……”

      “非常好!”这番「建筑学小课堂」显然对穆罕默德颇为受用,少年全程乖乖跟在埃夫里姆身后聚精会神地听他科普,活像一条在知识海洋里尽情畅游的鱼儿。他边看边听边记,时不时还会揪出一些自己难以理解的设计刨根问底。

      哈里公务繁忙,且对罗马文化向来兴致缺缺,但这次居然亲自过来指导工作了。“穆德。”见到弟弟,哈里朗声打了个招呼,拍了拍他的肩,“听说公共浴场的点子是你的教师和法蒂玛一起想出来的?改天能让我也见见你这位了不起的老师吗?”

      “皇兄,您公事繁忙,我的老师只是个普通人,我想应该没有见面的必要。”穆罕默德即答。对这位早已是下任君主内定人选的兄长,他全无好感,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挥刀捅穿哈里的心脏,但哈里羽翼丰满且人望极高,绝对不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八岁小少年能凭一己之力击垮的对手。穆罕默德本人也深知这点,所以才尽量克制情绪,避免把话说得太冲。

      “别这么说,好孩子,我们是一家人啊,互相关心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半真半假的关切之词由哈里口中吐出更像是赤|裸裸的挖苦,穆罕默德费了老大力气才将「家人」这讨厌的词汇带来的不适感吞咽消化,转而瞧见哈里侧身朝浴场门口挥了挥手,“法蒂玛,妳也来了。”

      “午安,皇兄。”法蒂玛从入口进入,迎着哈里向日葵般爽朗平和的微笑走来,身后跟着奥萝拉,兄妹俩交换了一个亲吻。

      唇瓣分离。哈里摸了摸她的发顶,以审慎的目光打量她,缓声问:“说起来我们兄弟姐妹中,就属妳和穆德对罗马文明最感兴趣了,妳是怎么想到修建这样一座大浴场呢?”
      “古罗马典籍和中世纪手抄本给了我不少灵感。”法蒂玛脸不红心不跳,谎话信口拈来。

      “爱看书的确是好事,但好妹妹,我一直觉得妳过于依赖书本了,有什么事多跟兄长交流啊,别总一个人闷在书堆里。”哈里配合似的接口,浑似人|皮|面具的标准微笑总令法蒂玛怀疑他话里有话,哈里是否发现了她在撒谎?她不确定,更不喜欢被他的谈吐节奏牵着鼻子走,但好在兄长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主动转移了阵地,“参观完了别急着回去,今晚一起用餐吧,我命人准备了妳最爱的罗马菜式,那位佐伊夫人刚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她的肉类烹调技术如果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那我就好好期待了。”

      跟弟弟一样,法蒂玛刚一开始参观就停不下目光了,“埃夫里姆大人,真有您的!这公共浴场的整体结构和内部布局实在是太棒了!”她毫不吝啬盛赞之词,一边四处参观一边连声赞叹。“这都要感谢泽赫尔先生的提点和殿下您的议案啊,没有您二位的智慧,就不会有这座公共浴场。”埃夫里姆表面自谦,实则每一个音节都盈满骄傲,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穆罕默德九岁生日当天,公共浴场宣告竣工。

      整栋建筑物的最中央是休息区,埃夫里姆是个追求一流的男人,不仅在外观结构上精益求精,就连浴场内部装潢也做到了尽善尽美。四条绸缎般华美的绿化带将休息区与洗浴厅划得泾渭分明,属于四个季节的鲜花争相扬起笑脸,在常青嫩叶的映衬下吐露芬芳,灰蓝色的石莲花漾起一片泛着凝蒙雾霭的海面,浪花间点缀着鹅黄色的月见草,碎碎点点好似星辰,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中和了壁画艳烈浓郁的色彩,观之可亲。自入口吹来的风轻拂过花丛,如隐隐涛声。休息区有一排坐凳,参观了一阵子,法蒂玛有些乏了,就坐下来休息。

      “亲爱的殿下,好久不见呀!”一个仿若开启了潘多拉魔盒的清朗笑音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法蒂玛就感觉肩上多了一条压上来的手肘,她闻声回头,当即不满地蹙眉,“……怎么是你?”
      “听说妳出资修建了一座公共浴场,我今天是专程过来参观的,顺便捎点东西给妳。”对她爱答不理的态度浑如未觉,奈瑟琳毫不在乎地一笑,顺势坐到了她旁边,动作自然得就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似的。法蒂玛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见出现在视野边缘的「女人」一身浓郁得好似要滴落的松石绿柯特哈蒂紧身裙装,滚白貂毛对襟罩衣绣满繁复花纹,浓红的长卷发火焰般自肩头一路炽燃而下,眼角捉弄人的笑意让人看了就恨不得照他漂亮的脸孔上狠狠招呼几下。

      奈瑟琳的工作地点特殊,活跃于各大妓/院中,平日以女性扮相和化名示人,但他真正的工作性质其实是情报人员,越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场所就越是大小情报交接的中转站。黑暗淤泥滋生的角落给了他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慧眼,形色之人熙攘来往之地既是藏污纳垢的地狱亦是为足够聪慧之人精心准备的藏宝库。在这种地方待得久了,不仅让他成为了身价不菲的情报贩子,还造就了他刀枪不入的性子。法蒂玛猜测他大概和高层私交不浅,否则不会有机会进入还未投入使用的大浴场参观。

      “你说有东西给我?”法蒂玛问。
      奈瑟琳将手伸向袖中,手再度伸出时,掌心里多了一块熠熠生辉的纯紫锂辉石,“事实上,妳的萨卡诺斯好先生曾经找过我。”
      “萨卡诺斯?”法蒂玛诧然瞪大瞳孔,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个人生宛如两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般的男人会有什么交集。
      在法蒂玛狐疑的目光中,奈瑟琳将石头递了过去,“他提出了一项大胆构想——在全大陆布下密侦网,为此希望我能协助他。”

      法蒂玛没有立即接过去,“那你是怎么答复的?”
      奈瑟琳也没有选择正面回答,而是绕了一个大弯,“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隐隐觉得他是一个寂寞得无可言喻的人,那男人浑身上下巨大的虚无感简直像出现在诗人笔下的异国风暴,令人不敢靠近,却又想要接近,我说不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后来又经过几次接触,我又感觉他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一颗随时会爆发的炸|弹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危险信号。毫无疑问他是属于主战派的,言行举止虽十分克制自抑,但处处都能体现激进强悍的内核。不可否认,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但是他这种强硬得几乎夸张的主战思想真的是正确的吗?我很想知道在如今这人人自危的动荡时局中,那个男人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法蒂玛没兴趣听他喋喋不休地讲人物赏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说重点。”
      “为什么不答应呢?多么绝妙的点子啊,不是吗?”奈瑟琳笑道,“虽然这听上去很疯狂,但是那个男人说过,国际政治中最强有力的武器就是情报,就是这句话让我看到了这项提案的可行性。而且,成为密探可以让我见识更多人、体味更有趣的生活,所以我当然乐意为他效劳。我有预感,妳的小情人——不对,现在我该称呼他萨卡诺斯大人了——将来一定是一名出色的为将者。”

      法蒂玛自然清楚萨卡诺斯扮演的角色,他的道路是复仇,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皆像是在否定罗马的一切,成立密探网绝非空穴来风,他一定暗自里揣多了不知多少次才付诸了行动,如果一切顺利,密探组织是最好的掌握各国最新动态的工具,有了情报,他就能第一时间把握战局、做出决断。她也知道没有人比奈瑟琳更适合从事密探工作,因着他这股子叛逆、跳脱又随心的性子,没有生命的情报在他手里反倒成了活生生的工具,他会灵活运用每一则消息,要么狠捞一笔要么干点儿别的勾当,而且他非贵族出身,背后没有第三方势力,少了利益牵扯,他就更能施展拳脚了。

      这样两个身份性格云泥之别的男人握手合作,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法蒂玛揉着眉心,郁卒之色像晴朗碧空突然泛起的细点阴云,攀上脸颊。

      “现在萨卡诺斯大人在奥斯曼禁军中担任十人队长,此外他还是穆罕默德的老师,他将月收入的三分之二都投入到了密探组织的建设中,目前密探网已初具雏形,我已经物色了两名合适人选,其中一名是泽伊内普·切利克,常驻埃迪尔内;另一名是阿迪尔·厄兹蒂尔克,常驻马尼萨,预计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能在奥斯曼帝国全境布下密探网,接下来,密探网将向周边各国扩张……”
      “阿迪尔?”猝不及防出现在对话中的三音节名令法蒂玛心旌狂动。

      奈瑟琳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撇撇嘴问:“怎么,妳认识他?”
      “……不,只是他跟我的一个熟人同名。”法蒂玛担心再说下去就会露馅,迅速收声,在延伸的尾音后竖起一道坚固冰冷的屏障。

      阿迪尔这个名字在奥斯曼不算稀奇,同名不同人概率很高,但仔细想想,她确实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知之甚少。阿迪尔曾说过他刚出狱,但这番说辞的真伪只有主知道,另外他从未提过自己的工作,从他的日常表现来看更像是个无业游民,西奥多一毛不拔,她很难想象丈夫会为这个半道冒出的儿子承担生活开支。如果阿迪尔的经济来源真的是萨卡诺斯,那他是否知道她和萨卡诺斯的关系?一旦事情败露,她该如何自保?
      这位阿迪尔·厄兹蒂尔克,是否就是阿迪尔·科尔伯洛斯本人?

      她的心揪成一团,难以理清的不安情绪无法被完全驱回心底,任她藏得再好,还是顺着屏障上遽然裂开的软弱缝隙逃逸了出来。
      奈瑟琳努努嘴,装作未觉她一脸的愁色,“我见过阿迪尔,他很适合做密探,改天你们可以认识认识。对了,拿着这个,是萨卡诺斯大人托我给妳的。”他将法蒂玛迟迟未接过去的紫宝石不由分说塞到她手中,“这叫「蔷薇之心」,是我们密探组织内部人员联络的工具。”

      “怎么用?”法蒂玛上下左右翻转着宝石,每一次方向变换,宝石都展现出不同的火彩,或浓郁如海,或清浅似雾,层次丰富、变幻莫测的紫色中融着一点淡雅的樱粉,凝成潮涨潮落的海洋,雪浪翻涌迭进,恰似那个男人的双眸。她将宝石凑到眼前细看,轻轻晃动,可以清楚地看见其内部每一处切磨精细的刻面棱都好似花蔓延伸,最后精确交汇于一点。

      太美了,美得好似失身于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迷梦。流着高贵蓝色血液的皇室女儿们总有一年不重样的珠宝首饰,宝石于法蒂玛就像一日三餐一样稀松平常,但这次,她还是被惊艳到了。

      “这种宝石不常见,鲜少有人知道其光学性质,当妳到达一座新城市时,找到当地的水之神殿,这样的宗教场所门口一般都会设立一座喷泉,把宝石放在泉水中,对着阳光以宝石中心为轴线旋转七次,就能看到一束从紫到粉再到透明渐变的特殊三色长光,密探发现光束后会自动跟妳联络。”奈瑟琳在一旁解释,紧接着低声补充了一句,“看来他是真的很信任妳啊,他把宝石交给妳的意思就是妳可以随意调动他创立的密探组织。”
      法蒂玛摩挲着冰凉的宝石切面,她不想将喜爱之情表现得太露骨,遂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将宝石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后,两人再未交换片语。

      奈瑟琳性子开朗,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事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叫人相信这位相貌妖媚、有着阳光笑容的女装爱好者正在做着情报人员这种保密性极高且压抑的工作。这不,坐了没多久,这家伙的搞事之魂就开始熊熊燃烧起来,他眯起眼,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贼笑着塞给法蒂玛,“其实今天来我还有另一样东西要给妳,祝贺妳完成公共浴场项目,这个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是什么?”法蒂玛把玩着小盒子,顺道挪远了一些。没想到这奇葩人妖脸皮厚度简直堪比城墙,竟直接无视掉她几乎要溢出的嫌恶之色,顺势就挪过来了,笑嘻嘻地凑近她,“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法蒂玛垂眸,乍一看,这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制小盒子,没有雕花,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盒子正面一行遒劲有力的拉丁语花体刻纹——「Quaesitum 」,意为「征服」。
      单看外表,她完全想象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或许是小型暗器之类的东西吧。

      看她对小盒子完全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奈瑟琳决定加重话题的味道,他斜着眼,笑得活像个滑稽表情包,“年轻人和他美丽的情妇在铺满树叶的小树林里漫步,这里的青草浓密厚重,柔软得如同天鹅绒,男人将女人放倒将草地当成羽毛床垫来嬉戏[3]……这首诗的意境多么美好啊不是吗?我就只想问妳一个问题:萨卡诺斯大人是不是也像诗中的年轻男人一样?他猛不猛?猛不猛?猛不猛?”直击命门的问句被他好死不死地重复了足足三遍,说到最后,他已经完全无法克制那一脸猥琐的贼笑了,面部肌肉都笑得抖动了起来。

      法蒂玛闻言顿时像是一头栽进了闪电与雷鸣轮番肆虐的长夜,浑身每根神经都感受到了强烈的电击。为什么?风霜水火尚不惧怕,为什么短短几句话就能夺走她的全部理智?她狠瞪着他,音节与音节之间翻涌着一片灼灼怒浪,“你说什么?!”

      然而奈瑟琳像是完全未察觉到她愈来愈难看的面色,不仅不打住,反而越说越来劲了,“我见妳最近几乎天天晚上往萨卡诺斯大人那儿跑,第二天除了喝药还是喝药,对身体真的不太好,这个小盒子了解一下?有了它,妳就再也不用喝药了!”
      “呵!这么有意思?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法蒂玛挑眉,每个字印都咬得极重,双手环胸,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新花样。

      奈瑟琳贼笑着,竟然直接当着她的面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还搁在她眼前抖了抖晃了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当然是避/孕/套啊[4]!妳看!它那流畅饱满的线条如此完美地与浓郁诱人的可可色结合,这是什么?这简直是创世神的恩赐啊!”兴奋过头的奈瑟琳开始满嘴跑起火车来。

      看着盒子里躺着的以亚麻布为原材料、加入了油脂和麦麸进行软化的奇妙物什,一道闪电击中法蒂玛的大脑,她当即明白了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下一秒,她一记眼刀甩给一旁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家伙,以杀人般的眼神示意他住嘴。

      然而奈瑟琳越说越忘乎所以,不仅不闭嘴,极度兴奋下竟直接把盒子里的袋状物啪地甩到了法蒂玛脸上,两片嘴唇高速运动,活像一个沉浸在马戏中的滑稽丑角,“用法应该不用我教妳了吧?看清楚了,盒子里有两种型号,妳想要他满足妳,就用左边的;妳想要他征服妳,做他永远赤胆忠心的臣子,就用右边的!妳只管放心,我亲自试过了,真的好用!男人嘛,不能让挚爱之人流泪求饶还配做男人吗?有了它,你们就只管大胆去爱吧!”

      “奈——瑟——琳!”法蒂玛终于忍无可忍,也不管什么贵族礼仪了,弹簧似的从座位上腾起。她生来性子就好似脱缰野马般奔放,因此这类这时代大部分女性都讳莫如深且被教会列为禁忌的话题她向来是不忌讳的,私下里,她比任何人都放得开,甚至跟穆罕默德专门研究了教会列出的禁/书目录,就书中见不得光的内容畅所欲言,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容忍旁人拿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话题在公共场合开玩笑,而且,保险起见,越少人知道她和萨卡诺斯的关系越好。

      “怎……怎么了?”被强硬打断演讲的奈瑟琳一愣,定睛就看见皇女殿下淬了刀子的冷眼。
      “你仿佛对我有什么误解呢,嗯?你怎么知道我天天往萨卡诺斯那儿跑?要知道我平生最恨被人监视,首都郊外新修建的监狱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法蒂玛扬起嘴角,盈盈笑了起来,将小盒子连同里面的物件一把夺过来光速揣进了怀里,另一只手一点点搭上腰间。虽然武力值为零,但为了防身,这些年她一直保持着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伴着“吱吱”的金属摩擦声,刀刃寸寸亮出,以大马士革钢精制而成的刃身反射着刺人眼球的冷冽光芒。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我也收下了,但——还是请你去死吧!”“唰啦”一声,利刃出鞘,法蒂玛嘴角噙着温婉的微笑,向他扬起了匕首,嵌满十字护手和手柄的红宝石好似路西法发疯的红瞳。
      奈瑟琳冷不妨对上法蒂玛的眸,四目交接之际,他看到这个女人那双比雨后晴空更般美丽清澈的眼眸中潋滟着水光,是真的十足温柔,可她眸底映射出的冷冽杀气却是那样真实,长期密探工作锻炼出的近乎野兽一样的敏锐洞察力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危险信号,赶紧一抬脚逃跑了。

      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步伐急速流动起来,不约而同地附着在他脚底,脚下生了风的他跑动速度堪比猎豹。法蒂玛也不狂追,而是举着匕首,一步一步朝奈瑟琳奔跑的方向挪去,每一个步点都宣告着居于云端的死神沾着血的双脚离凡世的土地又近了一尺。

      奈瑟琳逃了一阵子,见前面就是出口,眼珠狡黠地一转,立即像离弦的箭一样狂奔了出去。法蒂玛见状,立即紧走几步,手臂一抡,朝他的背影投掷出匕首。
      谁知奈瑟琳前脚刚跑出去,后脚就有人从外面进来。直线飞射而出的匕首非但没有命中目标,反而被后来者稳稳接住,夹在了指间,皮肤刚好错开致命的锋刃,与手柄上清凉滑腻的黑玉相触。
      “匕首可不是这样用的,傻瓜。”来人冷声嘲讽道,音节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宛若随着溟泠雨幕飘然而落的花瓣。

      她感觉那个声音的主人朝自己走近了一步,一股清冽的药草芬芳抽丝剥茧地将她温柔拥抱,那是曾经令她无数次沉沦溺亡的香息。从拓于石砖地面的影子和萦绕鼻尖的悠悠药草香中,她临摹出了一整个人的模样。然而残酷无情的时间之神可不会陪她共沉沦,下一秒,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小盒子被她投掷匕首的动作带飞了出去,在虚空中翻着跟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落地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来者脚边。

      法蒂玛顿时感觉心脏都快要冲出嗓子眼了,脑袋里“砰”地一声脆响,最后一根理智的丝线断掉了。
      萨卡诺斯的注意力自然转移到了脚边的小盒子上,他皱了皱眉,弯腰拾起,“这是什么?”

      法蒂玛不确定他是否见过这玩意儿,毕竟他涉猎广泛,对医学颇有研究,而这种亚麻制品正是为了防治梅毒而诞生的,总之不论怎样,现在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绝不能让他看到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行!别看!”法蒂玛惊讶于自己竟能从嗓子眼里推出如此尖利的呐喊,几乎不相信这喊叫是自己发出的,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么多的时候了,她飞身上前,双手并用地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小盒子。萨卡诺斯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女人隐藏了这般猛烈的爆发力。

      事实证明,一个人不经历危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潜能有多大。为了防止他再来抢,法蒂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力,竟飞起一脚,猛地踢在了他的肚子上,极度慌乱之下,她压根儿就没控制好力度,这一记飞踢是着实下了功夫的。萨卡诺斯再怎么武艺高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还是招架不住,竟被生生踢出了好几米远,疼得捂住肚子弯腰就蹲了下去。

      “哈!萨卡诺斯那家伙也有今天啊!”刚陪穆罕默德参观完地下民众收容所的乔治上楼就看到了这样一幅精彩画面,忍不住幸灾乐祸地低声叫好。

      乔治与萨卡诺斯不对盘是天下皆知的事。二人虽然同属火之精灵信徒,但不同教派造就了彼此相左的价值观。此外萨卡诺斯出身低贱却独得青睐,穆拉德二世赐他待遇优厚的工作和环境优美的宅邸,性格桀骜不可一世的穆罕默德皇子成天追在他后面老师老师地叫,法蒂玛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就好像拉赫曼一族的所有人都中了一种名为萨卡诺斯的毒似的,而他乔治·威斯特华伦——一个被冠以荣耀姓氏的贵族后裔,却只能在奥斯曼帝国做维系合约的质子,沦落为穆罕默德殿下的侍卫长,永远都是最籍籍无名的那一个。每当看着那个就连叫出名字都好像弄脏了口舌的下等男人,乔治的眼里就会涌起燎原的嫉妒之火,连遮掩都不需要。此刻,看到萨卡诺斯被踢得差点吐血,他兴奋得就差拍手喝彩了。

      “你说萨卡诺斯老师会不会因此断子绝孙啊?”穆罕默德眨眨眼,问出了一个显得很有童真童趣的问题。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明天就去教堂为万物之主献上最纯洁的圣女!乔治恶毒地想着,明面上却依然保持微笑,“不会的,我的殿下,法蒂玛殿下踢的是肚子不是您想的那个部位。”
      如果真是那样反倒帮大忙了,这样他和法蒂玛之间就连最后一点可能性也会荡然无存,到那时我就会出手,让他一辈子做我心爱的玩具——穆罕默德的想法同样恶毒。

      法蒂玛脸颊红潮翻滚,心脏狂跳不止,她将盒子重新揣好,头也不回地朝出口疾步走去,逃难似的,坐上马车匆匆离开了。
      闯下大祸而不自知的奈瑟琳见她半天没追上来便好奇地折返回来,恰巧与捂着肚子、表情扭曲的萨卡诺斯撞了个满怀。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奈瑟琳愣住了。
      尾音还未落下,一柄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了他的咽喉,萨卡诺斯已经站了起来,犹如神瓮里的雕像般紧绷着脸,语气生硬得可以掉下冰碴子,“奈瑟琳,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得知了那个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之后,萨卡诺斯对着奈瑟琳那张欠抽的脸,赏了两记非常认真的拳击。
      “呜啊啊啊啊——!!!”
      公共浴场上空回荡着声声不绝于耳的凄厉哀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Chapter 55:罗马浴场【三合一·新年加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