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Chapter 54:爱我(2) ...

  •   那是两年前的某个夜晚。
      虽然这晚月色绝美,可白天的争吵尚未散尽余味,已躺下的法蒂玛不得不起身翻找助眠的熏香。

      穆罕默德已经承担了部分省督工作,姐弟俩诸多方面理念不合,争执就像每个五时都会准点响起的拜祷钟声日日上演。譬如法蒂玛提出创办一所面向平民、男女均可自由入读的学校后,穆罕默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根本没有这种必要。”听完她的提案后,穆罕默德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如今全国上下的教育机构都受教会垄断,妳主张创建的学校无论办学理念还是授课内容都不符合教会宣扬的主流思想,这简直就是公然向教会递战书!我们没理由与教会为敌。更何况,男女混校?我看妳一定是疯了,法蒂玛。”

      “教会那边我自然会想办法应对,这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对外表态,全力支持我就行了。”法蒂玛淡然抿了口茶。

      “可笑!”穆罕默德把厚厚一卷提案推回法蒂玛面前,冷冷一弯唇,讽刺道,“我知道妳的目的,妳想从那些不具备成熟思辨能力的幼童下手,让他们从小接受反教会思想的洗脑,长大后为妳所用。真是绝妙的招数啊,妳和连环杀人案中的开颅手无异,我的好姐姐。”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能用被你咒骂换来你的一声「姐姐」,是我的荣幸,亲爱的穆德。”法蒂玛搁下茶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相触发出一声细泠的脆响,宛如高悬于断头台上的铡刀猝然落在关乎生命的脖颈上发出的定音——穆罕默德面前也有一杯同样的茶,姐弟俩都对这种加入了兰茎粉和牛奶的红茶情有独钟,两只杯子构成圆桌直径的两个端点,非常奇怪地,明明横放在两人中间的只有一卷占据着圆心的羊皮纸,可真正将他们隔开的却仿佛是无法逾越的卢比孔河。

      顿了一记,法蒂玛学着穆罕默德惯用的极尽冷嘲的口吻,反驳道:“在你宣称无法接受男女混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再多书本和储君课程都没能将你腐朽落后的思想从上个世纪拉回来。你不懂改革创新、反对平权思想、无视妇女在建设国家中的重要地位,傲慢是荣耀的丧钟,它会毁了你。”

      “会被傲慢毁掉的究竟是谁,只有主有资格定夺。”穆罕默德冷哼一声抬起眸子,浓色睫羽环合拥抱下的瞳孔是近乎纯黑的褐色,他并没有被法蒂玛的说辞激怒,那番话甚至没能让他的眸光泛起微波,然而这种平静只是表象,在无澜的湖面下,有条名为杀意的银鱼以令人咋舌的优雅姿势梭行于细浪间。
      “第一,我反对女性参政议政是因为多一个女人就多一重外戚势力,我可不会傻到为自己徒增潜在风险,绝非我不接受平权思想;第二,亚伯拉罕我一定会铲除,但至少我不会傲慢到现在就与他公开叫板,妳真以为凭我们目前的力量能与教会抗衡?”

      “噗”一声轻响,火光渗透每一丝黑暗天鹅绒幕布的纹理,长久囿于夜色与冷调中的双眼在暖光的刺激下微微眯起,这点儿微小的痛意将法蒂玛带回现实。回过神时,她发觉自己已经站在梳妆台前点燃了熏香。这场争辩的结局怎样,她已经懒得去回忆了。

      不过穆罕默德的话的确有道理,现在她羽翼未丰,根本无法战胜教会,所以她才会想到建立学校,对下一代年轻人进行思想改造。如果成效显著,未来,反保守宗教主义的洪流将会以马尼萨为发源地,流经整个国家。可即便她是皇族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在宗教神权垄断教育的背景下,要建立学校需经得教会首肯,大环境如此,饶是至高神降下化身也不得不遵从。

      究竟该怎么做呢?法蒂玛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
      接二连三地,脑海里蹦出了不下十种解决方案,可没有哪一种是尽善尽美的。镜中女人睁着双午夜月相般邪异的蓝眼睛,咧嘴耻笑她的无能。法蒂玛被这个有着与吸血女爵肖似脸容的女人虹膜中央水色潋滟的漩涡吸入遵循着另一套法则的异界,随即,每种想法都化作带刺的绞索密仄地捆缚住她的大脑,毛刺尖端扎进大脑皮层,夺走思维中枢赖以运转的氧气。越想越烦躁,越想脑子越乱,她险些在意识海洋中溺毙,静静立在手边的香薰蜡烛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一把抓过来,一下一下戳着软乎乎的烛体。

      怎么办呢?指甲嵌入。
      难道创立学校一事只能胎死腹中了吗?沾染了橙花幽香的指尖回归被穿透窗棂流泻入室的月华小溪浸染得沁凉的空气中。
      再次嵌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到。
      几个回合下来,洁白如玉的圆柱体上很快出现了三个深浅不一的半月状印迹,不论形状亦或排列方式,都与奥斯曼旗帜上的三弦月图腾别无二致。

      “噢啊——!!!”
      一声狂野、刺耳、凄绝的尖叫是碾碎重重云霭呼啸而来的远雷,顷刻将绞得法蒂玛几欲窒息的钢索击得粉碎。她浑身一个激灵,双手颤了颤,饱经折磨的蜡烛因此得以解脱。
      这是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
      天生迥异的生理构造决定了只有从女人的嗓子里才能逼出这般有如裂帛的尖声。她坐在原地细细辨听了一会儿,响度渐渐降了下去,接着传来另一个音色的哀嚎,在这寂寥的暗夜里如幽灵指尖跳跃的磷火灼灼自燃。
      “求你了,我求你看在主的份上,杀了我吧!”

      不需要知道那两道音色各异的痛呼属于谁,也不需要花心思去琢磨孕育了这两道声线的源头在哪里,法蒂玛已明了一切。熏香与逡巡不绝的嗥呼一齐在秾郁的夜色中发酵,饱蘸了凄艳之色的音节拍子间错漏出被名为欢/愉的剧毒染料铺色的底韵,如雨而注的哭腔中夹杂着痛绝的吟哦,倘若再多几个人加入,她相信这绝对会成为后世所有指挥家穷尽毕生也想重现的世纪大合奏。

      她以欣赏歌剧的心情沉入声色的滩涂中,乐声打通了思路,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最下流的靡靡之音亦是最锋利的圣剑,以不见血的方式收割生命,千年前自称是先知的妇人耶洗别引诱众人行奸/淫之举、谤渎先知、得到拿伯的葡萄园……现在这恶毒女人的灵魂跨越千年光景寄居到了法蒂玛身上,在暗影绰绰中与她融合,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摇了摇挂在梳妆台前的金铃。

      等了一会儿后,奥萝拉端着烛台应声而来,“法蒂玛殿下。”她虽对女主人半夜搅扰他人清梦的做法颇有微词但还是毕恭毕敬鞠了一躬,“有什么吩咐?”
      “再叫三个人跟我来。”法蒂玛从衣柜里随手取出件海狸皮斗篷披在身上,拢了拢门襟,疾步朝门外走去。
      奥萝拉满腹狐疑但还算迅速地照办。

      从卧房出发,穿过后花园直通后院仓库的一路上,音量不断加强,与沙沙的脚步声汇成一曲奇妙的二重奏。时值初冬,园中依旧残存着精灵恩赐的浓郁秋意。草木尚未凋蔽,四季常青的矮柏、紫红斑谰的矾根与一些不知名的苍黄色杂草友好地探头凑到法蒂玛脚边亲吻她踝上的三寸骨感之地。几片不愿意离开枝头的阔心形叶子被乍起的夜风甩上空,又打着旋儿飞坠地面,与满地葳蕤的植物摩挲成一片汇聚了所有暗调颜料的海洋风暴。繁密的枝桠间一簇簇地有越橘向地面伸长手臂,似乎想够到树下的落叶。另有只在奢华无匹的贵族宴会才能吃到的个头饱满、芬芳扑鼻的香蕉苹果与车厘子,它们就像藏在墨玉丛中的猫眼石闪着熠熠光泽,以花园入口处为起点铺开一卷黄浅红深次第渐变的长图。在月华的映衬下,没有哪个地方比这儿更像阿瓦隆。

      当然是这样,因为故事里拿伯的葡萄园中,每一串鲜嫩欲滴的果实,都是死在毒妇耶洗别手下的含冤者,不会再有第二个地方能结出这里随处可见的、饶是神衹的餐桌上最诱人的浆果也无法匹敌的美味鲜果了。

      满园累累硕果偷走了世界上所有的红色,再奢侈地涂抹在自己的皮肤上,又或者,那其实是头颅的七窍中汩汩涌出的血浆。
      一颗一颗的头颅,压弯了枝头,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嘴,窃窃低语,全都在笑。

      如果把丈夫的头颅也挂上去,这儿一定会成为所能存在于现世的最接近阿瓦隆的存在——法蒂玛有些恶毒地想——欢呼吧,西奥多,能成为我对抗教会的棋子,你应该为此倍感荣幸。

      当法蒂玛“哗啦”一声拉开仓库门时,迎接她的第一幕就是一幅极端紊乱疯狂的场景——一切都与她的预想完美契合,极少部分想象的空白也被出现在这里的各种细节涂上了浓重一笔。

      没有窗户的逼仄小空间里燃着两根白烛,将熄未熄的小火苗已经烧到了烛芯,却还是不肯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短暂庸碌的一生。坑洼的地上铺着一层薄甘蔗叶,西奥多与两个容貌身型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人躺在上面。屋顶上垂下几根铁链,其中一根与一个女人的脖颈紧密相连,青紫色的静脉枝桠在铁链的勒缚下清晰可辨,依稀能从中捕捉到大动脉轻微的颤动幅度,一颤一跳,每个节拍都关乎生命。还有一根连接着另一个女人的脚踝,金属与皮肤贴合的地方血肉模糊。三双鞋子东倒西歪地搁在门口,小小的房间里随处都是散落的衣服,有些干脆已经化为碎片。

      至于三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姿势——当法蒂玛看到那幅光景的一刹那便失去了以准确的形容词描述的能力——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即便在只能流通于黑市的禁/书里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插图中也罕以见得那样的姿态,那是一种高高凌驾于人类智慧之上的新事物。

      “玩得很开心嘛,嗯?”理了理情绪,她抬脚踢开一件拦路的衣物,悠然踱进屋中。
      “谁?!”听见声音,西奥多立时像被雷电击中,不论此前何等狂乱如豹、劲捷如虎的动作,都在电流贯穿全身的那一瞬被按下了终止键。反应过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抓过一条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噌地坐起身警惕且凶恶地望向声源。当看清来人是自己妻子时,方才那副受惊吓的花猫般狼狈可笑的表情顿时像从未存在过似的作鸟兽散,“怎么是妳?妳来做什么?”他傲然挑了挑眉,尾音高高扬起,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一卷诉讼状。”法蒂玛淡淡说道。
      “哼!有意思!”西奥多似乎听到了自语言文字问世以来最滑稽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既没有违反法律,也没有背弃仁德,妳拿什么起诉?”笑累了,他懒懒往墙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脑袋高高昂起,“妳尽管诉讼,有用算我输。”

      “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啊。”法蒂玛笑起来,耐心而温和地替他分析,“除了我之外,还有奥萝拉等四位证人在场,按照教法,我的诉讼词在宗教法庭上已经具备了与男性的陈词同等效力的法律意义,另外——”

      咽了口唾沫,她压下眸,嫌恶地乜了眼浑身是伤、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两个女人,很快将停留在地上的目光收回,转移到丈夫身上,剩下的话语在这房间里以流水般的调子徐徐自唇间溢出。屋外的世界在这柔甜的声色滋润下开始安静向内崩解,一片片碎裂,只有这间小仓库还好好地存在着,像湍流中唯一宁定的小岛。

      “没猜错的话,你身边这两个女人是孪生姐妹吧?除了双生子,你永远不可能找到两个从发丝走向到眉眼廓形再到身型比例都完全一致的人。但是你忘了?不论是过去盛行一夫多妻的旧时代还是现在,《神训集》中都明确提到,禁止你们同时与两姐妹发生恋爱关系,而你却公然违反教条!单凭这一点够不够正义的天平向我倾斜?嗯?”

      战乱连连的时代,男女比例严重失衡,一大批寡妇等待社会救助,于是一夫多妻制应运而生,其的本意是照拂失去经济来源的妇女。随着社会发展,一种畸形现象逐渐形成——穷苦人家无力承担开支,娶一位妻子已是极限,而贵族却女眷如云。社会把女性物化为一种资源,而资源分配不公的直接结果就是底层民众无法传宗接代、无法为统治阶层贡献足够的廉价劳动力。于是当时的主教就废除了一夫多妻制,将一夫一妻制写入了教法典,告诉民众这是至赦至仁的神规定的最高形式的公正。百年来人们一直恪守教规,穷人赞成,贵族也支持,因为比起用一纸婚姻文书限制人身财产自由,他们更享受在无婚姻关系的前提下尽情发展开放式关系。只有君主才有资格拥有多位妻子——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奥斯曼君王几乎不会与任何女性缔结婚姻契约,托普卡帕宫中的所有女人不分贫贱美丑,都是女奴。[1]
      然而不论哪个年代,同时与两姐妹保持恋人关系都是明令禁止的重罪,其恶劣性质不亚于轼亲渎神。

      西奥多似乎根本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违十诫,甚至不把教法放在眼里,不以为然地一甩头:“那又怎……”
      “你再想想?”法蒂玛以堪称温柔的眼神望着他,唇边缓缓勾出一抹浅浅的笑弧。
      西奥多被她淬了毒的眸光吸了进去,未竟的辩白之词在化作完整的句子脱口之前蓦地被徒然上涌的磅礴恐惧感绞死腹腔中。
      最后一座栖身的小岛塌陷了,强烈的感情潮涌呼啸而来,填满了屋子,这是何等壮丽的灾难。

      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西奥多腾地跳起来,摁住法蒂玛的双肩死命摇晃着,口吻由于极端惊惧几乎破音,“等等!妳真要起诉我?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法蒂玛平静地将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拨开,“不必谈了。”

      “妳……妳想怎样?”西奥多瞳孔震颤,语调支离破碎,肤浅享乐者惯有的光鲜外表荡然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苍白如死鱼肚皮且还在不断抽搐的脸孔。
      法蒂玛并不想把悬停在舌尖的结语和盘托出,点到为止总比将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亲手扼死更具趣味性,如愿看到丈夫惶恐的模样就已经让她觉得萨莫色雷斯尼姬的胜利之翼嵌入了脊背。但一股白暗的征服欲驱使着她一步跳到结论,以有如天使的嗓音吐出了至为关键的最后一句——
      “我将拜托地区教长伊芙琳,请她帮我向宗教法庭递交解除婚姻关系申请书,我相信亚伯拉罕大人会做出公正裁决。”说罢,她恶趣味地凑近他,往他脸上呵气。

      “不!不行!”西奥多面色骤变,覆在脸上最后一块假面的残片脱落。他像一只被虐猫狂人栓着脖颈倒吊起来肆意蹂/躏的动物,歇斯底里地哀嚎起来,“这件事要是闹大了,我的政治前途、商业合作、还有科尔伯洛斯一族的名誉就全毁了!妳不能这样!妳不能这么绝情!”

      何其可悲可笑!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惦记那些虚浮的俗物!好像他合该永远都是那个凌驾于众生之上、随心所欲操弄棋局的贵族,而企图将他连同他最在乎的财产与权柄拉下神坛的人才是错的,才应该被流放地狱。法蒂玛吃吃笑起来,丈夫的表态令她恶心。

      一阵穿堂风吹灭蜡烛,世界被死亡般的黑暗吞没。西奥多的思考能力随着视野一并被剥夺,只看见一双幽冷的蓝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寒光,但那只是一种认知,他只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存在着,蓝色瞳孔中央碎碎点点的光纹延展成一滩冰冷水洼,卷着他的意识溺入水底,排山倒海的恐惧让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夜风过境,被封冻的月亮河破开黑暗的冰层,重新进入活水期,汩汩清流自冰裂的缝隙间倾注而下,洗亮房间,带回西奥多的视线。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双比冰更冷的蓝眼睛里冒出两簇火苗,极端严寒与极端酷暑交织成瑰丽的末日。

      “绝情?”似乎这个词汇是敌人的首级,而法蒂玛正将之送入口中研磨咀嚼着,她的眼角、鼻翼和双颊都见红,声调徒然攀升,怒意逼人,“在水之神殿圣坛前宣誓永远爱我、对我永远忠贞的男人是谁?舍弃我、背叛我、在小仓库里圈养了一个又一个情妇的男人又是谁?你不止背弃誓言,还违反了教义!你是撒旦的奴仆与代理人!一个浑身是罪的恶人有什么资格搬弄「绝情」这词?”

      旁观的奥萝拉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她不断揉搓着袖口的织花系带,情绪早已从一开始踏入这个房间时由映入眼帘的骇人画面引发的涨潮般的震惊转化为了现在满腹的迷惑不解。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主人对丈夫的丑闻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却偏偏选择今天掀牌?单纯只是因为忍无可忍了吗?

      “解除婚姻关系对妳有什么好处?别忘了妳是我的妻子!妳也会沦为世人的笑柄!身陷丈夫丑闻的女人在社会看来是什么?就是只破鞋!”在恼羞成怒与担惊受怕的双重撕扯下,西奥多终于口不择言,一拳抡在墙壁上,老旧的墙面立时绽开几道歪歪扭扭的浅壑,几片木屑禁不住强烈的冲击从屋顶抖落,目睹这一切的奥萝拉吓得浑身哆嗦,她毫不怀疑男主人那一拳原本是冲着法蒂玛的胸口招呼过去的。
      比西奥多气势凌人的出拳更具杀意的是法蒂玛毫不胆怯的反驳,“注意你的措辞!”

      这一晚,宅邸里所有人都没能安眠。
      战役最终以法蒂玛取得阶段性胜利告罄,无论西奥多骂出何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都被她以无懈可击的言语利剑驳了回去。当晨钟敲响时,男人的怒气终于耗尽,疲惫地垂下头,像个被遗弃的孤儿拉住法蒂玛的手袖,苦苦哀求:“一定要这样么?求妳了……能不能再商量一下?我求求妳……”
      法蒂玛端详着他,眼前这个仿佛被争吵余留的张力扯走了全部鲜活生气、一脸凄惨活似濒死老翁的男人还是她的丈夫吗?有一瞬间她几乎无法将眼前所见与记忆中那个永远昂首挺胸、永远目中无人的自大狂重叠在一起。
      但理智告诉她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

      这是何等精彩的转变啊,欣赏这戏剧性的一幕简直是比吸/毒还要令人快慰的事——她这样想着,抽回衣袖迎着第一缕晨曦朝门外走去,当身体与分割光暗的交界线重合时,她回头,从睫毛下投去斜着的一瞥,“主教导过世人,「能不能」之后的所有话,全都是废话。”
      “难道妳连一点仁慈心都没有吗?”
      “记住,神之所以为神,正是因为祂永无仁慈。”[2]

      ***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夫妻俩都在重复这个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题,但更多时候是西奥多单方面的苦求。法蒂玛油盐不进,不管他央求多少次,她的答案都只有一个——解除婚姻关系。

      第十天吃早餐时,西奥多旧话重提。这段时间他已被这件事情消磨得不成样子,推掉了所有商务谈判,闭门不出,茶饭不思,整天围着法蒂玛,就差给她跪下了。

      曾经他最喜欢的珍馐美味在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压力面前丧失了意义,食物香气像张牙舞爪的幽魂漂浮在虚空中,郁金香杯里的苹果茶红得像血,晶莹剔透的小泡泡在杯中浮浮沉沉,每当一个泡泡沉底,他就觉得自己的前途也跟着沉入了泛滥的红色海洋中。意识到再盯着眼前那杯鲜红的液体看下去恐怕真的会出人命,他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攒够了勇气,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法蒂玛……我的法蒂玛……我求妳,求妳想想我,想想科尔伯洛斯一族,我之所以成为马尼萨商务部长靠的就是真诚的美名,如果事情闹大,妳要我怎么办?”

      美名?暗地里做着见不得人交易的家伙居然口口声声称自己立足的根本是「真诚」?红口白牙的,这简直就是世纪大笑话!就这样让一纸纸诉讼文书把他最在乎的仕途堵得死死的倒也不失为人类做了桩贡献。法蒂玛费了老大力气才抑制住了放声大笑的冲动。
      一直以来,他只爱沽名钓誉,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只爱他自己,所以即便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他满心想的依然是怎样让名誉金线编织的外衣不被旁人扒了去。

      法蒂玛从杯沿上朝他投去冷冷一瞟,这几天他似乎消瘦了不少,面色暗沉,横卧在眼底的月形淤青活像两道伤疤,这正合她意——当有人令她感到痛苦时,让无从排遣的痛意消失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人也感受痛楚以此换取精神鸦/片;当她想伤害一个人时,就必定会让对方记住:永远恐惧、永远屈从、永远匍匐在她裙边摇尾乞怜才是唯一活路。
      话虽如此,对于丈夫的丑闻,其实她并未感到分毫痛苦,今夜将会躺在丈夫膝下无耻承欢的女人是谁,明晚又将是谁,她一点也不关心。

      “听着,不管你求几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她切下一小块巴克拉瓦层状甜饼,在叉起来送入口中之前回复道,口吻不疾不徐,如同宣读判决文书,“等着收诉讼状吧。”

      接下来的一幕她怎么也没有料到——
      “不!不要啊!我会补偿妳的!我可以为妳做任何事!”走投无路之下西奥多居然真的“扑通”一声跪下了,他的脑袋冷不防磕在桌沿上,桌子晃动起来,带倒红茶,杯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分不清是果汁还是他撞破的额头渗出的鲜血凝成的红色小河霎时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填满桌布的皱褶,好似干尸的血管里突然有了血浆、枯竭的河道再度蒙水之精灵庇佑涌出了水源,这是何等壮观的神迹。

      法蒂玛盯着那块桌布观摩了许久,西奥多还在耳畔喋喋不休:“我知道妳能听到我的声音,想想婚书上的誓词,想想旁人的眼光!我求妳看在水之精灵的份上,宽恕我吧!”

      啊,吵死了……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这家伙怎么还不去死呢?
      法蒂玛烦躁极了,以肉食恐龙残忍吞吃猎物的姿态一口咽下甜饼。
      烦死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否则再美味的食物也会在丑态与噪音的组合拳搓揉下化作难以下咽的石蜡。
      “想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
      早餐是没心情享用了,她放下刀叉,缓缓启齿。

      “需要我做什么?妳尽管开口!”只是瞧见她一开一阖的双唇就令西奥多重燃希望,像是溺水者不经意间发现救命的浮木,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双眸一眨不眨地紧锁着妻子,仿佛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寄托生死的浮木就会被湍急的流水卷走。

      如他所愿,法蒂玛抿了抿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自腔体深处一点点倾吐而出——
      “成婚以来,我一直努力维持这段婚姻关系,我是那样真心实意地想要与你共度一生,我一心一意爱着你,对你的忠贞与诚心主可以作证!可你却以最残忍的方式一次次伤害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成为这段关系中的受害者。如果一定要我原谅你——”

      一拍宛如圣歌由镇魂的前奏跃入夺魂的中段前的分章般的停顿。
      浓汤漫出锅沿的前一秒是最平静的时刻,却也是温度最高的时刻,与皮肤万分之一的接触都会立刻导致致命灼伤。西奥多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被绑在汤锅前待涮的羔羊。

      法蒂玛拿起茶杯轻晃了圈,经水晶杯壁折射又被血珀色液体浸洗过的目光由介质投影到西奥多视网膜上时,竟诡谲得宛如火狱的最深层,可她的声调却是那样温柔,好似凤尾蝶翼轻掠过花瓣、阳光爱抚深爱的流云。
      “——那么我要你成为我,设身处地体会一下我曾体味过的痛苦。”

      “……让我……成为妳?”男人胸口一颤,带着疑惑重述了一遍。
      法蒂玛知道自己不必把话说绝,她垂下头,一边悠然自得地品茶一边耐心等待丈夫自己得出结论,这杯茶她现在才品出了些许滋味来。

      “妳是说……”西奥多不是傻子,尤其在某些方面格外敏锐,想明白这几句话的含义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片刻后,一丝气声自他鼻翼间喷吐而出,他猛一拍桌子,清晰可闻的抽气音自剧烈起伏的胸腔中一泵泵地输出,语调近乎歇斯底里,“不!不能这样!妳不能这样对我!被发现了怎么办?妳还要不要我做人了?”
      “不接受也可以,那你就去宗教法庭上乞求主的恕宥吧。”法蒂玛平淡地答道。

      “求妳别这样!就没有其他我可以为妳做的事吗?”自西奥多舌面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好似回荡在忏悔室里含着泪的幽幽告解,但偏偏所有的音符排列组合而成的句子听上去就那么令人厌恶——都这个时候了,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名望与脸面依然是他最在乎的主心骨。
      “惩罚加害者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其被加害,这样你就终于可以感同身受了。”法蒂玛的答复更加平淡。

      “妳还有没有点身为皇女的自知之明?妳做这种下流无耻之事不怕主降罪吗?”
      “下流无耻?多精妙的用词啊!至少我不会同时和孪生兄弟发展恋人关系。”
      “妳——”西奥多咬牙切齿,却一时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辩词。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直至红茶见底,该进入收官阶段了。法蒂玛扶着椅子把手,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丈夫身旁,捧起了他的脸,由恨编织成的名为爱的小船载着一声宛如哭泣的嗟叹缓缓驶出风暴中心,抵达浅滩,“替我想一想,我的痛苦、我的悲哀,想想我吧,我的爱人。”

      西奥多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眼前这个女人的目光是那样悲凉、口吻是那样寂寥,仿佛随时会哭出来,便是被剜去了双目的狼也不会发出那般悲彻入骨的泣诉。不由自主地,他竟有些怜悯她。
      我真的错了吗?他诘问自己。

      “一定要这样吗?”他口吻的温度明显下降,词句衔接间现出退让之意。
      法蒂玛将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她没有放过他话语中的缝隙,“你放心,我会选择两个靠得住的人,他们不会泄漏半个字,一切结束后我会撤销起诉,你还是马尼萨商务部长。”她一边替他擦拭额上的血迹一边柔声劝慰。
      “妳说的是真的吗?只要我配合妳,妳就撤销起诉?”
      “以主之名起誓。”
      “……好吧,我接受。”火焰熄灭了,暴风过境后的海面恢复平静,西奥多终于破防。

      温和的初冬如被风卷落的花瓣转瞬飘散,紧随而至的酷寒深冬比人类进化的过程更漫长——如果不愿承认是寄居于灵魂的小鬼在作祟,那就勉强认定时间是这样别扭地流逝的也可以。

      一个月后,法蒂玛告诉他已经找到了合适人选。
      “今晚麻烦你送我去郊区的银鹰堡。”同样是在早餐时间,她向丈夫宣布了这个消息。
      “不、不……”西奥多的身体和语调都在发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一个月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足够将一个正常人折磨成行将就木的濒死者。若法蒂玛还有心思仔细观察一下他,就会发现他此刻是何等狼狈——面如土色、皮肤松弛、眼袋下垂、目光失焦等等词眼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影子,便是在时间的迷宫中兜兜转转,却始终认为自己在直线行走,最后饥寒交迫地倒在迷宫深处的旅鼠也不会有比他更凄惨的死相。但是很可惜,她并没有这样的兴味,所以只是淡淡笑了笑,以慈母抚慰爱子般的口吻回以一句安慰:“你放心,这两个人我们都认识,绝对值得信任。”
      “……什么时候……呃,出发?”
      “晚祷结束后。”

      ***

      马车穿过繁华热闹的夜市、七弯八拐地驶过数条规格繁复堪比淑女裙摆的蕾丝提花的街道后便出了城区,顿时灯火不再,宛若进入另一个世界。郊外小径是不祥的,只要踏足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黑暗蜂拥而至。璀璨绚丽的盛世焰火在那一头,阴暗森冷的黑色恐怖在这一头,分割二者的是隔岸观火的冷月。法蒂玛与丈夫两厢对坐,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黑暗筛过树林,没有什么东西比夜色中的树木更像悲剧开演的帷幕。幕布自中间向两侧一重重地打开,终于,一栋规模宏伟的建筑粉墨登场。这里据说是某位高官的私人宅邸,他定居于埃迪尔内,只偶尔中的偶尔才会回马尼萨的家中小住几日。几年前这里经一位著名建筑家之手扩建了一番,主建筑周围矗立着五座象牙尖塔,象征统治大陆千年的五首精灵信仰。从外部看上去,整栋房屋规模堪比宫殿,令人脊背发寒,望而生畏。

      马车刚一停下,就有一位身着仆役制服的少年小跑着上前迎接,“公主殿下、科尔伯洛斯先生,晚上好。”他说话略带鼻音,北大西洋暖流催生出的温润口音、滑出头巾的几缕浅金色发丝和镶嵌在精致脸容上的浅蓝色瞳孔无一不明证了他的异国人身份,“愿主垂怜您二位。”

      少年看起来最多十岁,小巧圆润的脸孔上,一种只在饱经沧桑的成年人面容上才会出现的老成世故代替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他匆匆瞥了一眼装潢奢华的贵族马车后将目光聚焦在法蒂玛与西奥多身上,那是多么可爱的一对小鹿眼啊,可为什么天空般的瞳孔里了无光泽呢?

      西奥多“嗯”了一声,没理少年,不仅因为他从骨子里瞧不起下人,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满心想的都是另一件事,这件事情很难叫人说清它于何时开端,可一旦鼓足勇气说出结局又会令人毛骨悚然——今晚,就在这里,妻子将会当着他的面背叛他,而他只能看着,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心头无明业火骤起,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还是法蒂玛给了回应:“你好,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吧,呃……”
      浅发浅瞳的少年睫翼颤了颤,端着烛台,转身朝屋内走去,“遵命,二位请这边走,还有,我的名字叫杰西。”

      “麻烦你带路了,杰西。”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意为「上帝存在」,法蒂玛领着丈夫快步跟上,“你不是奥斯曼人,对吧?”
      “是的,我父母都是法兰西人,我在君士坦丁堡长大,几年前才来到了奥斯曼。”少年没有回头,像是叙述某个事不关己者的故事一般平淡地答道。谈话间,他们走进了大门,推门的那一刹铺天盖地的黑暗兽群嘶喊着鱼贯而出,但旋即就被少年手中明亮的烛火抽走了生命,魂飞魄散。

      烛光漫步过黑暗的转轮,给室内笼上一袭色彩层次变换丰富的金丝光幕。若法蒂玛的双眼足够敏锐,就能发现大厅装潢简约大气,窗间细镶板和圆形穹顶都被渐变色的珍贵水晶玻璃所覆盖,可惜她并没有这么卓越的夜视能力,也没这个雅兴。

      “注意看他的表情,他是娈童。”穿过飘散着龙涎香的前厅时,西奥多悄悄捅了法蒂玛一肘,示意她不要跟那少年过多搭话。
      这都能看出来,不愧是你——法蒂玛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眼神比起诧然更多的是对丈夫言谈举止的鄙夷与讽刺——正因为他自身也处在淤泥中心,所以这世上也许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更熟悉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他们走出前厅,沿着一条有街道那么宽的便道向前走,来到一座花园,奥斯曼与罗马两国的象征郁金香与红玫瑰争相簇开如泛滥的潮水,汹涌的水波随前进的步伐愈发浓绮,红色海浪重叠的地方是浓红色的海沟。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长势喜人的奇花异草,超脱季节肆意展露娇妍,为这世界带去恍若只属于梦中天乡的光辉胜景。花朵都入眠了,融在夜风中的馨香是她们在呼吸,让人不免担心窸窣的脚步声吵醒她们。
      “给我讲讲你的主人,小家伙。”穿过一道拱形花门时,西奥多冷不防开口,口吻一如既往带着惯于发号施令之人特有的自高自大。

      “好的,先生。”杰西扒开一丛枝繁叶茂的常绿植物,侧身让他们先走,“我的主人是最接近神的存在,他忠于信仰、至善至仁,世人的幸福对他来说就是生命。”他停步指了指隐藏在花园后方的另一栋建筑,那里看上去比前厅更气势磅礴,恣意舒展的线条令法蒂玛二人联想到雄姿英发的鹰隼,“主人热爱和平,一心为民,为此他走访大陆,与多个国家都保持友好往来。这座「银鹰堡」也是他为纪念两国交好亲自命名的。”

      “听起来是个了不起的人。”西奥多说完赞美词后,在心里飞速补上一句恶毒的咒骂。
      “是的,他对我……对所有人都尽仁尽慈,我们都像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敬仰他。”
      “双头鹰不是罗马帝国的象征吗?”法蒂玛插了一句,她很难想象两个私交甚好的敌对国家首脑对坐言欢的画面。
      “主人说过,不论水之精灵还是火之精灵信徒,在大爱面前,人人平等,无国界之分。”少年的措辞滴水不漏。
      去你的「大爱」!身为皇女的优良礼教令她吞回了悬在舌尖即将走火的咒骂。

      一行人穿过花园,来到那座以鹰命名的建筑前,挨个进入后厅。与前厅不同,这里没有任何能让房屋增色的装潢,螺旋状的楼梯有些突兀地镶嵌在这幅色调单一的静景图中央,向上翻卷延展的弧线条起伏流畅,像白天鹅优雅的曲项。
      美丽的天鹅公主向天祈求,恳请主送她去往巴别塔顶端与被恶魔囚禁的王子重逢,于是主满足了她,指着一道阶梯告诉她,沿着这里一路向前,别回头,就能见到心爱之人。
      她信了。
      她沿着在视野尽头闭合的螺旋阶梯一直走、一直走……
      最终,她发现自己走进了鹰腹最深处的埋骨之地。
      这座阶梯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这个故事美丽而悲伤的暗示版。

      借着烛火,他们看到有两个人已经等在了楼梯口。杰西率先上前一步,屈膝跪下,额头紧紧贴在自台阶顶端延展至地面的绒毯上。毯子厚实,把叩首的声音抵消了个干净。

      西奥多朝少年跪地的方向望去,顿时瞳孔皱缩,心跳终止——
      他先看到的是一袭曳地的白色法袍,上面以蓝色与金色交织的丝线绣着水波状暗纹,只有权威宗教人士才会穿如此庄重的衣服;出现在视野另一半的是一件昂贵的银熊皮大氅,门襟没有合拢,露出一重黑金相间的内里;接下来渐次看到的是下颚、绷紧的唇线、冷峻到令人战栗的眉眼、华贵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头冠……站在楼梯口两侧的一老一少被丢失了温度的金色火芒冷冰冰烘托着,两个年龄差悬殊的人却有着如出一辙的料峭锋芒。
      西奥多怔住了,一种接近恐惧的情感将他的意脑海一寸不留地涂白。

      这无疑是他高高在上不知苦味的人生里最接近与地狱使者面对面的时刻。
      是大主教亚伯拉罕·阿布德尔。
      还有储君穆罕默德·拉赫曼。
      ——全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全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主保佑你,亚伯拉罕大人。”法蒂玛绽出一个老练的微笑,以最庄严的礼仪朝老者弯腰鞠躬,顺道冲站在他身边的弟弟点了个头,随后回过头对身后失去语言能力的丈夫微微一笑,“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合适人选了。”
      话音未落,西奥多猛然找回了丢失的意识,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行!妳不能这样对我!谁都可以!就是他们不行!”

      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即便是神也会精神崩溃,法蒂玛的耐心终于被消耗一空,她徒然收回笑意,以看陌生人般的冷眼望着他,赏给他最后一点温情,“你放心,我保证消息不会泄漏,除我们之外,谁要是知道了,我就杀谁。”

      说着,她一步跨上台阶,上楼时还不忘回头欣赏一番丈夫的丑态——几级弧形阶梯在他们之间隔出一段微妙的地势差,藉着这点儿地理优势,她得以看得更加真切。只是这么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就令她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美事——把沾着少许糖粉的面包撕成碎屑撒向抱着自己的双脚乞求施舍的小狗。而亚伯拉罕甚至根本没有把台阶下吵闹的蝼蚁放在眼里,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用空灵的、仿佛出自另一维度的浑厚嗓音缓缓吐出个双音节词:“走吧。”

      说罢,年过七旬的宗教领袖拄着与他等身的权杖,一步步向楼上迈去。他虽年事已高但身体依旧健朗,拐杖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讲都是多余,之所以无时无刻不手执权杖,纯粹是为了宣示权威。

      “不!!!”西奥多红着双眼,像个不甘败北的角斗士,抬脚就要往楼上冲。
      杰西见状,立马一个横身拦在他面前,声调不高却无比强硬:“抱歉,科尔伯洛斯先生,您不能上去,请在这里喝茶等候。”

      螺旋台阶上的法蒂玛转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非常抱歉,亚伯拉罕大人,请原谅他的无礼。”她在阶梯中段停下,与身旁的老人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色,走在最后的弟弟被她选择性忽视,“我想我在几天前给您的书信中已经明确提到了来意,我们就直奔主题吧。”
      “很好,我也很高兴能跟妳好好谈谈。”亚伯拉罕异于常人的音质总会令听者如坠自/然/灾/害过境后的灰色海洋,溺亡却不自知,“主必将无数次地欢迎妳,法蒂玛·拉赫曼。”

      不,我再也回不去主身边了,回不去了……萨卡诺斯,你看到了吗?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对吗——另一个法蒂玛悬在半空中,以悲如抽噎的细声喃喃呓语,还有一个法蒂玛虚无地漂浮在这一亩三分地之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冷酷而漠然地凝望着下面的法蒂玛与亚伯拉罕交换漂亮却可笑的场面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Chapter 54:爱我(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