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Chapter 11：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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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祭结束后不久，帝国的又一个春天来临了。
皇宫后花园的春季来得比大陆任何地方都要早，时值三月初，园中的苗圃就已经吐出了一片色泽喜人的新绿，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鲜嫩可爱，教人不禁觉得仿佛缪斯女神曾在夜间踮起脚尖从这里姗姗走过，每天都会在太阳升起之前悄无声息地留下她的足迹，还有温柔的吻。【注】
这是一个使人平静的季节。
一岁大的穆罕默德已经会说许多话了，在正式开始皇子的修习之前，他所掌握的基本词汇都是由法蒂玛教的。
夜晚的公主闺房是个阴森到令人汗毛倒竖的地方，在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子的漫漫长夜里，这房间就像某种爬行动物的尸骸一样，巨大、空洞，却依然覆盖着华美的鳞片。
每个晚上，只要睁着眼睛，法蒂玛就能看到无数自己的影子从自己的身边悄然滑行而过，仿佛整个人生的秘密都被公然泄漏出来，丑态毕露。
每个影子都在低吟着某种类似于宗教判决词的东西，诡异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依稀间，她似乎能够瞥见自己年迈垂死之时的身影正在那些影子的最深处逡巡徘徊，它瘦得像骷髅，似乎灵魂正在骨架的枷锁里挣扎着，急欲离去。
何等惊悚！
然而，她却并不觉得害怕，甚至反倒有种病态的麻木感。
“皇姐，为什么屋子里不点灯呢？”穆罕默德坐在婴儿摇椅上，用短小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丝绒靠垫上的忍冬花枝纹理，没过多久就对那些繁复累赘的图案失去了兴趣，这间黑漆漆的屋子便顺理成章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法蒂玛动作轻柔地把他抱入怀中：“因为只有黑暗才能让我看清自己的灵魂是怎样一番丑态。”
“皇姐，为什么妳晚上总是睡得这么晚？”穆罕默德在姐姐怀中昂起小脸。
“因为睡觉会使人不幸——人们都说黑暗的东西是狮身人面兽纯黑色的鬃毛，这话一点不假，一旦身陷梦中世界，你就永远也走不出斯芬克斯的陷阱了。”
当然她并没有告诉的弟弟自己每每沉入睡眠就会身陷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而自己做的每一个梦都是预知梦——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梦境，无一不像关押囚徒的囹圄，来自所谓「神明」的训|诫之声混合着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天抢地声，构筑成一种半真半假的、只能在梦中聆听的怪诞语言。
“可是皇姐，如果不睡觉，人就会死啊。”才一岁的孩子，歪着头，卯足全力思索一番后，最终无奈地发现自己即便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回应姐姐的话，于是笨拙地冒出来这样一句，但在法蒂玛听来，却天真得有点儿好笑。
“姐姐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我的甜心。”法蒂玛抱紧穆罕默德，与他贴了贴额头，“你知道这座偏殿最初是谁的住处吗？”
穆罕默德摇摇头。
“是奥斯曼帝国第一任国军最宠爱的一个妃子生前的住所，一直保留到了今天。那个妃子有一个象征水晶般纯洁灵魂的名字——克莉丝托，这个词在希腊语中，还意为「没有欺瞒」，可她却欺瞒了她的丈夫——因为她同时和六个男人有染，从书法家到乐师再到奴隶，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猎物。”
小穆罕默德听到这里，目光微微扑闪了一下——尽管他并不能完全听懂故事内容。
“克莉丝托想要学习乐理，于是皇帝立刻召集了全天下最好的乐师们。短短几天时间，前来应征的乐师就已经排起了螺旋形长队，大家都以一睹这位美姬的容颜为一生的荣耀，最后有两名幸运儿被选中，入了宫。”
“学了没过多久，克莉丝托就可以举办个人音乐会了。她的琴音恬适缠绵，每一个富有生命力的音符仿佛都经过精灵之手化作了一串串骊珠，从耳朵里流淌进脑海之后，据说可以开启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回忆，婉约极了……可是没过多久，那两名乐师竟离奇失踪了……”
穆罕默德下意识揪住了法蒂玛的衣角。
“好好听下去，乖孩子。”法蒂玛轻轻拨开他的手，将自己的衣角解放出来，“皇帝立即派人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搜索，找到第一名乐师的时候，他正瑟缩在贫民窟的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中，被剜去眼珠的两个眼窝还在不断向外淌血，官兵和御医都没能唤醒他的神智——不错，他已经疯了，彻底疯了。但是第二名失踪的乐师却迟迟没有消息。”
穆罕默德身子一顿，似乎预料到了下文。
“皇帝陛下当然不可能挂心一个平民的死活，没过多久，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忘了，直到两个宫女有一天在偏殿后花园嬉戏玩耍时，在一个极为隐蔽的、生满了又细又长的藤蔓以及青苔的小角落里，发现了她们的主人克莉丝托皇妃……”
穆罕默德双眼瞪得更大了，双手开始不安分地颤抖起来，仿佛急欲索求一个答案。
“当时的克莉丝托一身红裙艳光似火，而在她的裙下，简直就是一个极端紊乱疯狂的屠宰场！”
说到这里，法蒂玛的声音徒然拔高，几个盘旋之后复又低沉了下去。
“许多白色的蝇蛆在一具尸体上蠕动，好像几万条银线纠缠在一起。死尸的表情凝固于生前最后一刻，从那惊恐的面相来看似乎他曾受过非人的虐待，四肢已经不见了，尸体的肚子被剖开，好几截血淋淋的肠子被生生扯了出来垂在身体的一侧，乳白色脑浆包裹着爆掉的眼球，连同脓血一道汩汩地流了一地。”
这般宛若修罗炼狱的场景自法蒂玛口中讲述出来后，竟活脱脱像是月圆之夜唱给情郎听的求爱之歌。她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声线温软似水，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
“这两名宫女的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我亲爱的？”故事接近尾声，法蒂玛轻轻抚了两下弟弟因紧张而汗湿的手。
毫无疑问，穆罕默德在法蒂玛眼中是个很受讨喜的倾听者——因为他既没有听得恹恹欲睡也没有动不动出口打断，但从他瞪得溜圆的双眼和直冒细汗的额头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听得有多认真，这无疑让说故事的人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
用这样的问题来提问听者真是再绝妙不过了，然而不等穆罕默德回答，法蒂玛就自己主动给出了答案：“……那两名处|女被倒吊，当晚，克莉丝托割开她们的喉咙，喝干了她们的血，她一直相信处子之血是精灵赠给凡人的玉液琼浆，只需饮下一小杯，就能成为神眷者——神在人间的代理人。”
穆罕默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半晌之后，他操着孩童特有的奶音问道：“那么皇帝呢？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去哪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你很善于抓重点。”法蒂玛把穆罕默德放到摇床里，替他掖上被角以防他半夜蹬腿着凉，“皇帝陛下究竟是不知道宠妃的这些行为，还是明明知道却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你自己去想吧。不过，现在不早了，一个合格的皇位继承人必须拥有非常规律的作息时间。”
穆罕默德带着满腹疑问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法蒂玛这才起身走到窗前，欠身倚上冰冷的窗台，幽幽地自言自语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这宫中来一场彻底的革|命——让那些肆意妄为之人全部尝到苦果。”
阿迪莱、海里尔……这些狗胆包天滥用毒|药的人统统都该像那个卧倒在克莉丝托裙下的乐师一样死无全尸！
她有些恶毒地想着，指甲深深嵌进了肉中。
一片死寂中，法蒂玛慵懒地半阖起眼，隔着雕花窗棂，她隐约看到月亮正扬着它澄净的银白色小脸蛋，对她讽刺地咧嘴笑。
它问：“妳想成为妖妃克莉丝托吗？”
法蒂玛于是也回以月亮一个讽刺的冷笑：“我不想——但如果有必要的话。”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穆罕默德都在用他那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思考姐姐提出的问题，而忘记了该怎么在本应哇哇大哭的年纪里去啼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1：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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