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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52:夜宴【二合一】 ...

  •   阿迪尔一事犹如一只蛰伏在暗海深处的透明水母,时刻在法蒂玛脑海中蠕动着。那个男人的发尖、骨相、五官乃至吐息……每一处细枝末节都化作名为不详的触手,抚上大脑皮层不断刮挠,轻轻擦过敏感的神经纤维,为她带来最糟糕的体感。好在那些触手尚未探入思潮最深处的海沟中喷射致命毒液,因此她暂时还没有把那男人放在眼里,索性当他从未在记忆中存在过好了。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经过多日琢磨苦思、策划案改了一版又一版,活动形式终于敲定。

      每逢年末,奥斯曼帝国都会举办规模空前的狩猎大赛,但此项赛事仅限于贵族阶级参与,不对平民开放。今年,法蒂玛打算在活动形式上大胆创新,力求最大化活动趣味性的同时让更多平民有机会参与进来。

      环绕马尼萨行省的护城天使盖兹迪河发源自奥斯曼帝国中部,如同一条熠熠生辉的蓝宝石项链将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几个行省紧紧串联,向西汇入伊兹米尔湾,受来自爱琴海曛暖的季风与丰盈的阳光所庇护,即使冬季也不会结冰,纵横迂曲的河道与匀缓的流速都为比赛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战场。考虑到诸多地缘因素,且国民的普遍信仰水之精灵与水源有着无法割舍的渊源,加之法蒂玛有意向大众普及「水战」这一概念,以便从民众中挑选可塑之才编入军方,为日后建立精锐水战部队作准备,活动形式最终定为划船比赛。

      要准备这样一项面向行省全体人员的活动自然不是什么轻松事,花了数周时间完成了前期筹划的全部事宜后,法蒂玛便投入到了拉赞助工作中。就这点而言,她不得不借助被认为是商业鬼才的丈夫手握的人脉资源。倘若是以前的西奥多,面对她的提案一定会横眉冷眼地加以指摘,将之评价为「泡沫般的泛空想主义」并顺带批判法蒂玛作为一个女人却丝毫不懂得安分守己,在神主眼里其行为已构成重罪。但现在不同了——一年前,与学校成立几乎完全吻合的某个时间点上,法蒂玛做了一件令彼时尚未露出端倪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西奥多都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的事——不过那都是毫无意义的昨日谈了,重点是现在夫妻关系有所缓和,西奥多虽然心里一直犯嘀咕,但明面上依然愿意为法蒂玛举办一场以拉赞助为目的的宴会。

      科尔伯洛斯宅邸的夜生活总是丰富而鲜活,仿佛整栋房子都有随时燃烧起来的风险。晶璨的华灯是被创世神咬碎的黄昏,光晕把夜幕中贝壳般耸立的一堵堵墙壁抹得像桂榴石水滑光洁的切面;悬在玻璃花窗边的昂贵红丝绒帘子泛起的皱褶与丝缕烛光融在一起,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楚究竟是红色点燃了金色,还是金色渲染了红色;透过布帘拓出的光斑像圆圆的猫眼石般闪烁着,屋内众人交谈欢笑的音调每高涨一寸,光斑就跳动几下,到最后,仿佛能穿透玻璃窜上天际,拖着一痕流沙般的光尾汇入星河中。

      除却商业性质的宴会,宅邸中也会时常举办文化沙龙、假面舞会等活动。西奥多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水之精灵教徒,因此经他之手举办的活动具有浓重的世俗色彩。他从不去水之神殿礼拜,从不阅读宗教圣典,并认定一切宣扬人类要极度禁欲的教条都是放屁。为了表明与宗教彻底分道扬镳的决心,他将自己的名字由原本宗教色彩浓厚的「阿伯丁」改成了更偏近温带海洋国度风情的「西奥多」,因此,他与一族人间闹得十分不愉快,他的叔父海里尔身为旧约保守教派典型代表人士,更是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以泄愤。不过毕竟现在西奥多才是家主,因此无论一族人怎么批判他,他依旧坚持自己那套目中无人、放浪形骸的做派,只管专心经商敛财以及不断玩弄女人。

      法蒂玛不知道他手里牵着的那头牛冲进了多少座角斗场,但她知道那头牛一定很怕输,因为和她在一起共享夜晚的时候,那牛总是野蛮粗暴地自后方冲进场,然后提前10分钟灰溜溜地退场。
      然而尽管夫妻俩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合拍,但每次宴会,西奥多都会带着法蒂玛出席,营造夫妻关系良好的假象,因为他认为妻子的美貌与地位就是身为丈夫的自己最大的谈资。

      这次宴会也不例外。
      夫妻俩并肩站在雕镂着奢繁錾花的帆拱门下迎接宾客,也许因他们平日里表面工作做得实在太到位,法蒂玛与西奥多共同出现的地方总能让人联想到女神姗然涉足而过的春日花海。每个男性踏着熊皮红毯走上汉白玉台阶时都会俯腰托起女主人的手献上亲吻。“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来参加晚宴,曼苏尔先生。”法蒂玛朝奥斯曼最大国营造船厂主微微弓下脊背,提起裙摆行礼示意,而后者则立刻回以合宜的吻手礼,“法蒂玛殿下,请原谅我笨嘴拙舌,无法即兴吟唱圣歌来称颂您赛过今夜满室星光的容颜。”西奥多朝每一个应邀而来的人露出浑如第二张皮肤的笑面,但法蒂玛立即就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在笑,他高傲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似乎不把这里的人当人看待,包括法蒂玛在内——她只不过是一件可以带出去的精良商品,而这件商品能让身为所有者的他享受到众人歆羡的目光,仅此而已。

      在所有身着盛装如歌剧主角般粉墨登场的宾客中,有一个人的存在尤为显眼——行省省督哈里·拉赫曼也亲自到场了。法蒂玛对这位最得宠爱、早已是下任主君内定人选的兄长并无好感,如果可以,她甚至不介意手刃血亲。当哈里的双唇触到法蒂玛手背上根根分明的蓝紫色血管时,她唇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声:“兄长。”
      作为深得民众爱戴的省督,哈里的行事风格自然配得上一身绝非空穴来风的盛赞。他收回亲吻,开口第一句就是吐字流畅得像是不知这样重复说过多少次、早已对每一个发音都烂熟于心的官腔:“法蒂玛,妳的想法非常有意思,我相信今天的晚宴一定能圆满成功。”

      无疑,倘若放任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双方都会陷进来回抛掷的官话构筑的文字游戏中无法抽离。法蒂玛讨厌被游戏支配的感觉,便不着痕迹地跳开话题:“我也相信会的。怎么不见哈蒂杰?”
      “她身体不适,不能到场了,所以我现在要把她托我捎给妳的祝福转赠给妳——愿水之精灵庇佑妳,愿生育女神伊西斯赐妳人间最好的礼物。”

      仅是只言片语,法蒂玛就能从中读出哈里与妻子感情不睦的讯息——哈里并不愿意带妻子参加这种大型活动,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男性也同他一样,个个都玩得一手精妙绝伦的双重标准——他们不允许自己的妻子衣着暴露,却格外希望在大街上见到明媚无匹、打扮入时的女子,最好的穿衣方式就是不着寸缕,这样才配叫做迷人;他们不会带自己的妻子参加这种会使她们暴露在其他男人面前的宴会,向别人的妻子行吻手礼时却殷勤无比。西奥多也和这类人无异,只是比起将法蒂玛当作私有财产圈养于保险箱中,他更热衷把她拉到台前展览以换取被众人羡煞的目光层层包裹所带来的快感。

      宾客们很快入室,极致奢华的巴洛克风复古吊顶上镌刻着十四圣徒朝圣群雕,以纯洁无垢的白大理石雕成的众天使在柔和的波浪状曲线和圆锥曲线交错汇成的海流中展开光翼,支撑四处顶角的梁柱由传统圆柱体改成了姿态优雅且极富动感的女神雕像,合抱着房间四面墙壁上充满舞台布景表现力的风景挂画,每一处用色都被穹顶洒下的星点金辉赋予了妙不可言的透视变奏。梦一般的光艳中,群湖活了,沧浪笑了,虫鸟飞了,置身宴会厅,犹如坠入流光溢彩的海底梦幻乐园。

      柚木长桌摆放在大厅正中央,法蒂玛与丈夫端坐上首,哈里与造船厂主曼苏尔则坐在长桌两端的次席上,每个人面前都陈列着一整套高档银质餐具,杯身细长、口径略缩的高脚玻璃杯中盛着浓郁诱人的鲜榨葡萄汁。当乐队分成两路纵队在大厅里站定,开始演奏乐曲后,所有人都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纷纷拿起面前的杯子,宴会开始了。

      虚与委蛇的恭维话必定是每场宴会的主人翁。男人们的表情在红葡萄汁的馥郁芬芳与流水般舒缓悠扬的乐曲的映衬下渐渐鲜活起来。开场白无非是谈论天气或者互相吹捧这类无聊话题,法蒂玛一言不发地品尝着葡萄汁,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冰冷模样,看似一切皆与她无关,众人的谈笑却声声入耳,他们交换的每词每句都毫无纰漏地渗入了她的肌理中,暂存于脑中的寄存器中。必要的时候,她会打开大脑,从这些词句中萃取出有效信息重排组合成名为言语的利剑,狠狠回敬给他们。

      话题在不同方向兜转几圈后,不知何时流到了晚宴女主人身上。“今晚的宴会厅是谁的杰作?很久没见到如此富有感染力的设计了。”曼苏尔四下扫了扫房间陈设,目光绕了一圈后回到长桌中央银质雉鸡器皿中插放的现摘北极星白玫瑰上,语调难辨真伪。
      仆役走来走去,为众人端上了前菜,西奥多从冷盘取了一小块奶油鸡酥盒送入口中,不疾不徐地答道:“谢谢,这里的一切装潢均出自我妻子之手。”法蒂玛闻言立即斜飞他一眼,没有搭白。

      “法蒂玛殿下的确是一位不平凡的女性。”曼苏尔顺着他的话接道,随即眼锋一凛,煞有介事地向女主人搭话,“听说您创办了一所综合性学校,首次采用男女混校的教学模式,倘若您愿意分享一下感受,我会万分感激。”

      曼苏尔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一言一行都散发着奸商特有的精打细算且毫不留情的气息。男女平权这一话题向来是社交场上的瘟疫,人人避之不及,就算偶尔谈及也是点到为止,现在他竟然就这么将这个敏感话题赤/裸/裸地砸在法蒂玛脸上,只有主知晓此刻她是什么感受——那感觉就同某个男风爱好者当着自己的面玷污自己心爱的男人一样,叫人倒胃口。

      前菜很快送走,仆役端来了第二道菜。按照惯例,在上主菜之前会先上三道副食,用来开胃爽口。继冷盘之后,第二道菜通常是浓淡相宜、沁人心脾的汤类。法蒂玛舀起一小勺奶酪牡蛎蘑菇汤送入唇间轻呷,“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当浓稠的汤汁在口腔中漫溢开并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味蕾,奶油的甜美浓郁与鲜牡蛎肉的幼滑咸香交织相融,在舌面和鸣,唱响悠悠不绝的二重奏时,法蒂玛方才觉得被敏感话题煽起的不适感稍稍纾缓了些。放下勺子,她正视对方,在确认将目标切实击杀之前,她绝不会收回目光,“言语描述与实地观察永远不可能等效替换,如果您想知道最真实的感受,应该亲自去学校体验一番,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曼苏尔选择的汤菜是用藏红花、玫瑰精油、薄荷和月桂叶调味的海鲈鱼汤,他低着头,似乎刻意回避与法蒂玛目光交接,但这并非因为他惧怕她,而是因不屑——一种深埋于骨缝间的不屑,并且这种与生俱来的情感态度促成了「男人是比女人高等的生物」这条人生信仰在血液中生根发芽。从他的每一处发音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溢于言表的鄙夷,“乐意之至,但能否请您提前透露一下,学校里的女孩们功课学得怎么样呢?”

      “这还用问吗?众所周知,女人不适合学习,因为《神训集》中明确载有这样的箴言:女人的大脑比男人的少了整整一半,根本不具备逻辑思维能力,知识会使她们的子宫缩小。”坐在曼苏尔左边的另一位富商反复搅弄着自己那份用磨碎的肉豆蔻、桂皮和番石榴汁调制而成的淡杏仁甜汤,一边搅一边发难——这实在不是什么文雅得体的举动,在传统奥斯曼餐桌礼仪中,随意拨弄食物就和吃得太多一样,并列于失礼行为榜单之首。或许当事人并不觉得这很不雅观,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男人在比雄性动物低贱的生物面前根本不需要保持礼数,相反,后者应当对前者绝对服从。

      “说得太对了!”“我敢打赌,女孩子的功课一定一团糟。”立即有几个人不怀好意地举杯起哄。敌意满盈的词眼在空气中碰撞摩擦,降下火星洒在浅口餐盘中,仿佛给菜品抹上了一层辛辣刺鼻的芥末酱。呛口的火/药味很快代替饭菜香气笼罩了餐桌。导/火/索已被点燃,眼看大战一触即发,西奥多有些尴尬,拿勺的手微微一僵,哈里则安静地继续享用自己那份汤菜,一语不发地隔岸观火。至于处在冲突中心的法蒂玛则一副置身事外的淡漠态度,她施然抿着汤汁,似乎拌着芥末喝汤才更有滋味儿。

      汤食撤下,第三道菜端上来了,每个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享用主菜前的最后一道副食上。按照传统,今天的晚宴依然采用了易于消化的水产类和蛋类做副食,烤全鱿鱼肚中塞满酸酸甜甜的红醋栗、清新爽口的青橄榄以及脆香四溢的松籽。法蒂玛切下一小条鱿鱼须,放在口蘑香料粉中来回一滚,慢条斯理地吃完后,这才启口。
      “各位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粘附在她身上,急不可耐地以眼神抓向即将朝一场精彩笑话流淌的气氛——看好戏,是人之天性。
      但是法蒂玛却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笑了。

      “我确信自己已经读过不下十遍《神训集》,对书中内容的熟悉程度绝对不亚于在座各位,关于女性大脑的论调究竟出自哪个章节我不太清楚,恳请各位提示一下。”
      “……”无疑,在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给出这番本就不存在于《神训集》、或者说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宗教典籍上的歪理邪说的确切出处,因恶意寻衅而嗞啦嗞啦冒着火星的话题顷刻断气。

      “但有一点我确知——”有凉凉的怒意在法蒂玛眸中一闪而逝,她的目光比众人喝过的最冰冽的葡萄汁还要清冷几分,像深冬暴雪中灼灼燃烧的冰焰,拨开重重雪幕探身季节深处细看时却只有一块安静反射着阳光的融冰,“《神训集》第十五章第二十一节明确提到:创世神用泥胚创造了亚当,再取亚当的肋骨创造了夏娃,这说明在生理构造上女人并不逊色于男人。”
      有人立刻试图揪住话语中的逻辑漏洞诡辩:“但是既然亚当是用泥土创造的,那么他的肋骨也就是土质的,夏娃是亚当的肋骨创造的,那么夏娃就是亚当的衍生物,换言之,夏娃也是黏土人。既然如此,法蒂玛殿下凭什么说女人比男人更高级呢?”

      “埃米尔先生,您弄错了一件事情——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说过女人比男人更高级。”还击别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使用对方的逻辑链制缚其手脚,法蒂玛花了几秒钟理理思绪,戴好微笑的防毒面具,二度上阵,喉头随着她气管的微振轻轻颤动的血红宝石是披荆斩棘的圣剑,对战的宿敌是统治大陆千年的男权思想,逻辑漏洞已被她掌握,她确信自己能赢。

      “我强调的论点在于生理构造上男女平等。不过,倘若您坚持认为我是在为自己辩驳,那我也可以为您找出一项能证明女人比男人更优越的论据——夏娃吃苹果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尽管这一行为被后世的信徒们改写成人类堕落的本源;而亚当吃苹果却只是因为夏娃叫他吃,没有任何其他原因。整件事情由始至末亚当都没有独立思考过善与恶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而尽管夏娃咬开果肉的那瞬间就拧开了欲望漩涡的开关,但她的本意的确是为了寻求智慧。这是否能说明在思维能力上女性强于男性呢?”

      然而纵使一万次将对阵的宿敌杀死,但那可憎的恶魔却会一万次重生,法蒂玛不得不第一万零一次以钻石发箍和珍珠发针为头盔、以华服珠宝为铠甲,投身杀人不见血的战场。她早已乏了,言毕,她轻轻喟叹。

      “……”
      在弦上欢愉舞动的琴弓停了一拍,备菜处忙前忙后的仆从浑身一抖,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头顶的水晶吊灯却像是丝毫读不懂气氛的稚童,执意为室内添上一抹炼乳般浓郁的金芒。梁柱以及挂画上错落交叠的线条像被金光洇染得波光粼粼的海浪,拉着整个宴会厅卷入了深海中。谁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每个人都在为方才不自量力挑衅这女人而后悔,甚至觉得任由海浪继续发酵翻涌,拉上一屋子的人一道溺死也无所谓。

      “哈哈哈哈!”哈里率先一头扎出海洋,带头鼓掌欢笑起来,“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会!”
      有几个人立即反应过来,也跟着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连成一体,仆役们重新开始工作,琴弓再次附身吻上挚爱的琴弦,一切重回正轨。

      西奥多吃完了用龙蒿草和黑胡椒调味的烤小牛肉,放下餐叉拍了拍手,“先生们,我敢打赌,如果继续谈论下去,宴会很快就会演变成一场和我们尊敬的大主教亚伯拉罕大人关于男女尊卑的演讲一样又臭又长的宣讲会了。为了避免它的出现,我提议启动新话题,由我的妻子为大家阐述一下关于这次划船比赛的构想,妳觉得如何,我亲爱的?”他说着,坐回椅子,一双含情的浓色瞳眸转向妻子,灯光与烛火成双成对的掩映下,他的脸孔被浸染得好似卯力燃烧的日轮,引得人明知一旦靠近就会瞬息间挫骨扬灰,却还是情不自禁想跌进滚滚烈炎中赴一场火色盛宴。

      那眼神中包含的信号顺着夫妻俩间那条命悬一线、哪怕被最稀薄的空气撩动一下都会啪地断裂的纽带传递给法蒂玛的瞬间,她立即明了。于是她一面腹诽丈夫真够虚伪一面笑着仰起脸,配合他的表演——此举纯属自发现象,就算主现在就收走她的魂魄,她确信余留下的盛丽华袍也能替她完成这一举动,“这是我的荣幸,我的爱人,谢谢你愿意支持我。”后调随着椅腿镶着叶饰的倒三角锥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道落下,她向前挪动椅子,前倾上身欺近丈夫,两人交换了一个吻。

      攒动的掌声再次响起,淹没了清扬的乐音。一片热闹中,第三道菜撤走,终于到了主菜亮相的时候了。

      三名男仆端着三个精美的釉彩琉璃盘次第入场,每个盘子的体积都足以与一位成年男性媲美。此次宴会的菜品清单由西奥多全权负责,法蒂玛并未插手。丈夫的品味一向不错,前序的菜品也都很令人满意,想必主菜一定不会叫人失望吧?这样想着,当三只盘子摆上桌时,她心怀希冀地瞥向盘中菜品——只这一眼,她就恨不得杀死几秒钟前那个愚蠢地抱有期待的自己,并将尸体的眼睛挖出,再斥巨资重装一双没有经历过刚才那番视觉洗礼的新眼球——
      盘子里这是什么东西啊?分明是个女人!

      美丽的女郎有着蛋奶色的波浪卷长发,那头发散下来铺展开一个完满的扇形,扇骨状的发丝脉理教人无端联想到日出时分被清浅的曦暖揉皱的如练流云,一些切割成花团状的黄瓜、柠檬片、心里美萝卜、番茄等食物点缀在发丝间,像随着海浪上下浮沉、惹人捡拾的贝壳。

      最令人咋舌的是,她寸丝不着的玉体几乎与瓷白如雪的盘底融为了一体,脖子上的三圈项链是用洁白细嫩的鬼爪螺肉和鲑鱼肉串成的;细润莹洁的藕臂上摆满薄荷叶,每片叶子上都托着一种海鲜,脉络鲜明的绿叶与粉嫩欲滴的鱼肉相映成趣,远观仿佛一叶翡翠玉雕成的小舟载着价值连城的粉色欧泊石远渡冰川重洋,驶向梦境尽头的冰雪国度;晶莹剔透的苹果醋焗蓝龙虾球一个接一个绕着她的手腕环成手链;长条状的婴儿鳗鱼盘着她的腰身形成天然腰带,再往下是一条用片好的蓝鳍金枪鱼肉拼接而成、层叠的裙摆间还缀有碎钻般璀璨的红鱼籽的蕾丝裙——那裙子非常短,甚至根本起不到蔽体的作用,尽管如此却也无人敢否认那绝对是一条价值不菲的裙子。然而女郎却并未因拥有了众多平民女人穷其一生也无法拥有的奢侈品而露出半分喜悦之情。相反,她就只是像一具失去生命的女尸般仰卧在那儿,空洞且迷惘的双眸犹如无机质的玻璃珠,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全桌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盘中尤物吸引住了,但每个人都在极力克制着,不愿在人前承认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圣人的事实。奈何欲望藏得再好,还是被不知何时加重的呼吸声揪出了马尾。西奥多勾唇一笑,带头起身,颇有男主人风范地举起杯子宣布:“先生们,这就是我为大家精心准备的海鲜盛宴,让我们举杯,敬这美好的夜晚!”

      “愿水之精灵永远庇佑吾等属灵的生命!愿盛世永驻!”
      “天佑奥斯曼!”
      “愿主赐福!”
      此起彼伏的祝祷声沿着矩形的餐桌传递着,“叮!”十几只杯子碰撞在一起,激荡而起的浓红葡萄汁在灿金色的灯光织起的棉纱上一勾一勒,绘写出山麓的廓形与远海的浪芽。一片欢呼中,法蒂玛清楚地看到,女郎的角膜边沿处泛起一丝浅浅的水红——那是泪意支配了眼眶却被主人强自吞回的证据,她就像被大浪摔在海滩上再被渔夫五花大绑的小鱼,连挣扎都做不到,滚烫的沙地和辣椒水般浓稠的空气随时都能要她的命。

      这会儿,法蒂玛总算理解丈夫缘何被誉为「商业鬼才」了,原来这就是他赖以纵横商界的武器——没有什么生意是一起吃一顿女体盛[1]拿不下来的,如果有,那就吃两顿——迄今为止,她不知道他靠着这柄利剑谈拢了多少单生意,但从他那副「没有人比我更懂做生意」的模样来看,此招一定屡试不爽。

      “那么法蒂玛殿下,来聊聊比赛细节吧。”曼苏尔手执银叉伸向女子胸口,目光却并不在盘中尤物身上,而是紧锁着法蒂玛,“首先,您应该清楚,准备道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需要知道大赛规模,从而确定需要准备多少艘船;其次,关于船型的设计,您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简化型水战军舰操作复杂,对参赛选手的能力是一项极大的挑战,更符合您为水战部队选编军事储备力量的愿想,但相对而言,制作工序也相当复杂,如果需求量太大,可能无法按期交付;普通私营船厂制造的轻量型商船就不存在这方面问题,但这种船自身结构简单,不耐冲击,可能无法应对比赛中的各种突发情况。”

      法蒂玛将杯子举至与眼睑平齐处,企图让红宝石色的葡萄汁化作一方天然的红梨天鹅绒帘子将视线与灼人眼球的女体盛隔绝开,但此举纯属徒劳,液面与杯口相距的那一段占据整个杯子约三分之一的空白处清晰地拓出了对面的景象,几颗滚动的小水珠撕扯开附着在杯壁上的薄雾,她亲眼瞧见玻璃面的另一端,男人从其中一座秋水为神的巫峰雪岭上叉起了一片轻薄如蝉翼的鲷鱼肉,动作流畅得像是贪得无厌者随手从精灵的洞穴中捡了一颗宝石,还得意洋洋地放在眼底端详了一番,仿佛能透过那片得极细的鱼片数清楚对面的墙壁上天启圣女辰砂色的纱裙上有几道衣褶与鱼的肌理重叠,研究彻悟了才不紧不慢地送入酱料小碟中,一蘸、两蘸,在最入味的时刻捞出来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法蒂玛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酷姿态闭上眼扭过头,把剩下的葡萄汁一口闷了。

      西奥多加入对话,脸上成堆的假笑像是永远不会剥落的人/皮面具:“曼苏尔先生,怎么样,这道「烈冰鲜鲷」还合您口味吗?”
      “这真是一道有创意的菜,我很满意,感谢你的招待,科尔伯洛斯先生,今夜月色真美。”
      “不,我的感官和直觉都告诉我比月亮更白更圆的宝物就藏在我们面前这两座冰山上,等你把山路上的粉宝石都捡走,就能看到掩藏于雪堆下的宝藏了。”
      两个男人像互赠礼物的挚友般轮番交换着涵养良好的下流之词,相视一笑。

      易燃易爆炸的欲/念点亮的激情令最奸诈的凶徒也能拿出最良善的口吻与人交流。随着女郎身上的「衣服」被人一件件褪去,现场气氛变得愈发活络。宴会伊始之际那一板一眼、相互客套的拘谨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直至晚宴进入下半程,法蒂玛也没有动盘中女子哪怕一根手指头,只是在不断啜饮葡萄汁,喝完了再添、刚添好没过一会又见了底。来来回回了不知几次,她总算与曼苏尔就划船比赛一事达成了一致意见。当碰杯声与欢笑声交织着淹没整个大厅时,她知道自己必须退场了,否则再过一会儿,这里一定会多出一具被满屋子乌烟瘴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可怜女尸。

      “西奥多。”她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角,低低唤道,“西奥多,我亲爱的。”
      如果有人此刻在她面前竖起一面镜子,她一定会惊叹镜中女人现在这副模样与一个偷穿了母亲裙服被发现的少女是何等相似。西奥多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刀叉转过头来,笑容比唤醒春之精灵的暖雨晴风还要温柔——当然这绝非他的常态,只有在外人面前,他才会表现出一副对妻子格外上心的假象,“有什么吩咐,我的女王陛下?”
      “我突然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也许喝多了。”
      “噢,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西奥多对上妻子明空般的双目,佯作怜楚地摸了摸她的头,作势就要去探她的额温,“需要我派人送妳回房间休息吗?”

      明空剪成了两弧沁了雪水的下弦月。“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配合着他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后,法蒂玛弯了弯唇,露出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她的突然退场有失礼貌、相反会情不自禁想挽留她、甚至想扮演陪伴公主的暗夜骑士护送她一路回房的娴雅微笑,“那么,愿各位有个美好的夜晚。”在众人几乎要为科尔伯洛斯夫妇这人人羡煞的「神仙爱情」洒下热泪的目光中,她起身,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就在她即将迈开步子离去的那一瞬间,一阵纷杂且密集的脚步声如滚地雷般轰然而至,下一秒,忽地被几名杂役“砰咚”一声撞开的宴会厅正门将脚步声无限放大扩散至临界,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手一滑,惊落了餐具。西奥多怒不可遏地放弃了继续进食,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刚要开口训斥不长眼搅人雅兴的下人,只听其中一个男仆抖着嗓子惊呼着:“各位大人!不……不好了!”

      “什么事慌成这样?”哈里似乎早已习惯了各种意外不定期给自己制造一下惊喜,语气稀松平常得像是谈论因骤降的暴雨不得不取消的赏花计划,那是一种无可解释、不容辩白的残忍冷漠,在一张张慌得变了形的脸庞的重重掩映下,他近乎失真的神色仿佛神主降下的化身。
      “有人闯进了科尔伯洛斯宅邸,二话不说见人就杀,已经有五名男仆和两名女仆接连遇害了!”

      “废物!”任凭西奥多平素里将伪善自私、卑劣无耻的本真包裹得再紧,在人人平等的灾祸面前,再坚固的假面都不堪一击。他到底还是没能经受住考验,被骤然降临的横祸一把揪出了本性,冲仆役厉声暴喝,“一群饭桶!区区一个入侵者都无法击杀,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出手太狠毒了,而且动作快得叫人根本无法捕捉,等我们回过神时就已经有人毙命了,我们哪里是他的对手啊……”仆人絮絮叨叨地泣诉。

      “快!”哈里当机立断,“你们几个,把公主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科尔伯洛斯大人,麻烦叫上几名人手跟我来;其他人迅速往避难通道移动!”
      人群宛若宿醉的士兵半梦不醒时忽然接到敌军夜袭的警笛,忙不迭地朝出口奔去,“乒——”杯盏碎裂声似乍起的海浪,一潮平息下去,另一潮瞬间迭起,向人间浇泼更悍猛的怒音,间或夹杂着声声咒骂,如潮涌中觅食的巨鲸激射出百丈高的水龙,龙吟虎啸声与浪潮扭打成一团,誓要一决雄雌,一时竟叫人分不清究竟哪种声音更高亢。

      “该死的!给我动起来啊!都挤在这里干什么?!”
      “见鬼了!别在这里碍事!你知不知道自己挡的路是别人的两倍?!”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只臭泔水桶!”
      “滚开!”
      “别挡道!”

      “噢啊——”“不!!!”几声狂野的、凄唳的、喋血的哀嚎加入巨浪的重唱,像死神从炼狱尽头的曼珠沙华田中偷走了所有象征死亡的浓红色,再不由分说且极度奢侈地融进这片噪声海洋里。就是安第斯山脉上最雄硕的秃鹫啼破嗓子也无法发出这比寄宿在埋骨之地的幽灵彻痛的哭泣还要叫人心魂皆震的嘶鸣。众人皆是一颤,反应过来这声惨叫可能意味着什么后,每个人都暴露出了最原始的丑态,不论平日里一个个的有多么光鲜亮丽衣冠楚楚,苦厄之神博爱世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众生皆平等地退化成了山顶洞人。

      又有仆人遇害了!
      人群开始推搡,腴一点的借着身型优势拨开人群为自己劈砍出一条血道来,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身诅咒;瘦一点的为了不让自己沦为踩踏事故死亡率的分子,竟攀着前方人的肩企图以跳山羊的姿势从他头顶一步跨出。众人全在大厅门口那儿挨挨挤挤,人群整体移动速度不升反降。

      “让一让!”两名男仆一左一右领着法蒂玛,率先挤出人丛离开了宴会厅。

      去往安全设施必须经过三道长廊,再徒步穿越位于中庭的小花园,说远不远,说近也绝对不近。空荡荡的走道在荒诞离奇的错觉作用下,徒然变得比埋有撒旦骨血的荒冢更森冷。法蒂玛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两名仆役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她的呼吸、心跳、脉搏都像是被寄宿在此地的幽灵盗走后给全盘抖搂了出来,清晰得就连每一拍回音都能构成极限放大延伸的无底洞。扭成两股的声线在回廊中传递,以音符画出贯穿长廊的整道直线。隐约能从中剥离出第三股并不受欢迎却执意要加入重唱一起快乐的窸窣响动,那一定就是入侵者了。

      这样也好,逃离宴会厅就无需花那么大力气说服自己去迎合丈夫惺惺作态的戏码了,法蒂玛嗤笑一声,说到底,自己还是没有切断世界上所有令人讨厌的线段、佯装与那些令人讨厌的家伙永远不曾相识的能力,到今天,她还是不得不依附丈夫的力量达成目的。不过无所谓了,生在父权社会却偏偏身为女人,就是她此世的唯一原罪。但主到底还是怜悯众生,容色、爱情、婚姻、眼泪、身体、幸福……这些都是祂赋予女人的特权。只要能达成目的,即便不得不亲手将自己变成自己的加害者,即便必须自己将自己推上耻辱的被告席,她也愿意继续扮演世人眼中驯顺有礼的好妻子。

      “也许我该感谢你,可爱的杀手阁下。”她自嘲似地喃喃,亦或者她并未说给任何人听,只是不自知将蓦地浮现在脑海中的真言和盘道出罢了。
      “法蒂玛殿下,您说什么?不要停!快!快跑!”仆人的喊叫将她拉回现实。

      当法蒂玛的双足踏上花园里松软如天鹅绒的润土时,她总算找回了在晚宴中弄丢的自己。仿佛一个在涡卷中挣扎多时的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获救般,她以要将宴会残留在身上糟糕的余味全部甩脱的姿态扬扬发丝抖抖裙摆,贪婪地吮吸了一口园中尚且浮动着暗香的空气。只可惜,这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仅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沥骨的危机感置换。刚才离开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披上斗篷,一阵寒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沙沙——”欧石楠丛后传来阵阵轻响,两名男仆立即跨步挡在法蒂玛身前。
      草丛动了起来,仿佛随时会有猛兽从那后方扑出来,众人甚至能透过叶尖每一次幅度不一的震颤在脑海中空缺的部分描摹出一整幅蟒蛇群落鱼贯而出将猎物五马分尸的血腥画面。
      如他们所愿,下一秒,银蛇出现了。

      “那就是入侵者的武器!注意躲避!被那东西缠上就完了!……”其中一名男仆惊呼道,然而主已经不肯留给他更多时间了,还未来得及吐露残余的尾音,甚至来不及再多看周遭世界一眼,男人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长蛇——不,或者说细度不过一条卡拉盲蛇,柔韧度与迅猛度却堪比最残暴的沃那比蛇的钢鞭——如若闪电探出枯骨状光刺,密密匝匝飞绕了漫天,不由分说一圈圈缠绕上了他的身子。

      紧接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牵引力生生将男人拉扯着抛上了半空,没等那个倏地升天的可怜虫反应过来,带锯齿的钢索便骤然缩紧,沉闷的响声带着扭曲的撕裂破音猛地窜起,男人的肢体瞬间崩解,轰然溅开漫天血雨。内脏被绞碎了,浑身上下唯一还算完好的一处器官——不,准确地说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被称为「身体」了,「水洼」才是更贴切的定义——也就只有那对由结缔组织牵连着、挂在黑洞洞的眼窝前飘摇欲坠的眼球了。

      月亮吓得慌忙躲进了丛云中。十二秒钟之前才刚刚受到皎素的明辉所眷顾,被妆点得如同一丛丛雪白珊瑚礁的常绿阔叶林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卸妆,重新穿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袍。泥土里溅满尚且噙着余热的鲜血,无法承受热流的霜花在熔淬成水之前就与血泊同归于尽了,二者一道化作一片血泞。凝结在叶尖的一抹冰花也被腥甜的血气倾染得好似误入没有希望的永夜,被淋湿了双翼,在死神的指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腾挣摆的血蝶。

      “都说最极致的视觉盛宴,莫过于临死前的血红,妳觉得呢,法蒂玛殿下?”自欧石楠后即使寒冬也能顽强存活的椴树林中传出一句调笑,清瑛的男声带出的笑意里透着露骨的讽刺,仿佛杀人不过就是失足碾碎了几只蚂蚁那么简单的事。伴着话音一道降临的,是另一波更凌厉的攻势,快得甚至没有给法蒂玛留下看清的机会。
      钢丝末端密集分布的锯状刀片如闪电窜出,划拉出一道凌厉的半圆形细线,破空声带起了凛冽的寒风。法蒂玛的发丝被这阵风撩起,经风力强韧化的发梢倏地擦过皮肤,带来阵阵钝痛,似乎那些头发远比风刃还要冷硬百倍。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仿佛一夕之间瞬移到了极寒之地?
      法蒂玛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猝地拽进了浮泛着冰锥的冻河中,脚筋骤然一凉,每根神经都感受到了不亚于万蚁啮咬的寒气攻袭。怒意与同等分量的惊惧合流,挣脱了灵魂与骨架的桎梏,肆意舒卷着漆黑的羽翼。她不禁胸口一紧,心下骇然的同时下意识垂眼查看情况,却发现自己的跟腱——不对,是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名男仆的脚腱,竟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断成了两截!
      可怜的男人立时仰天痛呼,悲恸欲绝的嗷嚎响彻行云,声声泣血,但是很快地他就只能发出迟暮似的“嚯嚯”声了,像是布满漏洞的老旧破风箱。

      下一刻,“咚”一声闷响,原本身形如山的男人颓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再也动不了了。法蒂玛屏住呼吸,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好像一名即将赴死的骑兵,马腿被人砍断了,马背上的她也被狠狠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衣服瞬间抹上带着厚重湿气的草叶。她向来清瘦,那点儿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的肉根本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脊椎被不知藏在哪儿的石子硌了一下后便腾地燃烧起灼灼的痛,像是有把木工刀自上而下寸寸削过般,疼得骇人。

      花园成了绯红之源,满园鲜血如溪流漫溢,染红了法蒂玛的裙摆和鞋尖。阴风恻恻,走时不忘偷走几朵沾着霜露的红山茶,为献给这血夜的红酒再添一饵甜蜜蚀骨的调味剂。花瓣扑簌簌坠地的轻音与被不幸泼溅到的叶片边缘滴滴嗒嗒淌血的浅音交叠,似夺命的鬼谰。她深呼吸多次,几乎燃尽了全部灵魂才将名为惊骇的黑翼勉强撕裂,阻止了一场蝴蝶效应在胸中肆虐,这才蓄足了力量,朝探出钢鞭的源头冷冷吐字:“别躲了,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啊啊,被发现了呢,或许这就是爱情吧——无论我到哪里,妳都能认出我。”
      当这句不怀善意的油腔滑调落下尾音时,入侵者终于从树影中转了出来。
      尽管月亮归去,余留的星光疏淡得像是挂在花与叶间的髓玉残片,还是蒙了尘的那种,完全起不到照明的效果,但要想辨认清来者,这点微光足够——因为那精致如削的五官轮廓哪怕用世界上最疏凉空寡的光源潦潦草草地粗描一遍也能展现出最具说服力的人体美学。

      一个几乎被她忘得干干净净的人骤然闯进脑海,任她多么想将脑中叫人不快的画面一把攥住撕个稀巴烂,但画面掠起的吉光片羽已然令她全部想起来了。
      是他——三个音节的名字就卡在舌根,但法蒂玛始终没有打开双唇让那几个音符获得解放。

      月亮似乎好奇究竟是谁引发了这场血案,拨开云层探出了半张脸,法蒂玛清楚地看到,正朝她步步走来的男人那张含笑的脸庞被温良的月色镀上七色冰晕,瞳孔是这赤夜腹中诞下的孩子。

      “嗨,又见面了呢,母亲大人。”来客像只兔子似的前进,每一步都带着叫人难以理解的弹跳,顽童般的举措与手中收割生命的凶器简直是对比讽刺文学的绝佳写照。拖曳在地的钢鞭呈「S」型蜿蜒着,比蛇的信子更妖冶狷狂,“多美好的夜晚啊,妳不觉得吗?”
      “不,并不美好。”法蒂玛狠瞪着他,冷怒道质问如自火/绳/枪/膛中激射而出的子弹,旋转着绞进男人的肌体中,“就是你闯入科尔伯洛斯宅邸引发了流血事件吗?”

      然而她的攻击失灵了,子弹碰触到对方身体的那一刻就熄火变成了哑弹,阿迪尔的笑意不减反增,一双随着肌肉牵动微微斜眯的三白眼像是凭空绘在精致皮囊上的物件般——冷血残忍得几乎不真实,“别这么说嘛,母亲大人!我的心真的好受伤啊!”他一把丢下钢鞭,做出少女捧心的动作,“妳跟那些男人辩论的场景我全都看在眼里哦,多不公平啊,凭什么他们可以独占妳的靡丽娇娆而不受神主眷顾的可怜的我却只能趴在窗台上远远看着妳?妳明明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母亲不是吗?然后妳猜我看到了什么?我一个不经意,忽然看到一轮映在玻璃上的满月!那一刻我仿佛蒙受了主恩赐的圣启!我就在想如果我们能一起坐在草地上赏月,那该多美好啊!但是庄园里总有仆人走来走去,实在太碍事了,所以——”

      一、二、三,阿迪尔嘴里哼着阿拉伯数字排列组合而成的歌谣,交错着迈出左脚、再迈出右脚,每一滩水洼都在他的步子下改头换面,成了小孩子最喜欢跳的方格子。这没什么不好,重回孩提时代寻觅童贞总比被敌人像玩弄孩子一样折磨来得好。他遵循着并不存在于方格中的数字的指引,依最后的晚餐中耶稣逐个清点门徒的顺序,一步一拍,口吻与错落有致的脚步声一样轻快,四、五、六……

      法蒂玛从他的神情和举动中读出了一丝天真且不含恶意的杀气,那就像是新生儿脸颊天然形成的一抹红晕,是纯然无粉饰的,并且生来就有,不论将来内因外果如何相互作用,都不会改变。她隐约觉得,只要一头扎进那些被他踩过的水洼中,就能看到在血浆与黏土层之间藏着通往地狱的入口,只有心向地狱之人才能在他纯粹得仿佛矇昧纪年之初的杀戮游戏中存活下来。但是没关系,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她和那个人——和心爱的他约定过死后一起下地狱,换言之,她早已是地狱的一份子了。

      “所以怎样?”她扯出一个无所畏惧的讥诮之笑,冷冷逼问。
      七、八、九,男人似乎从她的冷笑中汲取了病态的快意,足尖轻点,在一滩红芒泛滥的血洼中恰好映出半边月影的方位找到了寄放点,“啪”的一声,沉璧碎成一池斑驳的光羽。
      十、十一、十二、十三。
      叛徒犹大将暗箭深深扎进耶和华的心脏,午夜的钟声宛若万主之主受难日众神的恸哭逡巡响彻,时间到。

      法蒂玛蓦地感到眼前豁然笼下一片阴翳,阿迪尔的眉眼被拉近的距离无限放大特写。下一刻,男人凑近她,拇指与食指一齐施力,捏住她的下颚向上抬起一寸,“所以呢,我就稍微清了下场子。怎么样,母亲大人,我做得对吗?我是妳的骄傲吗?”

      男人炽冽的吐/息像是想要在她魂灵深处的每一处拐点都激起千堆炙浪般顺势倾轧而至,好不容易镇压下去的惊骇瞬间复涨,法蒂玛的心脏因这宛如孩子般的纯粹恶毒短促地终止了泵血功能。她以极短的三秒钟时间为枉死的仆人吊唁。哀悼结束,她调匀了呼吸,迎面撞上阿迪尔险恶如蛇、狂野如豹的目光,双手轻抚上他的脸颊,宛如抚慰深爱的情人——这可以说是个极尽暧态的动作了,就连在萨卡诺斯面前她也很少这样做——比起抚摸他,她更享受像只除却鳞甲的小鱼般直接扑到他的海洋中贪婪索求那美味得令人心颤的海蓝之谜的过程,“……如果你肯加入奥斯曼禁卫军,并将你钢鞭上的刃尖对准罗马帝国,那么你就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孩子。”她妍媚地笑答,目色勾绕如丝。

      阿迪尔笑意更甚,手悄然滑至法蒂玛耳后,替她将一缕挣脱发针的束缚探入空气中的乱发别回了原位,“很遗憾,我并不打算为任何人效力,及时行乐才配叫做人生,我可不会傻到把自己的命和某个国家或者某些组织的运道绑在一起,就算是神主降下化身也不能妨碍我享受人生。”

      末音未落,他手部的姿势霍地由把玩着她耳后的发丝改为了顺势自后绕去紧扣住她的后脑勺,空出的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了她的素腰,而他本人则更近一步,唇瓣覆上她小巧的耳/垂,以一个翻涌着滚滚潮灼的亲吻宣布夜宴开幕。

      法蒂玛顿时觉得浑身每根神经都被猝然遁入血浆中的暴雷击中,她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浑身抖得仿佛每个毛孔都要炸裂般。只有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天然形成的生理结构差异早已注定了女人在骤然降临的极端暴力面前有多么孱弱无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痛恨自己身为女人。她并非不懂得反抗,而是在这宛若神罚的凌厉攻势下,身体的所有权已然易主了。这就和当一颗水果被暴食症患者连果皮带果肉地送入口中一层层地削皮、挑筋、割肉时,那可怜的食物绝对不可能从齿关的碾磨下存活一个道理。

      亲吻很快挪位寸厘,在法蒂玛唇上找到了新的落足点。

      地球毁灭了,地球又重生了——重生于混沌鸿蒙、无始无末、无痕无迹、无形无象、无清浊、质量、体积、是非、矛盾、维度之分的纪元中。
      在这里,生命归于一炁,一切物质形态都不存在,只有一些悬浮的微观粒子在暗势如灾的空间中漂游不定。永远在宇宙简史起源学说一章留下空白一页的热辐射撕扯着暗空间,10的32次方度高温几乎是能将任何不小心撞上去的微粒眨眼间毁得连形迹都不剩下的极端魔力。

      法蒂玛想要推开他,但刚刚蓄饱气力就立即被他吻得栽倒在地,慷慨地成为了浸透瓢泼鲜血的土地中的一种有机质。湿灼的土壤中仿佛探出了无数摄魂魔爪,拉着她往泥潭深处陷。

      阿迪尔紧跟着欺身而上。

      簇簇银辉纯素如水,铺展成一条开始漫浸涨潮的长河,流淌至两人身畔,揉皱了泥土后又轻柔地抚平褶子,将两人都摇进了潮潮银浪中。花园里宛若被热带雨、温带洋流、极地冰河轮番照拂过一般,变得失序紊乱,冰晕燃火,斜草藏冬。

      男人掐着她腰/腹的那只手向上悄悄滑动,滑至方形领口处时,他想都没想,攥着领口衣料向下轻轻一扯,指尖倏尔探入。这个时候,星体系统还未成形,宇宙间甚至不存在质子和中子这两种概念,无法计量的开尔文温度是衡量混沌状态的唯一条件。

      半个普朗克时间后,宇宙大爆炸发生了!
      一切始于一个致密炽热,时空曲率无限大的奇点,在亿万年前毫无征兆的未来世界为所有生灵普世一视同仁地提供存活可能性的光与热都自这里诞生,在量子能量波的扰动下,时间与空间这两个概念初初成型于量子真空中。

      空间是什么?时间又是什么?
      空间是时间的真子集,时间也是空间的真子集。
      时间是不含任何元素的空集,空间亦是如此。
      这个悖论无人可解。

      随后,在这聚集了质子、光子和中微子等未来将会构成一切生命体的基本元素的奇点中央,各种能量形态激烈碰撞,爆炸终于发生了!储藏于奇点内值为无穷大的温度仅在一个普朗克单位时间之内就尽数释放出来,光与热作为统治宇宙的暴虐魔王主宰着一切能量形式,足以摧毁一切物质形态的万有引力被激光从混沌物质中拉扯剥离而出,开始独立作用,夸克与玻色子形成,宇宙发生了第一次暴涨,微粒不断聚变、质量不断增大,形成气态云簇。

      法蒂玛在云团中游走,又在微观粒子构筑的洋流中溺水。
      我是谁?混沌世界中的弥漫物质、宇宙大爆炸后诞生的第一个原子核、电磁相互作用下多种微粒聚合而成的分子、构成地球雏形的一团小小液态物质、碳氮氢氧磷在宇宙射线、闪电、岩浆作用下形成的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森林古猿、类人猿、智人种、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母亲腹中的胚胎、奥斯曼帝国第五皇女法蒂玛·拉赫曼、西奥多的妻子法蒂玛、萨卡诺斯的情人法蒂玛……这些都是谁?哪一个才是我?

      好热、好难受、好想反抗、好想离开这里、好想消失——想让眼前这个男人立刻消失去见神主,萨卡诺斯就从来不会这么对待她,每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都能让她坚信自己是被深深爱着的。该死的,好想诅咒创世神——是祂在她这副女人躯体中植入了与男人拥有同等野心的魂灵却偏偏忘记了赐予她能配得上这缕魂魄的强大外力。好想杀死这个男人,可是做不到啊,大爆炸后约一秒,正负电子湮没反应形成了,而她正是构成电子的一抹小得不能再小的核力,除了沦为这场磁暴的牺牲品之外没有第二种宿命。

      “你们在干什么?”突如其来一声厉喝,打断了这仿佛要在彼此的骨髓至深处打入铆钉的亲吻。阿迪尔“嘁”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她,掸了掸不知何时蹭上衣摆的土痕站起来。夜宴宣告闭幕,原初核合成过程迎来终焉,量子真空攀临全盛,云团密度平衡,恒星系统诞生,宇宙终于稳定下来。

      阿迪尔与不知何时闯入花园的西奥多在一滩矩形的水洼前站成一个对角,险些被夺走生命的法蒂玛连站立行走都做不到,勉力撑着半边身子想坐起来却立刻脱力,重新栽回泥土中。西奥多身后是手执火把的哈里。在光与影的熔镀下,阿迪尔与西奥多像是一对互相为对方举着面镜子的贴心伴侣。

      “传闻中的「商业鬼才」——马尼萨省商务部长指的就是您吗?”罪犯明明是阿迪尔,可他那副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就好像犯罪者与被害人易位了一样。
      “没错,就是我。”西奥多咬牙切齿地答道,“在科尔伯洛斯宅邸引发流血事件已经足够你下一万次地狱了,而现在,你的罪状又多了一条——”他顿了半拍,以红衣主教手持法槌重叩判决台的沉冷声线吐出下半句重头戏,“——玷污科尔伯洛斯家主之妻。”

      “您不是不爱她吗?既然如此干嘛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阿迪尔骚了骚后脑勺,作困惑不解状。
      “呵!小事?底层屁民的说辞总是那么叫人想笑!”西奥多目光下沉,看往倒在地上的妻子——她衣缕残破,喘息不止,暴露于湿冷夜风中的双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轻颤着,四周遍布被践踏得与一地稀泥几乎融为一体的花叶,叫人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明了这里方才发生了何等壮怀的鏖战。一片狼籍中,媚骨天成的女人依然纯美如月,仿佛自浊浪翻卷、污秽丛生之地诞生的爱神阿弗洛狄忒。她像个做错事的少女似的委屈地咬着唇,双眸噙着泪滴般温润的水泽,令人不忍心把「通奸」、「罪人」等等任何词眼安放在这样一个至真至纯、至美至妍的女人身上。
      是了,俗世的一切肮脏都不可能在她美玉般的肌体上留下痕迹,主创造她的目的就是让她以美光涤荡浊尘,祂绝不会允许深爱的女儿蒙此罪孽!
      当然了,所有普通人都会这么想。

      然而不会有人知道,控制泪腺也是女人的必修课之一,并且她早已把这门课学得出神入化了——当着兄长的面,她不想再节外生枝,更重要的是,现在她必须彻底把自己打造成可怜的受害者,并将一切罪责转嫁于阿迪尔一人身上,否则她一定会被当成卑鄙无耻的共犯,扣上通奸这顶巨帽——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个时代的律法规定的一切权益都不属于女人。
      并且西奥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只堪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新踏入法庭与阿迪尔对簿,“我是不爱她没错,但就凭你这种什么都不是的卑贱蝼蚁,还没资格给我戴绿帽。”

      「屁民」这词精准无误地戳中了阿迪尔的软肋,他原本桀骜的口吻中瞬间染上几丝不明显的恨意,像在清水中注入一滴稀盐酸,“您怎么知道我是底层民众?”
      “没有人比我更懂犯罪心理。”西奥多唇角牵出一痕极尽嘲谑之态的笑弧,“做这种事无非三个原因:引起关注、偷盗财物、受人指使——而这三项中的任意一项都无法使得一个贵族大开杀戒的理由成立。”

      “是啊,没有人比你更懂犯罪心理,罪人强词夺理为自己洗脱的说辞总是那么叫人想笑。”阿迪尔已将自己方才的言语中被名为憎恨的标/枪戳出的孔洞填补完成,辩论进入第二阶段,他开始依循着西奥多最惯用的句法结构为自己的诉讼词搭建骨架,冷静得近乎冷血地陈述事实,“我说个名字给你听吧,科尔伯洛斯大人,我敢打赌三秒钟之后你就会为刚才那番厥词感到后悔。”
      西奥多傲慢地抬高下巴,表示自己在听。

      “「埃莉芙·阿拉法特」。”阿迪尔徐徐缓缓地道出秘密,仿佛生怕对方漏听一个音节似的,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这个名字我相信您一定不陌生吧?”
      西奥多甚至没有顺着那个名字打通的时间长河逐日、逐月、逐年地倒退回去寻找过往的蛛丝马迹,嘴就抢先头脑一步运动起来,“……不好意思,我没印象了。”

      “那么提到十五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由大主教亚伯拉罕亲自审理的九岁未成年人犯罪案,是否能唤醒您那仿佛被地狱看门犬啃过的记忆呢?”
      西奥多仿佛被并不存在的陪审团一人执一柄生冷似铁的青金石手杖敲击了一下脑袋,当庭弄丢了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埃莉芙·阿拉法特就是那场犯罪案的女主人公,男主人公是您,而我是埃莉芙的儿子,名为阿迪尔。”
      “那又怎样?我不认识什么埃莉芙,跟我去教会法院走一趟吧,宣判罪与罚是主的事,而我的工作就是送你去见主[2]。”小几秒后,西奥多总算拾回了声音,只有这种时刻他才会佯装自己是个虔诚的教徒,听证的法蒂玛却能明显辨出他原本硬冷的口调松动了,就好像他只是匆匆拾起声音的残片以极为粗劣的手法瞎缝合了一气似的,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接缝一举攻入他的腹心。

      “看着我的脸,然后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阿迪尔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阴笑,一股扭曲的侵略欲在眼底翻江倒海,“能做到吗?父亲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Chapter 52:夜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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