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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ter 53:爱我(1) ...

  •   这个夜晚,冷得连月光里都浮着冰。

      萨卡诺斯早已习惯了法蒂玛不请自来的拜访。自打两年前在神主圣象前与她犯下重罪后,她就时常深夜敲开他家的门,像只在暴风雪夜迷路的幼猫般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张开臂膀拥她入怀,得逞之后她就会瞬间换上另一副嘴脸,如半人半蛇的女妖拉弥亚,勾勾绕绕地缠络上他的躯/体,眸海翻涌连迭,明空色虹膜的激浪深处藏着一座名为极乐之巅的白沙岛邀他入港。小几秒后,必会响起“咔哒”一声,那是门芯落锁的音节,是宣告小船抵岸、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夜曲正式开演的信号。

      然而今晚的法蒂玛却有些反常,她看上去状态不佳,神色尽显疲态,黑色斗篷下探出的长裙沾满血污和泥痕。
      见她那副模样,萨卡诺斯怔然半秒,喉管中磨出个极简的问句,“……妳受伤了?”

      “是我那可爱的儿子干的好事,今晚家里举办了一场晚宴,谁知他突然闯进庄园制造了一起大屠杀,我逃进花园里,但还是被他追上了,随后他将我的仆人都杀死,还妄图占有我,衣服上的血迹都是仆人们的。”法蒂玛的口吻出离平淡,仿佛今夜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恐怖小说中的虚构故事罢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妳还有个儿子。”萨卡诺斯很快提炼出了这番话中的关键信息,以与今夜柔凉的月色一般澹然的目光与语调予以置评。

      “只是法律上的儿子而已——不,准确来说法律上的都不算,除非我丈夫正式承认他为继承者。”法蒂玛平静地为他开释疑惑,忽地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五年前轰动全国的埃迪尔内九岁未成年人恶性犯罪案?”
      “听过一点。”

      “主犯就是我丈夫,考虑到他是未成年人,又是贵族,宗教法庭最终判他无罪释放,可那个险些被强/奸致死的十五岁少女却被判处了有/期/徒/刑三年,原因不用我多说了吧?民众对这个判决结果相当不满,那段时间全国上下几乎每天都会爆发游/行示/威,但那又能怎样?这种甚至根本称不上犯罪的小事不过是统治阶级随手抖落的一粒微尘罢了,落到底层蝼蚁头上就成了一座大山。”法蒂玛唇际一挑,轻扯出抹难辨嗤赞的笑弧。

      萨卡诺斯福至心灵,然而阶级矛盾是他最不愿意涉足的话题,并非他因自己曾经的奴隶身份而自卑,而是为无法获得救赎亦无法为这个濒临倾溃的世界带去救赎的自己感到货真价实的耻辱。统治者与平民共享同一隅苍穹,不同的是,前者居于空中花园,而后者则在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苦苦挣扎,他既做不到将花园中的人拉下神坛,也无法让平民跨域割裂阶级的分界线登上花园,深重的无力感缝合而成的怪兽日日侵扰着他,痛击他的灵肉,蚕食着他的精神。纵然在星月升起前将它杀死,那可恶的家伙也会于第二天日出时分准时卷土重来,没有一天消停过。

      每每与法蒂玛议及这方面敏感话题,他都会觉得有个胀鼓鼓的泡泡填充了他们之间那一痕只要谁率先上前一步就能立即归零的距离,撑满那方小小的三维空间,而他就站在泡泡外沿,随时可能被爆裂引发的冲击波炸得挫骨扬灰。但是如果说在短暂的不悦后佯装无事发生是成年男人独有的成熟,那么萨卡诺斯显然可以凌驾于百万生命之上。他以旁听者的姿态听完这一大段话后,溢出喉舌的回应带着股事不关己又合乎情理的冷漠,“那个少女在狱中生下了孩子,现在孩子成年了,打算回来找他父亲,是这样吗?”

      “是的。”法蒂玛迅速作答,“他杀了人后被我丈夫和兄长叫走了,此前西奥多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也许谈话之后那孩子会被送去宗教法庭,牢底坐穿或是得到认可成为科尔伯洛斯一族合法继承人是主需要花心思定夺的事,与我无关,我无事可做,就来找你了。”说着,她将笼在头顶的兜帽甩向脑后,露出张被冻得发白的脸。

      冻红是生疮的前兆,而冻得惨白的下一步就是皮肤皲裂,无论哪个都是萨卡诺斯不忍看到的糟糕结局。他无法想象一千道劲风同时围攻她的春/容,在那美神眷顾的沃土里挖出条纵深可怖的战壕是怎样一番惨不忍睹的景象。“妳不应该来我这里。”为了避免想象中的画面在现实中应验,他眉心轻拢,微微侧身,说不清是心甘情愿还是勉为其难地为法蒂玛腾出一点儿进门的空间,口吐的却是与这个小动作完全背道而驰的逐客令,“回去吧,如果他们发现妳夜不归宿,妳会有麻烦。”

      毫无疑问,如果法蒂玛能被区区一句逐客令劝回去,那她大概就不叫法蒂玛了,萨卡诺斯这种找不到确切形容词来描述的态度像是在蝴蝶的翼尖盘桓的小旋风,打通毛孔吹至体内时,当即勾动了胸腔中安静燃烧的暗火。法蒂玛的眼睛被骤然降临的征服欲擦得雪亮,愈燃愈旺的烈爆加速了血液循环,一泵接一泵血浆推动心脏狂跳不止。她猛地跨出步子,一步抵达萨卡诺斯身前,双手撑上男人的胸口,激烈而辛辣的抒情词藻好似走火的子/弹自舌尖弹/射而出,“我不在乎,这些我都不在乎,见不到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当法蒂玛欺近他,喷洒在两人鼻尖的柔热白雾像两座坐落于大陆极北与极南端的棉花堡历经长久的板块漂移与沧海桑田终于得以并肩耸立于同一处地方时,萨卡诺斯一瞬间弄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前面她铺垫了那么多,他看到了那么多,听到了那么多,原来不过都是大气与月光在磨/合,她真正想要表达的就这短短一句。
      第二,面前那位残忍的、可憎的、迟早会因种种恶行下地狱的女盗贼,已经窃走了他的一切,但他知道自己会原谅她,一定会[1]。

      法蒂玛的双手不知何时探到了他的领口处,勾着他的衣料,指尖像优雅的芭蕾舞者灵动轻盈地穿梭于系带结扣间,一边舞蹈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知道吗?科尔伯洛斯一族的男人让我吃尽了苦头,我丈夫与我从未合拍过,而我那个名义上的儿子——虽然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强/袭了我两次,两次都是以罪犯般极端暴虐无道的方式——真可笑是不是?该说不愧是强/奸/犯的儿子么?而你,我亲爱的,你和他们都不同。”
      不知因这最后一句话想起了什么,萨卡诺斯咬了咬唇,将连自己都不甚清楚的复杂情绪统统折叠起来装进一个吐字微凉的问句中:“有什么不同?”

      他显然是刚沐浴完不久,身着单薄柔软的月白色寝衣,为了给法蒂玛开门甚至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一件。还残留着润意的发丝熨帖地搭在额前与耳侧,映衬着雪凝的肌肤,一深一浅两种色泽互相浓缩、稀释、沨融,构成一幅色彩对比鲜明的黑白素描。沐浴后的香汤雾气还未散尽,与莹凉的冬霜交融,镀过他线条分明的身体轮廓,切割并羽化着光与暗的边界。只可惜萨卡诺斯对自己的长相身形向来没什么概念,就算现在有人在他面前竖一面镜子,他也未必能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幅形貌在法蒂玛眼中有多么惹人犯罪。

      “什么不同啊?这还需要问么?”女人眉尾一挑,笑意更甚,指尖勾着系带结扣轻轻往外一带,领口的两根抽绳顿时被剥夺了彼此间最后一丝羁绊,天各一方,孤独而凄苦地在风中飘摇着,寻找彼方的另一半,两道阿尔卑斯圣山般兀立的锁骨是让它们永远无法牵手的危峰障壁。

      “法蒂玛!妳干什……”他蓦地一惊,下意识按住她不老实的手,但是已经晚了,系带已被毫不留情地解开,几声窸窣,寝衣像个玩滑梯的顽童,倏倏向下滑了一截。正值丰水期的月华瀑布恰在此时从云絮的崖口飞流直下,冲刷着他雕塑般的身子,所过之处,一幅全新的画卷在法蒂玛眼前摊开——

      画中有大地,有群湖、还有雪山。那片大地光洁无垠,没有马匹,也没有灯芯草,只有一条条如琢如磨、镂冰雕琼的小径——那必定是主笔下所能描绘出的最精细、最考究、最工巧的肌理纹路,蜿蜒在罗马温和多雨的冬季所能孕化的最接近白玫瑰色的田野间。法蒂玛情不自禁探出一指,指尖化作向往美景的狂热旅行者,沿着铺满残雪般花瓣的田间小径一路向南再向西,最后来到雪山脚下。那山并不高,却是衔接天地的唯一接口。月亮从那儿向人间垂下流银似的一线光柱,没有人不想登临绝顶,攀着月光去往银河,摘取被神嚼碎的星辰。
      旅行者原地驻步休整片刻后,踏着一地松软的香雪朝山顶进发了。
      每走一步,迤逦幻变的风光便将旅行者拉入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中。

      “妳神智不清了。”萨卡诺斯更用力地按住她的手,调子中染上一丝不甚分明的怒意。
      “比你清醒。”一丝玩味的笑靥像映在法蒂玛眼仁中摇曳的水草般的月光缠上眼角眉梢,她踮起脚尖,在唇与唇这对相爱却天各一方的恋人历经长途跋涉终将拥抱彼此前一字一字地吐出此行的真正目的,“……萨卡诺斯,我想要你,现在就想。”

      “……”萨卡诺斯的心脏因这不加纤毫粉饰的欲/望宣言悬空半秒,一个名词,一个人称代词,一个动词,再衔上一个代词,一个副词,以欲/望为引线穿成定罪的枷锁,牢牢套上了关乎生命的脖颈。他像是被这几个吐音甘美而明确的词汇拼成的句子吸进了黑洞,意识里的一切都被抹上了浓稠的纯色,自鼻翼呼出的白汽在骤然静止扭曲的时空中停止了向外散逸,悬停在鼻尖唇峰,像被打折了翅膀的海鸥。

      片刻的沉寂,月亮以无人能懂的古老咏叹调静语,这是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种声音,萨卡诺斯是繁密星光织就的文字编成的立体绘本的唯一读者,远处,正在涨潮的云海收回了汐浪,不发一言地注视着这对男女,就连怀孕的星河都停止了分娩,静待下文。

      法蒂玛并不是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甚至很多次,她比现在更胡搅蛮缠。萨卡诺斯早就总结出了一套应对经验,因此这次,他依旧很快找回了合适的应战辞。他松开了法蒂玛的手,但这个动作并不代表退让求和,“在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是个罪人了,一切贪婪的、自私的、欲念深重的魔鬼都会被审判众天使锁进巴别塔。”他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抛出不知在心口酝酿过多少次的标准腹稿。

      然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潜意识里,他其实从未期待过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试卷上留下满分答案,那是不可能的,他知道这宛如一纸空文的抗拒之词不会完全奏效,一如他明了自己的真实心境——一方面不愿与她过多来往,另一方面又渴望与她亲近,他恨这样矛盾重重的自己。

      “听我说完。”与他预想中完全一致,法蒂玛果然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轻车熟路就揪出了他标化答案中的纰漏,并以此为切入点锻铸着能用来说服他的言语利器,“我真的快要疯掉了,丈夫与我那方面始终无法和弦,我那可爱的儿子粗鲁得像个暴君,而你每次都能让我觉得自己是被深爱着的——你实在是太温柔、太好了——好到我词汇匮乏得只能以一个简单的「好」来形容。难道你领略了恶魔的睿智与天使的神谕?每次你都能明白我在想什么,就连我稍不经意间发出的一个音节、吐出的一丝呼吸、做出的一拍战抖,你都能立刻拿捏准下一个瞬间该以怎样的方式吻我,让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主授予了你读心之术。”

      “难道我们之间除了那方面,就没别的话题可聊了么?”
      “好吧,那你想聊哪方面?”
      “也许在那之前妳应该先进屋整理一下仪容,妳的衣服也该换了。”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萨卡诺斯一把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屋里拉。他现在的住处是穆拉德二世为表彰他在巴尔特兰战役中的卓越功勋特意赏赐给他的,是一栋两层高、带小花园的独栋建筑,融合了奥斯曼与罗马两大建筑风格,圆融的穹窿顶优雅别致,铺着与屋子主人一样沉静内敛的竹青色马赛克花砖,与天上月互为镜子的两面,每一片宛如新叶的砖瓦都环裹着一块被夜之精灵咬得细碎的月光宝石。
      一言以蔽之,是个适合探求真理的好地方,当年爱与美之神维纳斯背叛丈夫赫菲斯托斯与战神玛尔斯私/通的场所,一定也在这附近。

      脚尖即将踏入门槛的前一秒钟,法蒂玛忽然借着萨卡诺斯的手传来的相互作用力,以圆规般的步子原地转了半圈,从萨卡诺斯身后瞬移般地来到他面前,随后嚯地原地起跳,以此将二人的身高差距缩短为零,趁着这个难得的契机,她精准地捕捉到了男人的唇。

      当唇上弥散开的柔热气息合围而上,温存拥抱着在冷空气的河流中浸泡得太久的身体时,萨卡诺斯猛然听到了那层在月辉的洇染下愈显寒凉、名为耿介的圣光战甲哗啦啦崩解坠地的声音。他微微一怔,但并没有推开她——奥斯曼帝国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冬季向来气候温和,但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像是冰雪之神把储存了一整年的怨气一次性释放了出来似的,冷得匪夷所思,夜晚更是寒气砭骨,自边境海岸线远道而来的寒流仿佛在巴士底监狱待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囚徒,甫一出狱就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发泄一腔愤懑,只要看到活人就会蜂拥而至,报复性地击杀他。这样来势汹汹的寒气攻击饶是萨卡诺斯这种早已见惯了各类极端气候的人也有点招架不住,是以现在,只要有能让僵冷的身体重新舒活起来的温度他就会去抓住,只要有能让被冰封的细胞回温的物什他就会不择手段地掠夺。

      唇瓣相触,两人的唇都冷得像是玄冰生铁,但气息却炽灼如流火。那股气息会说话,以最古老的希伯来语徐缓地吟唱着传颂千年的镇魂曲。流淌的音符是波光粼粼的清涟,湿灼的温度是装点着白百合和蓝色矢车菊的船。小舟摇晃着、摇晃着,载着萨卡诺斯驶入了《神训集》中的世界——

      那个时候,偷尝禁果的亚当与夏娃被耶和华放逐,神爱世人,包括罪人,所以祂不会施以这对触怒众神的男女无止境的酷刑,而只是将他们驱逐到了人界,但祂的博爱却使得在那之后的世界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祂的爱是纵容,是无底线,来到人间的亚当与夏娃失去了约束,再度受到魔鬼的蛊惑,第三者魔女莉莉丝的介入让他们分道扬镳,亚当的后裔和夏娃的后裔彼此为仇,战火不断,世界因此而颠倒,动静相摩,阴阳首分,曾经绿意盎然的土地如今满目疮痍,曾经清澈鲜活的河流如今干涸枯竭,寒流代替温煦的春风占领了世界,耶和华之爱创造了世界,亦杀死了世界。萨卡诺斯正是亚当与夏娃无数个后裔中的其中一个,初降时便获得了智慧,正是这份继承自善恶果的宝藏使他与混沌鸿蒙的状态划清界限,借此衍生出了苦闷与不安等诸多情绪。智慧告诉他,生逢动荡,所以他需要寻求庇护;气候极寒,所以他需要生火取暖,他必须在这座已彻底沦为紊乱地狱的失乐园中活下去!

      现在,他把一切都抛弃了,只剩下了创世纪之初的生存本能,驱使着他朝着有温度的地方步步靠近,汲取着所有可能让他活下来的元素,“神说要有温度。”每一簇细胞都在如此唱诵,“我需要光与热!”残破的灵魂在不停尖叫,如饥似渴地期盼着被填补。

      听到神谕后,他便揽紧她冰凉的身体,吻得更深、更烈……

      这场由法蒂玛率先挑起的游戏就这样正式开幕,然而不消半晌,攻守之势就易了位,原先是法蒂玛抢占先机攻入了萨卡诺斯的阵地,在他唇舌间卷入一阵花果味儿的香风,但是兴许公正的主看不惯每次都是她独占鳌头,所以降下了惩/戒,主失落了她,她也失落了主,没过多久她就一败涂地,被萨卡诺斯后来居上抢走了主动权。她输得一塌糊涂,曾经生动的支气管发不出声音,甚至不能好好地换完一口气,唯一能做的只有双手交叠勾着他的脖颈,在他怀中抖得像座遭遇雷击濒临崩塌的比萨斜塔——也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热,亦或是二者兼有,她从未像这样沉沦在梦境般的现实中无法自拔,宛如陷在一场瓢泼淋漓的热带雨中,雨丝把分割极寒与极热两种极端气温的界限模糊化了,体表依旧寒冷,但游走在体内的氧气中却尽是些远古火山隆隆喷发时遗留下的炽烬与溽热。

      萨卡诺斯真的太懂法蒂玛了,当她被张狂如猛虎的胜欲冲昏头脑,除战斗本能外把一切都忘却时,他亲手打开城门,为她提供一方充分展示自己的战场,配合她的步调与她殊死鏖战;当她一败涂地,险些被战火夺去呼吸与心跳时,他又见好就收,适时地停下深入敌后的脚步。这个吻结束后,男人的双唇蜻蜓点水般贴上她的耳/垂,梦呓般的轻喃低而不浊,通透且层次分明,叫人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他腔体中气流的收顿与颤抖,一旦被这种非理性的黑洞吞没就会想要和他永远痴/缠,呼吸与共,“……我要让妳知道,我跟妳口中的那类人没有任何不同。”

      这场天变地异的战斗险些令法蒂玛忘记了怎么去呼吸,她像一条濒死的小鱼,一会儿在海峡中失去方向。一会儿又被滔天巨浪甩上半空,随后重重摔倒在撒哈拉沙漠中,不消半秒就被极端高温蒸干了体内关乎生命的全部水分子,“……你、你这个……暴君,你简直像个杀人犯!”她剧烈喘/息着,口吐支离破碎的咒骂之词——这亦是另一种形式的最高礼赞,因为杀戮,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然的贬义词,而是最极致的视听盛宴与最壮怀激烈的歌颂形式。
      “我是暴君,那妳是什么?”萨卡诺斯尾音一扬,将她打横抱起,朝屋内走去。“啪!”宛如盖棺定论的关门声,将门口挤作一团争先恐后欲闯进屋中一饱眼福的狂风尽数阻隔在外。

      从门口吻进玄关,再从玄关吻入浴室,萨卡诺斯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亦是最委婉的表达方式。一个人永远不可能逼着自己的心冻结成冰,因为只要他还活着,血管里奔涌不息的血液就是暖的。既然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那就索性让她来主动跨出这一步吧。

      从玄关到浴室的一路上,不知是谁开了先河,随后,两个人的衣衫像是早有预谋般,一件件褪去,凌乱不堪地散落一地——千年前,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捣毁了犹太人的圣地耶路撒冷后,将所罗门王姿容倾城的女儿囚禁在通天塔中。一年又一年,前往营救公主的圣殿骑士前仆后继,但没有一个人能从那座塔中活着活来,那塔因此被人们称为「巴别」,古语中即「变乱」之意。光阴流转,勇者们的尸体在塔前堆积成山,高塔的每一层每隔一年都会自然生出一座坟茔,那是勇者们的鲜血凝成的,每一座十字架形的墓碑上都镌刻着在这一层牺牲的勇者姓名——是的,此刻滑落在地的每一件衣衫都是千年前荒冢的化身,一件一件,由外向内,像通往巴别塔顶公主囚室的路标——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那座塔并没有顶,自诺亚时代起,人们就一直在修建它,至今仍未竣工。

      浴场主体呈正方形,厅室顶端呈拱券圆形,由四根条纹大理石柱支撑着,拱顶、墙体和马蹄铁状的浴池底部都铺设着一层扁方的空心砖,用于输送自锅炉房中泵送而来的蒸汽。当萨卡诺斯抱着法蒂玛踏入温热的池水中时,他看到水中映出了一个以月光为肌肤、霜雪为骨骼的身影。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把优美的竖琴。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他将身体埋入匍匐着热气的水中,细腻绵柔的水纹如同小天使翼尖轻软的落羽爱抚着每一寸被低温冻透的肌肤,感受到僵硬的手指渐渐回温后,他轻轻翻指,拨动了琴弦。

      他抚琴的动作,温柔得像是爱抚着一只乖巧地窝在怀中的小奶猫。在他指下,并列的七弦几乎没有一丝扭曲,完美得足以使一个控腿能力无比娴熟的芭蕾舞者嫉妒得流下泪来。串串比沙砾更细质、比阴晴交叠的天际透出的半明半暗的阳光更富穿透力的乐章自他指尖流泻而出,似水流金,填塞了这栋房子的角角落落,不留哪怕一丝多余的地方。音符与音符在空气中分裂、碰撞、融合、重组,然后发生氧化还原反应。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令星月都忍不住相信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前自己的双耳一直在沉睡,世界上所有情景交融的诗歌都被没收,所有宣扬爱与死的抒情文字都被释放,清溪潺潺,雪浪舒卷,催生出一个诞生自上个世纪的、丰富而炙烈的故事——

      您是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香芹、鼠尾草、百里香和迷迭香。
      请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挚爱之人[2]。

      那是一个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美得如诗如画的小镇,蓝丝绒般的天幕纯粹得让人分不清云朵究竟是飘在天空中还是浮在碧海里,蓝白两种色彩融散开来,只有灿烂的阳光长河穿越云层的雪原汇向远方一望无垠的荒川时那些交融的色块才会离析回流。正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海滨小镇中,一位青年与一个美丽的姑娘相爱了。

      随着曲子渐趋高/潮,萨卡诺斯换上另一种手法,借助竖琴底部的平衡杠杆,左右手并用,加大了拨弦的力度,乐章伴着七弦愈发高亢的振幅逐渐加快了节奏,音色亦随之迭起递进,纯银缠丝的七弦跟不上他的指法,发出幽幽不绝的、呜咽般的延音。曲子的音质不再似刚开始一样内敛舒缓,而是变得沉冥痛苦,像摔折了膝关节却硬要绷直双腿为世人献舞的芭蕾演员。

      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上面不能有缝口,也不能用针线。
      那么她就是我的挚爱之人[3]。

      乍起的烈风吹碎了夏月,卷来了阴云,将小镇一碧如洗的苍穹染得肖似行将风化朽去的石灰色老树皮。黑死病席卷欧洲,所有象征生命的绿色都化作一片芫荽。教会宣布是女巫为大陆带来了灾厄,于是青年告别心爱的女孩,加入了讨伐女巫的队伍中,与无数个心怀虔诚信仰的圣徒一起向东进发了。女孩苦等了一年又一年,然而始终没盼来青年的任何消息。而身处战乱中的青年则委托了一名信使替他寻找这样一个人——如果她能不用针线就缝制出一件没有接缝的麻布衣衫、用皮镰收割稻草、在海水与海岸之间寻得一块土地,那么她就是他的挚爱之人。

      这三个任务,怎么可能完成?

      似乎在萨卡诺斯指尖的拨动下痛苦吟唱着古老重音的琴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像被猎者的子弹洞穿胸膛的夜莺般,于濒死之际纷纷昂起头,以将仅剩的一缕魂灵献祭予万灵之主为代价,换取最后一丝美妙歌声。萨卡诺斯左手弹拨,右手以小三音程的揉滑按压技巧,指尖的每一帧动作都流畅且明确。手腕挪转间,寒笳悲嘶般的千道和音齐齐奏响。攻讦、憾恨、怨尤、还有爱……创世神施加在人类灵魂里的所有极端负面情绪,都以听觉的暗语为表现手法藏进了音符水波的每一丝褶皱中,结成魔鬼的头脑也无法破解的格尔尼卡扭曲一角。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悲伤呢?
      因为这个故事再也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知道女孩的结局,只知道曾经那样宁定的斯卡布罗集市也难逃黑死病的魔爪,至于那个青年,有人向受委托的信使打听其下落,得到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主知道。

      不久后,曲子由激昂悲怆的中段转入沉凝内敛的尾段,每一根弦都用尽了毕生气力,弯下腰,软软地瘫倒在弹琴人的指尖,可未能抒尽胸臆的音符群落还不肯就这样收官,依然在窃窃私语,反复确认着一个伟大的议题——一个自灵长目动物诞生以来,就不断为世俗传颂的议题——
      「爱」。

      “萨卡诺斯……”
      “……嗯?”
      “你爱我吗?”
      “……除了安德烈,我不会爱任何人,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不信,如果不是因为爱,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和我……?”
      “因为我在寻找一样东西——可以让健全之人永不褪色的东西,这样东西只有妳身上才有。”
      “……请允许我向这番异端邪说致敬。”

      “法蒂玛……”
      “……嗯?”
      “痛吗?”
      “痛,很痛,非常痛,被刀砍伤也不过如此吧。”
      “既然如此,就怨我、恨我、远离我吧。”
      “对不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做不到。”
      “……我会让妳做到的。”

      ***

      爱与死究竟能否划等号?
      两个人在这寂寥无人的寒夜忘我地探索着,比熬红了眼却始终得不到令世间万物都遵从的简单逻辑的数学家更癫狂,直至升腾缭绕的香雾将浴室墙面精美壁画中的景物轮廓涂抹成一片凌乱斑驳的像素点;直至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凝成的某种宝石扑簌簌落入池中,点触起同心锁般的圈圈涟漪,似毵毵的柳条、纯真的小雏菊和馥郁的紫罗兰组合而成的花圈,将两人簇拥在中心;直至他们经过漫长的求索后终于彼此确认,爱与死确然是同一件物品,只有心向地狱之人才真正懂得如何书写爱,也只有爱到极致之人才会格外渴望目睹灵魂破灭前的壮丽……

      法蒂玛疲惫至极地倚在萨卡诺斯怀中,后脑勺紧贴着他的胸/口,双手抱膝坐在浴池中。正如提出一项新的数学定理需要耗费数学家泰半的脑细胞一样,方才的种种也让她险些累得倒在池中,就这样溺亡在他给的剧痛中。数学谜题解开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疲惫,排山倒海的疲惫。她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一豆摇曳的烛火,爱与死就跟那簇流萤般的小火苗一样,可以伸手拢住,然后揉进眼睛,最后凝成清泪垂泻而下。

      “现在明白了吗?”良久,她听到萨卡诺斯低声道,音色沉沉的词句撞击着四壁,奏出逡巡连绵的回声,“明白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法蒂玛没有回应,抱着双膝往水里缩了缩,暖融融的池水从脚底出发,以细腻的水纹为针脚、令人安恬的温度为面料,一路穿针引线为她编织了一袭绵柔的轻纱。她在池中泡了一会儿后,埋首将下颚也没入水面之下,像条小鱼似的吐起了泡泡。

      萨卡诺斯也不催着她回答,她玩了多久,他就静静凝望了她多久,似乎水面上那群欢悦舞蹈的泡泡可以映照出水下无人通晓的世界,而他则试图通过泡沫的另一面窥探她的心。
      她现在这个样子,还真像个未经情/事的小孩子——他有些恍惚地想。

      十六岁那年,弟弟安德烈还健在,他在角斗场第一次遇见她时,她也是这样——那时她十二岁,长了一副无论怎么看,都和纯真鲜活的普通女孩别无二致的脸孔,而她的处事行径也完全配得上她的年龄——轻狂、冲动、不计后果,这是那时的萨卡诺斯能想到的最适合形容她的词眼。为了替他赎身,她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与大公来一场狩猎比赛,尽管她得到了雅典娜女神的眷顾,但那样乱来的行为,除了她怕是不会有第二个女孩子能做得出来。
      总而言之,很幼稚。
      可是现在,撒旦已经把那个「幼稚」的女孩杀死了,取而代之被送到他身边的,是一个同名同姓、灵魂却迥然不同的女人——她变了,变得残忍、冷血、视男人为掌中玩物。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就像安德烈永远无法死而复生一样,曾经的吉光片羽只能存在于记忆海潮的深渊,看得见,却摸不着,倘若有自不量力之人试图顺着擦过身体的时间水纹逆现实而上,去捡拾那些碎片,就必定会被名为过往的海市蜃楼蛊惑,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排空思绪,一边想着一边抬指探入水下,一团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色烛影在他指尖的轻触下碎成形貌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又在水波的牵引下再度合为一轮灿烂的光影。
      破碎、聚拢、再破碎、再聚拢……
      那日轮般绚烂的光斑每一次壮烈的粉身碎骨,都将他拉入看不见救赎的无尽深渊。
      就好像,每当太阳自心间割裂光明与黑暗的一线天处升起时,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其碾碎,让华光的残末坠入无尽黑暗。过不了多久,重生后的太阳会再度升起,为他戴上象征圣洁的光冕,而他则会将刚才亲手摧灭太阳、击杀光明的过程如法炮制一遍。
      所以,太阳永远不可能为他的心带去光暖,他亲手杀死希望,又在绝望中看到希望,最终与绝望终老。

      他在光明与黑暗交替变奏的阿鬼茨深渊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然而之于现实不过半晌。“……萨卡诺斯。”法蒂玛玩够了,浮出水面轻唤了一声,重新靠回男人怀中,“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我今晚已经回答过一次了。”这个适时而来的发问就像垂向地狱的蛛丝将萨卡诺斯从时空错乱、光暗扭曲的空间拉了出来,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答道,口吻不咸不淡。

      一定是反复演练了无数次,所以才答得如此流畅无阻,既不说爱,也不说不爱,刻意留白的部分可以任由听者依着自己的心情着色,真有你的啊——法蒂玛唇角划过一丝恶趣味的嗤笑,正是这样才够味不是吗?如此心冷如冰雕的男人,焐化他的心一定和攻占君士坦丁堡一样是一件足以载入神史的光辉圣迹吧?
      征服这个男人,这是圣战,主允许妳这样做——恍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畔悠悠低喃,她确知那是水之精灵降下的黑暗化身。

      “既然如此,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法蒂玛回应了水之精灵的圣训,无视水波的阻力在浴池里就地转了个身,面朝萨卡诺斯,舒展梨花般的笑靥。
      “游戏?”男人皱眉,仿佛没听懂。
      “爱我就吻我的嘴唇,不爱我就吻我的脸颊。”
      “……无聊。”四个音节的形容词从萨卡诺斯舌面滑出,他表情略显僵硬,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的上身转了一个平角,让她背朝他,以此表示拒绝。

      “好吧。”法蒂玛呶唇,似乎并未因此感到不悦,而是轻描淡写地一甩头,指指自己的后脑勺,“不想玩游戏,那你就帮我洗头吧。”
      这要求听起来比那无聊的游戏正常多了,萨卡诺斯点了个头,法蒂玛没听到他说「好」,也没听到他说「不好」,判断出他这是默许了,于是向后挪了挪身子,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她的头发又长又卷,一部分发丝饱蘸了池水后重量徒增数倍,发尾盘绕的卷儿在重力影响下弧度消失,垂直着沉入水下,另一部分没有被重力拉入水下的发丝则保持着原有的卷度漂在水面上,似瑰美的虫金琥珀熔融后洇润开的半透明树脂流体。萨卡诺斯把探入水下的发丝全部捞出,与剩下的长发一起捧在手上,朝发丝间轻轻淋上一捧水。

      这很可能是最适合以「温柔」这个词形容他的时刻了,他的手法轻柔得像是在爱抚一个稚嫩的新生儿,法蒂玛能毫不费力地依着头顶传来的抽丝剥茧般的触感想象他的动作、描摹一幅小蜂鸟般的指尖轻灵灵地游弋于发丝密林间的油画。发丝牵动头皮的微妙刺激在骨传导的作用下徐缓滑进她的神经中枢,顺道着捎来了男人的体温,全身的每一处感官都挣开理性的枷锁,在这暖意匍匐的撩拨中狂欢起来,法蒂玛惬然阖上眼皮,放空自己,全身心地享受他给的温暖。
      大脑在这杯冬夜里的浓情可可中脱水结晶为一颗糖粒,又在甜蜜蚀骨的浪潮中融为可可的一部分。

      当覆盖肌肤的发帘被撩开,萨卡诺斯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法蒂玛的背脊上——那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描绘的宛若梦中冰原的方寸之地、任何昂贵颜料都无法调制的至纯至美的霜雪之色,暖雾将皮肤浸出了一层清浅的早樱色,冰丘般的蝴蝶骨状似刃脊,分割了鬼斧神工的冰川地貌,所有呈现在他眼前的盛景都是最能用来解释造物主之伟大的存在,只不过……
      只不过那片本该永远如初生婴孩的心般纯净无垢的冰原已经被开垦过了,除他之外,不止一个人曾涉足那里,在雪地里烙下了与这天堂般的白色世界毫不搭调的丑陋脚印。但愿终有一日——即便抱着煎水为冰的可能性他也想试着向主祈祷——但愿终有一日,那片美丽的冰原会只属于他一个人,然后他会成为冰世界的君王,施行最残酷的闭关锁国政策,将妄图踏足这片版图的人悉数杀死……

      下个瞬间,萨卡诺斯蓦地被自己的想法击中,浑身一颤,有噼啪作响的电流疾突猛进刺入血管,有大撒旦在他心底以有如耶稣基督的呢喃絮语为他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占有欲报以最冷漠的讥诮——天使从不会纠结自己是否是圣人,是因为祂们足够清醒,深知自己的德行与真正的圣人相去甚远,只有恶魔才会反复强调自己是圣贤,萨卡诺斯·泽赫尔,你真是这世上最卑劣无耻的男人!想将她据为己有,又想坚守在主面前立下的灭情绝爱之毒誓;想将她拥进怀中贴着心地吻她,又满心想着利用她的力量向罗马帝国复仇;明面上效忠于奥斯曼,但屋子装潢依旧保持着浓郁的罗马风,单凭这点就能看出你对故土还残存着一丝畸形的留念……条条罪状随便拿出一项都能让你下地狱一万次!你绝不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复仇者!你该自刎!

      惊悸、懊恼、自惭、恐惧等等情绪渐次现形,随后合流为剧毒的重金属溶液,灌满血管的每一寸枝桠,置换了赖以维持生命的血浆。他心脏抽搐,双手痉挛了一记,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哧溜一声滑出指缝。
      “你怎么了?”正在闭目养神的法蒂玛冷不防的一句话像神抛下的锚点,暂且固定住了他处于漩涡中心高危地带疯狂旋转的思绪,如果这个声音没有响起,怕是下一秒他真的会去自刎。“……没什么。”他涩然回答,从水中掬出逃遁的发丝,继续未尽的工作。

      当萨卡诺斯为法蒂玛的发丝抹上香喷喷的花油时,她睁开眼,目光穿透满室白濛濛的雾气,在房间中打了个旋儿,风景壁画渐次晃过眼底,四壁连缀成串的橘金色烛火在她视野中回环闭合。“话说回来……”观摩一阵子后,她启齿品评,“这种罗马风浴室还真不错呢,我突然有个想法。”
      萨卡诺斯能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一时无法辨明深意何在,于是姑且从喉舌间磨出一个单音节回给她,示意她继续讲。

      “由我出资在马尼萨行省修建一个类似的大浴场,面向全体民众,最好是结合奥斯曼与罗马两种建筑风格,这种大型浴场不仅有利于改善民众生活,还能促进马尼萨行省经济文化全面发展。你知道,奥斯曼帝国不同行省间都是自治政治,而担任省督的一般是皇室成员,他们为了竞争下任主君宝座必须拿出实际行动获取民众支持。肯出资改善公共设施的省督一定能收揽众多民心,如果成效显著,其他行省的省督们也会争相效仿。这样从长远来看,不仅有利于促成不同行省间的良性竞争关系,还能增加税收。”

      她的话音是听觉的酒心布朗尼,在抵达萨卡诺斯耳畔前被蒙上了一层羽毛般的水泽,卷入耳孔时更显醺酣。他一直安静地等着她说完——这是宗教思想赋予他的基本礼教,这个时代的男人大多没有耐心聆听女人的声音,不论对方贵贱美丑,但萨卡诺斯不同,火之精灵信仰中强调圣母的地位,因此他懂得尊重自己面前的每一个女性。“真正的罗马浴场并没有妳想象中那么美好,浴室氛围是很不错,常有唱诗班、歌舞剧团在室内表演,公众和贵族们都很乐意把浴场当成交际娱乐的最佳场所,但妳只看到了表象。”法蒂玛说完后,他以长者般的口吻平静地指出了她观点的片面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公共浴场并不比地下娼/馆正规多少。许多浴场准许男女共浴,于是浴场就成了腐化堕落的代名词,女人怀孕后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这种事简直是家常便饭。”

      “啊哈!这样不是更好吗?我想出资修建的正是这样一座以男女混浴为特色的大浴场!”没想到法蒂玛一拍手,某种叫人无法理解的狂喜把语调涂抹得好似铮铮发亮的泉韵,“以父权思想为主导的宗教信仰荼毒了很多人,长期以来,我国女性尤其是平民一直处于被压迫的状态,早该有人站出来解放她们了!当普罗大众广泛接受男女混浴这一点后,女性地位就会获得提升。”
      “……”萨卡诺斯彻底被她清奇的脑回路折服了,男女混浴和提升女性地位有什么必然联系么?“妳的真实目的,应该不止这么简单吧?”顿了顿,他冷冷问。

      “不愧是你,真懂我啊,这样我们以后就可以在公共浴场会面了,你家的浴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太无趣了,如果在人流密集的公共浴场就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你认为呢?”法蒂玛转过身子,对上他的视线,伸手拨了拨他那足以令女人嫉妒得发疯的睫羽,然后捻起一小撮把玩着,似乎想拿来扎小辫,但奸计得逞之前犯规的手就被男人按了回去,而她也不恼,反倒勾了勾唇,漾起一丝被取悦到的嫣然笑意,口吻随着笑弧的加深愈来愈轻、愈来愈细,脸庞则愈凑愈近,比含毒的硫酸铜溶液更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邪的光,“热气室里雾气很重,人很多,你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

      “……法蒂玛。”在距离化零前一瞬,萨卡诺斯双手捧起她的脸向后轻推寸许,一声带苦味儿的、恨铁不成钢似的轻叹自唇间散逸而出,融在雾水中,“我真的希望妳能培养一点别的爱好,哪怕像看星星这么无聊的都可以。”

      “在我的理解里,爱这个词汇本就是暴力、是征战、是奴役与被奴役,倘若我爱上一个什么人,就算他不爱我也无妨,我会请求他、要求他、胁迫他、囚禁他、撕裂他、击杀他直至他亲口承认除了剖心给我之外别无活路。而这个伟大的过程,需要万人见证。所以抱歉,我并不觉得我的爱好有任何问题。”

      “真是绝妙的暴力美学论点,法蒂玛,我无话可说。”萨卡诺斯唇角微抿,那是态度明朗的嘲讽,“我很担心在妳传递的价值观的引导下,学校里那些孩子还能否保持思想正常。”
      话题至此,他徒然吞咽了一记,紧接着补上一句:“我想知道妳是如何获得了大主教的支持建立了这所学校。”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法蒂玛一怔。
      “妳可以选择不回答。”萨卡诺斯的音调不咸不淡,洗发进入收尾阶段,他捧起水,淋向法蒂玛头顶,以堪称温和的口吻命令,“转身,闭上眼睛。”
      法蒂玛乖顺地照做。

      一捧水流尽后,他捧起第二捧,然后是第三捧、第四捧……涓缕细流犹如牵扯着心脏的毛细血管,血浆匀缓地自上而下流淌着,却不知要流向何方。这些天以来,盘踞在他胸口的某种念头就像搁在熔炉上持续加热的开水,压着警戒线汩汩冒泡,时时刻刻都有沸腾的风险,光是在脑海中描绘这样的念想攀升至沸点满溢而出可能带来的灾厄就令他本能地战栗不已。那叫他刻骨痛恨的念头来源于穆罕默德的一句话——
      「因为一年前的某一天,她和大主教共享了美好夜晚」。

      他并不是会介意这种事情的人,只是想知道,非常非常想,仅此而已。所以今天,趁着话题刚好流经此处,他便顺口问了出来,能否得到答案并不重要,只是简单地打开气管将多日来犹如鱼刺鲠在喉头的问题释放出来就令他如释重负。
      水流临摹过法蒂玛的长发,在两个人中间隔出一道薄薄的水帘,帘子那头迟迟未能传来回应,房间中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间或杂糅着两人轻细的呼吸,还有不知何时频率陡增的心跳。

      “……看来,穆罕默德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吧?”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萨卡诺斯觉得自己正被流速急缓不啻天渊的双重时空夹在缝隙中,由时间的钢丝左右切绞着,法蒂玛才幽幽启齿。
      “与穆罕默德殿下无关。”萨卡诺斯答道。
      “那小子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无视了男人的话,她自言自语地喃喃着,狠狠咬了咬下唇,探手从池中舀起一捧水,随后猛然收拢五指手握成拳,“啪!”一声裂石般的清音,碎碎点点的水花自她指缝间飞溅而出,这个动作令萨卡诺斯联想到历史绘本中生生拗断奴隶脖颈的暴君。

      “这件事情……”法蒂玛吞了口唾沫,不急不缓地将脑海中浮现而出的鲜活细节片段连缀成句付诸口舌,“只有穆罕默德一个人知道,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不过既然你主动问我,告诉你也无妨。”对话即将驶入最致命的弯道时,她故弄玄虚似的忽然止步,朝后一仰,整个人靠在了萨卡诺斯身上。

      萨卡诺斯眼疾手快地扶住浴池滑溜溜的边缘,这才避免了被她粹不及防施加的作用力推向池壁撞伤身体的悲剧。法蒂玛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令他的心一阵揪紧,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越是表现得漠然,就说明这件事情她越不愿意提及。他几乎开始后悔引出这个话题了。“如果会让妳感到痛苦……”他微微一叹,先一步退到危险的红线后,示意她这个话题没必要再继续了,“妳可以不说。”

      “没什么好痛苦的,就当打发这无聊的长夜吧,我不介意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法蒂玛却不肯退步,一边叙述一边垂下眸子,以目光捕捉池中细小的皱褶,盯得久了,就连最细小的涟漪都在视神经的误导下化作了汹涌的激流,恰好对应她心湖的潮涌,“如你所想,我和大主教的确是情人关系,这就是我得以成功建立学校的关键。”滞缓了半拍后,她又说:“不过,那讨厌的老家伙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奥萝拉,我只是个中间人罢了,就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Chapter 53:爱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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