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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hapter 51:两年【二合一】 ...

  •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吧。”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年轻女性抬头看了看挂在教室后墙的机械时钟[1],向讲台下八十余颗发色迥异的小脑袋笑了笑,随后收拾东西朝门外走去。见老师准备离开,一个男孩立即急吼吼地冲上去拦住她,“请等一下,老师!我还有问题想问!”

      立即就有几名与之年龄相仿的孩子受到感召加入了阻截老师的战队中,丝毫不顾从教室中央狂奔至门口的一路上有多少无辜的桌椅在他们掀起的小旋风和沙尘中重创倒地。男孩们将年轻女教师团团围住,将一连串儿或颇具建树或天马行空的问题泼水般丢向她——
      “老师,请问该如何评价奥斯曼帝国现任君主穆拉德二世?”
      “老师,三十多年前帖木儿大帝横扫小亚细亚,将圣约翰骑士团赶到罗德岛后他们现状如何?还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信息?有可能与条顿骑士团联合发动第八次十字军东征吗?”
      “老师,您觉得假如东西罗马没有分裂现在会怎样?”

      而少女们的关注点显然永远与男孩们的大相径庭——
      “老师,我非常想知道奥斯曼历任君主的感情生活,据说帖木儿生擒了闪电王巴耶塞特后让后者的塞尔维亚裔妻子狄斯宾娜赤/裸着身体在餐桌面跳舞,这是真的吗?巴耶塞特英年早逝是不是因为他太爱自己的妻子,无法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所以选择了自尽?”
      “老师,历史上有哪些奥斯曼君主或是贵族娶了东罗马紫色寝殿中的美丽公主?”
      “老师,我想知道您的唇色是不是通过反复抿红色绉纸得到的,这完美的红色实在让我找不到形容词来赞美它!”

      年轻女教师摸着孩子们的脑袋一一为他们答疑解惑。她确实很受人追捧,至少从外貌上来说是这样——长而柔顺的亚麻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双鬓匀出两绺多余的发丝蜷成圆圆的发卷,百合花般纯净、冰粒般晶莹的珍珠饰针环成一圈簇拥着脑后精致圆润的发髻,为本就熠熠生辉的发丝淬上第二重美光。这样的打扮无疑将「简约」、「优雅」等形容词嵌进了每一处细枝末节中。

      “你们的问题都问得很好。”师长的肯定与褒奖对于孩童而言胜过任何一项奇珍异宝,她深谙这一点,因此担任教师后几乎一夕之间就抓住了这帮学生的心。孩子们喜欢缠着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更喜欢提问时与她眼神碰触交流的那一息——她有着一双晶莹剔透得有些过分的蓝眼睛,阳光将长睫熨展得好似蝴蝶缀着鎏金散粉的羽翼,面对学生时,她的眼尾总是悄然下弧又略略翘起,仿佛那儿时刻噙着一痕小天鹅的羽毛般柔美清浅的笑意。冰屑一样细碎的高光围绕着瞳孔闪熠,那双眼里活水般的冰蓝色,像是想要摆脱眼眶的束缚冲上九霄与明空联成一气。这些未经人事的孩子只在典籍中看过圣母的插画,但他们却一致认为,生命女神伊西斯一定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半给他们亲爱的老师,诞下圣子的玛利亚一定就是老师人格的启源。

      不知过了多久,当所有人都收获了满意的答案欢笑着散场后,她终于从人堆中解放出来,走出教室,迎面就碰上一名金发蓝瞳、一身骑士装扮的俊爽男人。
      “法蒂玛殿下。”男人毕恭毕敬地朝她欠身鞠躬,“辛苦您了。”
      “谢谢你愿意帮我的忙,乔治。”即使只是礼貌性的客套也被女人的嗓音浸浴出了几分令人愉悦的真挚,“多亏了你,学校开办以来一直经营得顺风顺水。”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即便明知对方只是出于社交礼节而说出这些话,但年轻骑士依旧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右手搭上胸前的锁子甲,再次颔首以防止自己眼底因不知如何作答而溢出的慌乱被她读取,同时将话题拉往双方都觉得舒适的安全区,“您今天的唇色令我联想到冬日午后热气腾腾的焦糖可可、或者淋上了枫叶糖浆的美味布丁——请原谅我的口拙,我即兴拈来的比喻实在衬不上您赛过秋冬任何一种色彩的双唇。”
      “学生们也常常这样称赞。”法蒂玛眉眼微弯,“这是因为我使用了特制的口红。”
      这句话瞬间喂饱了名为好奇的小兽,乔治的眼睛亮起来,“您愿意告诉我一些更详尽的信息吗?”
      “抱歉,这我不能透露。”法蒂玛狡黠地勾了勾唇,一呼一吸间创造了一座浪漫的棉花堡。

      自讨没趣的乔治不甘败北,抿了抿唇兀自咽下尴尬,斟酌着字句朝另一个方向寻找切入点,“……殿下,有件事情,我不知是否该讲。”
      “那就不要讲了,我的好骑士,看在我好不容易有个好心情的份上。”法蒂玛即答,笑容不减分毫。

      “不,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一定要说,您其实根本不必亲自教他们。”她的微笑似乎暗含了赐予力量的魔法,乔治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表明观点,“那些孩子都是亟需救济的社会边缘人物,除非主降下神迹,否则他们就不可能有未来,您实在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与其这样,还不如……”

      “……不如想想怎么跟我丈夫好好履行夫妻义务,对不对?”笑容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瞬息就匿去了踪迹,代之以教人胆寒的阴翳,法蒂玛口吻不善地抢白,随即叹了口气,“乔治,我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两年来多次尝试无果,迫于无奈,我和西奥多便都放弃了这方面的打算。现在外界所有人都认为我患有不治之症,你也索性这样认为吧。”
      “可是……”乔治语咽,仿佛编织应答之辞的巧智与他的身体走失了一样。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孩子出身贫苦就对他们抱有偏见,亲爱的骑士,我相信你们的八大美德中明确提到了「公正」一项。”法蒂玛敛色肃容道,“越是贫苦的人家,越容易受到宗教思想束缚。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贵族阶级大都开放世俗,只有贫苦百姓才会墨守成规,成天跪在神主面前祈求不切实际的恩泽。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贫穷」。”
      “因为他们对生活失去了盼头,所以才会寄希望于宗教,是吗?”找回了声音的乔治试探性地接白。

      “没错,与我父亲同辈的那些人已经很难改观了,保守思想就像流毒,从皮肤到骨髓一寸不留地渗进了他们身体的角角落落,要想改变他们除非将他们分裂肢/解,甚至撕裂塑造灵魂的本源——那怎么可能呢?但他们的后代却不一样。”法蒂玛话锋一转,“那些孩子还小,思想尚不成熟,纯洁得如同未着纤墨的羊皮纸,只要好好加以教育,想让羊皮纸染上我的色彩就不是难事。”

      “那些孩子能帮您做什么呢?”乔治狐疑。
      “这很容易想象。”法蒂玛解释,她半边脸被窗棂和廊柱的阴影笼在一片暗色中,另一半脸则被冬日里仿佛每一丝光路的褶皱处都泅浮着碎冰一般的阳光打上了刺目的冷白色。她略一抬眸,星点簌松的流光便趁机飞速钻进睫毛缝隙里,一扭身滑进了下面那汪冽泉中,乔治的眼神飘向法蒂玛所在的位置,目光短促地驻足在她眼角眉梢处打了个旋,随后光速原路返回,仅是这不到一秒的一瞥就能令他清楚地从泉水泛起的每一丝细小粼光中品出烈寒的杀意。

      而她接下来的所言所语无疑将这暴涨的杀意推升至了风口浪尖——
      “未来他们都会成为我的党羽为我所用。从现在开始,我将把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投注在将他们培养成世俗、开放、富于反抗精神的新时代人才上,未来男孩儿们参军也好、从政也罢;女孩儿们进入军方医疗后备队也好、成为文职人员也罢,他们都会是对抗旧约派保守势力的中坚力量。现在有些女孩已经开始学着反抗母亲了——因为那些愚蠢至极的小妇人竟然要她们立刻停学嫁给房东来抵押租金,而她们不愿意——我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我教导过那些孩子,就算对方是生母,只要其试图将保守宗教思想强加于后代身上,就不配被唤作「母亲」。”

      可是有多少孩子会因为妳这番教育家庭破碎?这些妳都不在乎吗?
      乔治并没有如是质问的勇气,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法蒂玛知道只要他表示赞许的时候就会这样做,她继续深入剖析,加强言辞的势力,“宗教从来都是统治阶级约束百姓的工具,为的不过是求稳。倘若一国之君沦落到了只能靠宗教来平衡各派势力,那么该国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一个封建保守、固步自封、不懂与时俱进的国家怎么可能立足?我父亲那一代人乃至我这代人都难以再改变了,所以我绝不能让下一辈成为整天只知道念念有词的愚者。”

      “举个例子——”她补充道,“你以为大主教亚伯拉罕真就那么虔诚,真就是最接近神衹之所在的凡人吗?别傻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在用所谓的虔诚做糖衣外壳遮掩自己腐烂的内里罢了——你猜如果人们知道了他不但比任何人都喜好娈/童,甚至染指了我父亲的御妻后他还能坐稳大主教的宝座吗?他宣扬的一切理念都不过是为巩固自身利益应运而生的垫脚石罢了!我必须让他下台,然后换我的心腹——一个开明世俗、德才兼备且易于为我所掌控之人登上主教圣座。如果继续任由亚伯拉罕一家独大,只怕终有一日,神权会彻底凌驾于王权之上。”

      易于掌控才是重点吧?乔治眼神黯了黯,“有道理,只是……”
      但不论她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维护她本人的切身利益,不管用以粉饰肮脏本质的词藻多么花团锦簇,也无法忽略深埋于土壤中的花茎即将腐化断裂的残酷真相。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将弟弟穆罕默德扶持上主君皇座,为此亚伯拉罕和以之为代表的蝇营狗苟们都被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事实上她才是想一家独大的那个人,让这些无辜孩子卷入杀人不见血的政斗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征服者该做的事吗?

      “当一种宗教在发展过程中拐到了为人们的魂思铸下铁监的弯路上,就必须接受血之革命——不管有多少人会为此付出生命;而当一个统治者无能到了只能靠宗教维持他那可笑统治的地步,就必须接受神罚,让他深爱的主亲手取走他的性命这样的戏剧性我很喜欢。距亚伯拉罕的神罚日已经不远了,你看着吧,等到那天,恶魔会将他倒吊起来,割开他的喉咙,让他成为鲜血与脓汁的器皿——他将一生侍奉他所憎恨的七撒旦,万劫不复。”这是法蒂玛的原话。

      把流血看作是掌权的合理手段、把强权看作是治国为政的核心要义真的对吗[2]?时局就像玩笑,随时可能以不同姿势出现在人前投下最无情的捉弄,公主真的能达成夙愿吗?倘若未来由她当政,时局这本厚书又会翻到哪一页、向世人展示怎样的插图呢?乔治陷进了自我诘问的泥淖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在安纳托利亚的那三年,一起学习、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只是一场梦吗?那些回忆真的已经被多年光阴来去践踏,碎成了一地再也无法拼接起来的齑粉吗?

      年轻骑士的目光伴着思绪一起在意识之海里随波逐流,眼角余光瞥见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受地中海咸湿温煦的海风庇佑下的奥斯曼帝国冬季素来温和多雨,但是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竟格外严寒,每天夜里冰雪女神都会着一身寒气织就的纱裙轻轻悄悄地造访,在房顶、窗台、枝头以及叶尖留下姗然而至的足迹。于是第二天早上人们就会看到霜雪如神主用餐时不小心撒下的糖粉铺满枝桠,戴着乳白贝雷帽的圆顶建筑抓起一缕蜜桃金色的晨曦随手挂在帽檐充当饰件。覆满玻璃平面的雾水尚未流散,千姿百态、几乎集结了自然界万象之美的冰花像悬白帆的扁舟航行于仙雾缭绕的海洋中,船尾拖出一线细白的雪浪,四溅的浮沫以远海为稿纸划下圈圈环环美丽的轨迹,每一道都是题赠给冬天的十四行诗。

      法蒂玛正是这样一尾轻飘飘的小舟,曾经她是多么接近天使的存在啊,船舶所及之处总会有纯净的雪莲朵朵醋开,海洋卷起沧浪为她的到来献上欢呼。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船锚深深钉进滩涂中,在水底留下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每行一尺,伤痕就拖长一寸,被撕裂的海岸自断层处汩汩渗出肮脏的脓血与浊液,将整片海域都染得妖紫乌红,同时她一尘不染的白帆也被血水濯成了暗沉的绛色——她变了,变得愈发冷漠且不近人情,不仅她本人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爱娇与鲜活,就连她周围的人和事也跟着遭了池鱼之殃,被卷入了腥风血雨中。

      但是法蒂玛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近乎执拗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距她与西奥多成婚已过去了两年,她因一直没能诞下科尔伯洛斯一族的合法继承人而被外界怀疑身患顽疾,各种恶毒的揣度、非议、流言像是丈夫变着花样带回家的那群女人一样,夜夜发出魔音绕梁的无耻欢吟扰人清梦,没有一天消停过。就连难得的家族聚会,父亲和皇兄都会看着她止不住地叹息摇头,就好像她那不争气的肚子是比丧权辱国的卑鄙小人更罪大恶极的家伙一样。穆拉德二世愤怒地训斥她不懂得妥善经营家庭;性子沉静不喜纷争的皇兄艾哈迈德温言宽慰她别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另一个皇兄哈里是个实干主义家,私下里塞给她好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剂,嘱咐她一定要坚持服用;父亲的其他妻子们则完全是一副置身笑话王国的丑陋嘴脸,即便一格格抹开镶白孔雀羽毛滚边的纹折扇遮住半张面容也掩饰不了她们几乎斜飞至耳鬓的唇际。对于外界这些如同枷锁傍身的蜚语,法蒂玛一概不为所动。两年间,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创办了一所面向八至十二岁儿童的综合性学校,两年来一直致力于培养人才,贵族们对此颇有微词,大主教更是笃定她皈依了异教,为路西法打开了双腿。

      学校以教育资源公平分配为建校核心,以教育不分贫富为办学理念,不收取费用,因此最初入学的孩子大都来自底层赤贫家庭,父母没有能力送他们去传统教会学校,因此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孩子送到了这里。这其中还有一项重要原因:学校会为所有学生提供免费午餐,且允许外带,一些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家庭便把家中长子送来,不为其他,只图孩子能带食物回家分给嗷嗷待哺的弟妹们——教育于这些父母而言不是提升自我、实现跃迁的蹬足点,而是可悲地退化成了牟取私利的卑劣行径。“我正是因为太了解那帮可怜虫在想什么了,所以才实施了这项举措。”乔治记得曾经有一次他问法蒂玛为什么要倒贴这么多钱为学生提供餐食,那时她如是回答,“那些深受保守宗教思想荼毒的旧时代遗物们都断言我是十恶不赦的异端,如果我不这样做,他们是不会把孩子们送到我这里来的。真的很可悲,教育是如此重要的人生环节,在他们眼中竟成了获取食物的途径,这和怂恿孩子去乞讨有什么区别?真想脱贫,首先他们就不应该没完没了地生孩子!”
      然而真相却是,她一方面鼓励少生,另一方面又暗中推波助澜,致力于提升底层人民的生育率,原因无他——帝国有完善的兵役制度,底层人民生得越多,军队后备力量就会越充足,或许这就是统治阶级虚伪的嘴脸吧。当时的乔治很想吐露真心话,但最终还是住嘴了。

      目前,帝国乃至整片大陆的教育都被教会垄断,教会学校的老师多为地区教长,讲授的内容以理论脱离实际的泛宗教化神论为主,学校虽然也会教习天文、算数、几何、文学等科目,但在宗教思想的加持下,这些课程几乎全部沦为了为神主服务的冰冷工具。唯一能与教会学校分庭抗礼的是专精于培养军人的士官院校,它们由君主直接授意建成,只有男孩有资格入读,其培养目标是为君王或地方领主提供骁勇善战、绝对忠诚、知礼守义、奉廉知耻、善于奉承女主人的理想兵器。法蒂玛创办的这所学校不会向学生们传授宗教理念,学校打破了传统招生模式,施行男女混校,女孩儿也可以获得学习机会。学校主要设立了政经、文史、数学、医学、实战五项科目,学生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接受能力自由选择课程。

      办学初期,学校饱受谴责与谩骂,所有人都认为,光是男女混校这点就足够让法蒂玛万箭穿心一亿次了。
      “异端!下地狱吧!”
      “她是麦瑟琳娜的转世!是撒旦的情妇!”
      “坚决不能让一个被伊西斯诅咒的魔女投身教育行业!”
      两年来,人们对她的挞伐就像呼吸心跳一样时刻伴她左右,明枪与暗箭刮起的风暴从未止歇,当第五公主无法生育的流言像密仄无缝的巨网遮蔽了上至王都下至偏远农村的边边角角后,街头巷尾都在狂欢,庆贺的烟火一直持续到天明,喜极而疯的暴徒们甚至一窝蜂涌入她的宅邸,企图放火烧了屋子,尽管很快他们就都被强势镇压,喜获了一张终生制牢狱入场券。

      学校刚创立的半年是最难熬的一段光景,仅是循着回忆从名为过去的线团中捻起一缕恶意中伤她的只言片语就令她难以忍受,她像是要甩脱什么似的长吁一口气,以惊人的意念强行将掠过脑海的回忆片段统统抹去,“乔治,走吧,下节课是实战课,我想去旁听。”她平静地将一触即发的消极湍流利落扼死,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折去。金发骑士不敢怠慢,迅速跟上。两个人歪歪斜斜的影子在回廊里拖曳得老长,平行并列,两抹剪影挨得很近,像是春华亲吻秋实,却又仿佛隔了一整个寒冬与酷暑,永无交汇的可能。

      “老师,这是我昨天的作业,麻烦您批阅一下。”一个帽子压得极低的小男孩迎面走来,递给法蒂玛一卷草纸。她点头接过来,低下头翻阅。
      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男孩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腰间抽出匕首,嗖地向她要害处捅去!

      乔治当即一个箭步飞身前跃,单手掐住男孩拿着匕首的臂膀,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握成拳状照他肚腩上击去。男孩以自断一臂的极端方式挣脱开,鲜血瞬间成股喷出。法蒂玛趁机后撤数步,与刺杀者拉开距离。男孩见袭击未遂,立马捂着断臂截面掉头逃了。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血污濡红了地板上大理石拼接处外翻的土壤,乔治垂眸望着脚下一地的血泞,眉宇间耸起了一座小山,鼻孔险些因这股腥膻的嗅觉刺激轰地炸开。
      “第五次。”法蒂玛勾了勾唇,像在谈论这个月参加了几次宴会接下来还要参加几次般不慌不忙地答复。她低首看了看地上那滩呈烟花状四散炸开的血迹,那血痕肖似一面浑然天成的镜子,地板上繁复的几何雕饰宛若轻冰面上初吐的花菱。镜面对天光,反射在墙面的投影里却没有被风挽留悬停在空中的云絮的剪影;镜面对太阳,拓印在地面的图像里却多了些影影绰绰的錾花纹样。她从光可鉴人的镜中瞥见了自己妍媸毕现的身心,有人喜欢照镜子,因为那方平面天真却认真极了,总是直来直往、毫不绕弯地向人们展示事物最真实的本源,他们因现实与虚幻中的两个自己一样美好、毫无出入而欣喜若狂;有人却因在镜中窥探到了自身丑陋腐朽的内里而恼羞成怒,法蒂玛知道自己是后者,但她并不打算就此做出任何改变。她很快将目光从镜中女人身上抽离,抬起了头,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土,下令道,“追上去,我的骑士,替我生擒了他,我正好想试试新的拷问手法。”
      “随时乐意为您效劳,殿下。”乔治点了点头,迈开双腿追了上去。

      ***

      学校专门划出了一大片草场供学生上实战课使用,课程内容集中在体能、骑射和剑术三方面,只限男生学习。实战课教师由萨卡诺斯、乔治、赫尔穆特三人轮值担任,法蒂玛来到草场时,萨卡诺斯正在教一群十二岁的男孩儿射箭。

      刚满八岁的穆罕默德也在学生之列,他已经提前完成了储君课程的修习,法蒂玛便要求他与平民一起学习,一来民众是立国之本、兴国之基,等到他真正成为君主时可以更好地站在百姓角度思考问题,为他们提供最切实的福利,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放空炮的层面上;二来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们宗教背景各不相似,法蒂玛希望穆罕默德能通过与他们相处养成开明包容、和平共荣的宗教理念,彻底否定亚伯拉罕那套歪理邪说。

      教学用的弓箭是奥斯曼传统武器反曲复合弓,比其他人整整小了四岁的穆罕默德不论是体力还是气力上都占据了天然劣势,偌大一张弓拿在他手上不亚于万钧顽石,仅是将弓举至与肩平齐的位置这项简单的工作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他向前绷直的左臂不断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因无法承托弓/弩的重量而从中间折断似的,勾弦的右手也无法好好发挥作用,本应呈满月状完美绽开的弓现在绽成了一轮毁却了将近一半脸孔的偏食之月,他调集起全部精神想将月亮从月食中解放出来,使之恢复最完满的形状,但这显然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他的额角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左臂上青筋条条绽出,肖似冷霜将融、新芽吐绿的崎岖小径蜿蜒于莹白的雪山上,可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愿让这可耻的弱势流露分毫。

      学生们排成一行横队,挽弓搭箭射击标靶,“法鲁克,重心再低些;塔伊普斯,眼睛平视前方;别紧张,克赛莱林,调整好呼吸。”萨卡诺斯在少年们身后走走停停,一边巡视一边为他们纠正动作。他是个德高望重的好老师,是学生眼中胜过亲生父亲的人。除了讲授实战课外,他还兼任医学课讲师。学生们不论男女都对他评价颇高,男孩儿爱他纵横疆场时犹如拜世战神玛尔斯般的勃发英姿,少女们则对他那副就连造物之神看了都会望洋兴叹的样貌和被艺术九女神轮番献上亲吻的才情爱入骨髓。

      走到队伍中间时,他一眼注意到了人群中的「特困生」——年幼的穆罕默德缺乏拉开长弓的力量,却又紧咬着双唇死不服软,被齿关反复碾过的唇瓣渗出星点血痕,脸庞的其余部分则被细汗织出的罗网覆盖,发胀充血的双瞳鼓成铜铃大小,眉宇间拧出了一座高耸的山脉。萨卡诺斯摇了摇头,走到他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伸长左臂,掌心托住了他颤抖个不停的左手肘,“持弓的手不要抖,穆罕默德殿下,手臂再抬高些……很好。”

      “这弓太沉了,老师,我不得不对你的教学方法表示质疑,你应该用更轻便的弓——譬如桃花心木弓当教学道具。”穆罕默德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靶心,口吐的犀锐言辞却拐了个弯儿直射身后的男人。
      “习惯了重型弓,日后使用轻弓时才能更好地收放。”萨卡诺斯平静地将这不怀善意的质疑声挡回,“现在拉弓吧,殿下。”
      “不行,仅是举起这张弓箭就已经耗去了我泰半体力了。”
      “没关系,我会托着你的左手,帮你稳住重心。”

      这番四舍五入约等于宣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温言细语最大程度取悦了穆罕默德,男人呼出的温热吐息拂落在他稚嫩的后颈,每一丝温度都蒸就一杯冬之精灵捧上来用以谄媚他这个未来主君的蜜茶;男人的左掌托着他肘骨的凸起部位,他知道他老师的手向来宽厚有力,可那样一双不知多少次执起死神之镰收割了多少条生命的手却像是只需稍一按压就会咔地折断似的,十指纤长且皮包骨头。不会有人知道他对他老师怀着怎样可怕的想法,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在梦里预演过多少次某个令人发指的场景——在那神怒人愤的构想中,他正襟端坐于床榻之上,皇冠、华袍、佩剑、权杖一项不缺席,而他心爱的老师则不着寸缕跪在他面前,铁锁的一端拴在他的双脚上,另一端与四方床柱紧密固定,只要他稍稍一动,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都会激得铁链奏出重重脆响,被枷锁扼得死紧的脚踝已经血肉模糊,甚至连被皮肉层层裹住的森森白骨都清晰可辨。穆罕默德想象过无数次他那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老师一边喘息一边朝自己递上右手的情景,而他知道自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接过来,亲吻每一缕肌肤、每一寸骨节,他告诉自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得太有失风度,要尽量放缓动作减小力度,让亲吻变得如同花瓣般轻柔绵密。

      Soon after, Mehmet knew that he would lower his head quietly and let the petals-like kiss fall to his teacher’s chest——禁欲自持的苦修士会告诉人们那儿是生发一切罪孽的温床,但富有浪漫主义情怀的诗人却会坚称情/欲是主派来普渡苦厄的神子。They would compare the slightly undulating surface with clear texture to the surface of a cup of white tea。星与月倒映其中,水波泛起的涟涟微光却胜过世间任何一种光源。

      茶水中浸泡着两块调味的糖粒,像是银河收集了漫天星影编成一条饵线,从茫茫星河中钓起两颗最绚烂的繁星,再垂下线头赠给凡间。与大多数奥斯曼人一样,穆罕默德也钟爱饮茶,他如饥似渴地伏下头啜饮着面前清润可口的白茶,舌尖轻轻一翻便卷起了水中游离的糖块。像是与久别多年的恋人再度聚首那般,他温柔地将糖块含入口中抿吮着,纵情吸食里面每一丝甜度。原本坚硬的糖块在舌面一次次的撩拨下一点点酥软溶解,为味蕾捎去最极致的享受——已无需继续穿戴名为禁欲的罩袍、已不必再加固冷静自持的假面,那些东西都是时候该丢弃了,穆罕默德深知自己一定会那样对待他老师,一定。

      “老师。”确信这些只存在于梦中的场景迟早会由自己亲手转变为现实,无需急于一时,穆罕默德唇角勾起一缕满盈着自信与骄傲的冷笑,低声唤道,“萨卡诺斯老师。”
      “什么?”对这个生性乖戾冷傲的皇子,萨卡诺斯总是给予最大限度的温存与耐心。

      “为什么我姐姐让你来她的学校当客座教师你就来了?她让你去死你也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吗?为什么你不能只做我一个人的老师呢?”一连三问,每当前一问串起后一问之际,穆罕默德的口吻就增温几分。到最后,他的语调竟比高温熔炼的液态汞还要沸烫,流淌的话音瞬息间淬遍萨卡诺斯的身体,一路叫嚣着穿破骨缝,渗满脏器,直至将血浆尽数置换为致命的剧毒,没有人能在这势不可挡的拷问中全身而退。

      萨卡诺斯的呼吸滞缓了一拍,心脏像是被什么人徒然攥住了一样,丧失了片刻跳动的能力。他并非不知道穆罕默德想做什么,但对方是储君,这件事情一旦处理不好极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沉默须臾,他重新找回了对战的力量,让在心中锤炼过千百次的答句滑出舌面,“……这些孩子都来自社会底层,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为他们提供教育,他们就真的只能一辈子活在贫困的死循环中了。”他微叹,找个模棱两可的借口蒙混过去无疑是最聪明的做法,“我不过是遵照火之精灵的圣训去完成一个教徒应尽的使命罢了。”

      “真是逃避问题的绝妙金句啊,我亲爱的老师!”穆罕默德闻言立即猛一挑眉,仿佛欣赏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丑角戏,“看来你不喜欢这个问题,那我换个问法好了,你——”他将尾音拉得老长,时间在他刻意的拖延中以拉洋片般的姿态放慢脚步,光阴瀑布冻结了,空气凝滞了,每一秒都长得恍如经历了四季轮转更迭。当所有被轻减的时间读秒叠加到一个世纪那么长后,他终于将至关重要的后半句抛出,“——是不是非常爱那个女人?”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因为这话一出立时就将萨卡诺斯早已准备好的回击说辞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的唇际翕张着,似乎有很多为自己辩白的话想说,却又似乎只是单纯因为神智被穆罕默德毫不留情的质问吸走了所以无法指挥唇瓣完成闭合的动作。

      “你根本就不了解她,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她。”见他迟迟未有回应,穆罕默德低笑起来,以既似自言自语又如宣判罪行般的口吻吐露秘密,“她是个利益高于一切的女人,为此她不惜将灵魂出卖给魔鬼。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吧——她自私虚伪,为了在公众面前维持可笑的外在形象不惜对外宣称即便生命终结都不会与挚爱的丈夫西奥多·科尔伯洛斯分离,背地里却与你维持了近两年的情人关系;她不择手段,这所学校建校初期曾遭到过社会各界人士一致抗议,尤以大主教亚伯拉罕反对得最为激烈,那时几乎每日都有水之神殿派出的刺客造访她,向暗杀者们直接下达命令的正是大主教本人。现在虽然你依然可以时常听到大主教谴责她的言论,但相信你已经发现了——那些中伤她的言语非但未能对她构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而令学校越办越好了,你知道个中缘由吗?”

      答案呼之欲出,萨卡诺斯闭了闭眼,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连耳孔也堵上,他不想听。
      原因无他,只因身处一个言论自由的社会中,用谣言毁掉一个人是不需要倾注任何成本的,所以人们总是倾向于以感性支配语言中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些流传在外的风言风语既可以是目击者口述的真相,也可以是别有用心之人花大力气编织的谎言,还可以两者皆是,甚至可以两者皆非,既然真假难辨,那就索性不要去辨认了,受审之日一切自见分晓。

      穆罕默德压低声线交代出无法见光的秘密,“……因为一年前的某一天,她和大主教共享了美好的夜晚。”
      “……”萨卡诺斯前伸的左臂抖了抖,却并非因他被真相击痛,而是长时间维持同种姿势肌肉有些酸胀罢了。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暴跳如雷地斥责她是个伪善滥情、随处抛洒以谋求私利的魔女?”未能一如预期欣赏到老师暴走狂怒的表情,穆罕默德竟先一步踏进了非理性的刀山上,被自己口吐的辛辣言辞刺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感如同毒蛇缚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将这种余味糟糕的体感甩脱似的,一口气倾倒出心声:“老师,我为你感到不值,和她在一起你决不会有未来,因为审判众天使不可能放过她,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与她有瓜葛的人。放弃她吧,我可以给你她所不能给你的一切……”

      没有人不想成为君主的枕边人,穆罕默德确定。
      但这一次,战无不胜的征服者失算了。
      “穆罕默德皇子。”萨卡诺斯如同无所畏惧的角斗士,以言语铸就利刃,穆罕默德未来得及全盘露面的后话才刚冒了个尖儿就被落下的剑击猝地拦腰截断,“我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因种种罪状堕入炼狱,但我并不在乎,因为那儿同样也是我的归宿。”

      穆罕默德眉心一蹙,一抹至为清晰的冷笑攀上嘴角,他发怒时总会这样做,“……什么意思?大声点儿告诉我,让我听清楚。”
      “现在开弓吧,殿下,您已经耽误得太久了。”萨卡诺斯却不为所动,暴风雨来临前窒闷的空气也好,随时可能轰下滚雷的积雨云也罢,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澹然得近乎不正常的口吻温柔地纳入了一方可以包容一切、净化一切的结界中,不会再给世界带去分毫伤害。

      言毕,他伸出右手,掌心包裹住穆罕默德勾弦的那只小手,让后者能借他之力顺利拉开弓/弩。男人的手宽大温厚,包裹着他小小的手,竟恍然间令穆罕默德衍生出了一种自己的手化作了恒古时代的飞虫,被丝滑柔腻的松脂层层包裹,最后骨血化尽成为琥珀的错觉。男人指尖微凉,含着木质冷香的吐息轻拂过侧脸,所有这些都引得穆罕默德躁动不安。
      ——他想犯罪,现在就想。

      然而萨卡诺斯的真实想法与穆罕默德的就好似一颗挂在天上的星子与一颗沉落湖底的星辰,中间隔了一整片天幕,两颗星星永无邂逅牵手的可能——他一直把穆罕默德视作亲生手足,他在皇子身上找到了久违的熟悉感——安德烈与穆罕默德一样,都有着倔强一面,都不肯轻易向命运弯下脊梁,所以他才会格外关怀穆罕默德——在这关怀没有越过正常师生间的限度这一大前提下。如果安德烈还活着,他确信自己一定也会像教授穆罕默德那样对深爱的幼弟倾囊相授。

      穆罕默德双唇一张一合,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但神已经赐给了他一次性说清楚的机会,唯一的机会既已被他浪费掉,就永远不会获得神赐的第二次机会了——一抹倩丽的姝影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警告他无论有多少话尚未道尽都必须就此刹车,现在、立刻、马上刹车。

      “妳来做什么?”穆罕默德狠瞪着不请自来的姐姐,从表情到语气没有一处是友善的,现在就连好好称呼姐姐的名字他都不再乐意了,姐弟俩相处时,一个简单的「妳」就已然足够奢侈。
      “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上课。”法蒂玛佯装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满,一笑带过,“我会和你的老师一起帮你拉弓,大胆上吧亲爱的。”她踱到萨卡诺斯左侧,两手轻搭上穆罕默德的双肩。萨卡诺斯眼风微凉地刮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Mehmet could catch a glimpse of a bright garnet red on his shoulders with a slight side of his head--it was his sister's shell, red as blood and bright as tears. He quickly turned his gaze away after just one glance, but it wasn't that he could calm his mind by closing his eyes and not looking. The color was like a blazing flame stepping on the tip of the optic nerve and dancing a crazy disco. The flames lasted for a long time, stubbornly spreading the embers of desire hope everywhere in the body. What he really wanted to see was the blood of his teacher, not his sister. If he didn’t do anything and just stood there and waited for desire hope like a candle wick to dissipate the last light and heat, he felt that he would be eaten up by his anxiety from the inside out.

      Looking at the red dot on the bull's-eye, he found the most comfortable camp. His eyes were cold, his body was accumulating, and he bulged his bow.

      那红心就是他老师身上最幽蔽、最脆弱、最敏感之所在,而那只疾矢则仿佛在行进途中忽然被至高神降下的化身附了体般衍生出自我意识,听懂了穆罕默德的所思所想,因而爆发出了甚于平日千百倍的冲力,誓要用寒凉的十字光斩开他的溶洞,让穆罕默德欣赏到洞窟深处红花冒雨、芯蕊乍露的奇景。

      “咻——”
      “磅——”
      激箭如流星破开靶心,钉入了标靶后方的墙面上。穆罕默德见状唇角轻扬,露出狩猎胜利的微笑,仿佛他老师身体的白色地图已经被他烙上了火纹的花押。“这是史上最远射程,穆德,恭喜你创造了一项新纪录。”法蒂玛赞许地点了点头,但她的心思其实根本不在弟弟身上。

      她侧过头,想看看萨卡诺斯的表情,恰好后者也在此时微微偏头,两个人的鼻尖便不期然轻触在了一起。
      瞬息间,他的气息渗透了整个世界。拜徒然缩短的距离所赐,法蒂玛甚至能数清楚他眸中倒映着几根属于她自己的睫羽。主啊,他的眸海多么温涟!他的鼻息多么熙和!冬日焕绮的丽日轻泻下道道炫光,把他的眸光熬成了甘美甜润的蜂蜜色糖浆,流淌着,闪烁着,绵延成一片甜美诱人的蜜糖汪洋,而瞳孔深处细碎斑驳的高光则是太阳搅进糖浆中的星点珍珠粉,那样一双眼,便是万物之主都会忍不住用阳光作握柄,以云朵为汤匙,挖取一勺沉落于他眼底的星泽送入口中细品吧?

      法蒂玛的心像是猛然消受了致命一击,她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丢进了岩浆中,转而又自男人深邃眸海无垠的白沙岸边获得重生。她咬了咬唇,试图以痛觉镇压欲/火,警告自己必须克制克制再克制,还有这么多学生在场呢,现在就想要他是怎么回事?可是名为欲求的杀手降临了,它可不会给她任何回转的余地,顷刻便将除了征服欲外的其他念想统统屠戮。呼吸与心跳之间,有什么东西死去了,却又有什么东西立即活了过来,那东西有小鸟的双翼,一路翩跹飞到她贪婪的口边[3]。现在她只期盼能以比杀红了眼的疯战神手中燃烧的圣剑还要疯魔、狂暴、野蛮的拥抱与亲吻包裹他、撕裂他、毁灭他!

      主啊,不要因此武断地判定我罪加一等,我可以这么做吧?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
      As she thought, she raised her right hand to the top of her lips, dipped the tip of her index finger and took a lipstick, then her arm drooped quietly, her fingertips pressed against the inside of the man’s thigh, and she wiped it down gently, and the white cloth suddenly brought out a rich and full line like plasma.

      法蒂玛没有把口红的由来告诉任何人,真相只有她自己知晓——两年前那晚他们在火之精灵圣象面前将肉身与灵魂尽数托付于彼此时,她偷偷从他的唇角、脖颈、锁骨、手臂、胸脯——从她的唇舌所能触及到的一切地方收集了一小瓶他的处子之血。此后每次鱼水之欢,她都会从他身上抽取一些血。两年来,她一直以他的血为底物调制口红。氧化的血液不仅保留了红细胞原本纯浓的色泽,还隐约夹杂了一抹高级感十足的灰棕调,像是冬日的第一杯焦糖摩卡,或者美神赠予双唇的奢定红丝绒华袍。

      Fatimah would often draw the contours of her lips forgettingly when no one was around, ruminating again and again in the love he gave.

      The lipstick paste made with his sweet blood as a primer was more like a beacon on fire than anything else. The tower fell, and the broken pieces fell into the crimson ocean beneath Fatimah's feet, stirring up violent waves in this violent warm ocean current. The waves were the skirts of the sea, surrounded by the gorgeous spinning vortex like a kaleidoscope in the middle of the sea. There, the original appearances of the men and women were writen, and all the horrible, tyrannical, and innocent desires and desires of Fatimah were written there. Her beloved man used his cross-like arms to guide her into the vortex where they faced each other in the most primitive posture, her soft boneless body was embraced by his arms , just like a fish swimming infinitely on the surface of his soul[4].

      In the tension created by the sea tide, the little fish tossed and moved up and down. Tide after wave bursts the dyke and swells like a row of long needles pierced into the narrow gaps filled with pain factors between the scales of the fish, picking up the fragile flesh and blood and threading it with the memories of every deep night. As if wanting to get rid of the pain caused by the waves on the body, and as if being fed a stimulant by the painful love, after several waves, the fish began to dance on the water— -fighting and retreating, up and down, and grinding, like the stream of life would be dried at sunrise, the fish was riveted with full strength, each beat was exchanged for life, and every movement carried hope and despair with equal weight.

      法蒂玛并不知道萨卡诺斯有没有察觉到她不怀好意的小动作,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萨卡诺斯。”她下意识轻唤一声,仿佛这个名字就是带饱受情天孽海折磨的小鱼离开汪洋的唯一浮木,词音间的空隙填满了绵柔的余韵,每个音节都被她拖得缱绻绵长,长得让人觉得似乎她想以唇舌抓住那根浮木,永不松开。

      “嗯?”萨卡诺斯一定低估了欲望——尤其是源生自女人的欲念——的可怕力量,否则他一定会拨转生命指针回到几秒前,痛斥那个以如此轻柔无害的声色给了她回应的自己。
      “西奥多今晚不在家。”与「今天天气晴朗」一样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陈述句,仅是点到为止,但个中深意傻子都能听出来。

      “……今晚我要处理公事。”拒信自他唇舌间毫不拖泥带水地寄出,金色囚笼中的淑女抛弃丈夫与午夜时分踏着月色而来的情夫私奔并非值得称颂的罗曼故事,一如通奸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在阳光下坦然行走的词眼一样,这个可憎的恶魔已经将曾经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种彼此都站在对方视线所及的尽头,就像响尾蛇把身体扭成圆环状,欲回头啮食自己蛇尾上的软肉却只能看而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毫不留情地破坏了,法蒂玛踏出了那一步,他们便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仅是停留在天堑两岸不知足地对望,互相从不靠近一步、也从不远去一步——再不能了。

      距离无穷逼近于零意味着许多事情,比如两年的光景已将法蒂玛的心彻底打磨成了一块双面切割的白钻,一面封在冰中,另一面溶在火里——白天,她是艳煞却冷彻的棋局玩家,与她对坐博弈的死敌是时局。没有哪个玩战术的人心不脏的,时局在棋盘上部署的任何一颗棋子,只要挡了她的道,她都会让其尝到车裂的滋味;到了夜里,满室旖旎暧曃的香烛中,她比夜魇魔女莉莉丝更热忱;比如穆罕默德又长高了不少,不论眉眼还是骨相都越来越有鹰隼的神韵了;再比如向前推进的光阴又带走了一点儿萨卡诺斯本就有限的阳寿,距复仇时限又近了不少。这种改变令他难以适应,所以两年来每每收到她的邀约,一般情况下,他都会采取这种能推则推的态度,并非他排斥和她欢爱,而是他真的已经不想再为自己徒增眷恋了。每每与她多相处一分乃至一秒,他的眷恋就会加深几分,明明不该眷恋的不是吗?明明应将世俗情爱全部割舍,只为复仇而活不是吗?

      “差点忘了,你现在已经升任十人队长了,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大抵他的答复、他的口吻、他面部表情中轻漾的每一丝细小波澜乃至他心中一切所想都是法蒂玛事先预料到的,她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失望或是难堪之色,笑了笑说,“好吧,不过我还是会等着你直至晨祷的钟声响起。”
      “……”萨卡诺斯没有机会再向她追问什么,因为她撂下这句话就离去了,她究竟会不会等他一整晚是她刻意留白的悬念,这道题需要他自己求解。

      冬日时法蒂玛喜好穿深色系长裙,酒红色曳地裙摆铺开一个规整的圆形,宛如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糜艳玫瑰,银线和钻石钉珠在重重叠叠的花瓣间如霜雪凝露闪耀,玫瑰绽放之际尖锐淬毒的花刺深深扎进萨卡诺斯的心脏,行越远,伤口越深、越痛,而玫瑰的生命力也就越衰弱,直至抵达凋零的终点,消失于视野中。他本能地朝她远去的背影伸出手,好似想抓住虚空中一缕似有似无的香风,为证明玫瑰曾芬芳过,为那留白的部分填色,但无形之物,终究是抓不住的。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身份不明的父亲赋予的名字、一身肮脏的母亲赋予的罪血、还有深爱蚀骨的弟弟赋予的残量善念,拼凑出了萨卡诺斯其人。
      可是如今,名为萨卡诺斯的罗马人已经成了风化的朽骨,而活下去的,是作为叛国之徒、以复仇者的形式存在于世的男人。
      多年来,明知复仇艰难、明知前方是荆棘血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以殉道者之姿毫不犹疑地踏了上去;明知横在面前的现实是块遍布毛刺的玻璃,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了上去,他就这样永不回头地在这条道上走着,直至把人生活成除了复仇其他什么都不剩的丑态。
      法蒂玛的出现总会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复仇者。
      但怎么可以呢?复仇就是他的眼球、他的心跳、他的脉管里奔涌循环的血浆啊,怎么能忘记呢?又怎么会忘记呢?

      他心一横,将追着法蒂玛的背影狂奔的视线强行召回,既然已经说过今晚不会赴约,那就贯彻到底好了。于是他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穆罕默德身上,指挥后者第二度开弓引弦,“继续练习吧,殿下。”

      ***

      法蒂玛每个月都会抽出一个固定的日子造访圣伊斯瑞尔教区,这一天中剩下的时间里她没有课了,于是离开萨卡诺斯后,她便乘坐马车前往了教区。这些年,社会各界对她的评价经历了从一致口诛笔伐到严重两极分化的转变,恨她的人认为她是个淫/乱暴虐的嗜血魔女,身为女人却公然违背神的训/诫抛头露面且衣着曝露、嗜杀成性——条条罪状无不是在向至高神权寄挑战书,她的所作所为就不像是一个水之精灵信徒该有的,她应该立刻去死;同时,亦有不少人因她乐善好施、不吝金钱的品性纷纷选择了拥戴她。

      住民们同往常一样热情,用最热烈的掌声迎接了她。女教长伊芙琳是典型的保守派神职人员,总是清汤挂面、衣饰朴素,洗得泛白的亚麻布头巾一年四季从不离身。但她从不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他人身上,甚至不要求自己的孩子一定要信仰水之精灵。为了回馈法蒂玛这两年来为教区提供的经济援助,她将儿女们送进了法蒂玛开办的学校学习与传统教条大相径庭的新知。

      “大主教亚伯拉罕曾这样说过:「倘若我与这个时代联姻,那么我必将在下个时代守寡」,他拒绝维新,多年来始终用固步自封的老套思想约束人心,尤其是女人。但至察的水之精灵却会告诉人们这是绝对错误的,没有女性就不会有人类灿烂文明的起源。未来,等新的改革体系在这个国家建立后,需要有一个人从女性的角度出发为人民谋利益,我希望这个人是您,法蒂玛殿下——您比任何人都懂改革创新的重要性。”这是伊芙琳的原句。法蒂玛与伊芙琳私交甚好并非因她爱听恭维话,而是她与伊芙琳有相近的价值观,而且,只要一看女教长的眼睛——尽管那双眼睛早已被年月磨洗成了两泊凝蒙叆叇的雾海——她就无法不相信,那些听似夸张的溢美之词其实全是至诚的肺腑之言。

      两人寒暄一番、就教区近日即将举办的宗教宣讲会细节进行商讨后,法蒂玛转身告辞,向停在教区入口的马车走去,奥萝拉恭顺地陪在她身侧。

      “伊芙琳大人的观点给了我很多启迪,提升女性地位并不应该只停留在嘴上说说的层面,她现在正在积极努力,试图让人们认识到改革创新、废除不平等条约、保障女性权益的重要性,但圣伊斯瑞尔教区已经举办过多场传教宣讲会,根据留存下的记录来看,收效甚微,因此我打算在马尼萨举办一场行省范围内的大型活动,该活动不带有宗教色彩,而是以我和西奥多两人的名义共同举办的商业性活动。”拐过巷口,法蒂玛吩咐道,“今晚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活动形式,草拟一份方案初稿,麻烦妳帮我推掉其他安排,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打扰我。”

      “好的……”奥萝拉心神不宁地应道。许多以骑士与公主为主人翁的文学作品都告诉她,通常女主人这样吩咐就表示今夜一定会有男性翻墙而入,与高墙后美丽的淑女共享美好夜晚,潜意识里她不希望自己侍奉的主人像书中那些无法耐受寂寞的女主角一样贪婪且不知廉耻为何物,因为倘若法蒂玛真的想寻找一位泄欲的情夫,萨卡诺斯定是不二人选,奥萝拉并不希望他沾染上贵族阶层的流毒,他只要一直保持美如神主、冰若玉瓷的圣洁之身供人端凝就好。神是这世间最玉洁松贞的存在,理当永远保持如初生婴儿般纯净污垢的完璧之身,就像诞下耶稣基督却直至生命终焉都是处女的圣母玛利亚,萨卡诺斯就同那些只存在于宗教圣典中的圣子圣灵一样,没有人可以拿走他的贞洁,若真的有人这么做了,那就是亵神,主会叫千古罪人永生永世在地狱中饱尝孽火焚身之痛,没有轮回,不得好死。
      但她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萨卡诺斯并不是她的男人,不是她有权利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尺子随意丈量其是否纯净的人[5]。

      “如果是这样,或许您可以请萨卡诺斯先生过来合谋一番,也许他能给您提供很好的建议。”嘴比大脑抢先一步运动起来,等奥萝拉回过神来时尾音已经着地,再无重新拾起藏进胸腔中封印起来的可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违心至极的蠢话来。

      “我会考虑妳的提议。”法蒂玛随口一应。
      奥萝拉低下了头不再吭声——深陷于肌骨中的强烈自卑感开始作祟或是为神明没有一视同仁地赐予她强大的辩论能力倍感憾恨时她总会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殿下就那么钟爱他?为什么不肯给别人半点机会?她反复揉搓着袖口的蕾丝饰边,揉皱了再展平,抚平后又揉摩。也许是因为她太过沉溺于这个小动作,竟浑然不觉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已被藏在心底暗处的小鬼启封,径自挤出唇缝偷溜了出来,被传声的介质捎到了法蒂玛耳畔。

      奥萝拉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快要丧失生的希望了,平日里总是习惯如受伤的白兔般耷拉着的脑袋此刻垂得更低,她在泰山压顶般的惶恐与绝望中等待着法蒂玛的裁决。所幸后者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晏然答道:“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各种意义上。”

      “最重要的就只有那家伙吗?”
      风乍起,滚着边儿地流过天穹,将太阳为流云渡上的赤金卷边揉得皱巴巴的,奥萝拉被自己吐出的辛辣言辞狠狠电了一下,她似乎听闻血液中有成串惊雷轰然炸响,每根神经都被接踵而来的震荡波痛击得丧失了维持生命的能力,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把声线清瑛的嗓子并不是自己的,立刻浑身条件反射般地一僵——这很显然是男性的声音,可是教民们都前往水之神殿做白昼的最后一次祷告去了,此刻在场的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再无第三者。清朗磁性中又带着几分跳脱的词音如同潘多拉魔盒中取出的大小滚珠一个勾连另一个,在冷清寥寂的灰色小巷中碰撞着,音节间空隙的部分被漏过的朔风穿针引线,叫那声线听上去恰似仲夏时分挂在房檐下被清风撩拨的风铃奏出珠落玉盘般妙不可言的合声。不仅是奥萝拉,法蒂玛也怔了一下,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厉声喝道:“谁?!”

      声音的主人毫不拖泥带水地紧跟法蒂玛的质问,“科尔伯洛斯一族现任家主西奥多·科尔伯洛斯的蓝眼睛小妻子指的就是妳吗?”
      法蒂玛收拢双拳,白得近乎透明的指骨咔地尖叫起来,长期习武的战士都会自然形成一种猛兽般敏锐的直觉——一旦有危险靠近,就会竖起浑身汗毛为自己武装隔离外界的玄甲,尽管她并非战士,且没有哪怕连一星半点武力值,而同时,这副加护的沉重铠甲也让她仿佛从发顶到脚趾都无一幸免地被冻住了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那个声音继续肆无忌惮地倾吐着略显轻挑的挑逗之词,每词每句都像在逆向刮擦着生长在法蒂玛血肉间的倒刺,令她觉得自己被严重冒犯,“原来这就是传闻中容颜与月亮女神齐名的第五公主法蒂玛·拉赫曼殿下啊?本来我今天只是想来亲眼验证一下传闻是否属实,没想到一见到妳本人,我就和那些声称与妳销魂一次死也乐意的俗人一样,有点喜欢上妳了呢。”

      辨识出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法蒂玛追逐着声源朝耸立于面前的圆顶建筑昂起了头,距离有些远,她只能依稀辨出屋顶上坐着一个什么人,却因太阳的强烈反光无法看清他的真容。隔着一段朝斜上方延伸的长距,她注意到那个人坐相随性散漫,双腿交叠着朝前掸直,小腿每晃动一下,鞋跟就会铛地磕在屋顶上,为他轻慢起油的话语伴奏的同时也在他的功过簿上划下一道浓墨,为彼时尚未现形的受审之日众神判他入火狱提供依据——教区的任何一栋建筑都是被水之精灵的圣迹濯洗过的圣物、是曾经庇佑了人类始祖的金苹果树上生出的繁茂枝桠,谁对教区建筑不敬,谁就是罪大弥天的亵神者。

      法蒂玛穷尽目力地瞪大眼睛,高处那抹太阳耀斑似的漆黑剪影在她眼底幽幽晃动着,阳光以他所在的那条直线为平面轴心如分流的河道割裂为二,金色的水纹抹亮角角落落,徒留河中央永远无法被光明惠及的阴暗面——世界从未像现在一样遍布澈亮光华,也从未比现在更加阴暗。法蒂玛与那个男人恰好割据着平面的左右两端,光束溜缝儿似的绕着他们的身体汩汩淌过,好似拥有自我意识般错步避开这对男女所在的位置。尽管看不清其余细节,但她依然能以对方的嗓音为画笔描摹出他的大致样貌来,西奥多旁若无人地带女人回来过夜、亲昵地称呼她们「磨人的小斑鸠」时,也是这般口吻,她不自觉地将丈夫的脸安在了那个她看不清面部特征的男人身上,吐音加重:“你只敢躲在暗处大放厥词不敢堂堂正正现身与我对峙的懦夫行为和你不入流的措辞都配不上你这副歌唱家般的好嗓子。”
      “我的嗓子会为此感到无上荣幸,美丽的公主殿下。”那人爽快应道。

      下个瞬间,法蒂玛感到黑影在视野中拉长寸许——大抵那人站了起来,随即,影子骤然放大,摇身化成了兜头罩下的裹尸布——他从屋顶跳下来了!整个过程,快得连一拍完整的心跳或是一次简单的吸换气都容不下,就连阳光长河都宣布战败,被猝然扩散的黑暗蒸干了魂髓。法蒂玛本能地想向侧方躲闪,但已然来不及了,她在裹尸布笼下的巨大阴翳中丧失了方向感,只感觉视力被阴影彻底剥夺前的最后一秒有阵犹若万刃破空的凛寒气流突入了两人间隔得老长的距离。寒流的尾巴划过后,她方才意识到男人已稳稳降落到了恰好能让两人四目相对的位置上。

      但她还是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男人落地后立即向前走了几步,她只能看到一双三白眼——那对琥珀色的瞳子与丈夫的明显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个人瞳色更深、眼白更多,深色部分深到如果不近看就一定会误以为是纯黑色,浅色部分则浅到与一张纯白的素描纸无异,双目因这高饱和度的对比色显得慵懒散漫,却又仿佛时刻都在喷吐凶狠的炽炎。
      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像西奥多呢?
      来不及得出答案,猝然降临的痛感就以双唇为起始点绽开一轮硕大的满圆,一路攻城略地直至杀到脑中枢,扼死了法蒂玛的思索能力。

      她深知自己应当反抗,但却做不到——痛楚很快被万重热浪吞没,她的意识在潮潮沧浪中随波逐流、浮浮沉沉,忽地一个巨浪劈头打来,意识瞬间被潮尖推至邈旷无垠的海岸边,一头撞上礁石,立时化为浮沫粉骨碎身。

      精神层面尚且如此,物理上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身体正由另一个人支配着,非常奇怪地,明明身体就好端端地立在那儿,她却觉得水之精灵提前收回了她的魂灵,叫她生发出了仿佛双手双脚都不再是自己所有物的错觉。四肢百骸被一种可笑的空荡荡的麻木感独/裁统治,她憎恨这种被外力肆意奴役的感受,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借之找回一点实感、想环住这个男人的脖颈,让自己纤长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动脉中,好让他负伤吃痛从而识相地滚开。但这些事情她一项都做不到——the man pushed her against the cold corner, lifted her arms to the top of her head like a chick. With just one hand, he easily clasped her hands and wrists, and his free hand pinched her waist which was as slim as an anemone stem tightly. Afterwards, he raised his right leg so that the kneecap of the gang was just touching her stomach where was a holy place for women and could not stand any violence, Fatimah took a breath of pain but if she could do it , And now she was deprived of her breathing ability.

      圣/枪突入,枪林弹雨,男人疯了般朝她的领土发起猛攻,“轰隆!”鼍吼的高射炮喷出串串长龙般的火舌,空中腾地炸开团团蘑菇云。轰然而起的爆炸声如同撼天动地的惊雷,诡魅的血色战火殷遍山岚清河、渗漏过大地的每一寸肌理。空气在燃烧,土地在哀嚎,她所拼死捍卫的城池爆发了地震,她被这个疾风怒涛般的深吻剥夺了呼吸,只觉得一股猛兽般刚劲的热流犹若悬在断头台上烧得通红的铡刀,以口腔为起始点,自上而下将她的身体劈成了两半,她禁不住痛呼出声:“你究竟是谁?!你要干什……唔……”可话语还未滚出舌尖就瞬间被突突扫射的子弹击成了崩析的碎末。震颤不休的大地被死神扼紧了脉搏,绛色的末日来临了!剧烈的爆炸声像是死神的盛宴上觥筹交错的喧哗,裹挟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湮没了所有宁静安详的笑脸。被灼灼火星抹成赤色的浓重硝烟扑进城池,在阴森灰霾的上空弥漫着,顺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似乎要吞噬一切生灵!

      "My Sultana! No! " Aurora rushed forward to push away this beastly man, but was immediately blocked by two bullies who turned out of the alley. "Sure enough, there are so many good-looking ladies in the royal circle! Although our great Ottoman Sultana has grown up to make men just look at the face of the small tent immediately under him, but you are not bad, fresh sweet peach!" Both of the two disheveled, unreasonable bullies took one of Aurora’s arm/s and threw the nasty jokes at her without restraint. One of them even lifted her chin, pinching her fingertips and playing repeatedly. .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了攻破了城池的最深处,摘下了悬于城门上胜利的鹰旗,把可供呼吸的空气、散播光热的烈火与庇佑生命的水源褫夺殆尽,历经浩劫的战场一片鸿蒙。如果说这世界衡量男人的标准除了钱权外还有调用资源的能力,那么无疑他已经是立于亿万生命之上的顶峰之人了。像是破城后下令在城中屠杀的暴君终于厌倦了满目鲜红了似的,他终于停了下来,得到解脱的法蒂玛立即朝后猛地跳开,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并不十分美妙,未散尽的余热叫她的每一个细胞都醉在亦生亦灭的温泉中,怎么也醒不过来。她就像是刚从幻境中回来,浑身落满了火凤凰艳绝的尾羽,每处肌骨都对那场天变地异的鏖战尚且记忆犹新,她紧捂住胸口剧烈喘息起来,却发现每一丝吸入气管的空气都灼热得好似辣椒水。

      “是冬天第一杯鲜奶咖啡的味道,真美味啊。”男人饱餐一顿后退步与她拉开一小段距离,心满意足地抬起右手,拇指指腹在双唇上轻抹了一把,“谢谢款待,公主殿下。”
      “你会为你的无耻行径付出代价。”被咬破的口角血珠直冒,串联成一串长及脚下的红玛瑙项链,法蒂玛抬起袖子拭净嘴角的鲜血,怒目圆睁狠瞪着他,将血刃般杀气腾腾的词句自还残留着灼痛感的喉管中一个个挖出刺向他,直至这时她才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西奥多·科尔伯洛斯,她的好丈夫——这是法蒂玛见到眼前这个男人时的第一反应——那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和脸盘、那如出一辙的发色与瞳色……所有的细节都完美重叠,令她觉得如果丈夫有个双胞胎兄弟,那么他大抵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唯一能区分这二者的标志,就是眼前的年轻男人长了双令人生厌的三白眼,占据了双目三分之一以上空间的眼白挤兑着可怜的眼球,西奥多是个无论放在何种审美观下都能登上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不会有哪个女人愿意为了一个长得像是一桩冤案的男人打开身体。可是眼前这个与西奥多看上去年纪相仿的男人却生了一副虽精致却能将她对暴虐魔王的想象所能及和不能及的地方全部填满的面相。
      法蒂玛将他从头至尾打量了一圈,猛地忆起伊芙琳的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难道你是……”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好不容易止血的下唇立时因这小小的面部肌肉牵发再次涌出了血珠。

      “就是那个「难道」哦,亲爱的殿下。”男人笑起来,拜那双讨厌的三白眼所赐就算是笑着的时候他都俨然如追魂的凶神,“我的名字叫做阿迪尔——阿迪尔·科尔伯洛斯。”姓氏被他刻意咬重了发音,“传闻公主殿下乐于接济穷人,每月都会定期慰问落后地区,所以我数日来一直在这儿蹲点,但是平时那个碍眼的金发骑士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妳,叫我半点儿靠近妳的机会都没有,好在今天,众神之主终于回应了我这些天的努力。”

      法蒂玛的呼吸淤滞了一记,心脏猛地一颤,像是在悬空的玻璃栈道上行走时忽然一步踏错跌落山涧,重重砸在岩石上——猜想应验了。
      直面这颗丈夫未成年时就偷偷诞下的禁果令她心中腾地升起团阴云,更紧地逼视着对方的双目,她注意到那双凶相毕露的深色瞳仁中闪烁着某种兽穴深处般的红光,她捉住那点光源一路摸索前行,在诡谲重重的兽穴出口处发现了一汪名为欲望的镜湖,湖中,她找到了自己的影子——诸神啊!水中这个脸上翻滚着绯色潮涌的女战败者是谁?多么丑陋的一张脸!被男人沸反盈天的欲/念磨出的血丝盘曲成道道火荆棘攀上眼角,面容因长时间呼吸困难显出了难看的紫红色……桩桩昭示她被羞辱的物证就赫然摆在那儿,无法视而不见、无法不叫她动怒。

      怒急之下她反倒生出了发笑的冲动,而她确实也这样做了,唇角似新月弯刀弧度分明的锋刃高高扬起,口调冷得几乎能掉下冰雹,“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刚好满十五岁。怎么?你选择在这种档口现身,是想让那个与你仅相差九岁、理应做你的兄长事实上却是你父亲的男人为你办一场高定成人礼吗?”

      没有人的血浆能在经历了冽风碾轧、饱受了冰凌穿刺之后还能保持活性继续在血管中欢涌,但是这次,法蒂玛引以为傲的法宝在这个男人面前失灵了。阿迪尔拍手大笑,“当然不是!两年前我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进了监狱,现在我出狱了,那两年牢狱之灾让我明白了珍惜生命有多重要,因此现在我决定把每分每秒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刻去过,好好享受人生。”他说着,忽地换了副郑重其事的口吻,朝法蒂玛弯腰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即使对方低下了头,她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来自他的视线盘踞在身上,挥之不去,如烈焰万蛇争相撕咬猎物,“享受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项就是让生命充满爱,诗人把婚姻比作探寻未来的手杖,把婚姻中的两个人比作在通往未来的道上携手艰难探路的盲人,我知道这些年妳与丈夫共同的手杖探到的全是路障、顽石、泥坑与壕沟,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妳这样一位人间美神再遭受磕绊了,所以不如我们两人一起铸造一根全新的、更好用的手杖吧?妳说呢?亲爱的殿下……不,我想我应该叫妳一声——”
      男人抬起了头,露出侵略者般的野性笑容,停顿半秒找到最富听觉感染力的腔调后,一个发音似吟唱圣咏诗章的名词自唇间落下——
      “——母亲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Chapter 51:两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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