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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大婚 ...

  •   秋天到来的时候,穆拉德二世在一场晚宴上宣布迎娶塞尔维亚公主阿尔忒弥斯。【注】

      这自然也是那些占卜术士们的主意。“秋天是最好的季节了,我的陛下!”帝王的婚姻引得一众动机不纯的人前仆后继地过来献殷勤,一个个的看上去比当事人还要兴奋,就差没跪倒在穆拉德身下亲吻他靴尖上的金色徽章了。“秋天象征收获,陛下,它囤积了一整个春天与夏天的快乐和期望,并且能把如火一般的热情一直延续到冬天,这样人们就会有足够的勇气与耐心去融化冬日的冰雪了!”

      枯藤老树、古道西风、牵着瘦马的断肠人如朝生暮死的蜉蝣般游荡在天涯……法蒂玛记得自己曾经读过一首来自东方的小曲儿,里面描述的意境全部都是秋天的产物。
      所以实际上,那些自春夏之季囤积而来的快乐和期望全部被人取走了,毫无疑问,秋天是个蕴含着少许失落甚至一星半点儿绝望的悲剧之季——当然这些话法蒂玛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非常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保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切下盘中的牛排,连句恭喜都懒得说。

      法蒂玛看到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地在母亲脸上掠过,就像泛青的醋果一样酸冷而苦涩,但很快,皇后的嘴角再次攀上贤淑温婉的微笑,一只手轻轻搭上丈夫的手腕儿:“恭喜陛下。”

      “婚礼的细节就交给妳来筹备吧,塞西。”穆拉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妻子染着笑的口吻里那一丝显而易见的勉强之意,当然也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选择无视之。

      不论哪样,唯有一点是肯定的——皇后就算再修炼个十辈子也不可能有抗旨的能力,“我明白了,请陛下放心。” 塞西莉娅抿了抿唇,似是隐忍地咽下了一口溢到嗓子眼的血,随后迅速垂下眼帘研究起面前的高脚杯来。杯壁上的小水珠向下滑落,拉长延伸,在玻璃面上留下一种类似于泪痕的纹路。

      皇后在反光的杯壁上注意到了自己的模样——不断拉长的水痕成股淌下,勾勒出她破碎但依旧绮丽的容颜,可她却觉得杯子里空洞无物,只有白茫茫一片虚无,娟秀的眉宇仿佛被打上了无数个噪点,眉间那抹浓稠得化不尽的哀愁早已将她的心思毫无保留地出卖了——
      丈夫又要娶妻了吗?这是第几次了?
      也许很快后宫中就再也不会有皇后的容身之所了吧?

      法蒂玛看了看母亲,很快收回了停留在母亲身上的目光,隐隐有些担忧。

      餐桌并不长,可在此刻,却仿佛有无限延伸的撒哈拉沙漠那么广袤无边,每一道摆在桌上的珍馐美馔,都幻化成了坐在桌子左右两端的帝王与他的皇后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流沙海洋。

      ***

      九月中旬,还未退散殆尽的夏日余温把泥土烘焙出了干燥的香气来,当蔷薇花和蝴蝶兰争妍斗艳时,当怒放的粉红色海石竹和深红色双瓣雏菊把苗圃的边缘装扮得如同少女衣裙的华丽蕾丝褶边一样时,举行婚礼的日子也来临了。

      那应该是奥斯曼帝国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了吧?天空碧蓝如洗,马驹戴着钻石与银晶镶嵌而成的雕铃欢快奔跑着,远方高亢的载歌载舞之声和醺然的鸟鸣划过数道坠玉似的徵音,还有将这一切笼罩的、被香甜的欧石南在清晨散发出的香料和苹果的气味筛过了的清新空气……然而这样的美好是何等虚妄啊?当塞尔维亚公主穿着华贵的礼服翩跹走过红毯时,法蒂玛几乎被她那身珠宝晃疼了眼。

      “皇姐,父王为什么要娶这个女人?”穆罕默德在法蒂玛怀中眨了眨眼。
      法蒂玛探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弟弟的小脸:“小甜心,等你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姐姐就告诉你,好吗?”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穆罕默德小甜心显然不乐意了,带着点儿气音继续发问:“一个帝王可以拥有很多女人吗?”

      幼童的声音软糯得仿佛黏着香甜浓郁的红糖拔丝,透过耳膜传到心里时几乎能把法蒂玛的一整颗心脏连同与心脏串并联的血管一股脑儿地搅进糖浆里,与小甜心令人心酥的童声相比,他问出口的问题中的那点儿傻气自然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顿时心情大好,将弟弟托起来,举得稍高一些,让两个人的视线能够水平地对接上,“你记住了,将来你也会坐拥数不尽的美女,但你绝不可以流连后宫。”她朝浑身珠光宝气的阿尔忒弥斯努努嘴,“后宫的女人都是女奴,是草芥刍狗。被珠宝和丝绸装点得极尽奢华的宫廷生活将成为她们的华丽坟冢,就像你看到的这位塞尔维亚公主一样——父皇并不爱她,娶她只不过是国之所需。”

      皇宫门前响起第一声乐曲,绵长悠远的余韵似乎拥有自我意识一样,为阿尔忒弥斯踏过绒毯的脚步献上庄严而空灵的伴奏。管乐队静静奏响游牧民族的婚礼进行曲,每一个音符弥散在香喷喷的空气中,都如同闪闪发光的星辰。

      红毯一路追着阳光通向前方,道路两旁,白色的暖玉玫瑰沾着凝露的花瓣新鲜厚实,层层叠叠,边沿处还泛着婴儿般温润的浅粉,红色的路易十四玫瑰开得硕大,花瓣略成螺旋式绽开,微微下卷,整朵花黑中透红,红中又透黑,黑如珍珠玛瑙般深邃,红如灼灼烈焰般燃情,两种色彩相互过滤、渗透、交织,不知为何,和新娘今天那身极致奢华的礼服搭调得不可思议。
      红白黑三色交错,煞是好看,似乎每一任奥斯曼君主都很喜欢玫瑰。

      面纱被阿尔忒弥斯向后甩出,在看到新娘的庐山真面目之时,宾客们几乎恨不能将眼珠子挖出来永远锁定在这位美人身上。

      她的长发编成样式繁复的髻,身着一袭黑红金相间的拖尾大蓬裙,层叠的刺绣褶边随着她的莲步曳出妖娆的弧度,礼服以丝绸织就,微微反射出天使羽翼般的柔光,恰到好处的低胸设计像是不经意间、又像是故意露出那两座备受滋养、如雪似酥的山峦,裙摆坠满钻石,星星点点恍如清早玫瑰花瓣上沾染的晨露,动人极了。

      “公主真美啊!”
      “是啊,就好像春天提前到来了一样呢!”
      “恭喜您,陛下!”
      贵族们看得愣住了,随后立即感叹皇帝的艳福。

      “美吗?”法蒂玛朝新娘的方向挤了挤眼,穆罕默德循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他盯着塞尔维亚公主头上那条西方古典金色元素中杂糅着矿物蓝与午夜蓝、绿色与紫罗兰色的上等法兰绒头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答道:“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你看,塞尔维亚公主的样子是不是唯唯诺诺得像个偷穿了母亲衣服的小少女?”
      穆罕默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是假象,”彼时一阵轻柔的暖风裹挟着诱人的橙花香味儿卷过,法蒂玛的声音流泻入空气中,被清风悄然涤荡过,显得愈发洋洋盈耳且耐人寻味,“男人总是更青睐温婉纤细的女子,塞尔维亚公主现在这种娇滴滴的模样确实能讨父皇欢心,只不过……”

      猛然间,法蒂玛话锋一转:“假象,那都是假象!我的孩子,越是这种女人就越是一剂剧毒,所以你以后绝对不能沉迷后宫,把那些女人们当作你巩固权力的工具即可,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被罂粟之毒折磨得筋酥骨软,她们会蒙蔽你的双眼。”

      “皇姐,我曾听奶妈讲过,两个人结婚的必要条件是他们之间存在爱情,那什么是爱情呢?”瞧见父亲与那个陌生女人牵上了手的小穆罕默德问题又来了,孩子特有的幼鹿般浑圆的深褐色圆眼睛纯净得好似表面浮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湖水,法蒂玛的目光微微垂下,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映出的自己。

      尽管发问吧,好弟弟,你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马上就要结束了,没过多久,你眼中的那层湖水就会被世俗的污垢彻底染脏,变成暗藏着某种极端、压抑而又不可告人的征服者之欲的黑色涡卷。

      这些话当然不可能说给弟弟听,于是法蒂玛笑了笑,“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爱情,我的小殿下。”她轻柔地摇晃着穆罕默德的身体——如此规律的动作毫无疑问是学自母亲,“让姐姐念一首小诗给你听吧,听完就好好观礼,你想让你可怜的姐姐被你问得筋疲力尽当场晕倒吗?”

      “好啊。”穆罕默德咧嘴甜甜一笑,心花怒放地拍起了手,那个笑容沉落法蒂玛的眼底,她不禁心头一暖,那双比极北之地的绝海还要冷彻的冰蓝色眸子也跟着主人心绪的变化遽然染上了一丝喜人的暄暖色泽。

      两个人重叠的目光令法蒂玛突然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下,一种真实得不可思议的苦涩情绪像生出了藤蔓,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替穆罕默德紧了紧羊绒斗篷,用清澈珑的、仿佛来自地中海另一端的异国语调清清浅浅地唱诵起来……

      “爱情常会对错误视而不见,永远只以幸福和快乐为念。
      它任意飞翔,无法无天,打破一切思想上的锁链。
      欺骗永远只能隐藏在心间。
      守法、守礼、道貌岸然。
      它除开利益,什么也看不见,永远为思想铸下铁监。
      ……”【注】

      是的,你是征服者,你不能爱上任何人。
      你必须彻底断情绝爱。
      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

      法蒂玛的手指生硬地收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2: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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